“那两男的是一对亲兄弟,哥哥叫张小宇,弟弟叫张小杰,是邻村的小混混。附近村民也认识他们,说是年轻时就不务正业,文化程度也不高,到了四十多岁,还没个正经工作,兄弟俩为了钱什么都干,帮赌场接送客人、上门暴力催债、绑架、强奸、逼良为娼、抢劫,前几年因涉黑蹲过大牢,这才放出来没多久。绑架沈斯玉这事,应该是收钱替人办事。”徐源将调查结果向方惟与汇报着。
“找到背后是什么人收买他们的了么?”
“通话记录里倒是没什么线索,可能双方是通过手机微信联系,但是微信里的聊天记录被全部被删除了,技术科正在对数据进行恢复,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好。”徐源说道。
“嗯。”方惟与又转头问向顾一凡:“沈斯玉那边查得如何?””
“很奇怪,她如果步行,附近路面监控应该能拍到她的身影,但我们调取了周边所有监控,并没找到她。”顾一凡面露难色。“我又猜她也许是坐车离开。但无论是谁搭载她,应该都能发现她受了重伤,还极可能失血过多,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马上送她去医院吗?可我联系了附近所有医院,除了有几个因交通事故送去的男司机,他们都说这两天并未接收过任何重伤女病人…”
方惟与听了眉头一皱,凝神思考,然后开口问道:“能不能对进出村子的车辆进行逐一排查?”
“…”顾一凡脸上有些为难。“能倒是能,但是,那条村路连接两条主干道,为走捷径,每天有成百上千的车辆会经过这条路,如果对路口经过的每辆车都进行排查,工作量太大,恐怕一时半会得不出结果。”
一旁齐啸哀叹:“这么说,这沈斯玉又再次下落不明了!唉,怎么这起案子的每个嫌疑人找起来都这么麻烦呢?!”
“根据血迹分析,她应该是走出门不远就被人拦下带走,带走她的人能找到沈斯玉所处的具体位置,说明很可能就是她自已通知的熟人。”顾一凡说出自已的分析:“如果是熟人,那我们就不需太过担心她的安危,一旦她身体恢复,再次现身是迟早的事。”
“如果我们不找出要杀她的幕后之人,恐怕她一时半会也不敢现身…”齐啸说。“反正我们已经派人在她小区蹲守,也通知了雨澜,沈斯玉人出现立马报警。我觉得现在关键是去调查苏梅!”齐啸建议。在寻找沈斯玉一事上,他们已经花了太多时间,还折损了一员女将。
“嗯,事不宜迟,我们下午就出发!我已经联系过浔滇市公安局,他们会派人协助我们调查。”方惟与说。
他又望了眼顾一凡和徐源,嘱咐道:“你俩留在凝州,等技术科那边数据恢复,继续调查到底是谁要杀沈斯玉。”
说完,他话锋一转,问道:“大家还记得,沈斯玉提过的那个游戏吗?”
齐啸点点头,有些激动地说道:“没忘!上次你说她很可能是在暗示林薇一案的涉案人员后,我就一直在想,那几个动物对应的人到底是谁。”
“其实她的暗示非常明显,我大概已经猜出来是谁了…”他声音低沉肃穆。“小白兔就是死者林薇,她说是狐狸杀死了小白兔,而这只狐狸…”他停顿片刻,抬头盯着面前几人,缓缓说道:“这只狐狸出身农村,家境贫寒,上有父母要供养,下有弟弟要扶持,好不容易读完大学毕业,却心甘情愿做个平凡的房地产小中介,又能凭本事一路往上爬,成为依附丈夫走上人生巅峰的女强人…——居无定所,势单力微,要依靠强者,这只狐狸,说的不就是她么?”
“是落子琳?!”诧异不已,齐啸和顾一凡竟同时开口惊呼。
方惟与轻轻点头:“如果沈斯玉作为当年案件见证人,暗示的这些线索是真的,那田小桔的直觉就是对的…”
“可落子琳为什么要杀林薇?”齐啸连忙问道。
“不知道,但这正是我们要调查清楚的。还有一点,她说,狐狸杀死小白兔,是为了抢金萝卜,那金萝卜,我一直猜不透,到底指的是什么。”他长叹一口气,抬头盯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像在盯着头顶一团混沌不清的迷雾。
下午,两人驱车前往浔滇市。旅途较长,两人轮换着开车,到达目的地是已是深夜三四点。当地公安局一位等候多时的警员接待了他们。
警员名叫王焕,四十多岁,比齐啸大,但只比方惟与年轻一两岁,是浔滇市本地人,干刑警已有十余年,经验丰富,办事效率高,脑子也转得快,当方惟与联系浔滇市局刑警队时,他们队长打包票只要派这一个好手过来就够了。
王焕接到两人,没有过多客套,而是直接将他提前做好的调查结果告诉给方惟与。
“方队,你们要查的这个苏梅,原名叫乔梅,是在浔滇市一家公立福利院长大,十岁左右被一对夫妻从福利院领养走,养父姓苏,所以后来改名叫苏梅。”
“被人领养?她是孤儿吗?那家福利院还在不在?”方惟与一脸震惊,他急忙问道。
“这个福利院目前仍在经营。至于她的身世,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调查。”王焕回答道。
“她养父母还在世吗?”方惟与又问。
“老夫妇在十几年前就相继离世,他们也没有亲生子女。”
见方惟与不再提问,王焕接着说道:“苏梅年轻时曾下过乡,下乡地就在浔滇市下辖的立弯乡。但立湾乡如今已升级成了立湾县,面积是当年那个小乡村的数倍,人口也从三十万涨到了现在的两百多万。下乡期结束后,苏梅曾在立湾乡居住过一年,然后才返回的户籍地。她在1985年和沈樵年在浔滇市领证结婚,1986年她女儿出生,不过,公安局户籍系统里显示,她女儿沈斯玉也改过名,一开始并不叫沈斯玉,而叫苏玉。”
“和母亲姓么…”方惟与有些困惑。在取名字这事上,他偶尔见过纠结的父母,毕竟很多父母深信姓名会对孩子一生的运势产生影响。如今女性家庭地位崛起,新生儿取名随母姓的情况也越来越多,但三十几年前就这么超前的,他还是见得少。
“大概就是这些情况,其它更细节的我还没来得及着手查。沈斯玉出生后不久,苏梅就将户口迁移至了凝州,离开了浔滇。”王焕结束了他的介绍。
方惟与前一天上午才通知浔滇市局,给对方提前准备的时间确实不多,能在当天晚上就提供出这些信息,已经很不容易,他心存感激。一路奔波劳累,他和齐啸也实在困乏得不行了。
“谢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先去这家福利院调查。”
夜里,两人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方惟与已经眼皮打架,分分钟可以去见周公,齐啸却因过了入睡时点,精神上异常兴奋,一时半会竟睡不着。
“方队,你说,如果是落子琳杀了林薇,而蔡梅英又让我们来调查沈斯玉的母亲苏梅,有没有可能,林薇其实是苏梅的女儿?”
方惟与听到齐啸的分析,不免讶异,打着哈欠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林薇的父母我们之前不是调查过么,没什么问题呀。”
“你见过林薇高中生模样的照片吧,你有没有觉得,林薇和沈斯玉长得很像?”齐啸问。
方惟与擅长分析问题,却唯独对人脸识别不擅长,在他看来,林薇和沈斯玉长得并不像。不过齐啸说像,他倒是愿意相信。很多年前,人脸识别技术还没这么发达,出入境管理局还需要派专人在人员通过出入境关卡时比对护照和真人是否一致,而齐啸母亲年轻时就是干这个的,说不定齐啸也或多或少承袭了母亲的本事。
“怎么说?”方惟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她俩高中时期长相确实差异很大,虽然都挺漂亮,但沈斯玉偏冷艳,林薇则更温婉柔和。但成年后的沈斯玉,长得越来越像高中时候的林薇,尤其是眉眼,简直一模一样。”他激动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认真地说道:“不瞒你说,我曾经把沈斯玉成年的照片拿给我妈看,然后又拿林薇和沈斯玉高中时的照片让她分辨,你猜怎么着?虽然她最后还是猜对了,但她居然说很难判断!”
“只是一个眉眼相似而已,世界上有那么多长相相似的人,你总不能说他们一定是兄弟姐妹吧。”方惟与无法接受齐啸的说法。“如果像你说的,林薇是苏梅的女儿,那苏梅可是大学生,人聪明又能干,新樵崛起军功章有她的一半,可那林长青是干嘛的?你觉得苏梅能看上他?”
齐啸还要接话,被方惟与打断:“别瞎猜了,快睡吧。再过几天说不定就真相大白了。”说完片刻,齐啸便听到旁边床上传来轻微鼾声。
他的确是困得不行了。
浔滇是山川地貌,气候比凝州更加潮湿,因为空气湿度大,晚上不用开空调也很凉快,两人夜里都睡得很舒服。第二天一大早,齐啸就被方惟与从床上喊了起来,说王焕已等在楼下了。
方惟与和齐啸吃过早饭,三人便即刻出发前往那家福利院。
福利院前身是美国天主教会于抗战时期在此建立的育婴堂,1965年才由政府接手运营,至今已有六七十年历史。机构规模不大,收留的基本都是家庭困难、亲人离世或实在无力扶养的未成年儿童。每任院长都由市民政局指派,目前的院长是第七任,姓唐,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
唐院长人只有一米五几的个子,还有些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穿着一条蓝色碎花连衣长裙。但脸上的法令纹、皱纹以及色斑出卖了她的年龄,与她显嫩的打扮格格不入。
唐院长拿出一叠福利院名册翻看,名册发黄得严重,看样子放了很久了。
“虽然福利院1965年被政府接管,但是直到接管的三年后,一切才步入正轨,才开始对所有儿童入院和离院信息进行记录。而你们要调查的这个乔梅,她应该是1965年之前就来到了福利院,但具体入院时间我无法查到,什么原因被福利院收留也不清楚了。”唐院长耐心说着。
“那她离院的信息有登记吗?”方惟与问道。
“有的,她在1969年被一对夫妇收养,这对夫妇男的姓苏,女的姓刘,夫妻俩都是本地学校里的老师,经济条件还不错,但结婚多年没有生育,才想来领养一个孩子。”这确实和王焕昨日告诉他们的一些信息是一致的。
唐院长将名册递给方惟与,他仔细看着,上面的孩子几乎都是和苏梅同时期在福利院生活过的人。姓名、性别,有的还有收养人、收养日期等等,但大部分都没有入院时间和家庭情况的记录,想必和苏梅情况差不多。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有一张黑白集体照,上面有二十几个孩子,有大有小,站得不太整齐,但笑容纯真灿烂。他注意到照片日期是1968年,也就是说,照片里应该有苏梅,但他认不出是谁。
“名册里目前有谁还在浔滇,我们可以找到他人的,这个您清楚吗?”方惟与问唐院长,但他也没抱太大希望。
唐院长重新接过名册,没有说话,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到中间一页时停了下来,指着上面一个人跟方惟与说:“其他人我不认识,但这个人,他现在就在浔滇市工作和生活。”
他看了眼这人的名字:“钱程…这个人是?”
唐院长不好意思地低头扶了抚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笑着回答道:“他是我先生,现在在浔滇市民政局工作,任副局长。”
看到方惟与和齐啸脸上露出诧异神色,她立马解释道:“你们别误会,我这工作可不是靠他的关系,我是真心喜欢小孩!而且以前就做过幼师,只是现在年纪大了,没年轻时那个精气神,又心疼这些没有父母的孩子太过可怜,我做这院长走的可是正规选调流程。”
话正说着,一个脸上挂着鼻涕、年龄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哭着跑了过来,大喊着“唐妈妈——”,唐院长赶紧抱起他,边拍背边轻声哄着,原来是这小男孩在大孩子那受了欺负,心里委屈,直接跑到院长妈妈这找安慰。
“哟,小乖乖不哭哦,唐妈妈告诉过你的呀,平时多吃饭饭,好好睡觉觉,就早点长高高,长高高了,那些大哥哥就不敢欺负我们就是不是?”
小男孩吸了吸鼻涕,好不容易被唐院长哄住不哭,然后抱住她的脑袋,吧唧一口,亲得唐院长笑颜如花。
看到这一幕,齐啸好像忽然明白了唐院长为什么要穿得这么装嫩,她不是装,她是真的有一颗纯真善良的童心。
方惟与三人来到市民政局找到钱程时,他刚刚结束一个重要会议,风尘仆仆地赶回办公室准备喝口茶,就看到三位刑警在办公室外站立等候。
待方惟与秉明来意,钱程若有所思。他坐在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回忆了很久。
“那时候福利院的孩子还不像现在这么多,我记得教室里摆上四张小桌子,每张桌子旁边围坐四五个小孩,一个房间就能坐下所有的人。”钱程淡淡说道,那段艰苦的岁月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乔梅这个人,我记得,而且印象很深。她比我晚一年进福利院,可能也就两三岁吧,刚来时很胆小,经常动不动就哭,那些阿姨怎么哄、怎么骂都不管用,只有她哥哥哄她,她才愿意安静一下。直到半年后,她才慢慢适应福利院的生活,彻底融入那个大家庭。”
“等等!您说,她有个哥哥?她哥哥是谁?也进了福利院么?”方惟与打断他的话问道。
“是的,她亲哥哥,比她大不了多少,是和乔梅一块进的福利院。但她哥哥比乔梅成熟得早,有谁欺负乔梅,他总是很勇敢地冲上去保护妹妹。”钱程一边回忆,一边将往事徐徐道来。
“福利院就他们这一对亲兄妹,其余的孩子都是落单的,所以很多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呵呵,都特别羡慕乔梅。”
方惟与拿出那张黑白照递给钱程,问道:“这上面的人,您都还认识么?能帮我们指指,谁是乔梅吗?”
钱程扶了下眼镜,眯着眼睛在照片里的二十几人中仔细搜寻,然后指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说道:“她就是乔梅,站她旁边这个就是她哥哥。但是她哥哥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得了。几十年的事,太久远了…”他感慨着。
方惟与将名册从头翻到尾,然后停在一页上,他指着一个名字问钱程:“只有这个男孩姓乔,是他吗?”
钱程又认真辨认一番,看了眼名字,又看了眼照片,然后惊叹:“对了,就是他。”
“乔柯,他就是乔梅的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