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梅居然有个亲哥哥,他们在之前对沈樵年坠崖一案进行调查时,从不知道这个信息。
“您是否知道,这两兄妹因为什么原因被送去的福利院呢?”方惟与问。
根据钱程的记忆,苏梅刚来才两三岁,她哥哥比她大点,也不过四五岁。两个孩子在那么小就没有了亲人照拂,一块被送到这里,让人听了着实有些心疼。
钱程摇了摇头,说:“时间过去太久了,我连我自已怎么进的福利院都记不清了。呵呵,什么原因被送福利院,原因无非那几个呗,家庭贫困、重男轻女、父母双亡、亲属遗弃,但想必没有谁愿意在需要树立安全感的小小年纪里,就失去亲人的关爱,待在那个冰冷又陌生的地方…”
他亲自倒了几杯热茶,递给方惟与三人,接着说:“你们别看现在的福利院管理规范,当年它其实很多不透明的地方,一些小孩被虐待、被打骂是很普遍的现象。我记得有一年,有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被父母送来,送来后她父母就离开了。这个小女孩每天都在哭,哭着吵着要找爸爸妈妈和弟弟,她哭得越凶,阿姨打得就越狠。直到有一天,她趁阿姨不注意跑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说完,他长叹一声,语气很无奈:“像我们这种孩子,幸运点的,哪天就被别人收养,进入一个新家庭,也许还能重新有个幸福的童年,没有被看上,就一直在这里生活,熬到十八岁成年,进入社会,打拼奋斗,靠自已重启命运。”他翻着那本名册,指着乔柯的信息说:“你看,他就很幸运,收养他的养父母是美籍华人,家庭条件、文化程度、发展前景,都是收养家庭中数一数二的,想必他现在一定是位成功人土。”
方惟与接过名册,发现钱程说的正是乔柯。乔柯在1970年被陈姓夫妇收养,比妹妹乔梅晚一年离开福利院。如果按钱程的观点,这对兄妹都还算幸运,有个好归宿。
这对夫妇,男的叫陈绍桓,女的叫周梨清,妻子虽长着一张亚洲人面孔,却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而陈绍桓祖籍浔滇,儿时虽随家人定居美国,但自幼便受中华文化熏陶,从未忘本。夫妻俩婚后有一个儿子,但丈夫仍希望再收养一个男孩,于是趁着回国祭祖的机会,来福利院物色合适的孩童,这才看中了乔柯。乔柯也在被收养的当年就离开了浔滇,随夫妇二人飞去了美国定居。
“王焕,能否麻烦你们,联系下当地侨联侨办,调查一下乔柯现如今的信息,如果能和海外他本人取得联系,那就再好不过了。”方惟与说道。
“好的,我这就派人去办。”王焕非常爽快。“这需要美国那边有关组织机构的配合,估计也得两三天才能有结果了。”
“行,那就有劳了。”
第二天,三人前往苏梅当年下乡的立湾县了解情况。一大早,天上便下起瓢泼大雨,炸雷一阵接着一阵,视线比较模糊,车在路上行驶得十分缓慢,临近中午三人才到达目的地,雨势有所减小,但仍淅淅沥沥地落着。
苏梅21岁时正赶上国家最后一批上山下乡热潮,她来到立湾乡后,在一个叫“永安”的生产队上待了三年。王焕通过前期调查已经了解到,当年生产队成员中,大部分人早已在多年前就离开浔滇移居到了外地,剩下一些人里,有的已经去世,有的查不到明确联系方式,能找到的不超过五个人。其中,就包括一个叫皮武刚的,他是当年生产队队长,这么多年以来,皮武刚工作结婚一直没出过立湾,如今他在一家私企当门卫兼保安。
方惟与三人一到立湾县就直接找到这家民企。看到皮武刚时,他正在门卫值班亭里打着呼噜,嘴巴张得老大,哈喇子都快流到了下巴上,两条腿架在前面一张桌子上,好不安逸。企业大门处的车辆通行杆被他硬生生地设置成持续抬起状态,也省得有不断通行的车辆按响喇叭吵醒了他。
王焕上前将他拍醒,并亮出警员证告之身份。从美梦中被警察叫醒的皮武刚一开始还非常惊慌,以为自已犯了什么事,直到王焕说明了来意,他才卸下防备。
“苏梅,她年轻时可是咱们队里的大美人啊。不光长得漂亮,还很开朗,人缘也特别好,做起事来也很能干,队里碰到难题,她总能出主意解决。不过,你们为什么会来找我问呢?你们不是应该去找高哲吗?他不是和苏梅结过婚吗,他应该比我更了解苏梅吧,”
“什么?结婚?苏梅在浔滇结过婚?可是,可是我们并没在民政系统里查到有关婚姻登记信息啊!”王焕惊讶不已。
“哦!那我就明白了,难怪那年他俩突然就闹掰分手了,我说呢,原来还没打结婚证啊…”皮武刚自顾自地小声嘀咕着。
“这是什么情况?你提到的这个高哲,他是什么人?苏梅和他发生过什么,你能和我们详细说说吗?”方惟与问道。和王焕一样,他的内心同样感到震惊,但未表现过于明显。
看来苏梅把太多的秘密留在了浔滇。
“当年她在我们生产队下乡时认识过一个男人,就是这个高哲。高哲是乡里一所小学的老师,虽然人品不咋地,但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的确是一表人才。那时候队上管得严,苏梅就偷偷地和他谈恋爱,下乡结束后,她也没有立刻返城,而是和高哲在立湾乡同居,我们一直以为他俩最后一定会结婚,谁知道一年后苏梅自已独自一个人就挺着大肚子回去了。要不是你刚才说查不到结婚记录,我们私底下还以为她和这男的领过证呢。”
“等等,你刚才说,苏梅大着肚子回了城?这个孩子,一定是这个高哲的么?”方惟与语气忽然变得非常严肃。
“当然啊!不然会是谁的?苏梅她虽然长得漂亮,但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当时队里好几个男同志追求她,她都拒绝了,铁了心要和那个男的在一起。不过,嘿嘿,这也不影响大家对她的喜欢。”皮武刚讪讪地说道。“可惜啊,遇人不淑…”
“你为什么这么说?”
“男的长得太好看,就容易招惹一些女的上来纠缠。别看他高高大大的,遇到有的女人投怀送抱,他总是不会果断拒绝,优柔寡断,藕断丝连,作为一名教师,竟因为这种事弄坏自已的名声,最后连苏梅这么好的女人都守不住,真是自作自受!”皮武刚发表着自已的观点,在他心里,高哲彻底是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印象。“苏梅也是可怜,大着肚子也要分手,不过她没结过婚就生了个孩子,当年政府在男女问题上管得那么严,非法同居抓到了都可能以流氓罪被判处死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逃避监管的,真令人心疼啊。”
皮武刚不知道,苏梅虽遇人不淑,年纪轻轻就失身渣男,但她之后遇到了沈樵年,夫妻二人一同开创了新樵,公司一路发展壮大,现在集团旗下随便一家子分公司,都可以轻松碾压他当门卫的这家小型私企。说到可怜,说到心疼,好像还轮不到他。
“你确定,她最后生下了那个孩子吗?”
“是的。生产队虽然解散,但队友情谊还是在的。她生孩子时,大家曾自发组织去看望。你们想啊,苏梅作为队里最漂亮、人缘最好的姑娘,却离了婚要一个人带大孩子,任谁都会觉得意外,觉得于心不忍。”
“生下来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方惟与沉声问道。
“是个女孩。我还记得苏梅给她取名叫苏玉。如果不是因为孩子父亲出轨,父母亲分手,我想她应该叫高玉吧。”
男人的回答如一声平地惊雷,炸得方惟与和齐啸目瞪口呆。
沈斯玉,居然不是沈樵年的亲生女儿!
这就是蔡梅英想要他们查出来的关键线索吗?!
“这个高哲,现在在哪?”方惟与又问。
“就在立湾县第一中学呢,我领导的女儿就在他的班上读书。”
方惟与和齐啸王焕对视了一眼,马上明白了下一步的调查目标。
王焕立刻驱车带着大家前往皮武刚说的这所中学。立湾县一中建校不到十年,校舍看上去还比较新。学校既有初中,也有高中,师生总人数加起来不超过五千人。而高哲就在高三年级担任班主任,也是一名历史老师。时值七月酷暑,其他年级都还在放暑假,但高三年级情况特殊,师生们早早就返校了。
立湾县不大,王焕开车不过二十分钟就来到了县一中大门口,此时已经下午两点,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半个小时。方惟与三人在学校外边找了家小餐馆,点了些饭菜垫垫肚子。
下了大半天的雨也已经完全停了,天空逐渐放晴,强烈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向大地,空气又开始闷热起来。这种天气,着实让人昏昏欲睡,酒足饭饱的三人也不禁靠在餐馆的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直到学校传来上课铃声,方惟与才从小憩中惊醒,叫醒了齐啸和王焕。他们先进学校找到教务处,说明来意后,被告知高哲老师下午没课,此时应该正在教师集体办公室里。
此时的高哲正埋头批改成堆的试卷,他手里一只红墨水钢笔飞快地在页面上划着勾勾叉叉。听到有脚步声停在他的面前,他停下手里的活,缓缓抬起头,扶着厚厚的眼镜眯眼辨认来人。看到身穿便服的三个陌生人,他还以为是哪位学生的家长前来拜访。
方惟与见高哲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薄齿白,虽然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但若倒回几十年前,想必这男人也称得上英俊不凡。
“高老师您好,我们是凝州市公安局刑警队的,有些事情想问问您。”
高哲听闻,情绪忽然有些不安,连忙问道:“凝州市公安为什么会来浔滇查案?莫非是和苏梅小玉有关?她们出什么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方惟与已经能够基本确定这个高哲和苏梅沈斯玉的关系了。只是,他为什么会问“她们”,而不是“她”,难道他还不知道苏梅在二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苏梅有个女儿,叫沈斯玉,原名苏玉,请问,这个苏玉是您的亲生女儿吗?”
“没错,她是我的女儿,亲生女儿。可是,她从来不愿意认我这个亲生父亲,呵呵…”高哲凄凉自嘲着。
“您和苏梅分手以后,你俩还有联系吗?”
“我想联系她,可她再没给过我机会。几十年来,我只想见见自已的女儿,可是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有一次我偶然在报纸上发现原来那个新樵集团就是苏梅和那个姓沈的男人创办的,我便去了趟凝州,想找到苏梅,再通过苏梅找到小玉,可是,我连那个公司的门都进不去,那个姓沈的叫人把我拦在了大门外,还差点报了警…”说起为了寻找孩子而受过的屈辱,高哲悲愤交加。“苏梅和她丈夫,做得实在太过分了!我只是想看看我的亲骨肉啊!”
“冒昧问一句,您结过婚吗?除了苏玉,您…”
方惟与话没问完,便被高哲打断:“我只有小玉一个孩子,只有她一个!”他特地把“一个”咬得很重。
他厚厚的眼镜片上面蒙了一层雾,让视线有些模糊,他取下眼镜,边拿衣角擦拭,边继续说:“但我结过两次婚,都离婚了,这两段婚姻也没有给我留下过孩子。唉,也许这就是上天给我的惩罚,惩罚我当年的愚蠢、幼稚、冲动、不懂珍惜。有时候命运已经把一生中最好最珍贵的东西捧到了你面前,但你总怀疑人生还长,还会有更好的,殊不知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
听到这里,方惟与不得不亲口告诉他一件事。
“高老师,不瞒您说,其实苏梅…她在二十四年前,也就是1993年,就因病去世了。”
晴天霹雳一般,高哲呆在原地,惊骇到浑身颤抖,手里正擦拭的眼镜也掉落在桌上。
“你说什么?!她早就去世了?怎么可能!我…我一直以为她还活着,以为她正过着有钱富太太的生活,我还一直恨她,恨她不让我见小玉…她,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他语气激动,满脸难以置信。
“据我们调查,应该是肝癌。新樵创立初期,苏梅长期熬夜,操劳过多,所以积劳成疾。”方惟与淡淡回答道。
“肝癌…”高哲恍惚地自言自语道。“那得多痛啊…”
“您刚才说,您去凝州找过沈斯玉,哦,也就是你女儿苏玉。你是哪一年去的?”他又继续问。
高哲还陷在悲伤和苦痛中一时没想开,听方惟与这么问,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就是七八年前,具体哪一年也记不清了。原来,那个时候,她都离世十几年了,我…我…唉,我真是王八蛋,这辈子我对不起她们母女俩。如果不是我,她就不会离开这里去了凝州,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方惟与未置可否。在他看来,苏梅是事业心极强的女人,而高哲作为一个花心大萝卜,又是性格优柔的历史老师,两个人即使没有因男方出轨而分手,未来也迟早会因价值观不同而分道扬镳。这么一想,苏梅为事业献身的结局,似乎是注定的。
“警官,能告诉我,你们来调查苏梅是因为什么事吗?如果不是苏梅出了事,难道是我女儿小玉怎么了吗?”高哲脸上充满了担忧。
方惟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句:“今年6月份你可曾去过凝州?”
“今年6月?没有啊,6月是高考月,我一直在学校陪着学生作最后冲刺呢,高考结束后,又是估分、填报志愿、录取等一系列工作,直到七月初,我才轻松下来,但休息不了几天,马上又要参与下一年级的高三分班工作,马不停蹄,哪有时间去凝州?这些学校领导老师都是可以证明的。”高哲对于方惟与的问题有些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室外传来下课铃声,下午第一节课结束了,高哲习惯性地站起身来朝班级教室望去。方惟与这才发现,他的身高居然有一米九以上,比一米八几的齐啸还高出半个脑袋。
“是这样的,沈樵年,也就是苏梅生前的丈夫,被人谋杀了。”
“哦,原来是这样,小玉没事就好。”高哲长叹一口气,似乎并没把沈樵年的死放在心上。
“我们怀疑,沈斯玉有杀人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