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玉醒过来时，感觉自已的脑袋被灌了铅，坐起来那一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
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失忆一般。
过去一周发生过什么？自已不是应该在公寓的床上睡吗，这又是哪里？
她环顾周遭，发现是个陌生的房间，自已穿着不属于自已的棉质睡衣，正躺在一张传统中式木质单人床上。房间里很黑，视线不明朗，但透过窗外渗透的光可以知晓现在是白天。窗帘是深灰色的，床对面是一面密密麻麻的照片墙，墙下有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有个旧款台式电脑和一些摆放整齐的书籍。
沈斯玉慢慢下床，准备站起身。突然，腰部传来一阵剧烈疼痛，她无法克制地叫出了声，然后咬着唇，用手扶住了疼痛之处，又缓缓坐下。她感觉自已疼得快要炸了。
隔着薄薄的衣服，腰部处有异物的触感。她掀开衣服一看，原来是整个腹部被缠上了绷带，疼痛的伤口处，绷带已被血液渗红。
沈斯玉这才逐渐恢复了记忆，她想起来自已与人撕打之间被踹到了地上，腰部戳进了什么尖锐的东西，然后她从那间闷热逼仄的灶房逃了出来，但没走两步就缺氧乏力，天旋地转。昏迷前，她好像听见有谁在叫沈斯玉的名字，还抱起了她。
她逃出来之前好像曾用自已的手机给谁发了微信定位…
记忆终于清晰完整起来！
是他！
是他救了自已！
房间门被忽然打开，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斯玉，你是醒了吗？”
不待沈斯玉回答，女人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走到沈斯玉身边，低头观察了她一眼，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楚床上沈斯玉已经坐了起来，女人才微微笑了笑，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
窗户上贴了防紫外线膜，所以阳光照射进来并没有太刺眼。沈斯玉在房间明亮的光线下看清了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的容貌，眼睛大而有神，鼻梁高挺，嘴唇鲜红，还描了眉，一头卷发又长又黑，穿着一身浅蓝色丝绸长裙，裙子贴身，显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尽管已入不惑之年，但她年轻时想必也是一个大美人。沈斯玉看着她朝自已迷人又充满亲和力地笑，一时竟发起了呆。
“咱俩是第一次见面，我是你舅妈。”女人开口说道，语气里尽是热情大方。“你舅舅去医院了，晚上也不晓得能不能回来。你啊，已经睡了三天三夜啦，再不醒过来，我可真得把你舅舅叫回来，我俩一起送你去医院了。”
“舅舅…？”沈斯玉昏沉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哦，您是说他…对，他是我舅舅。”
看到沈斯玉呆呆的样子，女人噗嗤一笑。
“几天没吃东西，醒来肚子一定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你慢慢起床，别扯到伤口。”女人出了房间，朝厨房走去。
沈斯玉忍着疼痛，终于缓慢走下床来，走到了那面照片墙前，细看着那些挂起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主角有三人，救下她的那个舅舅，刚才进房间的那个中年女人，以及他俩的儿子。照片里，有这个男人年轻时穿着硕土服、博土服和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一起的毕业照，有他穿着白大褂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的照片，有夫妻二人出国旅游的合照，还有几张小男孩童年时期的照片。沈斯玉扫完墙上全部的照片，发现这个男孩年龄最大的，是一张赤裸着上半身、在海边夕阳下举起一条大鱼的照片，照片里的男生笑容夸张而搞怪，看样子已经有二十多岁。
“饭做好了，出来吃饭吧。”客厅的女人温柔地招呼道。
沈斯玉缓步走出房间，发现这个房子面积很大，装修豪华高档，地板都是高档大理石铺成，头顶的射灯耀眼到璀璨。宽大的梨花木质餐桌上摆着一副镶花瓷碗筷，面前是几叠精致的菜肴，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沈斯玉看到，不禁咽了咽口水。从被绑上车那天起到现在，除了点面包和水，她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
她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这顿热腾腾的美食，然后举起旁边一杯水，咕噜咕噜喝个精光。
吃饱喝足，那种乏力感和晕眩感终于消失，她恢复了些力气。她看着眼前一直盯着她的中年女人，开口问道：“舅妈，你和我舅舅是怎么认识的？照片上那个男生，是你们的儿子吗？他现在在哪？”
女人莞尔一笑，回答道：“没错，那是我们的儿子。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沈斯玉当然不知道，她摇摇头。
“他叫陈寻，寻找的寻。”女人朱唇轻启。
回答让沈斯玉触电般震惊，然后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当年我是陈柯的病人，他虽比我大十多岁，我却对他一见钟情，追了他很久。后来，他说要回国，我便铁了心一定要和他结婚，我想，如果不做夫妻，我这辈子也许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了。”女人自嘲地笑了笑，拿起一杯水，灌了下去。
“他说，即使结了婚，这辈子也不能给我什么承诺。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我生下了小寻，我问他要寻什么，他不说，再后来，我们来到凝州定居，他进了市一医院做了主任，再后来，我才知道…”她停下，望着面前的沈斯玉。
“知道什么？”沈斯玉问道，但她不敢直视女人的眼睛。
“知道这个寻，原来是寻找亲人的寻。”女人笑了笑，随即站起身，收拾起沈斯玉面前的碗筷，拿进厨房洗了起来。沈斯玉想接过，但被腰部传来的疼痛劝退了。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小寻多年前就被送回美国，他养父母那，他的兄弟和他关系很好，以后会把小寻当做自已亲生孩子对待。他想让我也一同过去，我拒绝了。”女人娴熟地洗着碗筷，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已毫无关联的事情。
“在他的世界里，血缘关系这回事，想来也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为了替自已的亲妹妹讨回公道，身份、地位、财富、前途，他都愿意牺牲，却忽视了自已也有父亲这重身份。”
沈斯玉不知如何开口。仿佛有一只狮子，正用锋利的爪子抓挠着她所剩无几的良心和同情心，女人的话让她内心血淋淋地疼，而她只能羞愧得无言以对。
“也罢，也罢啊。当初若不是我逼他结婚，他如今也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正和他意，无论是妻子，还是孩子，都是我硬塞给他的，如今，他又不顾一切地要还给我。”女人眼底滑过忧伤。“冥冥之中，好像天注定，他年幼时被父母抛弃，如今他又将抛下自已的孩子。”
“舅妈，我…”沈斯玉不知如何劝慰。想来陈柯对苏梅的兄妹之情，要远比夫妻之情、父子之情深厚。“我之前并不知道他已经结婚有小孩了，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把他拉进这趟浑水。”
沈斯玉的手紧紧地拽着桌布垂下的一角，此刻她才发觉自已太过自私，也太过愚蠢。语言显得苍白，她只能无力说一声——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并不是你对不起我，也不是他。没有谁真正对不起谁。”女人收拾好厨房，走了出来，她眼角的妆已经有些花了。“我一直知道你是谁，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如果我是你，也会作同样的选择。”
她看到了沈斯玉腰间的鲜血已经将衣服染红，赶忙提醒：“你需要换药了，快躺下吧。这段时间老陈不在家，就由我来照顾你。你不要出门，警察和落子琳都在找你。”
沈斯玉心里一惊，看来要自已死的人真的是她。只是，警察又是怎么发现她出事的？
“老陈说，警察能够这么快发现你被人绑走，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小区物业查看监控发现异常，然后报了警，另外一种，就是你的嫌疑已经暴露了，警察在找寻你下落的时候发现了你被绑架的事实。”女人边帮她拆绷带，边说道，她拿出一罐红色的药膏，把药涂抹在伤口处，沈斯玉只觉得被涂抹处非常清凉，疼痛也没那么剧烈了。
“你被绑期间，搜寻你下落的那几个警察，和调查沈樵年命案的警察是同一批人。所以，绝对是第二种可能。”女人冷静分析道。
明明隐藏得很好，怎么会暴露嫌疑呢？田小桔观察监控发现了异常，紧接着大家又在寐王山山腰处发现那条西南两面互通的捷径之事，沈斯玉现在自然还不知道。
“还有，蔡梅英已经落网了，就在你被绑走的第二天。她在医院被人认了出来，老陈也没办法继续遮掩。根据美国他养父母那边传来的消息，警察正在顺着苏梅调查陈柯，也许很快就会查出他的嫌疑。”语气毫无波澜。
沈斯玉一脸震惊，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星期，事态发展得这么快。
“不过我知道，你们在下手之前，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对吧？！”女人用新的绷带缓缓缠上沈斯玉的腰部，一圈又一圈，动作始终小心而轻柔，等绕好了最后一圈，她拿起白贴，将尾端固定，沈斯玉才放下上衣衣摆。“哪有什么天衣无缝的谋杀，只有幸不幸运罢了，运气好，也许能躲个三五十年，或者躲上一辈子，但想必也是那查案的警察昏庸无能，运气不好，就像绑你的那两个匪徒，当场就被击毙了。”
“他们…被击毙了？”沈斯玉再度震惊。对于逃出来以后发生的事情，她真的一无所知。
女人开心一笑，说道：“是啊，恶有恶报嘛。哦对了，你的手机还给你。”她将沈斯玉的手机递了过来，沈斯玉这才发现，原来手机在撕打过程中一直放在身上，幸好…
“你昏睡的这三天，你手机里有一千多个未接来电、几百条未读短信，还有无数条微信信息，都来自这同一个人。”女人提醒道。
沈斯玉大吃一惊，她连忙拿起手机，看是谁这么疯狂，等她打开通话记录，看到对方名字，她沉默了。
…是宁懿。
女人意味深长地开口说道：“我曾经无数次问自已，如果时光倒流，回到我当年在美国医院看病初遇陈柯的那天，我还愿不愿意再一见钟情地爱上他。”她转过头来，盯住沈斯玉。“我想，我还是会的，人的一天很长，但一生太短，如果能按照自已的心愿义无反顾地去活，这辈子便算没有白来。他对你如此痴情，你该趁着仅有的时间好好珍惜。”
“您的义无反顾是奉献自已，而我若义无反顾则是在牺牲他人。我已经让一个家庭濒临破碎，不能再这么自私下去，伤害更多的人。”沈斯玉的这番话如飘在空中，余音回荡。
当晚，夜深人静。
沈斯玉打开手机，宁懿发来的短信她一条条地仔细看着。
“斯玉，我看新闻了，你在哪里？你还好吗？我去找你！”
“斯玉，看到请回电，我很担心你！”
“斯玉，你还活着吗？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斯玉，他们为什么要绑走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斯玉，求求你，回答我，我很想你，我很担心你，我好害怕失去你…”
“斯玉，嫁给我，从今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斯玉…”
“斯玉…”
黑暗中，沈斯玉的泪水如决堤般止不住地流下，此刻，好像有一把刀子正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肺，又好像有一只手狠狠揪住她的心脏，让她痛得难以呼吸。沈斯玉用手紧捂住嘴巴，她害怕一松手，崩溃的痛哭和绝望的嚎叫就会从嘴里喷涌而出，打碎这深夜的死寂。
她颤抖着用手回了一条信息过去。随后，她狠下心，将对方从微信好友里删除，在联系人里拉黑，又删掉了他所有的短信。
她将手机丢在一边，然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窗帘未拉，从床上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的天空，时不时有飞鸟掠过。
月亮皎洁如一盏高悬的天灯，凡间的万家灯火已熄，天上的守灯人还在清醒地等待黎明降至。又或许连那守灯人也偷个怠惰，早已沉沉睡去，只剩那孤傲的月灵，用遥远的沉默普渡着众生。
月儿飘摇，于渺小的人类，它是繁星中最大最亮的一颗；于浩淼的银河，它仅是石子群里轻微而流离的一块。从何而来，归于何处？归于起落的潮汐，归于婆娑的树影，归于一切美丽的容身之处来诉说它的存在。
月儿浩然，是一卷绵延壮美的画，是一阙亘古缠绵的词，是无声无息的歌，是静若处子的舞。它若挥洒，山河便是它的纸砚；它若高唱，风云便是它的语言；它若起舞，天下便来见证人世间的每一回地老天荒、沧海桑田。
那月光仿佛有安定心魂的功效，在脑海中萦绕之时，沈斯玉又再次陷入了沉睡。
“我很好。
宁懿，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