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雨的夜晚,天气转凉。夜风中夹带着一阵栀子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沈斯黎推门而入,就看到正扶住桌沿弯下腰正捂嘴咳嗽的落子琳。落子琳的脸已经咳得通红,头发凌乱,额头有汗珠,十分痛苦。她脑袋下方摆着一个垃圾桶,里面堆满了揉成团的卫生纸,还有各种空的药品包装盒。
沈斯黎见状,心疼不已,忙上前去轻拍落子琳的背部,希望能减轻她的不适,又将桌上的热水递了过去。
落子琳咳完,感觉身上异样的冷,她从椅背上拿下一件针织外套,将自已裹住。
沈斯黎劝道:“妈,还是去医院吧,您咳得越来越严重了。万一哪天有什么突发状况,在医院还能及时处理,你现在每天不是去公司就是在家,我实在担心您会撑不住…”
落子琳摇摇头,岔开话题,用镇定严肃的语气说道:“斯黎,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坐下,认真听我讲。”
沈斯黎一脸凝重,她潜意识里猜到母亲应该是想交代什么,内心抗拒,但又不得不逼自已在落子琳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要和我说什么?”
“你父亲已经不在了,我的病,你也已经知道了。以后的日子,妈妈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已照顾自已。”落子琳语气淡然,没有太多悲伤。“唉…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把你生下来后的这二十几年时间里,没有多陪陪你,多抱抱你。总是忙于工作,希望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却好像忘记了,忘记给你足够多的关心和爱。”
落子琳的一番话,让对面的沈斯黎泪流满面。她双目通红,强忍住内心的不舍与悲痛,冲了上去,紧紧抱住落子琳。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在落子琳温暖的怀抱里,沈斯黎呜咽哭泣。“我以前为什么老是要和你作对,为什么不愿意回来住,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让你生气,也许你不会病得这么严重。”
落子琳的眼泪滑落,她拼命摇头。
“斯黎,我的女儿。你是老天爷赐给我的宝贝,你那么单纯,那么善良,你做什么妈妈都不会怪你。”她扶起沈斯黎的头,轻轻拂去她的眼泪和发丝,又抹去自已的眼泪,缓缓说道:“你不知道,很多年前,妈妈做了一件错事,罪无可恕,罪大恶极。你爸爸因为这件事,一直怨我、恨我、疏远我,爸爸妈妈之间早就有了芥蒂。如今种种下场,都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
她看着沈斯黎那张哭成泪人的脸,万分心疼,再次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贪婪地呼吸着女儿身上亲切的味道。
“斯黎,妈妈希望你一直好好的,无论是婚姻,还是工作,哪怕妈妈不在了,你也没有后顾之忧,你明白吗?现在,妈妈给你两个选择,你一定要答应妈妈,务必作出一个选择,好不好?”
沈斯黎抬起头,有些疑惑。
“什么两个选择?”
“第一,你和晋明石结婚。他年少有为,足智多谋,妈妈走后,新樵董事长接班人极有可能会是他。你放心,他不会薄待你,当年明远出事,是你爸爸及时出手,救他于危难,又拉他进入新樵,况且,你手上有大比例新樵集团股权,你俩强强结合,利益捆绑,他必然心甘情愿。”
“怎么又是这件事?!可我…我和他并没有感情啊,我不喜欢他,而且我也看得出,他并不喜欢我。两个没有爱的人,何谈组建一个家庭呢?!”
“斯黎!你不是普通家庭孩子,你是沈樵年的女儿,你的婚姻本来就由不得你自已做主!如今我重病,以后只有他…只有他有实力护你周全,给你富足的生活。”
“我不要什么富足的生活!我如今能够自已养活自已!就算我没什么出息,不能像你和爸爸那样挣大钱,但做个普通人过普通生活绰绰有余了。什么荣华富贵,我没你那么贪心,我根本不在乎!凭什么要我出卖自已的婚姻?你一直在牺牲和摧毁我最珍视的东西,去换取我毫不在乎的东西,为什么你从来不懂我想要什么?自始至终,我只想要一个完整、幸福的家!我想要爸爸、妈妈、姐姐,大家可以坐在一起,愉快吃饭、聊天,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可是,从来没有!那些所谓的对我好,所谓的富足,从来都是你以为,不是我以为!”沈斯黎脱身落子琳的怀抱,站起身来,情绪无比激动。
母女俩最终还是绕不开这个矛盾。落子琳的头失落低垂着,她无力和女儿争辩过多。沈斯黎已经二十多岁了,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父母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的小女孩,她有自已的执拗与坚持。
“如果你不愿意嫁给晋明石,那就走第二条路。明天,你就收拾行李,离开这里,去国外生活,再也不要回来。我会将手中股权转让,名下的房产、投资理财也会尽快变现,所有的资金妈妈会存入为你开设的瑞土银行账户里,有了那些钱,足够你一个人在国外衣食无忧了。”
沈斯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落子琳:“妈,你这是要干什么?!不是你得了癌症吗,为什么搞得像要我逃命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相信我,尽快离开这,这是最好的办法。你不用想太多,妈妈都会替你打理好,你舅舅会和你一起离开,两个人好有个照应,等你一切安顿好,他再回来。”
“我不走!你给的这两条路,我哪条路都不选!”沈斯黎大声说道,胸口剧烈起伏,愤怒而倔强。“你不是说后悔没有多陪陪我吗,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别想把我赶走,我就要一直陪在你身边!”
话音一落,她这才发现落子琳的手机一直亮着,手机屏幕上好像显示着一条新闻。她趁落子琳不注意,飞快地夺过手机。
定睛一看,竟然是有关姐姐沈斯玉的新闻,再细看新闻内容,才惊觉沈斯玉被绑架了,而绑匪已经被警方击毙,沈斯玉目前下落不明。
沈斯黎惊呆了,她拿起手机,向落子琳质问:“所以,你刚才突然咳得这么厉害,是因为这个新闻,对吧?”
落子琳不语,低头不敢看沈斯黎的眼睛。
“是你叫人干的吗?”沈斯黎继续问道,语气变得冰冷。
母亲的沉默已经给了她回答。
沈斯黎苦笑,轻声叹道:“我现在才彻底想明白,沈斯玉一切的不幸,其实都是源于我。”
说完,她转身决然离去。
落子琳眼眶湿润,自言自语,万分无奈:“傻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呵呵,不知道也好,至少不会被牵扯进来…”
沈斯黎心情郁闷,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不知道可以去哪。
忽然她发现自已把车开到了凝州市近郊,路边好像是一座废弃的游乐场。她将车停了下来,然后从路边的缺口钻了进去。
游乐设施很齐全,摩天轮、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都在向她诉说自已往日的辉煌,但锈迹斑斑磨蚀了它们的锐气,年年岁岁,在这死寂的地方等待某天一个好奇之人闯入。四周的蝉鸣声响彻空荡的乐园,更显落寞萧条。
这家游乐场十几年前开业时,沈樵年和落子琳曾带她来玩过,那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和父母一块出门游玩的回忆。
自那之后,她也多次和朋友同学一块出门游玩,但和跟父母在一起时相比,总觉得缺点什么。
她无数次想再次拉上二人出门旅行,他们却总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似乎童年那一次,已经是命运的施舍,以后再难有了。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以为是母亲打来的,有些不耐烦,拿起一看,却是从未主动联系过她的沈斯玉。
她欣喜万分地接通电话。
“喂,姐姐!”
浔滇市立湾县,第一中学。
听了方惟与的话,高哲如遭当头棒喝,震惊地呆立在原地。
“你刚才说,小玉有谋杀的嫌疑?什么意思?是她杀了她继父?这,这怎么可能呢?!”
方惟与连忙解释道:“沈樵年坠崖当天,她也在那山上,事后我们调查监控,发现她的陈述和事实极度不符,在沈坠崖前她曾从监控中消失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里,她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都是非常值得怀疑的。”
“那就是说你们没有证据证明人一定是她害死的咯?没证据的话,你们可不能乱说!再说,她为什么要杀人?就算真是她杀的,那也一定是她继父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也一定是有原因的!”高哲极力为沈斯玉辩解。
忽然,他眼睛瞪大,想到了什么。
“莫非,那个姓沈的,他把小玉怎么样了?天啊!我看过那种新闻,有的继父对继子女图谋不轨,趁着亲身母亲不在,他们猥亵、强奸这些孩子,然后给他们留下终生的心理阴影,孩子长大后,会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残暴、孤僻、冷漠、抑郁,甚至可能走上犯罪的道路。”高哲无比激动。
“难道,姓沈的也这么对待过我女儿?!警官,你们有没有调查过,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小玉会不会是因为恨他才杀他?”
方惟与和齐啸有点无语,方惟与连忙安慰道:“您别激动,根据目前我们的调查,还没有迹象表明存在您说的各种可能。”
听他这么说,高哲稍微冷静了一些。
“也不知道小玉被苏梅带去凝州这么多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姓沈的毕竟不是他亲生的,他和苏梅有孩子吗?苏梅死后他又再娶了吗?”他问。
方惟与回答道:“沈樵年和苏梅之间没有孩子,苏梅去世后,沈樵年娶了第二任妻子,他和这一位妻子之间倒是有个亲生孩子,也是个女儿。”
“这就难怪了,男的是继父,女的连继母都算不上,她在那个家里怎么待得下去呢,别人怎么容得下她?如果当年留在我身边,一定会是个幸福成长的孩子,哪里会碰上这种事。”
“那可不一定,您不也结过两次婚,继母虐待孩子的新闻我也没少见呢。”一旁齐啸终于忍不住,挖苦了两句。他最见不得委屈女人的渣男,更别说这高哲还是个自视过高、自不量力的渣男。
一语说得高老师哑口无言。
“高老师,您女儿出生以来,难道您从来没见过她么?您一点都不了解她么?”方惟与突然问起。
“唉,倒也不是从来没见过。苏梅大着肚子回城后,我内心十分不安,既担心她的安危,也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在她生下孩子的几个月后,我曾去浔滇市里找过她,但她不愿意见我,更不让我见小玉,是苏叔叔,哦,也就是苏梅的养父,同情我,也可怜小玉生下来就没有父爱,才答应的我,趁苏梅不在,把小玉偷偷带出来让我见上一面。”
高哲又再度陷入回忆,回忆着与自已亲生女儿此生唯一一次相见,他的表情既怀念,又心酸。
“那时候是夏天,小玉白白胖胖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她的小胳膊小腿不停地挥动着,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虽然她还不会开口说话,但她一直咧着嘴笑,见到我她好像特别开心,我也很喜欢她。”
“那次去见她,我买了很多水果,但苏叔叔说她还小,还不能吃太硬的东西,我就剥了一个芒果,弄下来一小块递到她嘴里,她呲溜一下就吸进去了,吃东西的样子很有趣。唉,结果我好心办了坏事,小玉她身上马上就长出了成片的红疹子,还抽搐起来,吓得我和苏叔叔立马带小玉就去了医院。”
“经过那一次,我才知道,小玉会对芒果过敏,她是不能吃芒果的。还好苏叔叔帮我隐瞒着,没有把事情完整地告之苏梅,否则,我真担心她会为了孩子跟我拼命。”
方惟与和齐啸认真听着,不予置评。
“除了这些,您对她还有什么了解吗?”
“我记得她身上好像有块胎记。”
“胎记?!长在哪里的胎记?”
“好像,好像是在大腿上,具体哪个地方,我倒记不清了,当时在医院做检查,小玉衣服都脱光了,我才看到。开始以为是淤青,问了苏叔叔他才告诉我,是小玉一出生就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胎记。”
胎记…大腿上…
方惟与马上就想起朱行义跟他说过,当初林长青指认林薇尸体时,告诉警方林薇的大腿处也有一块胎记,正是因为这胎记的独一无二,他才确定死者就是林薇。
为什么现在高哲会说,沈斯玉的大腿处也有一处胎记?
这只是…巧合吗?
就在这时,方惟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顾一凡打开的。
“喂,小顾。”
“方队,张小宇手机微信里的聊天记录已经被技术科全部恢复好了。给钱让他们杀害沈斯玉的,是一个叫落御则的男人,而落御则正是落子琳的弟弟。”
“嗯,这个结果和沈斯玉暗示我们的一致,绑架她应该是落子琳的授意。你们可以申请逮捕令了,好好问问这个落御则绑架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还有一个好消息。”顾一凡卖了个关子。
“是什么?”
“金萝卜,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