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桔睁开眼睛,就看到躺在沙发上打盹的田德忠。
这么多天,一直是父亲和局里请的一位女护工在照顾她。期间局里同事也来看望过,又相继离开了。
田德忠几乎没回过家,旅行社的事务也暂时交由他人打理。田小桔中枪那天,收到短信的他来得急,没带换洗衣服,又不愿回家,让女儿醒过来时觉得受冷落,便一直胡子拉碴等到现在。
昏睡多日的田小桔感觉非常虚弱,视线也有些模糊,但父亲深陷的黑眼圈和平添的白发,令她心里一酸。
她想用力坐起身,却扯住了左胸处还未愈合的伤口,针扎般的疼痛顿时让她直吸冷气。
“快好好躺下!你才刚醒,又想瞎折腾啥?!”田德忠朝女儿埋怨道。“难不成你现在就想穿上这身警服归队去?”
“爸,你看看你自已,为了我,变憔悴了这么多…”田小桔眼眶湿润,鼻头一红,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这几天吃的盒饭吗?晚上睡哪?睡得好吗?医院空调冷不冷?你没衣服换,身上难不难受?晚上在医院洗澡方便吗?你现在累不累,要不你再睡会?”
田小桔一连串的问题,听得田德忠哭笑不得。
“哎呀,到底是你住院还是我住院啊?你爸我这么大岁数,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吃饭睡觉还用你操心?你现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已行不行?”
见田小桔不说话,眼巴巴望着自已,田德忠心里一软,开着玩笑说道:“小桔同志啊,你同事说你的枪法还有待提高啊,明明可以只打绑匪的腿或者手,让他开不了枪就行,你倒好,直接一枪崩到人家脑门上,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把人逼急,狗急跳墙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咯!”
说着说着,田德忠还是觉得后怕得很。若是运气再差一点点,他现在哪还能听到女儿喊他爸爸。
他坐回田小桔身边,握住她插着针管的手。手很冷,白得没有血色。他心一揪,收紧手上的力度,恨不得将自已粗糙手掌里全部的温热都输送到女儿手中。
“爸,你放心吧,我福大命大,老天爷还要留我在人世惩奸除恶呢。”田小桔吐了吐舌头,恢复了往日的俏皮劲。
“唉,你啊…”田德忠叹息。
“嗡嗡—嗡嗡——”
田小桔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田德忠拿来递给了她。拿起一看,是个本地陌生号码。
有些疑惑,谁会这个时候打给她?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田警官吗?”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沈斯玉。”
“沈斯玉?!你…你现在在哪里?你人还好吗?安全吗?我们一直在找你!”
“谢谢,我已经安全了,身体也在慢慢恢复。至于我身在何处,抱歉,我不能告诉你。”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钟,又接着说道:“田警官,听说你们击毙了那两个歹徒,你也因此负伤了,真抱歉。”
“不用说这些,我是人民警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她停了下来,审慎思考着什么,然后严肃地问道:“沈斯玉,你打来电话,是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那个小白兔的金萝卜,它到底在哪里。”
“??”田小桔有些不明所以。“小白兔?金萝卜?什么意思?”
“不知道没关系,你转述给方惟与就行。我送给你的那个音乐盒,你还留着吧?”沈斯玉问。
“还在。”说起音乐盒,田小桔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沈斯玉有谋杀沈樵年的嫌疑,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要它的,但它现在就静静躺在她刑警队办公室的抽屉里。
“音乐盒里藏了一个东西。如果方惟与足够聪明,他现在应该正在找它。”沈斯玉的声音像一只幽灵,田小桔不知为何自已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斯玉,你去自首吧!”田小桔忽然失控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喊到。喊声太大,一旁的田德忠和护工都惊讶地朝她看了过来。
“沈樵年的死有你参与对不对?寐王山那条连通南西两面的小路,我们已经走过了,也猜到了你们借刀杀人的过程。方队他们已经去浔滇调查苏梅了,第三个嫌疑人很快就会被我们调查出来。你不要再躲了!”
田小桔又忘记了方惟与提醒过的那种“秩序”,忘记了上次在落子琳处吃瘪的经历。
她只是感觉,沈斯玉和落子琳似乎是不一样的人。此刻,田小桔只想劝她自首。
“你们还没有找到最后的真相。等你们查出一切,我们会再见面的。”说罢,她挂断了电话。
田小桔连忙打电话给在局里的顾一凡,将沈斯玉的话告诉了他,让他去找那个音乐盒里藏着的东西。
顾一凡把小桔子造型的音乐盒上下翻转,左看右看,也没发现它到底哪里可以藏东西,但他猜东西一定就藏在“桔子”里,苦于无法打开,只好拿去交给人人身怀绝技的物证鉴定科。
物证科同事仔细研究了一番,拿出工具将音乐盒上所有的螺丝全部拧了下来,再轻轻转动“桔子”。只听“咔”的一声,“桔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动、脱落开来,“桔子”就和盒底彻底分离。
同事拿起“桔子”,发现原来它外部包裹着树脂,内部却是蜡质,蜡的中心已经被人为掏出一个小洞,洞的边缘很粗糙,也不甚规则,大小刚好能放下一块橡皮,但它真正藏着的竟是一个白色u盘。
齐啸大惊,拿起它就跑回办公室,将u盘插在了电脑主机接口上。
徐源听到动静,也好奇地凑了上来。
“什么事这么大阵仗,还要去惊动物证科?”
顾一凡一边操作,一边将事情缘由和徐源说了一番,然后问道:“你记得沈斯玉说的那个游戏吧?”
“当然记得。”
“沈斯玉告诉田小桔,金萝卜被她藏在了音乐盒里。”
“金萝卜?那不就是狐狸杀死小白兔的原因吗?就是这个u盘?”徐源满脸震惊。
顾一凡点点头。
不一会儿,电脑就感应到了u盘,他迫不及待地点开了它,想知道盘里到底是什么。
盘内空空荡荡,唯独在弹出框最顶上一行显示着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Pdf文档,文件名只有两个字——“遗嘱”。
电话那头方惟与听后,神色沉凝。
“方队,遗嘱由苏梅亲笔手写,结尾有她按的手印,内容有关她在新樵百分之三十股权的继承一事,还有公证书。内容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我已经将电子档发到你手机上,你自已看吧。”顾一凡低声说道。
“嗯,我知道了。这件事暂时不要让新樵的章律师知晓。”他吩咐道。
“好的,我明白。”顾一凡说。
方惟与打开手机微信,点开了那份名为“遗嘱”的文件。
那是两份彩色扫描件,一份是清晰度很高的遗嘱,全文都是手写,订立日期是1993年4月11日,结尾有苏梅亲笔签名,上面还按了红色手指印。还有一份是遗嘱公证书,公证日期正是手写遗嘱的次日,公证机构是凝州市f区公证处。
遗嘱写明,苏梅在新樵公司拥有百分之三十的原始股,本人去世后,该股权全部由其女儿沈斯玉继承,沈斯玉成年之前无权处置该股权,股权全部暂由凝州市盛荣基金公司代持和打理,待沈斯玉年满十八周岁,再由盛荣基金归还全部代持股权及持有期间投资收益,如沈斯玉在成年之前发生任何意外,该股权则全部归盛荣基金所有。
方惟与看后陷入了沉思。
齐啸也快速浏览完了遗嘱,不禁感叹道:“看来苏梅早就预料到她死后沈斯玉会失去庇护,才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沈樵年善待她女儿。她的这份母爱,真是伟大啊!”
回去的车上,王焕开口问道:“方队长,这个高哲,会不会是你们要找的嫌疑人?”
方惟与摇摇头,说道:“不是他,他太高了。”
“对,我也觉得不可能是他。沈樵年只有一米七多一点的身高,高哲一米九几的个头,要想假扮沈樵年,未免太容易被人识出破绽。那个秦大川也没说过,假的沈樵年是个这么高大的人。”齐啸附和道。
这时,王焕接到局里同事打来的电话,告诉他苏梅亲哥哥乔柯的信息已经查清楚了。王焕认真听着同事在电话那头的描述,挂断电话后,他便将信息告诉了方惟与和齐啸。
“出入境记录显示,乔柯早在十年前就回国了,和苏梅一样,他随了养父姓,现在不叫乔柯,叫陈柯。他人现在就在凝州,凝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任呼吸科主任。”王焕快速汇报着。
“凝州市市一医院?呼吸科主任?!”方惟与大惊。
落子琳得了肺癌,主治医生据说就是市一医院的呼吸科主任,莫非,是同一个人?这也太吊诡了!
方惟与急忙打电话给顾一凡,让他去市一医院调查一下,沈樵年出事当天,这个陈柯是否在医院,之后一段时间里是否请过长假。
“方队,你怀疑是他?”齐啸问。
方惟与此时思绪万千,无数的念头在心中闪现。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太过巧合。如果陈柯在案发当天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事后又请过长假,那他很有嫌疑。如果他不符合这些猜想,恐怕我们还得在浔滇继续查下去。”他望向车窗外,凉风吹得人面上发凉。
天空阴沉,不时传出闷雷的阵阵轰鸣声,一场新的暴雨即将落下。
“但我还是搞不懂,苏梅的这个遗嘱,和林薇的死又有什么关系?落子琳为什么要杀害林薇?”齐啸疑惑发问。
和朱行义谈话的细节方惟与当初并没和齐啸他们详说,所以齐啸不知道朱行义和高哲两个从没谋面的人提供的线索里竟有惊人的巧合。这种巧合,加上苏梅的遗嘱,已经让方惟与内心的惊骇汹涌翻腾,他忽然有了一个耸人听闻的猜想!
“你们说,一个人如果小时候对芒果严重过敏,长大以后会不会又对它不过敏了?”方惟与突然问道。
“???”齐啸和王焕有些懵,不知他这么问是何意。
“这个…概率应该不高吧,过敏源这种东西,跟身体体质相关,除非体质大变,而且,常见的往往是小时候对什么不过敏,长大后反而过敏了,我很少见到小时候对什么过敏,长大后这种过敏消失的情况。”齐啸回答道。
“上回我去沈斯玉住的公寓,看到她桌上的水果盘里放着一个芒果,但高哲刚才跟我们说,沈斯玉小时候曾因吃了一块芒果而严重过敏。一个对芒果过敏的人,会主动买芒果放在家里吗?”方惟与索性将他知道的矛盾之处全部说了出来。
“还有,朱行义告诉我,林薇尸体面目全非,难以辨认,林长青是靠着她大腿处的胎记辨认出来的。”
“林薇的大腿处也有胎记?怎么高哲刚才说,沈斯玉的大腿也有胎记?这也太巧了吧!”齐啸深感意外,他似乎也猜到了什么。
“方队,你有什么想法?”王焕问。
“按照苏梅的遗嘱,沈斯玉早已成年,说明她如期继承了母亲的股权,但现在新樵集团大股东里并没有沈斯玉的名字,她不仅没有新樵实权,还离开了沈家在雨澜做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职员。她和沈樵年关系并不好,要沈斯玉心甘情愿将这些股权转送给沈落二人,也是根本不现实。
沈斯玉暗示我们,杀害林薇的是落子琳,而杀她的动机源于苏梅的这份遗嘱,可遗嘱和林薇毫不相干。十五年后的今天,沈樵年被谋杀,参与杀害他的嫌疑人,同样与苏梅和林薇有关。沈斯玉为什么要杀害沈樵年?落子琳为什么要杀害林薇?我们一直在迷宫里绕圈,绕不出来,因为前提就想错了。
我们想过各种可能——季平有没有可能是谋财杀人,林长青的火灾有没有可能是蔡梅英制造的,林薇有没有可能是苏梅的女儿,但总有逻辑上说不通的地方。在其它所有可能被排除之后,仅剩的那个可能,哪怕它再荒唐,也一定就是真相了!”
听他这么说,齐啸忽然确信了自已的猜测和方惟与是一致的。
方惟与朝身后靠去,长呼了口气,一吐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身心都轻松许多。
“她说,那盘棋最后一局,林薇输了,而她手中还剩最后一个棋子,我想,那颗棋子,就是她自已。’林薇’的确是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她仍以棋子的身份继续活着,替沈斯玉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