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整,新樵集团总部的微信群里格外安静,领导不发话了,员工也不吹彩虹屁了,安静得一点也不像是个有上千人的公司群,倒是大楼每一层办公室里,员工们都在私下里热烈讨论早上发生的一切。
“喂你们看到了吗?落子琳的亲弟弟,落御则,一大早就被警察押走啦!”
“确定是押走,不是找他问事情?”
“哎呀,你没注意他的手吗,被衣服给遮挡住啦,一看就是铐上了手铐呀!”
“我看啊,一定是因为沈樵年的死,他肯定是看上了姐夫的钱,然后杀人灭口了!”
“不可能啊,沈樵年就算死了,那钱也轮不到落御则吧,都是落子琳和她女儿沈斯黎的吧?…哦,我明白了,难道——莫非——我的天啊!”
“嘘,小点声,这太耸人听闻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
“最近几天的新闻你们看没看啊,沈斯玉被绑架,绑匪被警察击毙了,沈斯玉至今下落不明。你们说落御则被带走,会不会和这事有关?”
“我觉得也有可能,沈樵年死了,沈斯玉同样有继承权,她要是也死了,根据继承法,她那一份自然而然也就归落子琳和沈斯黎了。”
“不过,警察怎么没把落子琳也一起带走啊…”
“嘘,小点声,她还没死呢!”
看似正常运转的办公大楼里,此刻正流言蜚语,一片哗然。
二十八楼的办公室内,落子琳面朝窗外独坐着,落御则临走时那如同诀别的眼神,她看在眼里。尽管这个弟弟一直不成器,但这么多年,他也在拼尽全力地维护着这个姐姐。
落子琳时常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她心里清楚,所有那些不成的事,都不是可以放在阳光下的事。黑暗中走太久,他早就忘记光明的样子。
自已,其实是愧对他的。
“咳咳咳…”胸口传来疼痛,让她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咳了很久,也没有任何人进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过一看,来电显示竟是沈斯玉!
她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落子琳的心在颤抖,不知该不该接起这通电话,就在她仍犹豫之时,铃声停了下来,手机显示有一通未接来电,屏幕逐渐暗了下去。
可不一会儿,屏幕又再度亮了起来,上面显示收到了一条短信。
落子琳轻点开,短信立即弹出来——
“限你今日之内向警察自首,说清当年所有真相。否则…”
短信后附着一个jpg结尾的文件,她打开查看,里面的内容却让她血液骤然凝固,瞳孔震裂!
照片背景是一栋废弃的民房,满地碎石渣和生活垃圾,沈斯黎躺在地上,头发披散开来,手脚都被麻绳绑住,嘴上贴着胶布,眼睛紧闭,好似已经昏迷过去。
落子琳心紧紧揪住,她立刻回拨过去,对方很快接通。
“你现在肯打电话了?”语气冰冷无情。
“斯黎在哪?你把她怎么样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落子琳近乎尖叫。“你不是答应过我,拿了那两千万,就扮演好你的角色,永远不向任何人透漏当年的事吗?!”
“哈哈哈,跟你这种人打交道,需要讲信用吗?我答应了你又怎么样,你们答应过我的事呢?我父亲怎么死的,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你…你怎么会知道?是谁?是谁告诉你的?!”落子琳迫切地问道。
“哈哈哈,落子琳,你也有今天,你也要体会失去至亲的痛苦了,我实在太高兴了!哈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癫狂的笑声。
“所以,老沈的确是你杀的?你这么做,不怕坐牢吗!”落子琳厉声质问。
“坐牢?我连死都不怕了,我还怕什么坐牢。不过,就算我死,我也要拉你们一起,去给我和我父亲陪葬!”
落子琳彻底怔住。
那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温柔又残忍如刀:“距离午夜十二点,还剩十四小时三十八分钟,你要快点哦,不然,你的宝贝女儿,恐怕就要去见她的父亲了。”
说罢,不等落子琳开口,那边便挂断了电话。落子琳还想打过去问清楚,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
人还在浔滇的方惟与和齐啸,在中午时分接到顾一凡打来的电话。
方惟与猜的没错,陈柯在沈樵年出事的当天,也就是2017年6月24日确实不在医院,不过那天是周六,院方告诉顾一凡,那天本就是休息日,陈柯医生既不需要坐班,也不需要值班。
但当问及那天之后陈柯是否请过长假,医院则立刻给了肯定的答案。
“他请了多久的假?”
“大概半个月左右。”
“才半个月?确定吗?”方惟与皱起眉头。
“是的,他们查询了考勤记录,显示陈柯在6月23日当天上午就向科室办理了年假申请,根据他的工龄,他每年的确有十天年假,加上周六周天,加起来就是半个月左右。”
“不过…”汇报骤然中断,电话那头的顾一凡好像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咦,她怎么来了?”
“不过什么?你快说!”方惟与催促道。
“不过他的领导和我说,陈柯进院这么多年,始终兢兢业业,从来没见他请过年假。”
“当时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领导看他是头一回请假,体谅他这么多年工作强度大,劳苦功高,也没多问。”
“陈柯回去上班后,他的领导、同事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方惟与又问道。
从那么高的坡上滚落下来,伤筋动骨一百天是必须的,若真是这个陈柯假冒的沈樵年,短短半个月的休养根本不够。
“有,陈柯假期结束后的一个月里,一直不接任何手术,哪怕是非常紧急重要的手术,他也坚持让科室其它医生来负责,他自已只管每天坐在办公室接待问诊的病人。他在那一个月接待的病人数,是往常的两倍。”
方惟与听了没说话。
“方队,他请假时间和沈樵年出事的日期无缝衔接,不接手术极可能是因为伤势未完全恢复,我觉得这个陈柯确实十分可疑。”顾一凡说道。“还有,落御则已被逮捕归案了,但对于作案动机,他一个字也不愿意交代,沈斯玉的行踪目前也毫无线索。”
就在顾一凡拿着电话正在汇报工作时,徐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挥舞着手,示意顾一凡将电话给他,他有事要说。
顾一凡见状,忙把手机递了过去。徐源一把夺过来,激动地喊道:“方队!就在刚才,落子琳来警局了。她说她是来自首的!”
“自首?!”电话那头的方惟与和这头的顾一凡同时惊呼。
“她说,她要将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交代出来!她还说…”徐源有些气喘,一口气没说完。
“说什么呀?”旁人急得不行,催促道。
“她说沈斯玉绑了沈斯黎,如果她没在今天晚上十二点以前跟警察说清一切,沈斯黎会有危险!”
方惟与脸色一变,立马作出决定:“我们现在就启程回去!”
两人快马加鞭地赶回凝州,已是晚上九点。一路上两人水都没喝,轮换着开车,经过高速公路休息区也没有停下,才把路上时间缩至最短。
一进警队一楼办公室,方惟与就看到了坐着等待的落子琳。
她一身便服,没有化妆,一脸苍老的疲态,头发虽梳了起来,但毛燥而凌乱。落子琳安静低下头,目光呆滞望着地板,好像几个小时的等待,已将她耗得麻木而萎靡。
方惟与走上前去,问道:“落女土,你要和我们交代什么?”
落子琳听到声音,漂浮的灵魂霎时间又回到了身体内,她激动地抓住方惟与的手,惊慌说道:“方警官,你总算来了!我说,我现在就把当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你们,求求你,赶紧给沈斯玉打电话,让她不要伤害我女儿!”
落子琳的话并未让他也方寸大乱,他冷静问道:“当年的一切?您是指…林薇的命案吗?”
落子琳毫不犹豫点头,默认了。l
“所以真正杀人的并不是季平,而是你,对不对?”
落子琳再次点头。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整个人慢慢陷入了旧日回忆…
二十三年前,落子琳刚从大学毕业。她虽是法学专业出身,但她深知自已作为毫无经验的毕业生,必须在律师事务所底层熬上三四年才可能有出头之日。
父母都是贫下中农,家里还有个弟弟,父母靠种菜才养活姐弟俩。弟弟高中就辍学在家,整天在镇上不务正业,惹是生非。她好不容易毕业,一家人都指望她赚了钱寄回家去。
她看中房地产市场逐渐火热的势头,果断放弃律师一行,选择去当一名房产中介。社会地位虽然没有律师高,但也是凭本事吃饭的职业,只要卖了房,她就能马上拿到钱。
可任何一行都没有那么简单。她见过暗夜两三点的路灯,也淋过清晨五六点的冷雨,她曾连吃三个月的方便面,只为挤出一点母亲重病的医药费,也曾将被老鼠啃过的馒头剥掉一半,剩下的再接着吃。
同事之间并不友好,蛋糕本就不大,为了抢单,可以毫无下限,撕破脸皮。初出茅庐的落子琳可谓遭尽社会毒打。
就在她将对生活失去信心时,公司来了笔大生意。
一个房地产企业在当地新开发了一套楼盘,需要找本地专业中介公司负责销售。领导和这企业老总是老同学,凭熟络的关系拿下了这项业务,他便带上了落子琳等一众下属去见了这位老总。
酒席上觥筹交错,落子琳喝得有些恍惚。迷糊犯晕之际,她听到坐一旁的同事们对这个大老板的悄声讨论。
原来老板叫沈樵年,是凝州市一个大型地产公司创始人,年近四十,温文儒雅。去年他的妻子去世,如今“后位”空悬。
公司创办十余年,做大做强,规模和前景都不错,老板本身的财富值也极为可观。在女同事眼中,他就像一块金光闪闪的肥肉。
几个女的仗着自已有点姿色,便轮番凑到沈樵年身边,借以后工作多多照顾之由不断朝他灌酒,有的甚至把巨大“凶”器蹭到了他的手臂上。领导在一旁,只是自顾自喝酒吃菜,装作没看见一样。
眼前上演的职场妖术,让落子琳觉得恶心想吐,她不愿效仿,便学着领导,独自一人远远坐着,埋头吃菜。
酒席结束,大老板喝得醉醺醺的,领导朝一个美艳下属使去眼色,让她带沈樵年去酒店楼上休息。明眼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可不想沈樵年虽醉意深沉,却一把拒绝,反而指向了躲在角落里闷不做声的落子琳。
落子琳年轻,长得也漂亮,就是性子冷了点,缺少眼力见。领导虽然诧异,倒也心领神会,连哄带劝让落子琳带沈樵年去了楼上。
临走时领导威胁道,如果能把沈樵年伺候舒服,以后吃香喝辣,少不了她的好处。如果不能,那明天也不用来上班了。
落子琳勉强答应下来,但开房之前把心一横,心想这男的要是真对自已作出什么非分之事,大不了她不要这份工作就是。
出乎她意料的是,沈樵年并没有完全喝醉。落子琳扶着他,两人一进入房间,他就向落子琳道歉,并告诉她可以回家了。
直至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落子琳还记得沈樵年那天和她说的话:“看你那躲得远远的、一脸防备的样子,我就想到了去世的妻子。”
临走前,沈樵年轻声安慰道:“你放心。你领导那边,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不用担心丢掉这份工作。”
二十四岁的落子琳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嫁入沈家,嫁给面前这个比她大十几岁的人。
那时候她才终于明白,沈樵年其实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沈斯玉虽不是他亲生女儿,但出于对发妻苏梅的亏欠,他也一直把沈斯玉当亲生孩子对待,苏梅死前,他甚至从没想主动提过,要一个属于彼此的孩子。
苏梅死后,沈樵年心里一直对妻子念念不忘,外界谣传他万花丛中过,不过是他为了工作利益而营造出的假象,他却从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误解。
自那天起,落子琳就对沈樵年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在随后的工作中,她凭出色的工作能力,一步步升为了公司高层,和沈樵年的交集也越来越多,沈樵年也逐渐留意起这个敢拼敢想的女孩子,总觉得在她身上可以看到苏梅的影子。
两个彼此有好感的人相互靠近,最后走到一起,往往只是时间上的事。
落子琳是幸运的,年纪轻轻,便遇到了自已命运的贵人。
但她又是不幸的。
有人说,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曾将那价格的标签无情撕碎,却在多年后的今天,遭到它更加无情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