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
说出来以后,压在心上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被移开,落子琳此刻只觉得无比轻松。
站在一旁的徐源和顾一凡听得瞠目结舌。
“所以沈斯玉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那现在的沈斯玉,其实是林薇吗?”顾一凡讶异问道。
方惟与朝他俩点头,转而继续向落子琳问道:“林薇为什么会答应你们?是不是因为钱?”
“是的,那次上门就是为了借钱。林长青被人威胁,无权无势的,她女儿才出此下策。”
“所以,林长青也陪你们演了一场戏?还有季平和落婉云,也是你们用钱收买了,让季平替你背锅,用他一命换他儿子季晓康一命,是这样吧?”方惟与问道。
落子琳咳嗽了几声,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林薇被你们藏了一年,第二年才被送去英国。这一年里,你们在做什么?”
“替她整容。”落子琳面无表情地说道。“她和沈斯玉虽然有些像,但明眼人还是能看出差异。”
“她为什么要杀沈樵年?”
听到这个问题,落子琳沉默不语。她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不想面对一切。
“林长青的死,是不是你们造成的?”方惟与沉声追问。
落子琳手一抖,缓缓抬起头时,眼中已有泪光。
“我劝过沈樵年,让他不要赶尽杀绝,不要对林长青下手。可他说,他不放心任何一个知道真相的外人…”落子琳语气充满绝望。
“他一直把沈斯玉当亲生女儿,可沈斯玉死后,他变得非常敏感、多疑,对我也充满防备和戒心。他知道林薇告诉过林长青一些真相,不然林长青也不会配合我们。他担心林长青是个祸患,担心他迟早会拿这些事来威胁他,威胁到新樵。”
“是谁对林长青下的手?”
落子琳不说话。
“是不是你弟弟落御则?”方惟与逼问。
落子琳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方惟与,眼神中既有震惊,也有乞求。
“果然是他。除了他,我也想不到别人了。”方惟与无视她的目光。
“落女土,你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他继续问道。
落子琳摇摇头。
此时,十二点的钟声被敲响,落子琳如梦初醒。她猛地站起身来,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紧接着,她冲到方惟与面前,紧紧按住他的手臂,喊道:“十二点了,我该说的都已经和你们说了,求求你,快给沈斯玉打电话,别让她伤害斯黎!求求你!”
“你放心,在我们回来的路上,已经打过沈斯玉的电话,告诉她你已经来警局自首,让她不要想不开,也不要冲动。她说她知道了,她也并没有想伤害沈斯黎的意图,你女儿会平安回来的。”方惟与冷静地安慰道。
听到他这么说,落子琳终于松了一口气,往身后椅背上靠去。
“咳咳咳!咳咳!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沈斯玉被害一案,我们会向检察院申请再审,林长青被害之事,我们也会重启调查。希望你后续能尽量配合我们,我们才能替你争取宽大处理。”方惟与语气严肃,声音不夹杂一丝感情。
落子琳已经认命,不愿再狡辩什么。这么多年,为了掩盖最初的谎言,又制造了更多的谎言,她实在太累了。
忽然她眼睛一瞪,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参与谋杀老沈的人,除了她,到底还有谁?”
方惟与思索了一会,觉得事到如今已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便将他们的怀疑对象说了出来:“我们目前已经能基本确定两个嫌疑人,一个是沈斯玉,哦不,现在应该称她为林薇,另外一个,是曾经和林长青同居过的女人,叫蔡梅英。第三个嫌疑人,我们目前仅仅是怀疑,还没对他展开进一步调查,所以还不能肯定一定就是他。”
“那你可以告诉我他是谁吗?我认识吗?”落子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方惟与有些迟疑,但他还是告诉了她。
“他叫陈柯。”
听到这个名字,落子琳一时没反应过来。待进一步细想为何觉得有点耳熟,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恐怖起来。
“陈柯?是哪个陈柯?!”
“凝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主任,也是你的主治医生。”
落子琳嘴巴微张,半天没有合拢,双眼瞪得很大,好像在听天方夜谭。
“怎么可能是他?可我们…我们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对老沈下手呢?!”
“不知道沈樵年有没有和你说过,苏梅年幼时是在福利院被人收养的。”方惟与提醒道。
“他和我提过两句,但更详细的我就不清楚了。这和陈柯又有什么关系?”落子琳疑惑不解。
“苏梅原名叫乔梅,在她被苏姓夫妇领养之前还有个一同进入福利院的亲生哥哥,叫乔柯。乔柯后来又被一对陈姓夫妻领养,便改名为了陈柯。”
落子琳这才明白过来。忽然,她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了,好像想到什么。
方惟与接着说道:“所以,沈斯玉和蔡梅英杀害沈樵年,是为了替林长青报仇。如果陈柯的嫌疑坐实,那他则是为了他的亲妹妹苏梅,以及他那从未谋面的外甥女——沈斯玉。”
“原来是这样。果然,一切都起源于十五年前的那场意外。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我逃不掉…”落子琳从极度的悔恨中幡然醒悟,嘲讽着当年的自以为是与不自量力。
“我真羡慕苏梅啊,有这么多人爱她,为她出头。”落子琳眼神落寞,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一切就像一个轮回。
夺走别人的东西,迟早要以一种更为惨烈的方式,归还回去。
第二天是周四,方惟与独自一人来到了凝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为了会会这个陈柯,他已经提前两天挂好了呼吸科主任医生的号。
他直接来到了医生办公室门外,耐心地等着机器叫号。
来找陈柯看病的人很多,既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甚至还有人专门坐飞机从外省飞过来。这些病人基本上都是呼吸系统疾病,狭窄的走廊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倒把方惟与的平静衬得有些另类。
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叫到方惟与的名字。他起身推门而入,便看到穿着白大褂、端坐在电脑前正敲击键盘的陈柯医生。
“坐吧,你是哪里不舒服啊?”陈柯也没看来人,边敲键盘边例行问道。
“我不是来找你看病的。”方惟与开门见山。
陈柯轻微诧异,他扶了扶眼镜,抬头看向来人。
“有些事情,我想问问你,陈柯医生。”方惟与亮出他的警员证。“或者说,我该称呼您为…乔柯医生?”
陈柯并没有太过吃惊,相反,他显得极为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天的到来。l
“想问什么尽快问吧,今天病人有些多,别耽误后面的人看病,他们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
轮到方惟与诧异了,他没想到陈柯对自已的真实姓名一点也不回避。
“请问,今年的6月24日,也就是你申请的年假第一天,你人在哪里?有谁可以作证吗?”
“年假第一天?我想想…我应该是待在家里休息,哪都没去,除了我妻子,好像也没有人可以替我证明了。”
“休年假的那半个月里,你做了些什么?”方惟与紧盯着他的脸问道。
“就待在家里休息,哪都没去。平时工作太累,好不容易有个假期,我只想在家里休息。”陈柯将手臂交叉放在胸前,笑眯眯地望着方惟与。。
“你认识沈斯玉吗?”方惟与突然问。
“认识啊,她是我妹妹的孩子,我是她舅舅,当然认识。”
他竟然毫不隐瞒,就这么承认了?!方惟与有点惊讶,可他还是很疑惑,他俩是怎么相认的呢?
仿佛看穿了方惟与的内心,陈柯微笑着继续说下去:“我回国后一直在找妹妹的下落,这个时代,信息技术那么发达,有心总是能找到线索的。后来我得知了新樵集团,知道妹妹多年前已经去世,但她在这世上留下了一个孩子,我便又找到了这个孩子——我的外甥女——斯玉。”
不对,方惟与的直觉告诉他,陈柯在说谎。
“沈斯玉十五年前已经死了,现在的沈斯玉其实是别人,是一个叫林薇的女孩。这…你不会不知道吧?!”方惟与一语点破了他。
陈柯的笑意仍挂在嘴角,眼中却已慢慢结冰。
“死了啊…”他低下头去,两只手轻轻揉搓着。“那你们查清楚,是谁杀死她的了么?”
他的语气温和而平淡,就像在问是谁杀死了一个布娃娃。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那个伪装成沈樵年的男人,会不会就是他?!
“查清楚了,她也已经自首了。林薇绑架了她的女儿,威胁她自的首。”
“…”陈柯猛地抬起头,神色终于崩裂。“什么?绑架?”
“是的。我们现在已经发出通缉令,全市通缉林薇,我想她躲不了太久了。”方惟与边说,边观察着陈柯的表情。
陈柯却又出人意料地马上恢复了平静,然后陷入了沉默。
“陈柯,你应该明白我来的目的。如果你参与了谋杀沈樵年,希望你能老实交代,如果你知道林薇的下落,希望你能尽快告诉我们。迷途知返,方有后路,不要再一错再错!”
“哈哈哈!方警官,你说的话真是可笑啊!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想我比你更懂。”陈柯笑着说道。
“落子琳的病恶化成癌症,是你故意造成的吗?”
“警官,无凭无据的,你可不能胡乱污蔑我一个当医生的清白啊。”陈柯嘴角上扬,露出一丝不屑。“佛教讲一个善恶因果,种善因,结善果,种恶因,结恶果,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可怜。”
看到他的表情,方惟与基本已经确定心里的猜想。落子琳的病,的确和陈柯有脱不了的干系。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用手术刀来杀人!”
“说到天职,我想起一个故事。”陈柯再次笑笑,语气变得神秘而怪异。
“二战时期,有个医术高超、医德高尚的外科医生,他救死扶伤,拯救了很多人的生命,就连偷盗他诊所的小偷、夺去他爱妻的情敌,他也愿意替他们手术。他说,这是他的天职。
直到有一天,一个纳粹军官受了重伤,被人送到了他的诊所,下属要求他救治这位军官。可他却在手术过程中,拿起手术刀朝军官的心脏捅去,军官死后,他被逮捕,下属说他玷污了手术刀,忘记了医生的天职。可他却说,他没有忘记,但此时此刻,反法西斯就是最高的天职。”
故事说完,陈柯意味深长地感叹道:“我没有这个医生这么伟大,但我也有自已心里追寻的东西。”
他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又像承认,又像没有承认。方惟与还准备说什么,陈柯摇摇手,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你们吃公家饭的,有时候会行使一个行政裁量权。比如一个流动小贩,被城管抓住,是罚他几十块呢,还是罚他几千几万块呢,或者更苛刻,把他卖的货物和车子全部没收?好像都可以,都在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
我想我作为医生,也应该是有这种行医裁量权的吧。落子琳作为病人,给她作哪些检查、开哪些药物、住多久院、给予怎样的医嘱,每个医生的做法必然都存在差异。
何况,每个病人的身体素质都不同,病情恶化有快有慢,我们当医生的,是人,不是神,无法预知未来的变化。所以,落子琳这病恶化成癌症,我想,责任不全在我。不过你的这种想法我也理解,毕竟现在医患矛盾那么严峻,病人没治好病,动不动就要拿起刀子砍医生,我们也很难做啊!”
一番话说得方惟与竟哑口无言,陈柯把话题转移到医患矛盾的现实上来,倒显得他替作为病人的落子琳说话有些无理取闹了。
这个陈柯,有点道行。
就在这时,方惟与手机响了起来,他急忙接起。
“方队,技术科识别结果出来了。6月24日上午十二时三十分,蔡梅英背着一个男人,从寐王山西边大门的马路上经过,那个男人经比对,正是陈柯无误!”齐啸激动地汇报道。
方惟与点开手机的公放,又问了句:“确定是陈柯吗?”
“是的,虽然西面山路上的监控处于维修状态,没拍到事发画面,但景区外的公路监控拍摄到了他们。一个中年妇女,个子不高,背着一个昏睡的中年男子,经和照片比对,女的正是蔡梅英,而男的就是陈柯。”
“好的,我知道了。”方惟与挂断电话。
一切不攻自破。
“陈医生,和我走一趟吧。”
陈柯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说:“等到十二点吧,等我把你后面几个病人看完再说。”
不容拒绝,陈柯在电脑上点击了一下,外面叫号机器立马叫到下一个病人的名字。
病人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烦,一进门就小声埋怨道:“这一个怎么看了这么久…”
陈柯笑笑,又柔声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
……
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就迎来了中午十二点。陈柯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将电脑关上,然后朝方惟与问道:“我还想和我太太打个电话,可以吗?”
方惟与点点头。
电话很快打通,陈柯眼中瞬间失去了之前的神采,仿若一片死灰。
“淑君,今晚我不能回家吃饭了。窗台上那盆三角梅,记得每日早晚各浇一次水。小寻一直想要的单反相机,我早已买好,放在了书柜第二层的抽屉里,以后你见着他,替我拿给他。你有胃病,少吃辣,少吃冰,不要熬夜画画,早些入睡。我不在你身边,你再找个好男人,替我照顾你。”
未等电话那头的女人回应,陈柯就决然地挂掉了电话。
他望了一圈自已的办公室,又留恋地抚摸着那张陪伴自已多年的座椅。
然后,他朝方惟与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