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天》作者:[法]米歇尔·普西(Michel Bussi) 译者:梁若瑜
图书简介
雪地里奇迹生还的女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比任何人都更加孤独无助,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迷失在不属于她的世界。当普通人以爱的名义陷入疯狂,你该如何区分善恶的边界?
米歇尔·普西(Michel Bussi),法国排名前三的畅销书作家。《直到那一天》是普西的巅峰代表作,不但登上法国亚马逊书店排行榜第1名,更以当年销量过百万册的亮眼佳绩让他跻身法国年度十大畅销作家之列!
目录
第一部分 一目了然的答案
第二部分 我是谁,丽萝还是米莉
第三部分 不如一起归去
献给和这个故事一起诞生的小蜻蜓玛露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午夜十二点三十三分
从伊斯坦布尔飞往巴黎的5403号空中巴士往下掉了。短短不到十秒钟,垂直掉了近一千米,然后才又稳定下来。乘客们大多在睡觉。他们猛然被吓醒,那感觉非常恐怖,像是醒来才发现自己坐在过山车上一样。
把依洁从浅浅睡眠中瞬间惊醒的,不是飞机的晃动,而是乘客的惊叫声。涡旋和乱流,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她进土耳其航空公司服务以来,周游全球各地已将近三年。现在是她的轮休时段,她睡了才不到二十分钟。刚稍微睁开眼睛,她便看到正在值班的资深同事梅荷,挺着丰满的胸部迎面而来。
“依洁,依洁!快!有点乱。外面好像有暴风雨。听机长说,能见度是零。你能来支援吗?”
依洁露出一副无奈又无所谓的表情,她可是个经验丰富的空服员,不会这样就大惊小怪。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自己的制服,略微拉了拉裙子,从面前关闭的屏幕上,欣赏了一下自己土耳其娃娃般姣好身材的映象,随即走向右侧通道。
醒来的乘客们不再惊叫,却个个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惊愕多于恐惧。飞机依然摇晃不稳。依洁冷静地着手安抚每个人。
“没事的,不用担心。现在只是刚好经过汝拉山区上方的一场暴风雪,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到巴黎了。”
依洁的笑容并不是勉强装出来的。她的思绪已飘向巴黎。她打算在那里待三天,一直待到圣诞节。一想到能去花都巴黎,假装自己是个投奔自由的土耳其人,她就兴奋得像小孩子一样。
她自信满满地,先后安抚了一名紧抓着祖母手臂的十岁男童、一位衬衫皱了的年轻商务人士(她非常乐意隔天在香榭丽舍大道上再次与他不期而遇)、一位土耳其女士(大概是忽然惊醒的缘故,她的面纱乱了,眼睛被遮住了大半)以及一位蜷缩着身子的老先生(他把双手夹在两腿间,对依洁投以惊恐无助的眼神)……
“没事的,我保证没事的。”
依洁继续沿着通道前进。这时空中巴士的机身再度倾斜,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个坐在依洁右侧、双手抱着录音带随身听的年轻人,故作轻松地大声说:
“等一下要来个翻跟斗吗?”
少许几个人回以腼腆的笑声,但立刻被一名婴儿的哭喊声给覆盖了。婴儿躺在安全座椅里,就在依洁前方,离她仅几米而已。依洁的目光落在这个仅几个月大的小女婴身上,她穿着一件有橘色小花的白色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提花原色羊毛衣。
“不行,小姐。”依洁劝阻,“不可以!”
婴儿的母亲就坐在旁边,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俯身去照顾女儿。
“不行,小姐。”依洁极力坚持,“您必须系好安全带,这是规定,这……”
那位母亲连头都没转过来,根本不理会依洁。她一头披散的长发,垂落在婴儿安全座椅里。小女婴的哭喊声更大了。
依洁一面走上前去,一面犹豫着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飞机再度往下掉。短短三秒钟之间,说不定又是一千米吧。
这一掉,爆出几声短促的尖叫声,但乘客们大多保持沉默,并不作声。他们现在知道,飞机之所以摇晃,只不过是强劲冬风所导致。这一阵晃动,害得依洁摔向一旁。她的手肘,把位于她右侧的那台录音带随身听,戳向它主人的胸膛,戳得他瞬间喘不过气来。她甚至没停下来道歉,而是立刻站起来。她正前方那名三个月大的小女婴依然哭喊着。那母亲再度俯身安抚孩子,还企图解开孩子身上的安全带……
“不可以,小姐!不可以……”
依洁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她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破了的丝袜上被撩起的裙子。真是乱成一团!到时候去巴黎玩三天两夜,实在是她应得的呀!
接着一切发生得很快。
有那么片刻时间,依洁仿佛听到飞机上她左侧稍远处,有另一个婴儿的哭喊声如回音般传来。那个带着随身听的年轻人慌乱的手,轻轻拂过她腿上的灰色丝袜。那位土耳其老先生,一手搂着面纱女士的肩膀,一手带着哀求之意向依洁挥舞着。她面前的那位母亲站了起来,伸出双手去抱她安全座椅上挣脱了安全带的女儿。
这些是碰撞前的最后画面,接着空中巴士扑向了山壁。
撞击力道将依洁抛到十米外的安全门上。她那两条穿着黑灰色丝袜的可爱细腿,宛如落入一个凶残小女孩手中的塑料洋娃娃般被蹂躏扭曲;她纤细的胸部整个挤压在白铁上;她的左侧太阳穴被门板的边角撞爆。
依洁当场丧命。从这方面来说,她算是很幸运。
她并未看到灯光熄灭。她并未看到飞机在触碰到那一整片森林时,如一个汽水易拉罐那样扭曲成一团;森林里的树木仿佛一棵接一棵地牺牲自己,好让这架疯狂暴冲的飞机减慢下来。
等一切好不容易停下来时,她并未闻到弥漫的汽油味。当爆炸将她的身体,以及靠她最近的二十三位乘客的身体炸得支离破碎时,她并未感受到丝毫痛苦。
熊熊大火吞噬困在机舱内的一百四十五位幸存者时,她也并未听到凄厉哀号。
十八年后
第一部分 一目了然的答案
难以置信的事让爵爷震惊错愕,仿佛全身遭受突如其来的强烈电击。
他双眼所看到的是不可能的事,他很清楚这一点!
食指轻轻放开了扳机。
1
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现在,你全都知道了。
爵轻信把笔停下,眼神飘向正前方,望向巨大饲养箱的清澈的水里。他的目光随着绝望飞舞的大蜻蜓游移了一会儿。不到三个星期前,他花了将近两千五百法郎买下它。这是一种很罕见的品种,体型属世上最大的一种,与它史前时代的祖先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只又长又大的蜻蜓,在各侧玻璃之间飞来飞去,身边环绕着数十只慌乱的其他蜻蜓。它们被囚禁了,被困住了。
每一只蜻蜓都感觉到自己正在死去。
圆珠笔笔尖再度落在纸面上。爵轻信激动地奋笔疾书。
我在这本札记里,记录了所有的蛛丝马迹、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假设。整整十八年的调查,全记录在这一百多页之中。假如你已仔细读完,那么你现在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也许你比较厉害?也许你能发现什么我所忽略的调查方向?也许你能发现什么关键,如果真有的话?也许……
又有何不可?
对我而言,已经结束了。
圆珠笔笔尖停了下来,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处颤抖着。爵轻信蓝色的双眼再度望向饲养箱光滑的玻璃里,接着目光移向壁炉,壁炉内的熊熊烈火正吞噬着一大堆报刊、文件和一盒盒的档案匣,他又看了札记本最后一次。笔尖滑动了。
若说我既无悔恨也无遗憾,那是言过其实,但我尽力了。
爵轻信凝视了这最后一句话许久,然后缓缓合上淡绿色的札记本。
我尽力了,他如此对自己说,并终于对这结论感到满意。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他把圆珠笔收进面前的笔筒里,从办公桌右方取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贴在札记本的封面上。他的手再度伸向笔筒,手指拿了一支签字笔,在便利贴写上大大的三个字“给丽莉”。他把札记本推到桌边,然后站起来。
爵轻信的目光在办公桌上停留了片刻:桌上有个闪闪发亮的铜质头衔牌。爵轻信读了读牌子上所写的“私家侦探/爵轻信”,感到很讽刺。他露出冷涩的笑容。从很久以前起,大家便以姓喊他作“爵爷”,现在已没有任何人使用他那可笑的名字“轻信”了。没有任何人了,大概只剩米莉和马克而已吧。也还难说,毕竟那是以前他们小时候的事了,距离现在恍如隔世。
爵爷走向厨房。他最后一次瞥向灰色的不锈钢洗碗槽、八角形的白色地砖,和合上的浅色原木壁橱。每一件东西都已整理好、擦干净、收拾妥当了;先前生活的痕迹均已被仔细抹去,就像一间租来的要还给房东的屋子那样。到了最后,到了最后一口气,爵爷依然一丝不苟,这他心知肚明。这能说明很多事。其实,甚至能说明一切。
他转回来,走到壁炉边,直到几乎能感受到火焰舔舐他的双手。他低头,丢了两盒数据匣到壁炉里,然后稍微向后退,免得被蹿起的火花烧到。
走投无路了……
他曾花上万个小时,把这件事任何的蛛丝马迹都查得彻彻底底……所有那些线索、那些笔记、那些调查,现在统统化为云烟。这起案件的痕迹短短几个小时内便消失无踪。
十八年的调查,最后只是一场空。
真是讽刺……
他的一生,尽在这团仅仅他一人目击的焚火里。
晚上十一点四十九分
再过十一分钟,丽莉就满十八岁了,至少按官方说法是如此……她到底是谁呢?依然无法断定。二分之一的概率,就像第一天时一样。不是正面,就是反面。
到底是丽萝还是米莉?
他失败了。柯玛蒂花了一大把银子,十八年的薪水,结果都是枉然……
爵爷走向办公桌,替自己又倒了一杯黄色烈酒。这酒的酒龄有十五年,是莫妮卡的特别私酿,到头来,这或许是整起案件唯一的美好回忆吧。他一面微笑,一面把酒杯提到嘴边。他一点都不像刻板印象中的那种酒鬼老侦探,反而喝酒喝得很节制,只有在特殊场合才开酒。譬如今晚就是个特殊场合,是丽莉的生日。而且最起码,也是他人生的最后几分钟。
爵爷把这杯烈酒一口饮尽。
这美酒无与伦比的滋味,绝对会是少数令他怀念的感受之一。它穿越他全身,以一种美妙的痛楚灼烧他,让他得以暂且忘记这个执念、这个耗费了他一辈子的无解之谜。
爵爷把酒杯放到办公桌上,把淡绿色的札记本挪来挪去,犹豫着是否要再翻开它最后一次。他凝视着那张写着“给丽莉”的便利贴。
以后将会留下这本札记,留下最后这几天所写的这一百多页内容……给丽莉,给马克,给柯玛蒂,给韦妮可,给那些警察,给那些律师,给任何愿意跳进这个深渊的人……
读起来一定扣人心弦,这是毫无疑问的。绝对是一部旷世巨作,是令人屏气凝神的一起精彩案件……一切都在这里面了……
只可惜缺了结局……
他撰写了一部被人撕去了最后一页的推理小说,整个悬疑故事的最后五行字被抹掉了。
结果只是一场骗局……
想必未来的读者将自认比他聪明,将义无反顾地投入……他们将认为自己能解开这团谜。
毕竟,他自己也曾经如此深信不疑……他一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信心,相信存在着某个证据,相信这道谜题是可以解开的,相信他只是忽略了某条线索。那是一种感觉,只是一种感觉,但始终挥之不去……就是这份信心支持他一直活到今天这个期限,再过十分钟就是丽莉的十八岁生日……也许只是他的潜意识在死守着这个幻觉,免得自己彻底绝望。如果这么多年来都是在试图解开一个其实没有答案的谜,未免太残酷了……
我尽力了,爵爷又读了一遍。现在,剩下的已不关他的事了。
他环顾屋内最后一眼,克制着不要去收拾那空酒瓶和脏酒杯,并忍不住笑了自己一下。再过几个小时,来勘查他遗体的警察和法医,才不会在乎一个没洗干净的杯子。他黏稠的鲜血和脑浆,将溅满这张桃花心木办公桌和上过蜡的地板,把整个地方搞得恶心兮兮。只不过,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是大家并不会马上发现他失踪了(说穿了,有谁会想念他呢?),要等他尸体发臭了才会引起邻居注意,到时候这个腐烂的躯体,将布满已开始大快朵颐的腐食性小虫的粪便。
所以更没必要收拾了,爵爷心想。
他弯下身子,把一小片漏烧了的卡纸丢进壁炉里。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爵爷缓缓走向位于壁炉对面角落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他打开中间的抽屉,从皮套里拿出一把手枪,是一把马特巴左轮手枪,几近全新,灰色的金属枪身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爵爷的手往抽屉更深处摸索,摸到了三颗子弹,都是点38的规格。
爵爷微笑了,他熟练地把弹巢弹开,轻轻把子弹放入膛室。
一颗子弹就足够了,虽然他微带醉意,虽然他会发抖,且一定会犹豫,但毫无疑问地,他仍能够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仍能够把枪稳稳握住,并扣下扳机。
就算血液里已有六百二十毫升的酒,他也不可能射偏。
他把枪放在办公桌上,打开左侧抽屉,拿出一份报纸,是一份年代久远的《东部共和报》,早已泛黄。打从好几个月以前,他便已开始构思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这场象征性的仪式将帮助他一了百了,帮助他永远飞翔脱离这个迷宫。
晚上十一点五十四分
最后几张纸在壁炉火焰的啃噬下扭曲殆尽。爵爷的目光移向饲养箱和那些发出哀戚嗡嗡声的蜻蜓。电源三十分钟前已被切断。没有了氧气,没有了食物,这些蜻蜓无法存活超过一星期……然而他当初可是花了天价,才购买到这些最稀有且最古老的品种;多年来,他花了大把时间维护这个饲养箱,四处找各种小虫喂食蜻蜓,让蜻蜓茁壮成长,让它们繁衍,甚至在他出任务时,还请一家专门公司的人员来照料它们。
如此大费周章,最后却是放任它们死亡。连它们也要死了……
其实也还挺愉快的,爵爷心想,能够这样主宰生杀大权,能够先保护再决定生死,先给予希望再将之牺牲。能够玩弄命运,像个狡猾而高深莫测的神一样……毕竟,他自己也是这样一位残虐的神手下的牺牲者……
爵轻信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忍不住把淡绿色的札记本往桌边再推远一些,仿佛怕血滴弄脏了它。
他把《东部共和报》摊开,摆在面前。这份报纸是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他再一次重读了头条:《恐怖峰的奇迹生还女婴》。
标题横跨报纸头版整个版面。正下方,一张相当模糊的照片显示了一架飞机破碎的机身、许多连根拔起的树木和被救援队员脚印弄脏的雪地。照片下面有几行字简述这场灾难事故: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三日的夜里,从伊斯坦布尔飞往巴黎的5403号班机,在法国、瑞士边界的恐怖峰不幸发生坠机意外。飞机上共一百六十九名乘客和机组人员之中,一百六十八人当场死亡或受困而遭大火夺走性命。唯一奇迹生还的是一名三个月大的婴儿,在飞机碰撞地面时她被抛出来,机舱随后付之一炬。
爵爷抬起头。他决定死时要先稍微向前倾,再朝自己脑袋开一枪。他将倒在这份报纸上。他的鲜血将染红十八年前这场悲剧的照片,与一百六十八位罹难者的鲜血交织在一起。再过几天、几个星期,他将会这样被人发现。没有任何人会怀念他……柯家人是绝对不可能的……韦家人嘛,或许会有一点难过……米莉和马克吧。妮可会是最难过的。
造化弄人呀,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他将被人发现,这本记录了他短暂一生的札记将会被交给丽莉。这是他的遗嘱。
爵爷从那块铜质头衔牌中最后一次看了看自己的映象,几乎要感到自豪了。说到底,这样的结局挺不错的,比其余的部分好多了。
最起码,他曾有过机会:十八年的调查呀……
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
是时候了。
他小心翼翼把《东部共和报》摆好在自己面前,把椅子向前拉,然后用濡湿的手心坚定地握住手枪的握把。
他的手臂缓缓举起。
冰冷的枪口碰到他的太阳穴时,他仍不禁打了个哆嗦。但他准备好了,酒精会帮助他的。
他试着放空,试着不要去想那颗子弹,不要去想脑袋里那即将划过他头壳的短短几厘米弹道……
什么都别想,只专注于虚空。
他的食指弯向扳机。只要按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要闭上眼睛还是睁开呢?
一滴汗水从他额头滚下来,落在报纸上。
睁开吧,然后一了百了。
他的身体向前微倾,双眼凝视面前二十厘米处的报纸。他最后一次看了看照片上焦黑的机身,还有另一张照片上,消防员站在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门口,小心翼翼抱着那冻得发蓝的小身躯,那个奇迹生还的小婴儿。
扳机上的食指更坚定了。
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爵轻信的目光又往下沉了一些,这目光已变得空洞,迷失在这份旧报纸头版的黑色油墨里。子弹即将穿透他的太阳穴,如入无人之境。他只需要把手指再多弯一点,再多个几毫米就行了。他的视线忽然凝住了,再也不动了;报纸上的黑色油墨忽然变得清晰,就像开向世界的最后一扇窗,就像相机的镜头,在一切都将变得朦胧模糊前,忽然调整了焦距而清楚起来。
食指。扳机。
睁得大大的眼睛。
难以置信的事让爵爷震惊错愕,仿佛全身遭受突如其来的强烈电击。
他双眼所看到的是不可能的事,他很清楚这一点!
食指轻轻放开了扳机。
爵爷起先以为是幻觉,是因为即将死亡而导致的错觉,是他脑袋所制造出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但不是!
他在这份报纸上所看到的、所读到的,是千真万确的。也许因岁月而泛黄,有些模糊,然而,容不得半点疑虑。
一切答案都在这里。
爵爷的思绪开始运转,多年以来,他堆砌过足足上百个假设,但现在有了一个出发点,只要抽一抽线头,整团谜都将不费吹灰之力,自己解开。
一切都很清楚,很显而易见了……
他把枪放下来,不由自主发疯似的笑了一声。
他看了看时钟。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依然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的双手颤抖着,从脖子到腰的整片脊背不寒而栗。
他成功了!
答案就在这份报纸的头版上,打从一开始就在了。它耐心等待着:在十八年前的当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现这个答案。这份报纸,大家都看过,都详读和分析过千万次,然而在一九八〇年和之后的所有日子里,任谁也不可能想得到。
答案一目了然……但有个前提。
只有一个前提。一个非常夸张离谱的前提。
就是要等十八年后再翻开这份报纸!
2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八点二十七分
这两人究竟是情侣,还是兄妹?
这个问题已令茉莲苦恼快一个月了。茉莲是“列宁酒吧”的老板娘,这家酒吧位于斯大林格勒大道和自由路的路口,与巴黎第八大学校园相距仅数米。现在时间还早,店内有四分之三是空着的,茉莲趁这个时间把桌椅排整齐。
这两人和平常一样,坐在靠里面窗边一张很小的双人桌边,彼此手牵着手,含情脉脉望着对方的蓝色眼睛。
是情侣?
是朋友?
是手足?
茉莲叹了口气。一直看不出端倪,令她心烦气躁。通常,只要是学生们关于感情的事,她可是看得相当准。她加快手脚,因为得拿海绵把每张桌子抹一抹,或许还需要把地扫一下;再过几分钟,地铁13号线的终点站第八大学站,将涌出上千名已然仓促、焦急且忙碌的大学生……这个地铁站四个月前才刚启用,它的落成已改变了这一带的生态。从今以后,第八大学与巴黎的市中心直接相连。
茉莲只是把椅子大略靠向桌子而已,她深知在上万名用功上进的学生中,仍有一定比例的人会来列宁酒吧做或短或长的停留,也许喝杯咖啡,也许想趁上课前安安静静再抽支烟,也许想拖延去被关在阶梯形大教室里的时刻……也许想等迟到了再去上课……或干脆逃课不去了……茉莲很熟悉八点四十五分时的兵荒马乱。她目睹巴黎第八大学——一所叛逆又高傲的人类科学、社会科学和文化科学学府——缓缓变成一所又乖又普通的郊区大学。如今,被指派来第八大学的教授们,大多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们的志向是第四大学索邦大学,或起码也是第六大学……在地铁站启用以前,教授们必须穿越整片圣丹尼平原,也多少必须面对当地的人文环境。现在,有了地铁,这一切也结束了。教授们钻入13号线的地铁站里,就能直奔巴黎的文艺地段、图书馆、研究室、行政单位、高层单位等。
茉莲回到柜台拿了块海绵,顺便偷偷瞥了两人一眼,漂亮的金发女孩和憨厚的高大男孩,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两人害得她快抓狂了。解不开的谜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茉莲从来就搞不懂高等教育的运作方式,搞不懂段考、课程或罢工罢课那些的,但没有人比她对下课时段的事情更了解。她从来没读过卡斯特尔[1]、德勒兹[2]、福柯[3]、拉康[4]等这些第八大学明星教授的著作,顶多曾在她店里或校园里与他们擦身而过一两次,然而她却自认是大学生感情生活方面的心理分析、社会学和哲学专家。她扮演保姆的角色,呵护着店里的熟客,以不输专业的能力照料着学生们的感情心情。
茉莲再一次把头转向窗边的那两人。可是这两人的关系,却是超出她的经验和直觉所能理解的。
米莉和马克。
迟迟没个定论,令她心烦极了。
究竟是暧昧情侣,还是亲人?
真是个谜。茉莲始终无法下结论。有哪里怪怪的。长得如此相像,彼此却又如此相异。茉莲知道他们的名字。所有熟客的名字,她都记得。
男生叫马克,到现在已在第八大学就读两年了,他是列宁酒吧的忠实顾客。身材高大,算是帅哥一个,但看起来有点太好说话,有点像个头发乱乱的“小王子”,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也欠缺某种格调感;他是个典型的还不懂大学生活潜规则的学生,带着一丝乡下气息刚来到巴黎,口袋也不深,还没添购够潮、够时髦的行头……功课方面,马克显然不是太抢眼……据她所了解的,他正温温暾暾地研读欧洲法律……两年来,他一直是个淡定的旁观者。后来茉莲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他在等她。他的米莉……
她于今年九月到来,所以她应该比他小个两三岁。
是的,他们是有一些共同特征。她说起话来有一种耳熟的口音,茉莲不确定是哪里的口音,但绝对和马克的口音一模一样。然而,这个口音却显得与米莉的气质格格不入,连“米莉”这个俗气且普通的名字也是……米莉的头发是金色的,和马克一样,她有着一双蓝眼睛,也和马克一样……他们长得相当像。但马克的举止笨拙、简单且有些不自然,米莉举手投足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一样,仪态流露着一种贵气,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一种高贵的优雅,一种似乎遗传自某个稀有血统的雅致,受过特殊的教养……这种气质在其他大学,在名门望族的圈子里,在明星学府,在高等师范学校也许很常见,但在平凡的第八大学校园这里,简直显得突兀。
另一个谜是有关金钱的,米莉与马克的生活水平似乎有着天壤之别。茉莲有本事一眼断定学生们身上服饰的出处、质量和价格,从平价的H&M(瑞典品牌,主要经营和销售服装和化妆品)到Zara(西班牙服装品牌),再到Jennyfer(法国服装品牌)或较高档的YSL(法国著名奢侈品牌,主要经营时装、香水、护肤品等),统统逃不过她的眼睛……
米莉不是YSL……但也相去不远了。她身上的行头既大方又利落,一件橙色丝质衬衫和一件不对称剪裁的黑色短裙,想必所费不赀……不,米莉和马克就算来自同一个地方,也必定各属于不同世界。
然而他们形影不离。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法伪装的默契,绝非短短几个月的大学生活能培养出来的,仿佛他们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一起……这可以从马克对米莉无数呵护备至的小动作看得出来,低调却无微不至,一手搭在她肩上、替她把椅子向前推、细心帮她把门扶住、为她把水杯倒满等。
茉莲知道如何解读这些小动作:是哥哥对妹妹的熟练照顾!
她把一张椅子擦拭干净,把它用力放好,脑海里仍不断想着这两个人。
米莉于九月来到第八大学,马克仿佛是来打头阵似的,比她早两年先来教室和列宁酒吧窗边的位子替她暖场。茉莲觉得米莉应该是个优秀、上进、学习能力强且很有定力的学生,艺术和文学气息很浓厚。每当她拿出课本或讲义时,这种定力特别显而易见,她能快速浏览复习笔记,然而同一份笔记,马克却得吃力地磨上好几个小时。
姑且先不论两人的社会特质为何如此迥异,所以他们是兄妹喽?
可是马克深深爱恋着米莉!
这也是很显而易见的。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爱,而是浓情蜜意的男女之爱!这对茉莲而言再明显不过了,从随便一个眼神都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很深情的迷恋,绝对不可能弄错。
茉莲实在想不通。
她偷窥他们已经一个月了,本性难移呀。有报告或考卷放在桌上时,她曾匆匆瞥看上面的姓名。她知道他们的姓氏。
韦马克。
韦米莉。
唉,这样依然没什么进展。最合理的假设是他们是兄妹……可是那些不该出现的亲昵小动作,该做何解释?马克的手常搭在米莉的腰间。或许他们根本只是夫妻。可是一个十八岁,一个二十岁?这在大学生之中并不常见,但并非不可能……最后只剩下两人刚好同姓的可能,可是茉莲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除非他们是远房亲戚,是堂兄妹,或有个重新组合过的家庭,真复杂……
茉莲手上的抹布烦躁地横扫一整排椅子,椅子把酒吧里的地砖撞得咣咣响。
米莉似乎很在意马克。然而,她的眼神比较复杂,难以解读,经常很蒙眬,尤其是她独处的时候,仿佛她想掩饰某个脆弱伤口、某种很深的悲伤……这种抑郁的神情,赋予米莉一种超然的特殊气质,仿佛与世隔绝,使她与校园内的其他肤浅女孩显得截然不同。列宁酒吧里,男生们的眼睛莫不直愣愣地盯着美丽的米莉,但大概是因为这种疏离和拘谨的感觉,从来没有人敢跟她搭讪……
只有马克除外!
米莉是他的,这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他不是来念书,也不是来拿文凭的,只为了来这里陪她,来保护她。
他是个护花使者。
这一点,茉莲看得很明白。
可是其余的呢?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茉莲曾试着与米莉和马克攀谈,什么都聊,常常找机会聊;但聊不出个所以然。
算了,她暂时放弃;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她正忙着打扫最后几张桌子时,马克举起了手。
“茉莲,”他说,“请你给我们两杯咖啡,再多给米莉一杯开水,好吗?”
茉莲忍不住莞尔。马克自己一个人从来不点咖啡,和米莉在一起却总会点咖啡。一杯美式淡咖啡。
“没问题,情侣咖啡马上来。”茉莲应答。
试探看看嘛。
马克露出尴尬笑容,米莉倒是没有,她微微低着头。茉莲直到现在才发现,米莉今天早上气色很不好,看起来很憔悴,仿佛整夜没睡,纵使她脸上挂着标准式笑容,纵使她的优雅气质有加分也一样。为了考试而紧张?熬夜复习功课?赶报告?
不,是别的事。
茉莲把咖啡渣倒进垃圾桶,冲了冲咖啡壶,开始煮两杯份的咖啡。
是严重的事。
仿佛米莉将不得不向马克宣布一个痛苦的消息。这种分手约会、这种令人心碎的碰面,茉莲看得太多了,被甩的男生独自落寞坐在咖啡杯前,女生则有些尴尬地离去,但从此自由了。米莉看起来像个那种思考了一整夜、天亮时终于做出决定、准备好要承担一切后果的女生。
茉莲缓缓走向店里后方,手上的托盘端着两杯咖啡和一杯开水。
可怜的马克,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命运已注定?
但茉莲也懂得要尊重隐私。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后,即转头离去,并未偷听。
3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八点四十一分
马克等了一会儿,等茉莲离开。他低头翻找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Eastpack(著名专业包囊及器材品牌)后背包,拿出一个仅几厘米大、用银色包装纸包着的小方盒。
“米莉,生日快乐。”马克以雀跃的口吻说。
他把小方盒递给她。
米莉翻白眼假装生气的样子。
“马克!”她责备道,“不到一个星期,你替我庆生三次了……你明知道我不需要这些……”
“嘘……快打开。”
米莉皱起眉头,把礼物包装拆开。里面是一个银质饰品,是个形状复杂的十字架,各个末端均为小菱形,只有顶端除外,顶端是个有着皇冠的大圆环。米莉把十字架拿在手中。
“马克,你疯了……”
“这是个图瓦雷克十字架!听说总共有二十一种不同款式。撒哈拉沙漠中每座城市都有各自的代表款式。这个呢,是阿加德兹城的十字架。喜欢吗?”
“当然喜欢,可是……”
马克滔滔不绝:
“据说,菱形象征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把这个十字架送给某人,意思等于把世界送给她……”
“我知道它的传说。”米莉温柔地轻轻说,“‘我把世界的四方送给你,因为我不知道你将死于何方。’”
马克不禁尴尬地笑了笑。当然了,丽莉早已对图瓦雷克十字架了如指掌,对其余的事也是。他们沉默了片刻。米莉把手伸向自己的那杯咖啡。马克下意识地也做出相同动作。他的手指游移着,期待能与她的手指相遇。忽然,马克的手在桌上动弹不得,仿佛被钉住了。丽莉的无名指竟戴着一枚戒指!是一枚纯金戒指,做工非常精细,还镶着一颗浅色蓝宝石;是个极为精美的古董首饰,想必价格不菲。马克之前从来没见过它。他的视线因油然而生的嫉妒之意而模糊了好几秒钟,每当某个他所无法理解的小事,拉大丽莉和他之间的距离时,这股雾气般的妒意总会将他笼罩。他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吐出一句话:
“这个……这个戒指……是……是你的?”
“不是……是我今天早上从凡登广场那里偷来的!”
马克并未搭腔。他的眼皮轻微颤抖着。尽管他刚送给她的图瓦雷克十字架,是他在法国电信公司打了一个周末又三个晚上的工才换来的,但比起戒指,十字架根本成了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况且,丽莉已经把他的非洲小饰品放回小方盒里。而精致的戒指却……
他勉为其难喝了一口咖啡,喃喃地问:
“这个……你的戒指。是……是礼物吗?生日礼物?”
米莉缓缓低头。
“算是吧……说来有点复杂……很漂亮吧?”
她停顿片刻,在斟酌用字。
“我会再详细说给你听,别担心,不用担心这件事。至少你不用担心这个戒指……”
米莉把手放在马克的手上。
“别担心,不用担心这件事。至少你不用担心这个戒指……”
这字字句句在马克脑海里翻腾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虽然丽莉脸上像平常一样挂着笑容,并加水把咖啡冲淡了一些,但她今天早上的气色很差,仿佛整夜没睡一样。忽然,米莉像做出重大决定似的,眼神亮了起来,她啜了几口咖啡,也低头去自己的背包里翻找。她拿出一本淡绿色的札记本,把它推向马克。
“喏,马克,轮到我了。这给你!”
一股无声的不安感再度向马克袭来。
“这是什么?”
“是爵爷的札记。”米莉不给马克喘息的机会,立刻答道,“是他前天,也就是我生日的当天,送来给我的。其实应该说,是他放在我信箱里的,或请人放在我信箱里的,我昨天早上才发现。”
马克小心翼翼以指尖碰了碰那本札记。他的眼皮再度颤抖了。
原来是这本札记呀,爵爷的札记……他现在明白了。米莉之前的一天一夜都在反复阅读这本札记……是那个疯癫老私家侦探整整十八年的调查心得。十八年,堪称一辈子了,米莉的一辈子。连日子都算得准准的。
这种生日礼物真要命!
马克试图从米莉的眼神中寻找线索。她从这本札记中看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真相?一个新的身份?终于找到内心的平静了?还是什么也没有?净是些没有答案的疑问……
米莉表面上丝毫看不出异状。在这方面,她太厉害了。她如仪式般把水缓缓加入自己的咖啡中,小口小口啜饮着。
“马克,这本札记呀,他终于交给我了。他一直都说会给我,果然遵守诺言,把事情的真相,作为我的成年礼物。”
米莉哈哈大笑,笑声中焦躁多过自在。马克犹豫着是否要把札记本接过来。
“所以呢……”他喃喃说,“札记里,有什么重要内容吗?你……你现在终于知道了吗?”
米莉又逃避了,她把目光移向窗外和第八大学的校园,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经过。
“知道什么?”
马克心中忍不住感到一阵恼怒。字句在他脑海里咆哮着,却未脱口而出:“知道那个私家侦探之所以能领这么多年薪水的原因呀!知道你是谁呀,丽莉。知道你是谁!”
米莉的左手漫不经心玩弄着戒指的戒台。马克越来越不耐烦,但她也许是疲倦,也许是冷漠,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轮到你了,马克。这本札记,轮到你读了。”
马克的思绪一片混乱,他甚至无心再去想米莉所戴的那枚怪异戒指。是谁送她的?什么时候送的?为什么要送?他只看到自己把札记本拿过来,并听到自己说:
“好,小蜻蜓,我答应你……这本该死的札记,我会读它……”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
“可是你呢,你还好吗?”
“还好……别担心。我还好。”
米莉把嘴唇浸入咖啡,仅轻轻沾一下,仿佛喝得很不情愿。
不!一点都不好。
米莉有事情瞒着他。是某件爵爷所发现的、写在札记本里的事情。是她的身份吗?
“爵爷有没有说什么?我是说,札记本送来时附留言了吗?”
“没有,但要说的话统统在札记里了……”
“所以呢?”
“你就读吧。还是你自己读一读比较好。”
“爵爷呢?他现在人在哪里?”
米莉的眼神变得蒙眬,仿佛心中隐藏了一个她不愿透露的可怕消息。她毫不掩饰地看了看手表。马克吓了一跳:
“你这么快就要先走了?”
“对……我今天早上没课。可是你有哦!十点!‘欧洲宪法’。年轻的葛兰汀老师精彩的专题!马克,我该走了。”
马克摆出臭脸。
“你要去哪里?”
米莉把最后一滴开水倒入咖啡里,把剩余的咖啡缓缓饮毕,再度带着倦意望着马克。她又低头翻找背包,随即站了起来。
“我……我还有个礼物要给你。”
她递给他一个小礼物盒,只比火柴盒略大一些。
马克愣住了。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米莉的态度、她那欢快的神情,和那故作自然的举止,都显得不对劲。
“但你不可以马上打开。”米莉随即说,“要等我离开了以后才能打开。要再等一个小时!说好了哦!可以相信你吧?就像玩捉迷藏,必须给我时间躲起来,你要闭上眼睛,数到……数到一千好了……”
米莉似乎把仅存的精神,都用来把这项叮咛,伪装成一场微不足道的情侣小游戏。马克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说好了哦?”米莉坚持地又问了一次。
马克无奈地点了点头。他们互相凝视了许久。米莉的眼皮率先按捺不住。
“才怪,你不会照做的。马克,你是不会听的,我太了解你了,只要我一转身,你一定马上把它拆开……”
马克并未否认。米莉优雅地举起手。
依然是那枚该死的戒指。
“茉莲!”
酒吧老板娘一直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似的,立刻有所回应,且瞬间来到马克和米莉的桌前。
“茉莲,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请你帮我保管这个小盒子。一个小时以后再给马克,不可以提前哦!就算他求你、贿赂你,或威胁你都不可以。而且我刚好想到,再过一个小时,请你顺便帮我叫他去B 318教室上课,不许逃课哦!”
小盒子交到了茉莲手上。
“就拜托你了,茉莲。”
她别无选择。米莉旋即站起来,把装着图瓦雷克十字架的小盒子塞进包包里,并在马克脸上留下纯洁的一吻。半是在脸颊上,半是在嘴角上。很暧昧模糊,仿佛故意吊茉莲的胃口……
米莉推开列宁酒吧的玻璃大门,如幽魂般奔向人行道,消失在学生人潮中。
大门又关上。
茉莲手里紧握着小盒子。她当然会遵守刚才答应米莉的事,但她并不喜欢玩这种游戏。情侣分手的场面,茉莲看得多了,这种时刻,女人往往拥有惊人的决心和想象力。
米莉也属于这种女人。
这整场戏俨然是个天大的谎言。米莉正远走高飞,而她手中的这个小礼物是颗定时炸弹。马克根本不该让她这么一走了之。这个大男生太天真、太自信了……茉莲依然无法断定远走高飞的这个女生,究竟是他妹妹、妻子、情人,或女友,她无法厘清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她很确定米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切断这段关系。
4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九点零二分
马克凝视着吧台后方的茉莲。这位老板娘尽管忙着招呼客人,却趁着空当,把米莉托付给她的小盒子,一面放入她的柜台里,一面一副没的商量的模样看了他一眼。这方面是没的指望了,只能遵守米莉所定的时间。女生自然站在同一阵线了。他无计可施,目光便落到了爵轻信的绿色札记本上。米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得在这里等上一个小时了,一个小时后要去上第一堂课,是一堂关于欧洲宪法的专题课程,指导老师是一位年轻教授,他课堂上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在接电话。米莉摆了马克一道,他被困在这里了,有整整一个小时得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