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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影子没有算时间。怎么办?它就只是等而已,能多久就多久。

忽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医生们都会说这是不可能的。柯雷昂的手臂猛然僵直了。这是否一个躯体死亡时的终极反应呢?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自卫举动?影子并不罢手,仍用力按压枕头。柯雷昂的左手臂像是抽筋了一样,他手一挥,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放在针织小餐垫上的玻璃杯和水壶,摔到地上应声碎裂。

琳达失声尖叫!

这次,绝对不是幻觉,她确实听到房间里传来玻璃碎掉的声音。难道是她疯了吗?她再度握着菜刀,不假思索冲出厨房,连忙进到卧室。

她脚边有碎玻璃。

有水,水有点脏了。

没有其他任何人。

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柯雷昂,他的双眼依然睁得大大的,几近椭圆形了,像个疯子。他嘴巴扭曲,毫无血色,活像电影《惊声尖叫》里的面具。

一丝气息也没有,死了。

琳达看得出一个人是活着或死了,她感觉得出来。她照顾老人已有近十年经验。

这个人死了。

是被闷死的。

枕头仍在床上,就在他脚边。

在当下,琳达对于面前这个断了气的人毫无悲伤的感觉,对这个她曾有好感的瘫痪病人毫无怜悯之意。在当下,她唯一的感受,唯一盖过所有其他情绪的感觉,就是惊吓。

她吓得魂不附体,吓得头皮发麻,她只想尖叫逃离玫园。

用各种方式不计代价远离这个疯人院。

36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三点二十二分

在圣拉扎尔火车站的大厅里,柯薇娜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愤愤离开了售票机前的排队队伍。被她大骂的高个子耸耸肩转过头去,于是再也没有人注意这个歇斯底里的女生了。

只有马克除外。

原来,柯薇娜跟踪了他!马克感到怒不可遏。看来这个疯婆子打算一路尾随他去迪耶普。只不过目前他占据上风,因为这里是公共场所。他可以隐身在人群之中,既然如此,就好好利用这情势吧……

马克猛地站起来,把【4标@】爵轻信的札记本收进背包。他把背包硬塞给火车站酒吧的服务员,丝毫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

“麻烦你帮我保管一下……我马上回来。小心哦,里面有贵重物品。有……有我一整年的上课笔记。”

服务员一头雾水把背包捧在怀里,马克已经远离。薇娜就站在距离数十米的地方。她似乎在犹豫到底要去购票窗口慢吞吞排队、去自动售票机,还是干脆不买票了。她背对着他,正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马克从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旅客之中穿梭过去,立刻朝她下手。他感到一股野兽般想发泄压力的强烈冲动。他的手放在薇娜肩膀上,紧紧抓住她身上的毛衣,几乎把她揪离地面。马克比薇娜高出三十厘米,体重是她的两倍。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拖行了好几米,拖到一个清凉饮料和保鲜膜三明治的自动贩卖机旁边,与人潮稍有一段距离。

薇娜脸上挂着笑容,几乎没有惊讶之意。

“姓韦的,你离不开我啦?”

马克揪着毛衣的手,揪得更用力了。

“你来这里干吗?”

“你猜呀……”

马克的手逼近薇娜的脖子,一个细得不能再细的脖子,他凭一只手就能握住。马克把薇娜拽得更紧了。四周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们,大家大概以为他们只是一对离情依依互相拥抱的情侣。

“你居然跟踪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圣拉扎尔?”

“好难猜哦,小宝贝……好难哦……小韦韦拔腿就跑,会去哪里呢?当然是去窝在奶奶裙子里喽。”

“好……算你聪明。我警告你,要是让我发现你和我搭同一班车,我一定立刻把你踹下车。”

马克加重手腕的力道。紧绷的毛衣领口,在薇娜的脖子留下一圈红色印痕。

“听懂没?”

薇娜开始呼吸困难。然而,她脸上仍半是皱眉,半是笑容。马克没松手,又问了一次:

“听懂没?”

薇娜窒息了。马克纳闷自己到底能耍狠到什么程度,到底能揪着这个脖子多久。薇娜根本是个欠扁的出气筒。在这个人潮汹涌的车站里,他不但感受不到任何恐慌症的症状,反而有一种力大无穷的感觉、一种盲目的恨意。他这样下去到底能到什么地步?

但他未能有更多时间想这个问题。他感觉到一个金属枪管插到他两腿之间,抵住他裤子的拉链。他本能地松开了手。

“你还是贴着我吧,姓韦的。”薇娜在他耳边呢喃,“这样别人才会以为我们是情侣,才不会看见我指着你蛋蛋的毛瑟手枪。但你的手立刻给我从我脖子拿开。”

马克的眼神迷失在偌大的车站大厅里。没有任何人特别注意他们。他们不过是互相拥抱的哥哥和妹妹。而其实,这也很接近事实了。薇娜的尖锐声音说了:

“你没带着背包?”

“没有呀。你又要在这里,叫我在光天化日之下脱光光吗……”

马克试着争取时间,但方法有些笨拙。他暗自骂自己怎么这么笨,他明明知道这疯婆子手上有枪呀。

“在这里把你剥光吗?有何不可?姓韦的,你长得还算不错。有点呆,但还算不错,而且还非乖乖照我说的去做不可。”

马克的脖子冒出汗珠。毛瑟手枪继续抵着他胯下的同时,薇娜的左手朝他的大腿摸过来,并慢慢往上移。他大吃一惊。枪口退后了几厘米,薇娜的手指钻进他牛仔裤拉链的褶皱里面。薇娜的身体朝马克靠得更紧,手部的触感也更鲜明了。

“你敢动一下,我就开枪。”

马克回想起爵爷心脏正中一枪的尸体。不是闹着玩的,这个疯婆子确实有可能当着上百名目击证人的面,光天化日下在车站里把他一枪打死。薇娜继续说:

“姓韦的,你怎么没变硬?嫌我不够好吗?”

马克脑袋空白,想不出话来反击。薇娜的手犹如爬虫类动物光滑的爪子,对他上下其手。薇娜抚摩他的性器,摸得很笨拙,虽然她的手很小,却摸得太用力。她尖锐的声音再度说了:

“怎样,怎么没变硬?硬不起来吗?也许,你比较中意我妹妹?”

马克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很想出险招,一把抓住这个疯婆子的肩膀,把她整个人甩出去。或许她其实不敢开枪。然而,他按兵不动,也不发一语。

“姓韦的,你成了哑巴啦?没话好说了吗?别告诉我你见到我妹妹不会硬起来!别想太多,我不是嫉妒。其实呀,一点都不会。我清楚地知道她很漂亮,她有多漂亮,我就有多丑。我们两个刚好可以平衡一下。美女与野兽。丑小鸭!”

薇娜的手往下探,抚摩马克的睪丸。应该说是笨拙地搓揉,仿佛这是她第一次摸到男性的生殖器官。

“你硬不起来,是吧?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不嫉妒。你不猜猜看吗?”

薇娜学得很快。她小小的手指变得温柔起来,在他的性器上滑动,溜入他两腿之间。马克觉得自己被玷污、被强暴了。算了,他没的选择,非推开她不可。把她抛甩到车站内的墙上吧。薇娜仿佛看透他的思绪似的,把枪口狠狠架在他睪丸上,痛楚加剧了。

“你不懂,对不对?那我来告诉你,我之所以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能怪丽萝,一点都不是她的错。而是你的错,是韦家的错。是你们抢走了我妹妹……你还想狡辩吗?那些医生呀,他们说这叫‘拒绝成长’。我以前和丽萝一样漂亮。我原本也应该变得和她一样漂亮、一样高大、一样身材火辣。但我拒绝成长了!韦家抢走了我妹妹,害得我没办法为了她而变得漂亮了。原本我们姐妹俩可以一起梳头发、一起化妆、一起打扮,一起变得漂漂亮亮。我们原本也该一起挑衣服,还有一起挑男朋友。可是呀,姓韦的,统统被你抢走了!你还要我为了谁而漂亮,啊?为了谁?”

马克现在冒着豆大的汗珠。薇娜稍微放开握住他性器的手指。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和我妹妹上床了,对不对?老实说。”

该说什么呢?况且,薇娜这真是在问问题吗?马克颤抖着。路人漠不关心地从旁经过。这个车站里似乎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两个人有哪里不对劲。

薇娜的手指再度继续那淫秽的举动。

“姓韦的,你是个帅哥,应该有女生围着你转,应该有一大票女生围着你转。为什么还非要我妹妹不可呢?你是个变态,是不是?”

毛瑟手枪的枪管更用力地抵着他的下体。

“要是你不硬起来,姓韦的,我就毙了你。现在丽萝要回来了。她要回来我们家了,回到她的家了。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结束了。米莉那个小贱人已经死在飞机上,刚才连你自己都这么说了。绝不让你再一次抢走我妹妹……”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马克虽然动弹不得,起码还能反击,还能扭转局势,还能挑衅薇娜。见机行事吧。他逼自己说话,努力装出自信且不屑的口吻:

“你想要个妹妹,是吧?”

他已经很久一句话也没说。薇娜大感讶异,稍微松开了手。

“薇娜呀,相信我,你一点都不缺妹妹,也不缺弟弟。博斯普鲁斯海峡那边呀,你应该有一大票弟弟妹妹。你爸爸亚历一命呜呼以前,应该在土耳其留了不少小纪念品,你懂我的意思吧。你爸爸呀,他一点都没有硬不硬的问题……”

毛瑟手枪的枪管不再抵着他了。薇娜崩溃了。马克又说:

“你那时候已经不算小了,对于在伊斯坦布尔跟你爸爸上床的那些骚货,应该多少有点印象吧。你一定记得他在办公室乱搞,到处乱搞,害得你妈妈常掉眼泪。她不甘示弱,也找别的男人乱搞,别的有蓝眼睛的男人……”

薇娜兵败如山倒。马克乘胜追击:

“搞不好,丽萝根本不是你妹妹!”

薇娜放声大吼,圣拉扎尔车站大厅里大概没有人不转头看她。那只爬虫爪子般的小手,忽然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拧拽马克的性器。

马克痛彻心扉,倒了下去。毛瑟手枪消失在薇娜的口袋中,她则迈着小步离去,消失在人群中,犹如一尾鳗鱼消失在海藻森林中。

马克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痛得说不出话来。

旁人纷纷赶来协助他。

终于。

37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四点十三分

马克正在穿越第五车厢。他依然找不到可以坐下来的位子。他恨死了从巴黎开往鲁昂的列车,尤其是周五晚间的班次。法国铁路局卖出的票数应该是座位数的两倍吧。

他的胯下仍隐隐作痛,不过痛楚正逐渐减缓。他在车站大厅的地上坐了十几分钟。凑热闹的旁人将他团团包围:“还好吗?她下手还真重呀……”

他们半是担忧,半觉得好笑。这个男的刚刚还搂着一个女的,胯下却忽然被她赏了一记重击,导致他跌坐在地,看到这种情形到底该如何是好?该同情还是该大笑,实在很难抉择。

马克向车站酒吧服务员领回自己的背包。从巴黎驶往鲁昂列车的站台终于公布了,马克立刻直奔该站台,或至少是以他所能的最快的速度前往。每跨出一步都痛得要命。

到了第七车厢,马克放弃了。他跌坐在上下层车厢之间的阶梯上。并不是只有他这么做。楼梯间已经坐了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个专心阅读研究报告的公司主管和一个已昏昏欲睡的少女。这个姿势很不舒服,但好歹胜过站着。像这样挡着通道想必违反规定,不过周五晚间通往大巴黎郊区的列车班班爆满,一定没有查票员敢在这种时候上车。

他把背包塞在两腿之间,再度拿出手机。没有留言。

他拨打丽莉的号码。

还是一样,响了七声。

“丽莉……我是马克!拜托你,快接电话!你到底在哪里?我听了你的最新留言。我听到你说话声后面有救护车的声音。我受不了了。我正在打电话给巴黎所有的医院和诊所。快回我电话,求求你。”

马克暗自骂了一声。他浏览收件箱内珍妮传给他的一长串巴黎各医院诊所电话号码的短信。目前为止,他已打了二十多通电话,打给较大的几家医院。他必须继续打下去。他决定半个小时后再开始读爵爷的札记。

总是千篇一律:

“小姐,你好,请问你们医院今天有没有新来一个名叫韦米莉的病人?……不,我不知道哪一科……也许是急诊室?”

车厢里吵得不得了,马克很难听清楚院方人员到底说了什么,不过反正回复的内容永远一模一样。

他们的记录里没有任何名叫韦米莉的病人。

三十分钟当中,他又打给了二十二家医院。也许他语气不是很好,但效率相对提高了。他现在联络的是私立医院和专科诊所。他觉得根本不可能会在这类医疗机构找到丽莉。

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他这样很不切实际,用这种方式是无法找到丽莉的……至少无法以这种方式在明天以前找到她。

他必须好好思考,想出办法把每一块拼图放回正确的位置。首先,他必须把爵爷的札记本读完,去迪耶普的路上,时间绰绰有余,剩下顶多三十页而已。

马克把手机塞入外套口袋,从牛仔裤口袋拿出撕下来的那几页爵爷笔记。最后一页的背面是空白的。马克从背包拿出一支圆珠笔,焦躁地用大写字体写下:

丽莉在哪里?

然后,下面加了一行紧密的小字:

在某家医院里?不归路?

他在最后三个字底下画线,并且列出三个问号:

轻生?

谋杀?

寻仇?

马克没深究原因,直接在“寻仇”底下画线。他继续写:

是谁杀了爵轻信?

然后,用小写字体:

柯薇娜

马克把圆珠笔含在嘴里好几秒,然后在“柯薇娜”后面加了个问号。列车晃动不已,但马克已经很习惯在火车上或地铁里阅读书写。他看得懂自己在写什么,这样就够了。

他激动地继续写着:

为什么三天前爵爷没朝自己脑袋开枪?

当天晚上,就在快半夜时,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有什么新发现?

竟然因此惨遭灭口?

关于在我祖父身上发生的那场事故,我们究竟错失了什么细节?

笔尖不断滑动。马克的字迹宛如汹涌海面上的浪涛。

回迪耶普仔细找一找我房间。花时间慢慢回想。

马克检视自己所写的内容。他忍不住数数看有几个问号,居然有十二个!而且他还没完呢。他感觉得到外套口袋里,柯玛蒂交给他的那个沉甸甸的浅蓝色信封。圆珠笔继续狂奔:

DNA检验报告。是答案吗?

拆开信封?

为了想解决问题,而偷窥不该看的秘密?

不行,那样对进展毫无帮助。马克知道信封里有什么。丽莉不是他妹妹。丽莉是柯玛蒂的孙女,是柯薇娜那个疯婆子的妹妹。所有迹象都在指向这一点:爵爷的调查……丽莉戴的那枚浅色蓝宝石戒指……乃至于他自己长久以来的情感……

和妮可好好谈一谈?

马克又加了最后一个问号凑整数。一共十五个!

列车将于傍晚六点二十四分抵达迪耶普。

他现在有两个多小时要消磨。

列车在蒙特拉乔丽站暂停。约莫三成的乘客下车了,一些座位空了出来。马克站起来,在下层车厢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他的胯下依然疼痛,但现在能把腿伸直便好些了。起码值得庆幸的是,薇娜没再死跟着他,不过他也无法确定那个神经病有没有随他上同一班列车。刚才在圣拉扎尔车站,她最后是消失在了人群中……马克叹了口气。他拿出爵爷的札记本,再度埋首阅读。

爵轻信的札记

那个丁点大的纯金小圈圈,仔仔细细被装入小塑料袋后,被送去了欧奈苏布瓦市那个全法国最好的刑事鉴定化验室。在恐怖峰小木屋里发现的其他烟蒂和啤酒瓶盖也一样。我在警界单位尚有一些人脉。我也有充裕的资金给付酬劳。这整件事并不违法,或不算违法啦。只不过是与正式调查同步进行的平行调查,但仍不失为认真的调查。

化验结果八天后出炉了。从小木屋坟墓里发现的两毫米小圈圈确实是纯金的。这是唯一一件可以确定的事。这个样本实在太小了,无法论定它究竟来自婴儿名牌手链或儿童手链,或成人手链或吊饰项链……或甚至是狗的名牌项圈!无法知道它到底是凡登广场Tournaire专柜手工打造的,还是出自法国东南部山区小村镇的不知名小银楼。

一件纯金首饰的小环圈……这下子案情更复杂了。为什么小环圈会被埋在小石堆下的坟墓里呢?它原本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环圈?是谁埋的?

完全摸不着头绪呀!

小启事上,名牌手链的行情已达七万五千法郎。这个数字简直太离谱了……尤其假如这条手链——在最理想的情况下——还欠缺了一个环圈。反正,也只是个摆着好看的数字罢了。我很久以前就不指望任何人登门求赏了。

然而……我当时还不知道,水面下很快就将有动静,底下有一尾大鱼呢。说是说“很快”啦,其实都是相对而言。大鱼要等两年后才会上钩。但请少安毋躁,我就快说到了,就快了。以悬疑性而言,你应该没什么好埋怨的:我如坐针毡整整一年,你却几页就读完了。

从恐怖峰小木屋搜集到的烟蒂和其他废弃物样本,也未能提供进一步信息。都过了六七年了,也难怪了。自从裴乔治一九八〇年短暂逗留后,应该又有不少流浪汉或情侣造访过小木屋吧……

案情又回到原点,我别无选择,非找到裴乔治不可。我曾花上好几个晚上的时间,试着打入贝桑松市区游民的圈子。贝桑松的夜生活呀,别人听了可能会想笑……甚至感觉颇有本土味,不就是乡下地方的一群酒鬼嘛,人数一只手数得出来,算不上什么凶神恶煞,只是常进出警局。一群拎着酒瓶勾肩搭背的家伙嘛。

你若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我可以告诉你,在贝桑松当游民是一件令人肃然起敬的事。贝桑松是全法国最冷的城市,不论夏天或冬天,只靠纸箱过活,你觉得你有办法吗?在那里没有地铁站可以躲,而且火车站大厅晚上是不开放的。

一九八八年的一月到三月期间,我和他们共度了十来天,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冻死了。我清晨回来时总是全身冻僵,热水澡一泡就是三个小时。你现在相信我了吧,就算经过了七年的调查,那个柯老太婆的钱,我依然赚得心安理得。

这么辛苦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

裴乔治之前的街友和毒友们,那些贝桑松夜生活的精英分子,他们告诉我,裴乔治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后曾经又出现过。他好端端下山来了,一点都不像被飞机撞过的样子,手腕上也没有任何手链,依然沉默寡言。他在贝桑松待了六个月,又开始堕落。他交易毒品,穷困潦倒,然后趁着警察还没抓他,也趁着哥哥还没找到他,自己跑去巴黎了。根据他那些酒肉朋友的说法,比起警察,乔治更怕哥哥的说教。

我只补充一个细节,最后一个细节。裴乔治下山时没带着狗。这倒是个好消息……不过他哥哥弄错了,乔治的狗不是小型犬。据他那些朋友所言,它是只公的大狼犬,是XXL版的。不可能塞得进小木屋旁的坟墓里,除非把狗剁成小块。但干吗要把自己养的狗剁成小块呢?干吗不干脆把洞挖大一点?这个该死的坟墓真是谜上加谜呀!

你想也知道,我不轻易打退堂鼓。我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去大巴黎区丛林般的疯子和游民之中,寻找乔治的下落。纳金查这个案子应该也查上瘾了。又是三个月全天候的明察暗访。刊登小启事啦,向警方、市府社工单位、收容所等打听消息。再次回到街头,彻夜拿着手电筒照着乔治的照片。照片上的乔治笑呵呵站在哥哥奥格家的圣诞树前。这是奥格所能找到的最近期照片……

真是一份很专业的差事,丝毫马虎不得,一步一个脚印。这份工作是在社会的最底层打滚,一般人难以接触,其实,正是我所喜欢的。柯玛蒂说得对,如果想找出答案,既需要时间也需要金钱,二者缺一不可。细节我就不赘述了。我和纳金联手出击,终于顺着裴乔治这条线索,找到一个名叫何沛卓的家伙。我于一九八九年六月,在特隆游乐园区的“塔嘎达”转盘[27]前,见到了这个何沛卓。对,你没看错,就是“塔嘎达”转盘!

“乔治替我工作了两季。”何沛卓一面说,一面留意着游乐转盘的情况。许多少男少女甘愿花五法郎买票,被一个转盘打屁股,乐不可支地连打两分半钟。塔嘎达转盘可说是团体版的公园跷跷板。

“我并没有跟他要履历表。”何沛卓意有所指地笑着说,“我知道他打算跑路。他并不懒散。只要他上工时是清醒的,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我问。

何沛卓连想都不必想。他只挥手要求一个坐在柜台、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女生启动游乐设施。他的脸随着霓虹灯不断变换颜色。

“一九八三年秋天。确切来说,是十一月中旬。那时候圣罗曼游乐园区刚结束。在鲁昂堤道上举行的圣罗曼游乐会是那一季的最后一场游乐会。我们把东西统统打包好以后,就到此为止,准备过冬了。下一季再见。裴乔治如果想找我,他知道怎么找。到了下一季,他再也没出现过。我不觉得可惜,也没找他。在我们这一行,只做一季就不做的,大有人在。能做两季已经算不错了。第二年或之后,他再也没出现过。”

没辙了……

我意思意思又问了何沛卓几个问题,没问出什么特别的。这条线索只到鲁昂的堤道为止。仔细想想,其实鲁昂距离迪耶普不算远,距离韦家不算远呀……

有什么关联吗?八成没有。

接下来几个月,我转移阵地,改打听游乐园区。打听其他塔嘎达转盘和所有那些有的没的!

这个嘛,纳金还挺喜欢的,总比去找游民要好……有时候,周末,他会带着爱菈一起去。无限畅玩呀……过山车、幽灵列车、吃冰糖苹果,全都可以向柯老奶奶报账。我们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挖到新线索。花了好多年……

偶尔,为了转换一下心情,我会跑去迪耶普。

38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四点十九分

“我说一定是结婚啦!”

珠蒂的小手紧抓着幼儿园的户外围篱栏杆。

“才不是啦,傻瓜!才不是结婚!他们明明都穿黑色,是有人死掉了……”

马路上的丧葬队伍渐渐远离。珠蒂不太相信她同学莎拉所说的。莎拉总爱说一些夸张的话,好吸引别人的注意。如果有人穿得漂漂亮亮,像要去吃营养午餐那样在马路上排排站,如果有人从教堂出来,如果教堂的钟声一直响……那就是婚礼没错,这个她知道。她去参加过好多次婚礼了。至少两次,还有再之前的,她那时候还太小,不记得了。

“莎拉,你骗人!”

莎拉焦躁地摇晃栏杆。

“是有人死掉了啦!他们要去把他放到洞里面。我奶奶就是那样……”

“你骗人!”

“好啦,不然新娘在哪里?”

“她已经走掉了,我们刚好没看到而已!”

“最好是啦!而且今天是星期五!没有人在要上课的时候结婚啦。可是如果有人死掉,就不一样了,死掉没办法挑日子。”

珠蒂不得不承认她同学说得有道理。而且,莎拉又说了:

“再说,结婚的时候,大家不会这么老。你看,这些人都好老哦。”

“没有,不是每个人都好老!”

“都好老……”

“才没有!你看,那里。阿姨!阿姨!”

丽莉猛然回神。

她意外发现,眼前有两个五岁大的可爱金发小女孩,她们身上裹着色彩鲜艳的羊毛厚外套,头上戴着护耳毛线帽。

“阿姨,阿姨,是有人结婚,还是有人死掉?”

丽莉不禁微笑。幼儿园里的欢乐喊叫声,和这个不知名丧葬队伍的沉默,对比如此鲜明,令她感触很深。丽莉蹲下来,蹲到和两个小女孩相同的高度。

“是出殡。”她语气温柔地回答。

“哈,你看吧!”莎拉一派得意。

珠蒂皱起眉头。又有三个小女孩跑来黏在栏杆上。人行道上的丽莉俨然成了这一班学童的注目焦点,就像栏杆后面的迷你马似的。

“死掉的人是谁?”莎拉追问。

“我不认识她。”丽莉说,“我只是刚好经过。我不是家属。我是从对面那个白色大楼来的,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你既然不认识她,为什么要难过?”珠蒂问。

丽莉难掩讶异之情。她朝小女孩更靠近了些,小女孩红通通的小脸蛋上撒着细小的雀斑。

“你为什么觉得我难过呢?”

“因为你眼睛红红的呀,而且应该是非常难过的,才会想要跟着一个你不认识的死掉的人一直走,而不是去,譬如说,逛街呀,去公园玩呀,看电影那些的……”

用毛帽和围巾包得密不透风的十五双眼睛,这下子全都盯着丽莉看。

“被你猜中了。”丽莉凑到珠蒂耳边轻声说,“但别告诉别人。你叫什么名字?”

“珠蒂,白珠蒂。我念幼儿园大班。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珠蒂抿起嘴唇,仿佛她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她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这大概是她第一次遇到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她试着朝陌生阿姨微笑,就像和朋友吵架后,试着和对方和好那样。

“是因为这样,你才难过吗?”

39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四点三十九分

列车在维侬站暂停。马克望着刚下车的旅客们散去。站台上没有感人的重逢画面,没有喜悦的喊叫声,只有数十个急着回家的上班族。列车启动时,站台已空空荡荡,而铁轨另一头,停在小停车场内的车辆,在出口处塞车了。

太阳尚未完全消失在塞纳-马恩省河畔的小丘后方。为了避免夕阳逆光,也为了舒舒服服阅读摆在灰色小桌上的爵爷札记本,马克把窗帘拉起来。爵爷的调查即将届满十年……从此以后,马克的回忆不再只是朦胧印象,不再只是遥远的回音,而是往事的一个清晰具体版本,一个亲身经历过的个人版本,即将拿来与爵爷的版本做比对。

爵轻信的札记

一九九一年开学时,韦米莉准备上初中了。到目前为止,我对米莉的着墨并不多。然而,一定要让你了解所有这些年,米莉的成长情形是如何的,了解何以韦妮可最后会让步,何以柯玛蒂终究得逞了。以她的方式得逞了。

所以,话说米莉即将满十一岁……

我想,米莉一直都挺喜欢我吧。我也一样很喜欢她。大概是因为我生性有些敏感又孤僻吧。孩子们喜欢听寡言的大人说话。他们对这种害羞内向的性格应该很能感同身受。

对她而言,我是“跷跷板轻信”。

我想,我对马克也有一定的吸引力。不只因为我的足球知识源源不绝。我想重点是,身为私家侦探,在小男生眼中,应该很炫吧,像是活脱脱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物。像电视剧《百战天龙》里的马盖先,或迈克·汉默[28]……或《夏威夷神探》[29],只不过没养杜宾狗,而且开的不是法拉利而是BMW……我说故事有时故意添油加醋。我喜欢这样。我常常一面瞎编一些故事逗得韦妮可呵呵笑,一面用眼角余光看着米莉日渐长大……

我暗自盼望能看到相似性。盼望有朝一日,她的容貌能彻底偏向某一边,偏向韦家或柯家。我盼望她脸上能出现和马克一样的笑容,或和柯老爷爷相同的神韵。无所谓,只要能发现真相,随便怎样都好。

没有。她依然比较像韦家人。主要是眼睛像,但也仅此而已……

至于其余的部分,一切变得很麻烦。韦妮可费尽心思想掩饰,起码起初时想掩饰,但事实摆在眼前,实在太明显了。在伯修尔街,米莉不像从飞机掉出来的普通人,反而更像从飞碟掉下来的外星人。米莉很爱上学。小学期间,她在班上成绩年年拿第一,反观马克总是低空飞过,只乖乖按照课表上课,并无特殊喜好。米莉喜欢音乐,喜欢美术,喜欢看书,不论什么内容都看得津津有味。在韦家,确实有一些唱片、一些书和一些画作,但数量并不多,比较像是备用,而非真的需要。就像家家户户的车库里总有一辆脚踏车或一盒法式滚球,以备不时之需那样……

任谁都看得出来,米莉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她很惹人爱、很善解人意,也很得到疼爱,但她缺乏资源。每星期二晚上,流动图书借阅车来停在迪耶普火车站的停车场时,就是她拼命吸收的时刻。她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把祖母都问倒了。才小学一年级就自己读完《捉猫故事集》,之后更是继续延伸。罗尔德·达尔、史特拉汶斯基、吉卜林、普罗高菲夫,净是些妮可从来没听过的奇怪人名。

家里出现这样一个特例,其实不无可能。我为了说服自己,便是这么告诉自己。一片荆棘里的花朵、一群凡夫俗子中的天才、一个法国版的美国梦。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不靠任何帮助或支援,凭着一己之力从中学一路念进大学;她从自己卑微的出身,汲取所需的力量和气势。她来自一个偏远又低下的地方,却永远以自己的根为荣。这个囚牢般的出身,使她永远无法成为某个家世显赫的“某某人之子”,无法成为贵族学校那些宛如复制人的金童玉女,却也成了她奋发向上的动力,成了她的旗帜。她成了她族人的领头旗手。他们更以她为荣了,她就是那个光宗耀祖的孩子。是否因为这样,穷人才生那么多孩子?为了增加中大奖的机会?

好啦,我自己这些不值钱的社会理论,就不多扯了。我只是想让你明白,米莉是如何在柏磊区日益茁壮成长的。这个孩子很有潜力……大家都很呵护她。当然,妮可也很呵护她。只不过别忘了,她自豪之余,心中的疑虑也如影随形。

妮可是否能坦荡荡为自己的孙女感到骄傲?丽莉真的是她孙女吗?过了七年、十年,失事悲剧的阴影依然存在。假如这孩子真是她的后代,真是她的孙女韦米莉,那么,是的,家里出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子孙,多么幸运,多么光荣,真是奇迹!可是假如她其实是柯丽萝……离乡背井,被误送到另一个家庭,迷失在另一个世界……受到百般限制和束缚……

客观来说,看着米莉在迪耶普渔村里长大,我实在很难不联想到掉落在美国的外星人E.T.,或被人遗忘在丛林里的泰山,又或是流落到小人国的格列佛。

“难免啦,”妮可有时如此告诉我,“一个由祖母独力抚养的孩子,难免会出现隔阂。”

她说得对,至少对了一部分。

到了十一岁,小学接近尾声时,米莉提出要求了。不,其实没有,米莉从来不会要求什么。米莉表示希望去脚踏车以外能去的地方,她希望去山谷的另一边,希望探索不同的世界,以及探索不同的嗜好,尤其是音乐。她想继续弹钢琴,不只因为她在这方面有天分,或因为老师们很鼓励她继续弹琴。不是的,单纯因为她想弹琴。甚至不只是想而已,是需要。

情况很简单。米莉的琴艺如果想更精进,家里就必须有一台钢琴才行,这样才能每天练上好几个小时。她已经量好客厅的尺寸了,只要把电视稍微往角落推,再把沙发往旁边挪,直立式钢琴是放得下的。不但放得下,而且赏心悦目,上面甚至还可以摆花瓶,可以摆那个从布雷勒河谷带回来的水晶烟灰缸。

只剩价格的问题。

最便宜的要三万法郎。姑且算两万好了,如果买二手琴的话。

韦妮可忍不住说:“买钢琴!我可怜的小宝贝呀,我光是替你买衣服都很吃力了。为了让我们去圣盖波提厄玩一星期,我五月和六月每个星期天都必须工作赚钱,而且你念初中的文具费到现在还没着落呢。你音乐课的学费本来就不便宜,从你十岁以后就不是免费的了。孩子呀,如果是钢琴,那就更……”

米莉毫无怨言,她能理解。到了十一岁这个年纪,她已拥有一种几乎不该有的早熟心智。至少,她看起来是能理解的。她躲回自己的房间寻求慰藉。那是她的房间,也是马克的房间。妮可听到房间内传来笛子的乐声。笛子是米莉唯一的乐器,是支塑料笛子,是马克初中音乐课用过的。妮可由旋律听出是最近的一首流行歌,高德曼的《痛苦之城》[30]。

一颗心当场碎成两半。

马克从球场回到家里,赫然发现祖母趴在沙发上崩溃痛哭。马克当时十三岁,他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只听到米莉的笛子乐声,很好听,却也很忧伤。

妮可拉马克也坐下来,把他拥入怀里,紧紧抱住他。

“别嫉妒米莉,懂吗,永远也别嫉妒米莉。”

当然了,马克心想。他怎么可能会嫉妒米莉?

“你必须继续像以前那样和她相处,永远把米莉当心爱的小妹妹……”

当然喽。她到底想说什么?

“就算我对你们有差别待遇也一样。马克,你现在长大了,可以理解了。”

差别待遇。什么差别待遇?

妮可缓缓站起来,马克也是。妮可脸上的笑容回来了,起码硬装出来了。她示意要马克搬沙发的另一头。

“马克,来帮我移沙发。我实在不觉得这里塞得下钢琴呀!”

在鲁昂市最具规模的钢琴专卖店,以现金一次付清购入的全新Hartmann Milonga钢琴,相对于米莉银行账户里的那笔钱而言几乎只是九牛一毛。

米莉说得对,沙发和电视中间确实放得下钢琴,刚刚好塞得下。

之后的一切,犹如顺理成章。首先是去巴黎上课,起初为期数天,后来则是一段时日。接着去国外,半是上课,半是演奏会,半是巡回演出:伦敦、阿姆斯特丹、布拉格……然后是买唱片和书籍。凭什么不让米莉买书呢?然后是服饰。凭什么不让米莉接触时尚呢?毕竟爱美是人的天性。米莉理应享有最好的,她当之无愧。妮可觉得自己不能再让米莉的发展受到任何限制,不能再那么一厢情愿了。免得万一……

你现在看懂柯玛蒂的手段了吧。打从一开始,她就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替米莉开银行账户,是在保险柜里下了颗毒蛇蛋,这颗蛋多年来在韦家眼皮底下渐渐孵化长大,最后毒蟒终于要蹿出来勒死他们。

米莉和马克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我是指,物质上的隔阂。其余的部分,我稍后再说……不论是一时兴起想要的小东西,或最昂贵的奢侈品,米莉如今想要什么,妮可就会帮她买什么。只要是米莉想要的东西,预算没有上限。至于马克呢,则是得过且过。衣服是邻居的,单车是爷爷的,橄榄球的球鞋是学长的。

起先,米莉很坚持,她也想替马克买好东西。毕竟,妮可曾经告诉过她,那笔钱是她的呀!韦妮可并未让步。对她而言,这是尊严问题,是她和柯玛蒂之间的道义约定。

是一道绝不可跨越的红色警戒线。

柯家的钱,一毛也不可花在她孙子身上。

我也同意,这种态度可能有点奇怪。可是如果自己是韦妮可,谁又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呢?是的,我再说一次,柯玛蒂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会在一九八一年五月那个傍晚,亲自前来把这条沉睡的毒蟒送给韦妮可。

浅色蓝宝石戒指,像是个典押品。

你也许不相信,但这整件事中仍有它光明的一面。根据我所观察到的,精心策划的毒蛇蛋计划,最后流产了。马克并不嫉妒,从来都不嫉妒,甚至不是为了听奶奶的话才不嫉妒,而是自然的。只要米莉幸福快乐,他也就心满意足了。这部分我会再说明……会再仔细详述,我保证。

另一项奇迹,可能就更不可思议了。虽然生活中衣食无虞,虽然过着集各方宠爱于一身的黄金梦幻人生,但米莉并没有变成一个惹人厌的娇娇女……并没有像童书《草原上的小木屋》里的奈莉·欧尔森那样瞧不起英格斯一家人的俭朴生活。米莉依然像从前一样活泼单纯,一点也不介意拥挤的客厅、伯修尔街上紧紧相邻的平房、灰色的大海,和她赤脚的脚下太过粗硬的小石子。

米莉继续长大。她依然拥有韦家的湛蓝眼睛,和柯家的细致品位。她依然拥有韦家的亲切温暖……和柯家的雄厚财力。

你自己想破头去吧。

马克抬起头,激动落泪。

飞速奔驰的列车,现正行经普萝丝潭。一艘满载沙石的驳船循着塞纳-马恩省河沿反方向航行。马克统统记得,笛子、沙发、钢琴,以及坐在钢琴前弹奏肖邦、柏辽茲和德彪西的米莉。他对这些曲目没什么概念,但觉得很优美。米莉绑着马尾,端正坐在钢琴前,手和手指一刻也不停歇。如今钢琴依然在迪耶普的客厅里,悄然无声,蒙上了灰尘。马克也仍记得丽莉的衣着。怎能忘得了?她的那些洋装和裙子,一年比一年美。都是为了他而买的,只为他一人而买的。

他怎么可能嫉妒?

不论是爵爷、妮可或任何其他大人,从来就没有人懂。柯玛蒂就更别提了。

列车在瓦德贺伊站暂停,瓦德贺伊火车站四周净是农田,新兴的市区迟迟未拓展到这里。马克犹豫了。再过不到十五分钟即将抵达鲁昂。他掏出手机,应该来得及再打几通电话到医院,算是意思一下……他联络了三家医院,都没结果。没有任何一家医院有名叫韦米莉的病人就诊。算了,马克已不抱太大希望。他目前最想赶快读完爵爷的札记。

那是他自己的少年时期,只不过是从爵爷的口中说出来。

有点像是你的私密日记,却是由陌生人所撰写的。

40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四点四十八分

韦妮可缓缓走向位于迪耶普渔港最末端的渔产拍卖市场。她来到摊架前。

“阿吉,今天有什么?别太贵的!”

鱼贩阿吉毫不犹豫回答:

“有比目鱼,夜里刚捞回来的。帮你包一条起来?”

“两条!”

阿吉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活像一条死鱼。

“两条?你晚上有客人?是米莉?是马克?还是有男朋友?”

乱讲!

“是马克啦,笨蛋!”妮可说。

“好,那我帮你挑漂亮一点的鱼。马克最近还好吗?”

妮可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只漫不经心随便回答一下,然后付钱。

“谢了,阿吉。我这星期会再拿镇政府的传单过来,有关港口的传单。上面都写得很清楚。”

鱼贩阿吉叹了口气。

“又是那没屁用的东西。镇政府的人应该少花力气在码头工人身上,多照顾一下摊商。相信我,到时候是我们会先完蛋,比渔民还更快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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