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直到那一天》作者:[法]米歇尔·普西【完结】 > 《直到那一天》作者:[法]米歇尔·普西.txt

第 12 页

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妮可已离开。阿吉是迪耶普最好的鱼贩,却也是个冥顽不灵的家伙,是船东和迪耶普工商会那一边的人马。总之,是个选举时总是投票给右派的人……妮可承认自己对事情的看法有些简单,但她觉得迪耶普就是这样,就是互相对立的两派人马。虽然她自己也开餐车去海边做生意,但她却从来不是站在摊商这一边。

叛徒!

而且还是双重叛徒,因为她吃的是对方阵营的鱼。

妮可继续朝海边走。她喜欢干燥的天气和平缓的风势,也很享受草地上的热闹气氛。在滨海草地这里,后来干脆设置了数十个全部一模一样的一整排白色小摊棚,棚顶挂着五颜六色的国旗,代表全世界的各个国家。每隔两年,迪耶普都会举行为期十天的国际风筝节。

空中已飘扬着许许多多色彩鲜艳的菱形、静止不动的巨大圆形和曲线绷得紧紧的三角形。天上很高的地方,可看到一条中国祥龙、一个南美印加面具、一只很大的蓝色猫咪,还有一个中空的圈环,环内有个风向仪飞速旋转着。全部宛如假想的七彩星座。

韦妮可仰着头走呀走,不免怀旧起来。她回想起之前几届风筝节的情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迪耶普是第一座开始举办风筝节的海水浴场。从此以后,这类节庆便被欧洲北部所有风势强大的大片沙滩所争相模仿。

一九八〇年和一九八二年,妮可和皮耶共度了最早的两届风筝节。两次十天的回忆。气氛很欢乐,收入也可观。他们的流动餐车,当年在海边俨然已是地标之一。第一届风筝节时,他们的儿媳妇黛芬怀有身孕,不久就要生了。她周末仍去帮他们的忙,帮得有点勉强。体贴的公公皮耶和丈夫帕斯,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好好坐在椅子上别动,好不容易才让她明白,可千万别在这个周末动了胎气!最后,米莉于几天后的九月三十日诞生,仿佛她特意贴心等待……

随即发生了那场空难……然后是开庭审理。韦皮耶于一九八二年参与了第二届风筝节,最后于十一月七日在特雷波港倒下,从此一觉不起。风筝节是妮可人生中的某种节奏,犹如一个感伤的象征:生与死仅系于一线,随风吹拂。每逢为期十天的节庆,尽管皮耶不在身旁了,妮可仍继续把餐车开去海边。她别无选择,两年一度的风筝节毕竟是她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马克和米莉年纪太小,一定不记得了。对他们而言,风筝节只是一场几星期前就令他们殷殷期盼的盛大嘉年华会。马克手上握着风筝线,颇有几分架势,很能在妹妹面前展威风。有个邻居送给他一个巨大昆虫造型风筝,是红色和金色的,有一条很长的尾巴,末端垂着彩带,翅膀则是透明的玻璃纸。毫无疑问,马克把他的风筝取名叫“蜻蜓”;因为偶尔仍有人这样称呼米莉。都是些可恶的笨蛋,譬如迪耶普的一些摊贩。

米莉,她呢,则埋头狂奔。她在摊位之间跑来跑去,跑遍世界上的每个国家和地区。秘鲁、中国、依索比亚高原、蒙古、厄瓜多尔、也门、魁北克……风筝就像是联系着世界各地孩童的丝线:只需要一点风就行了,其余都不用。

这是一门想办法亲近天空的艺术,目的只是营造欢笑。

越高越好。没有乘客,也没有旅客。

不会有空难。

一九八〇年以后,妮可每每看到天空,心情再也不同。小米莉瞬间跨越上万公里:日本、马利、哥伦比亚……她兴高采烈,奔跑回到雪铁龙餐车上。世界上所有的族群都在她家乡的草地上齐聚一堂。

“奶奶,你看到没?奶奶,你看到没?”

妮可离开了海边,心情很激动。今年,将是米莉人生中首度缺席迪耶普的风筝节。

她走进面包店,心想着恐怕得重演刚才买鱼时的戏码。果不其然。

“一条棍子面包吗,妮可?”

“一条棍子面包。再帮我加一个莎兰波泡芙。”

“真的假的?莎兰波泡芙?马克回来了?”

莎兰波泡芙是马克最喜欢的甜点,至少是他十岁时最喜欢的甜点。妮可明明知道马克已经长大,可能不爱吃小时候爱吃的东西了,但她喜欢这样宠他,而且马克是个懂事有礼的孩子。

妮可看了看手表。她的孙子再过两个小时就回来了。她沿着休闲码头缓缓走着,走向将柏磊区和迪耶普市区两地隔开的运渡桥。柏磊区宛如坐落在市中心的一座小岛。

她不禁回想起和马克在电话中的谈话内容,回想起柯玛蒂的蓝色信封,那份交给她孙子的DNA检验报告。柯玛蒂居然不准他拆看这个送给他奶奶的礼物。

可恶透顶!

妮可不得不停下脚步。运渡桥正缓缓升起,让一艘不太大的尼日利亚籍货轮通过。这里偶尔仍有船只通行。香蕉?菠萝?外国木材?

那个姓柯的老太婆以为怎么着?以为只有她聪明?以为只有她想到要比对DNA?以为爵轻信对她毕恭毕敬?以为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偷了米莉几滴血,而妮可这个做祖母的居然不吭气?

等待过桥的车流开始回堵。潮浪的腥味和车辆排放的废气,呛得妮可咳嗽不已。那个姓柯的女人,她从头到尾都没搞懂!爵轻信并没有那么混账,他并没有厚此薄彼。他一共化验了两份DNA,一共有两个蓝色信封,两位祖母一人一封。

妮可转头看。一个巨大的中国祥龙风筝,飞得比海边那排房子的屋顶更高了。她微笑了。在她柜子用钥匙上锁的第二个抽屉里,妥善收藏着爵轻信交给她的蓝色信封。信封里有她自己血液与米莉血液的比对结果,这结果将可望从马克乖乖带回来给妮可的柯玛蒂拿到的版本获得印证。

运渡桥终于缓缓放下。车辆蠢蠢欲动。妮可又咳嗽了。

妮可于一九九五年拆看过信的内容。时至今日,她同样也已经知道结果三年了。

她必须和马克谈一谈这件事。非谈不可了,就今晚吧。她仍能挽救一条性命。之后,就太迟了。当然,这是她早就该做的事。说来简单。

这种结果叫人如何启齿?

会是解脱吗?

也许……

前提是愿意失去一切。

41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五点十一分

列车行经情人湖的湖畔,横越玛诺瓦塞纳-马恩省铁道桥,穿过雅时桥车站。马克甚至感觉不到额头所贴着的冰冷车窗了。他只打开了头顶上的小灯。

爵轻信的札记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头几年犹如一潭死水。我又去了几趟土耳其和加拿大,重返金角湾和希库蒂米,那些怀旧明信片般的往事就不再提了。也别忘了我仍年年都会去恐怖峰。纳金成天躲在小木屋附近守候,什么发现也没有!

完全了无新意。我开始丧气。至少,如果非得说个日期,我会说,我是从一九九〇到一九九二年的这个时期开始丧气的。我看破了。

裴乔治那头,也是死胡同一条。那个流浪汉呀,人间蒸发了,不知被塔嘎达转盘抛到九霄云外了,还是被鬼屋的鬼抓走了。名牌手链的酬金不再往上涨,卡在七万五千法郎了。

何必再涨呢?反正我过着几乎堪称惬意的半退休生活。

案子搁置了三个多星期,某天,我接到雷佐汉的来电。“七万五千法郎悬赏名牌手链”的小启事,每星期依然会出现在十几份报纸上,刊登费是事前便以自动汇款预付过的。

“爵轻信?”

“是……”

“我是雷佐汉。我看到了你的小启事,有关纯金手链赏金的小启事。我想我应该有消息可以告诉你。”

你能想象我的反应吗?我不太相信他。几年前被土耳其人骗过以后,我的心态成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知道手链在哪里?”

“对……应该吧……”

尽管如此,我仍不禁兴奋雀跃。“轻信”这个名字,绝不是浪得虚名呀!

两个小时后,我们在盖吕萨克街上的“旗鱼酒吧”碰面了。我们各自都点了啤酒。雷佐汉看起来就是个偷拐抢骗的地方上的小混混,一副唯利是图的模样。他流里流气,目光闪烁不定,梳着一头往后的油发,让人实在不觉得他成得了什么事。

难道真会是这个家伙为我送来证据,送来唯一有用的证据?送来那十二年前在恐怖峰上捡到的名牌手链……让所有其他的一切可以立刻进垃圾桶,譬如眼睛的颜色、对钢琴的爱好、小木屋旁的坟冢……只要能亲手把这条该死的手链握在手里,我就大获全胜了:从飞机弹出来的奇迹生还女婴名叫柯丽萝。

“所以呢?”我问。我希望自己尽量透露得少。

“我昨天看到你的启事。我不常看报纸,结果一看到就忽然想起来……”

雷佐汉玩弄着自己手上那枚刻有姓名缩写的戒指。纯银的戒指上刻着大写的“ZR”两个字母。这年头,怎还有人戴这种玩意?

“嗯……”

让他自己说下去。

“是很久以前的事,将近十年了。应该是一九八三或一九八四年吧。一个状况很糟的家伙拿给我看过。实不相瞒,当年,我有时会多少帮一帮混不下去的人。”

原来我遇上一个大善人了……

“好啦,老实说,我有时候也给些毒品。说是‘给’……其实是卖啦。那个家伙没毒真的快不行了。我大略知道这个人,他已在附近混一阵子,身上没现金了,什么也没有。他想用一个首饰跟我换毒品。一条名牌手链。据他说,是纯金的。还不错吧?”

这个大善人若无其事玩弄手上的戒指,仿佛完全不觉得自己在吊我胃口。不然,就是他是内行的,是专业的,故意让我干着急。他的厉害之处,或许就在于他太像个骗子,让人一眼就觉得他是个小瘪三,以至于容易自认比他聪明,结果掉以轻心。

千万别中圈套,假如有所谓圈套的话。让他再自己说下去。

“我想你应该很想知道那家伙的名字吧?”

正好趁这机会还以颜色:

“那家伙的名字,我知道。我要的是证据。能有手链就更好了。七万五千法郎的赏金,是为了名牌手链。其他的事,可以再谈。”

那枚姓名缩写戒指,消失在雷佐汉的右手中。他用力握拳。

“好,我愿意赌一把。搞不好说了半天,我们讲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名字,多少钱?”

噔!戒指忽然出现在雷佐汉的左手。这家伙是怎么办到的?

“一万法郎。”我说,“名字如果对了,我给你一万法郎……”

“不行,我怎知道你没唬我?我把名字告诉你,你只要说‘不对’,然后走人就行了。那我不就惨了?”

这个瘪三,没想象中的笨嘛。

“好。”我说,“你有笔吗?”

“有……”

“我把名字写在我啤酒的卡纸杯垫下,你也一样。假如两个名字相同,你就能拿到一万法郎。然后我们再继续……”

雷佐汉像个孩子般笑了。戒指又回到他的右手。

“赞,我很爱玩这种游戏。”

我们各自低头在啤酒杯垫背后写下名字,并神秘兮兮用左手遮住,像小孩子在玩文字游戏一样。

拜托,玩一局一万法郎呢。

我们同时掀牌。

裴乔治。

两张杯垫一模一样。

我的腰到后脑勺,整个背仿佛触电了。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确实是我的裴乔治给这家伙看过一条手链。一切都对上了。

当心呀,轻信!内心深处一个小声音如此告诉我。千万别被冲昏头呀,你五年来为了寻找裴乔治的下落,问遍了巴黎的大街小巷。在街头,风声传得很快,巴黎原本消息最不灵通的人,到现在应该也知道你要找谁了。随便什么人轻轻松松都能把七万五千法郎的小启事和这个名字联想在一起吧……

“好,”我说,“你得到一万法郎了。我可以保证,绝对是干干净净的钱。我开张支票给你……我的杯垫甚至可以留给你做纪念,上面代签了乔治的签名……”

雷佐汉不禁皱眉。支票?他八成不习惯这种付款方式。

“那条手链,你曾见过吗?”

“见过……这消息,多少钱?”

“如果值得的话,一万法郎。”我说,“你能说得更详细吗?”

“看情况。你想知道什么?”

这个玩弄戒指(现在跑到左手了)的小瘪三,或许有点街头魔术师的天分,但我手中仍有最后一张王牌。多年下来,我也越磨越精明了。

“如果你真的见过我说的那条手链,你就该知道我想要知道什么!”

雷佐汉憨憨地傻笑望着我。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虚张声势,看不出他到底是在耍我、在敲我竹杠,还是他是我这件案子最后唯一的终极证人。

“你说,再一万法郎吗?你想要证据?我信得过你吧?”

“说到做到。你如果打听过,应该听过我的风评……”

雷佐汉的双手忙乱了起来。他失手了,戒指掉到桌上。他紧张了,或至少他希望我相信他紧张了,这狡猾的家伙……我拿起我的啤酒杯垫和笔,开始写字。

利萝。一九八〇年九月二十七日。

和小启事上写的一模一样。

我把杯垫推向他。

“手链上刻着像这样的字样,没错吧?”

雷佐汉摩拳擦掌。戒指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套在右手手指上。

“抱歉噢,出生日期嘛,我完全不记得了。因为这是好多年前的事,而且就算在当年,我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仔细看了。不过,名字倒是对的……”

浑蛋!我心想。又是个骗子……

“……只不过,”雷佐汉以相同的语气继续说,“只不过如果我没记错,字好像不一样。应该是‘丽萝’而不是‘利萝’。”

我的脊背再度像被电击。这个姓雷的居然没掉进小启事的陷阱!我是故意写错字,好先行刷掉想蒙混过关的人。

冷静,千万冷静,我心想。

“好,你都答对了,又得到一万法郎。到最后,你曾帮过裴乔治吗?跟他交换了那条手链吗?”

轻信,我知道……真要这样,就美得冒泡了。

“你想咧……要是当年我早知道手链值七万五千法郎,当然跟他换。但没有,那个姓裴的拿那条烂手链跟我耗再久,我也不跟他换。不接受以物易物。毒品门都没有。只接受现金,其余免谈。”

他意有所指地盯着我看。

“支票也行啦……”

可恶!

“所以裴乔治又带着手链走了?”

“对……”

“你后来再看到过他吗?”

“再也没有。我想,以他当时的状况,应该很难长命百岁……”

再可恶一次!

我签了支票,签得心甘情愿。就算案情并未更明朗,柯玛蒂并不差这两万法郎。我所设的陷阱,把“丽萝”故意写成“利萝”,其实只要是稍微用心一点的骗子都不会中计,当年,报纸杂志上随处可见“柯丽萝”和“韦米莉”这两个名字。大善人雷佐汉只要稍微有点常识和胆量,带走两万法郎易如反掌。

他用那双灵活的手接下支票,仔细检视了一番。最后终于满意了,他站起来,伸手想和我握手。伸的是戴着姓名缩写戒指的那只手。

“谢谢。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就当作免费奉送的。”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什么事?”

“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当初之所以不肯收裴乔治的手链,也是因为手链坏了。我是指,链子的部分坏了。缺了一两个环圈。”

酒吧里的桌椅顿时在我周围天旋地转。天哪!没有任何人,除了我和纳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42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五点二十九分

很难得,从巴黎开往鲁昂的列车居然准点抵达了。它于十七点三十分准时停靠站台。从鲁昂往迪耶普的列车则将在八分钟内出发。换车时间安排得很紧迫,但每当巴黎来的主要列车误点时,所有其他地方上的次要列车都会如弟弟等哥哥那样乖乖等候。自从马克去巴黎念大学后,像这样换车已经几十次,八分钟绰绰有余了。百般不舍地合上爵爷的札记本后,他快步走向贩卖各式三明治的小店。在他前面只有一个人在排队。马克买了一块苹果派和一瓶圣沛黎洛气泡矿泉水。妮可今晚一定会为他准备丰盛的拿手好菜,马克刚在巴黎地铁里吃的牛油火腿三明治早已消化殆尽了。

驶往迪耶普的区间车几乎空无一人,相较刚才巴黎到鲁昂沿途的拥挤喧嚣,对比十分强烈。马克按照惯例,找窗边的位子坐下来。车厢内只有其他两名乘客:一个耳朵戴着随身听耳机的青少年,和一个正在睡觉、占了两个位子而仍突出到走道上来的高大家伙。

马克打开面前的灰色小桌,把背包放上去,拿出背包里爵爷的札记本。顶多只剩下二十页还没读,等读完了再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吧。他回想起丽莉的留言,他有一个晚上再加一个白天的时间可以把事情解决。

站台上,站长焦躁地吹哨了。

马克本能地转头看。他额头贴着车窗,顿时愣住了,像是受到重重一击。

是她!

一个娇小的身影,朝站长恶狠狠瞪了一眼,咬牙切齿骂了几句,随即跳上几乎已启动的列车。

是柯薇娜。

马克花了好几分钟偷偷盯着车厢与车厢之间的那道滑动门,但毫无动静。薇娜大概躲在这班列车上的某处,马克一点都不想去找她。他才不想傻傻再被堵一次。眼下,他还剩二十页要读。

等读完后再来管那个疯婆子。

爵轻信的札记

走出“旗鱼酒吧”,离开雷佐汉后,我心中几乎可以笃定:这个小瘪三说的是实话!我越想越觉得一切很合情合理。裴乔治在小木屋流浪期间,于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成了恐怖峰空难事件的目击证人。他是第一个去到现场的人。他亲眼见过奇迹生还的小婴儿。他趁救援队赶来之前,先捡走了金手链,像个饥不择食的落魄掠食者一样。

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所以从飞机弹出来的幸存小婴儿,是柯丽萝……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了。而这个“几乎”,也正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因为尽管表面看起来是如此,但雷佐汉身为一个专业骗子,仍可能捏造了一切。他有这么多年的时间可以慢慢琢磨……于是最后又回到原点:仍然只有假设,虽然是可能性很高的假设,却仍只是假设而已。没有任何铁证……

是假设……是怀疑……是证据……还是机缘巧合……你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毕竟,我统统告诉你了,你现在知道的和我一样多。自己看着办吧!

如果要坦白到底,只有一件事我还没跟你说。其实它不只是一件事,而是一种感觉。感觉这种事,实在很难解释得清楚,比描述搜寻恐怖峰的经过或逐字誊写证词稿都困难得多。说穿了,到这个地步,我的感觉是,累积到目前为止的所有证据,譬如名牌手链、小坟墓、土耳其大市集的衣服等,全都是可以直接丢进垃圾桶的废物。眼睛的颜色或对音乐的天分也是一样。

真相不在这里,真相和一种感觉有关。说得更明确一点,是和一段关系有关。

马克和米莉。

我想,是时候提一提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了。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他们也身不由己。人生已擅自替他们做主。

虽然妮可很用心,但她太远了,离他们太远。我的意思是,她跟马克和米莉太疏远了。她白天、晚上和周末都要工作,要操持日常生活大小事,祖孙之间也有年纪差距。没有妈妈可以抚养马克和米莉,没有爸爸,也没有爷爷了。于是,米莉和马克自然而然越来越亲近。这两个金发小萝卜头,像两个小天使似的,简直能去拍广告了。然而,他们却又如此不同……

好啦,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丽莉和马克迟早会读到这些字句。我会尽量努力不要漏气。反正,到时候不管他们做何感想,我已不需面对。

马克……有着一双天蓝色的眼睛,目光仿佛飘向遥远的天际,仿佛眺望着远古迪耶普海盗时期的黄金岁月。那双眼睛足以迷倒美人鱼。然而,马克并不是个只会做白日梦的人。他只是很单纯地深爱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乡、朋友、祖母……最爱的是米莉。

马克只是深爱着他所熟悉的事物,这份爱随着时间越来越深,非常浓,浓得……很内敛。马克是个低调的人,是个腼腆的人,是个几乎不太说话的人。

然而,他是迪耶普高中小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一个心如止水的白马王子。打从我第一天认识马克,如严谨调查员般开始观察他以来,他便一心一意只为米莉付出,同时充当她的哥哥、父亲和祖父。充当她所需要的一切。他是她的避风港、避雷针和避雨棚。

也是她的专属天堂。

小米莉亦不枉费他的疼爱。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必定充满活力。她甜美可爱,一点也不像她身边的环境,不像陆续倒闭的工厂,不像水泥和砖石的围墙,或肮脏的街沟。她又像其余部分那样美不胜收,美得像迪耶普海滩的夕阳,像秋季时节的雅尔科森林,或像滨海峭壁上的彩虹。

宛如一只迷途的蝴蝶,宛如迷途的蜻蜓好了,如果你坚持要这么说的话……

米莉让韦家小屋的生活面积增大两倍、十倍,用音乐、用肖邦或萨提的旋律让屋子膨胀,让它像一颗幸福气球般高飞,飞越峭壁悬崖,再让它爆开成欢笑声。

她心情难过时,便用音乐疗愈自己。

犹如一只迷途的飞虫。

她只是与众不同而已,并不狂妄自大。有些孤独,却也不那么孤单。每当马克在莫理斯-杜米尔运动场泥泞的赛场上抢到球时,米莉总不吝大声吼叫欢呼。她常穿上球鞋一跑就是十几公里,从迪耶普,到普尔维尔、瓦伦维尔,再到埔奕,路线包含六座悬谷和五百米的起伏落差。

她宛如小镇上的大太阳。她小时候,每每见到她,连我也融化了。

跷跷板轻信。

她三个月大时差点丢了小命,以至于后来再也不想浪费任何一寸光阴。而且,她也好以她的马克为荣。他是她的守护天使、她的金发天使……

马克和米莉很早就知道他们不是兄妹。至少,不太算是。不太像其他一般兄妹。韦妮可死守的秘密,才到幼儿园上学就失守了。父母们会谈,孩子们则会传,越传越离谱。

保罗朗日凡小学的孩子们发明了一种游戏:他们在米莉身边跑来跑去,跑的时候敞开手臂,低着头,模仿引擎的轰轰声;他们原地旋转,当自己是失事下坠的飞机,最后在仅距离她几厘米的地方扑地坠毁。这就是保罗朗日凡小学校园内,学生们最喜欢的游戏:最后瘫在遮雨棚下的柏油地面上,假装死翘翘了。

马克在米莉身边,不厌其烦扮演战斗机的角色。他凭着自己优势的身高,犹如金刚屹立在摩天大楼上,毫不留情地将胆敢靠近的不识相敌机一一摧毁。就算被师长惩罚也在所不惜。然后一切又重新上演。

马克和米莉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兄妹,他们在困惑中长大。

“哦,男生爱女生!”下课操场上,不时有比较委婉的同学这样戏弄他们。

对,他们彼此相爱,这太明显了。但究竟是哪种爱?

我想马克大概于十岁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从他出生以来,或该说,从坠机意外后,他和米莉就睡在同一个房间。两人睡上下铺,他在下,米莉在上。妮可尽可能从旁协助:马克自己一个人继续睡在两人原本一起睡的小房间,米莉则搬来和祖母一起挤。

妮可从既有的条件中想出办法。她总是处理得宜,或者几乎如此。

所以刚才说到,究竟是哪种爱呢?

我承认,我试图厘清过。我曾像无耻的狗仔队,意图偷窥他们。我塞了一台大炮相机到纳金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无用武之地。感情并未在底片上显影。

究竟是哪种爱?

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答案。也还难说……

我则毫无头绪……

连科学也没能帮我。

这是比较后来的事。

丽莉十五岁了……

DNA比对报告……该死的DNA比对报告。

该来的躲不掉,我早就料到柯玛蒂终究会这样要求。她终究会把道德放一旁,不顾上帝,不顾她的信仰,而让基因畅所欲言。她想要知道真相,这是人之常情。她能撑这么久已经堪称奇迹。

以我个人来说,实在颜面无光。我尤其感到害怕。你换成我的立场想想嘛,我调查了整整十五年,最后竟敌不过试管里的三滴血液。

多可悲!滚蛋吧科学!

爵爷的字句在马克眼前跳跃。

“究竟是哪种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答案。也还难说……”

诺曼底地区的高低起伏地形,在他眼前一览无遗。映入眼帘的还有核电厂的高压电线,一路绵延相连到迪耶普。

“究竟是哪种爱?”

这个自以为拿着大炮镜头就能一窥究竟的老家伙,到底懂什么?有谁能懂?

“哦,男生爱女生……”

马克耳边仍回荡着同学们的戏弄声,还有那些笨蛋拙劣模仿的引擎轰轰声。

“哦,男生爱女生……”

丽莉,你在哪里?

马克不想再打给任何诊所了,再打下去只是白费力气。

“哦,男生爱女生……”

除了他们,有谁清楚?有谁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部分,不论是爵爷或别人,都不曾写在任何札记里。

这是不到两个月前的事。

八月十六日。

丽莉还没满十八岁。

马克闭上眼睛。

这是不到两个月前的事。

43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六日,下午六点整

有没有搞错呀,马克心想。居然想在八月中这时候跑步!已经傍晚了,气温仍高达近三十度。今年诺曼底一反常态,热翻了!

丽莉不以为意。她拿出球鞋,在伯修尔街的家门口蹲下来,仿佛不跑就不舒坦。马克叹了口气。他无奈地脱掉帆布便鞋,然后去找运动鞋。丽莉轻快开心地说:

“走吧,懒惰虫!”

她用一个天蓝色小发圈把一头金发绑成马尾。马克很喜欢丽莉把头发往后绑。这样她的脸和额头有放大的效果,优雅得像个小公主。丽莉一切准备就绪,她在门口跳跃暖身,等不及了。

“快点!”

“好啦……”

自从丽莉高中毕业考试体育项目的越野障碍跑,在满分二十分中得到十八分的高分后,她就爱上了跑步。她跑了一整个春天,每星期跑步和健身五个小时,由马克充当教练。

马克迟迟找不到左脚运动鞋,不禁不耐烦起来。

“不想来就算了……”

“想……想。”

丽莉拿起一瓶矿泉水,仰头对着嘴喝。一条细细的水丝沿着她的嘴唇、下巴、颈部流下。马克感到不自在,别过头去。这不是第一次了。

“在水桶后面,我是说,你的运动鞋……”

“谢谢……”

马克也开始系鞋带,动作有些僵硬。丽莉穿了一套Sergio Tacchini(著名运动服饰品牌)牌的运动服,颜色是淡紫色和白色的,像是奥运三项全能冠军穿的那种运动服。区区几片弹性布料,价格却贵得惊人。短裤贴身得犹如第二层皮肤,上衣则把丽莉的胸部绷得太紧,不过倒忠实呈现了她平坦的小腹、纤细的腰和白皙的肌肤。

“喂,好了没?”

马克不情愿地起身。

不情愿,是因为有不好的预感?因为八月十六日这天太闷热?因为一点微风也没有?还是因为丽莉的语气?很雀跃?太雀跃?

开头总是最吃力的。他们穿越柏磊区,经过运渡桥,取径海岸水泥堤道,冲上陡峭的上坡路段,直到城堡博物馆。

丽莉总是跑在前面。马克紧跟在后。他们先经过高尔夫球场,接着是倚山傍海且建筑风格前卫的安格高中。丽莉淘气地朝校园的方向挥了挥手,象征道别。

从现在到普尔维尔有约一公里的平路。感觉可以像这样一直跑下去。忽然,到了某个转弯处,视野豁然开朗。阳光下的普尔维尔悬崖壮丽无比。下坡时,丽莉又加快速度了。堤道上,海边露天咖啡座的观光客纷纷转头看丽莉。尤其是男人,对这个忽然出现且活力充沛又身材姣好的金发女孩看得目不转睛。他们被她裸露修长美腿的规律律动所催眠,仿佛这双腿是时钟永不停歇的指针。马克采取一种保镖般的心态,如苍蝇的视觉般三百六十度紧盯全场。他实在很想把手搭在丽莉肩膀上,就算在跑步也不介意。

他已习惯见到男人色眯眯盯着丽莉,但他心里仍很不是滋味。普尔维尔海滩的五百米一下子就跑完了,现在他们已来到瓦伦维尔的上坡,是最陡的一段路,风势也最弱……这个坡面因为景观好且气候佳,一些最美的别墅都盖在这里……高低落差近一百米!

丽莉开始有点吃力。马克轻轻松松继续跟在后面。他凝望着远方原始的席伊山谷,尽量避免看正前方。丽莉的臀部正好落在他眼前,又圆又翘,跳跃摆动着。

他不由得心绪混乱。丽莉自己意识到过这一点吗?再过一个弯,海岸就结束了,终于。马克加速,冲到丽莉身旁。他们并肩跑着。丽莉转头看马克,笑得很灿烂。

好美。

马克心头涌起一股悸动。这不是第一次了,不,一点都不是!但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这么强烈过。接下来的四五公里,一直到他们的目的地瓦伦维尔滨海墓园,几乎都是平坦路段。瓦伦维尔是阿尔巴特海岸线上树林最茂密的乡镇,能够出现树荫,真是凉快。他们陆续经过安格宅院和穆提耶花卉公园,几乎总是并肩前进,毫不在意后方超车困难的车辆。

距离剩下两百米时,丽莉作势冲刺。马克让她领先五米。他实在不该这么做……丽莉赤裸的背上淌着汗水。汗珠顺着背脊滑向腰际。香汗淋漓的肌肤,宛如一座甜美的泉源,让马克只有一个念头:潜进去。

冷静,千万要冷静。

马克加速,笑眯眯超越丽莉,又放慢脚步,以便最后和她同时抵达终点线。丽莉筋疲力尽倒卧在草地上。马克再度别过头去,避免看那躺在阳光下的美丽胴体。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滨海墓园的大门。几秒钟后,丽莉也赶了上来。这里并不荒凉,一点都不荒凉。有足足二十多名观光客穿梭在这个小小的墓园里,寻找乔治·布拉克[31]的墓碑、欣赏墓园教堂里他所创作的彩绘玻璃,或与壮丽的景观合影留念。迪耶普、克里耶、特雷波港,一路下去甚至可以到毕卡迪的欧特。

有多少恋人梦想着在这里举行婚礼?这座可爱的砂岩小教堂,就这么隐身在天与海之间的一片绿地里。

马克自己……也梦想过吗?

他挥走这些荒谬的念头。

“我们回头吧?”

他听说这里的悬崖比其他地方的悬崖风化得更快。底下全部烂掉了。岩层已经进水,一碰就碎。迟早有一天,小教堂、墓碑,整座砂岩墓园,一切都将垮进海里。

一切的一切将统统泡汤,两天内就被海水扫得了无痕迹。

丽莉从墓园入口处的水龙头直接喝了一口水后,已经又上路了。马克顺从地跟着她。

观光客车辆从对向车道络绎不绝而来。由于路旁是维护得很好的草皮边坡,现在无法再并肩跑步了。马克被迫跑在丽莉后面,不得不看到那淌着汗珠的背脊、圆润的臀部,和有着细绒般金色汗毛的颈背。

然而,这样实在不应该。

为什么?

为什么?他心里有个声音大吼。

什么都别看了,只要专心注意自己的心跳和步伐就好,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人吧。

他们已踏上返回普尔维尔的路。“美好年代”风格的别墅争奇斗艳,一栋比一栋华丽。忽然,丽莉左转朝小埃栗谷的方向而去,它是位于悬谷末端的一片小沙滩,几乎是无人境地,只有熟人知道……不过在八月十六日这天,熟人应该也不在少数。马克再度加速跑到丽莉身旁。

“要去哪里?”

丽莉的目光闪烁了。

“秘密!愿者上钩!”

她又向右转,进入茂密的树林。已经没有路可言,只有一片柳树小森林。他们才跑了顶多两百米就出了树林。右侧有个小池塘,想必是进入了一座农场。丽莉在一片开放式的农田里继续大步前进。

他们现在顺着相当陡的斜坡往海边而下。丽莉依然跑着。在他们上方的草原,几头牛半是惊讶、半是恐惧地盯着他们看。

不过,倒是没见到任何农人。丽莉顺着一条通电的围篱继续向前。显然,她对这里熟门熟路。马克专注回想了一下,他经常参考查阅的海岸步行路线图,在脑海里浮现。他们在小埃栗谷的北侧转弯。凭印象判断,他们应该是先后穿越了焦松农场和莫达尔农场。马克这下子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了:莫达尔港口。他没去过,只从地图上看过。它是个一般观光客到不了的小海湾,也无法从海边的其他路径前往。它是个私人沙滩,只有当地的农场主才能通行,不过地主应该极少去那里。

通往海面最末二十米的悬谷已坍塌。底层的陶土裸露,如褐红色的舌头般流向大海。他们必须跨越一个十米的洞口,并不难爬,而且好处是,由于这个洞口的关系,从农田那头完全看不到沙滩。

丽莉踩在松滑的陶土上。她修长的腿和薄如肌肤的运动服,沾了红色泥土。她英挺地站在小石子上,一副自豪的胜利姿态。

马克从容不迫地一路跟着她。海面开始缓缓退潮,在小石子区后方留下足足三米的沙滩。

丽莉把蓝色发圈拉掉,头发如金色瀑布般落下。马克不禁心头荡漾。

“我一时兴起啦!”丽莉俏皮嘟嘴说,仿佛在撒娇道歉,“一起去游泳如何?”

马克并未回答。他忐忑不安,依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走啦。”丽莉说,“我都满身大汗了!难得天气这么好。今天是夏天以来天气最棒的一天!”

丽莉说得对。至少,若纯以天气的角度而言,她说得对。

平静的海面、燥热的气温、沙滩、这里的恬静……

他们的亲密默契。

叫人如何抗拒?

反正,丽莉也没等马克。两只球鞋丢在小石子上,她已一跃潜入水里。她的紧身运动服既适合跑步,也适合游泳。马克穿着一件度鲁斯运动场图样颜色的宽松T恤和一件休闲五分裤。T恤和球鞋一样被抛到小石子上,五分裤将下水湿透,湿透就算了。

他们游泳游了将近一个小时,并无任何逾矩行为。

马克心情渐渐平复。丽莉的胴体隐藏在英法海峡灰色的海水里。他们并肩游泳,时而游蛙式,时而游自由式,自在又快乐。

丽莉的坚持是对的,她总是对的。此刻是徜徉大海的绝佳时机。

他到底在想什么?

还以为是某种陷阱吗?

根本是他自己多虑了……

陷入沉思的他,忽然被泼了一脸的水。丽莉哈哈大笑,又泼了马克一把水。他也反击。丽莉假装回击,让马克逃开,然后轻轻一扭腰,爬到他背上,把他的头踩到水底下。马克并未挣扎,丽莉的体重也完全不足以和他抗衡就是了。

马克把口中的咸水吐掉,吸了一口气。丽莉比他领先两米,仍哈哈大笑着。

“不……”

马克先是抓住了丽莉一只脚。她嬉笑抗议:

“这样不公平啊!”

他把她拉向自己。他们小时候,在家里小浴缸的肥皂水里,他曾这样和丽莉玩过无数次。他孔武有力的双手握住丽莉轻盈如羽毛的腰。丽莉臀部紧绷贴身的运动布料贴上了马克的胸口。

“你作弊……”

丽莉依然笑盈盈。

马克伸出手,抓住她的一侧手臂和肩膀,以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推了一下,让丽莉沉下去,只沉几厘米。马克利用她的重量当作施力点。他浮出水面,丽莉则往下沉。丽莉的胸部印在了马克的腹部,且继续往下。她的肩膀、脸庞,乃至于不想沾到盐水而闭上的双眼,拂过他的上半身。

往水中多潜了一米。

丽莉的脸贴上了马克湿透的裤子。她的嘴,几乎是不小心地,碰到了他的性器。

马克勃起了。

性欲高涨。

又怎能不如此呢?

远方,清亮的海面上,一辆渡轮离开迪耶普港口,朝纽哈芬的方向起航。几个白色小三角形在它后方摇曳着,想必是海鸥吧,或是小风帆,距离这么远,很难分辨。

丽莉和马克沉默不语。他们缓缓游回岸边。沙滩几乎干了。丽莉趴躺下来。

“等我让风吹干一点再走?”

她语气尴尬,只说了这几个字。那是一个新的声音,仿佛她蜕变了。是成年人的声音了。马克下巴顶着膝盖一直坐着,双手抱着折曲的双腿,凝望海平线。

这样过了多久?几分钟?几个小时?

渡轮许久以前便已航向英国,消失在海平线那头,而海鸥,或小风帆,也已回到岸上。海面上现在如荒漠般空空荡荡。

丽莉忽然沉默起来。马克只看得到她落在沙滩上的影子。她交叉手臂,往上一拉,脱掉身上的运动服。她轻巧地把衣服平整地摊在沙子上,好让它容易风干。她弯腰俯身时,马克连头都不用转,就能看到两个乳房在沙地上的影子,娇小而紧实,宛如剪影,犹如艺妓的身形。

偏偏这场折磨还没完……

丽莉的双手沿着腰腿而下。影子摆动着,像是在跳舞。弹性布料先是缓缓几毫米几毫米地滑动。她的第二层皮脱落了。是的,她的确在蜕变。布料掉落到沙地上。

宛如一片松垮又无用的死皮。

马克凝视着那个静静不动、由千万颗闪亮小沙粒所形成的黑色影子。影子依然是同一个,和片刻前的那个影子依然相同。相同的纤腰,相同的长腿。不论是否有那第二层皮,身体的轮廓是相同的。

然而……

丽莉又躺了回去,和刚才一样,依然是趴躺着。

马克等了好几个小时,又或是好几分钟。

没有任何人来救他,放眼望去没有任何小帆船,没有迷路的游客,也没有大发雷霆的农场地主。

丽莉感觉到马克暖热的手,放在她背后腰上。黏在手心上的沙子,使他触感有些粗糙。她颤动了,回过头来。

她的十八岁青春年华,还能给谁呢?

马克睁开眼睛。他浑身冒汗。隔着车窗,无尽的一连串高压电塔仿佛迎面撞上他的脸。

他不由自主向后闪避。

是他有问题吗?

马克感觉到化验室蓝色信封的那二十克重量,在他口袋里沉甸甸的。那份DNA报告。

是他们有问题吗?

只要拆开,就能知道,就有证据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