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的门开了,柯薇娜走了进来。
第三部分 不如一起归去
马克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乎无法辨读的窄小字迹。
是薇娜。
他心中浮现出一片平静祥和的感觉。
44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五点四十九分
热水如大雨般打在丽莉赤裸的身上。丽莉在水柱下闭上双眼,希望能稍微找回一点平静的感觉。至少希望能镇定一点。她的手胡乱按压湿软的杀菌肥皂。她简直是歇斯底里地搓洗身体:胸部、腹部、阴部。乳白色的肥皂泡沫缓缓流到她两脚间。丽莉冲水冲了很久。她想尽办法,拼命让自己变得干净。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干净。粉饰太平。
她裹了一条白色大浴巾,终于出来。水滴顺着濡湿的头发滴在浴巾上。丽莉用手一抹,抹去镜子上的水雾。她模糊的映象吓了自己一跳,仿佛自己的脸被换成了一个陌生女子的脸。镜中那鬼魅般的轮廓,再度消失在雾气中。丽莉用力刷牙,刷得太用力,都流血了。
刚才在马路上,在舒瓦吉大道的那个十字路口,她全部吐光光了。她把自己像在燃烧般的五脏六腑统统吐在人行道上了。伏特加、威士忌、龙舌兰……她四只脚趴在路边水沟旁时,一名年轻警察正好路过。他递了一张面纸给她。她弯着腰把自己擦干净的同时,旁边一位母亲推着娃娃车从她的呕吐物上过去。年轻警察大可把她带回警局。要不是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苦苦哀求,他原本应该是会那么做。
“警察先生,这是第一次。”
她很勉强逃过一劫。
她又吐了一次。这次是半个小时前,在这房间里的床尾。她已经吐到没东西可吐,吐得痛苦得要命。
丽莉从浴室出来。
房间里,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女生,显然等她很久了。
“你进去冲澡时,她们来清理过……”
这个女生还不到十六岁,红色的头发理成平头,牙齿已发黄。
“你算是运气好的了,”女生继续说,“我从来都吐不出来。有时候,我简直觉得我里面烂掉了。我好想狂吐一下。”
丽莉一点也不想聊天。黄牙女生才不管那么多,她只想找个发泄的对象而已。
“我已经是第二次来这里。”她又说,“我是惯犯啦!所以他们不爽了!昨天训话训了三个小时。那些白痴,快把我闷死了。”
丽莉仍站着,目光移向稍远处,望向窗外。黄牙女生终于生气了。
“少在那边装清高,等着瞧吧,你迟早也会有这一天。”
丽莉望着停车场上来来去去的救护车。她在外面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决定进来。她甚至在对面,跟着不知名过世老妇人的送葬队伍走了一段路。丽莉能清楚看到圣伊波利特教堂的塔顶钟楼,但就在隔壁的幼儿园却被奥斯曼风格的公寓遮住了。马路上车辆的噪声,盖过了孩童们的喊叫声。或说不定孩子们进教室或回家了。丽莉已不太有时间概念。她的心绪一团混乱,身体痛苦不堪。她到底在这里做什么?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她要怎么熬过去?
“第一次的时候,我和你一样……”
闭嘴啦!丽莉在内心大吼。
丽莉把手机留在浴室衣架上的衣服口袋里。手机是关机状态。然而,她心里只有一个非常强烈的念头:打电话给马克!要他快来。要他把她拥入怀里,像以前在学校时那样保护她,把坏人赶跑。
只要他能在身边就好。
打一通电话给他就行了。不论马克在哪里,他都会即刻赶来。
黄牙女生不死心:
“你知道吗,其实也不必内疚啦。那些白痴,管他们怎么想呢。他们会拼命让你有罪恶感。叫他们去死啦!”
“谢谢。”丽莉仍不由自主说。
她能付出的只有这样了。她望着前方的一棵大松树,希望能看到一只鸟,或任何的生命迹象,但什么也没有。
不,马克不会来了。她不会打电话给他。不论马克或其他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她在这里。这里最基本能做到的,就是不透露姓名。不,她不会打电话的。虽然打电话是她最想做的事,虽然她肚子痛得像要撕裂,虽然再度有隐隐反胃的感觉,但必须和马克保持距离。
至少必须暂时这样到明天。
丽莉转向黄牙女生。起码有一件事,这个女生能帮得上忙。丽莉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
“可以跟你要根烟吗……”
对方不曾有机会回答她,因为房门打开了。一名身形宛如狱卒的女护士踏入房里。
“韦米莉小姐?”
“我是。”
“时间到了,精神科医生可以见你了。”
45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五点五十七分
柯薇娜以她那独有的娇生惯养千金的变态笑容,直盯着马克看。活脱脱是童话故事里的连环杀人狂。她在车厢内的第一排座位坐了下来,恰恰坐在与马克相对的位置。
她面对着他。
窗外,诺曼底地区的单调景致不断飞速闪过。
马克按兵不动。薇娜的毛瑟手枪一定就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伺机而动才是上策。眼下,马克只想把爵爷的札记先读完。只剩下五页而已。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丽莉在莫瓦尔沙滩上的动人身影又浮现在他脑海。接着浮现的是一长串的医院电话。他千万不能分心,必须把最后几页读完,同时留意薇娜的动静……然后一有机会就夺下这个疯婆子的手枪。
爵轻信的札记
我知道你已经不耐烦了,就算还剩下几页!你开始慌张了,你想知道答案。然而我明明告诉过你,别以为会有什么圆满的大结局,别以为会有什么戏剧性的结果,别以为到了最后一行,就会有个克里斯蒂笔下的波罗探长跳出来指出真正的凶手……我知道,你想听的,不是我这些半吊子的心理分析。你听腻了。爵老爷爷的老古董调查方法、起起伏伏的各种心情,和那些不可靠的线索,统统不想再听了;你一直很有礼貌又客气地听我慢慢说故事,但现在,你其实只关心一件事:那份DNA比对报告!无所不能的伟大科学、基因的奇迹。请放心,那份DNA报告,我一定会仔细说,别着急。那是丽莉的生日礼物:庆祝她十五岁的三滴血。
请见谅,但在这之前,仍有几件小事必须先搞定……纳金和我呢,继续不死心地寻找流浪汉裴乔治的下落,这个毒虫说不定口袋里正带着一条价值七万五千法郎的名牌手链到处乱跑……
最后是纳金找到了乔治,几乎是偶然中找到的。几个月来,我们试图清查所有已故——不论是意外身亡或非意外身亡的游民或街友。这天,是一九九三年七月一个起雾的早晨,纳金把乔治的照片给一名警察看,这名警察所负责的辖区是哈佛市的内日区,是个挤在码头仓库间的奇怪郊区。这警察隐约有些印象。于是他们回局里翻找档案,确实有过这个案子。
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三日,在油槽区发现了一具溺毙的无名尸。当时的气温已连续一星期跌至零度以下,这家伙就算血液里的酒精高达两克多,在冰冷的水里也撑不过五分钟。在他身上并未发现任何身份证件,但警方拍下了尸体的照片。绝对没错,确实就是裴乔治躺在他那条破了洞的毯子上。手里空无一物,口袋里也是。没有遗书,没有狗链……也没有名牌手链。
死胡同里的一堵墙。
我亲自通知了他的哥哥裴奥格,他简直像松了一口气。他个人的调查已宣告结束。他可以把这一页翻过去了,我却还不行。
这个混账裴乔治在冬天带着他的秘密一起离开了人世。那天晚上,他在恐怖峰上到底做过什么事?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薇娜居然闭上了眼睛!
诺曼底地区高低起伏的景色,对她似乎产生了催眠的作用。
这家伙,似乎不习惯长途旅程嘛,马克心想。
他轮流阅读爵爷的札记和监视车厢另一头的柯薇娜。薇娜抗拒着睡意,已经好几分钟了;她睡着一会儿,又忽然惊醒,瞪大眼睛寻找马克。这次,薇娜的眼睛闭上半分多钟了。
马克决定了。他蹑手蹑脚,悄悄起身。他和薇娜之间只距离不到二十米。但愿薇娜别在这时候睁开眼睛……
马克已前进了足足十米。薇娜的头依然静静不动歪向一边,倒在蓝黄座椅的侧边,像个玩累了而睡着的小女孩,脸上挂着几乎堪称天真的笑容。马克继续前进。他觉得自己宛如回到小时候,回到迪耶普儿童活动中心,玩着“静悄悄国王”的游戏:他不能被盲眼喷火龙(蒙着眼睛的其他小孩)的爪子抓到,并要去拯救被绑在椅子上的公主。当然,他的公主是丽莉。
只剩五米了。列车稍微向右偏转。薇娜的头倾斜了几厘米,再度静止不动。马克如雕像般僵住,甚至停止呼吸。
薇娜忽然睁开双眼,直直盯着他,像极了两颗用弹弓弹过来的黑色弹珠。
她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秒,马克的八十公斤体重便扑到她身上。他是基于翼锋橄榄球员的本能反应,不假思索飞扑上去的。他用右手捂住薇娜的嘴,再凭着左手单手架住她的两只手臂。薇娜只能瞪大眼睛,拼命蹬腿。车厢内的另外两名乘客,那个听随身听的少年和睡觉的大个子,完全没有吭声。
马克把薇娜推向窗边,且依然牢牢架着她。她身旁放了个绿色假鳄鱼皮的旧式手提包。马克心里有个简单的计划:先把枪夺过来再说,然后要谈什么再慢慢谈……
他右手依然捂着她的嘴,身体更用力地压住薇娜,以免她乱动,并用左手翻找手提包。
几秒钟就够了。他从包里拿出那把毛瑟L100款手枪。薇娜的双眼愤愤瞪着他。马克用枪指着她,然后缓缓把手从她嘴巴上移开。
“你想去迪耶普观光?”
薇娜一脸不屑。
“对呀,我是风筝迷。听说这周末,会有一大堆风筝迷去迪耶普朝圣……”
“你有问必答,是吧?”
“要看是什么问题。要是我大叫,你怎么办?”
“我就毙了你……”
“不会吧?你怎么可能伤害你亲爱的大姨子?”
“很难说哦……我毕竟是个姓韦的,是个坏人……”
薇娜叹了口气,她显然一点也不希望引起旁人注目。
“薇娜,你知道这是晚上的最后一班车吧?你打算在迪耶普过夜?”
“搞不好哦……你知道,我毕竟是个姓柯的,总是很有办法的……”
“不管你有没有办法,我警告你,要是被我奶奶妮可遇见你,她一定把你剁成碎肉喂海鸥……”
“你的冷笑话到底要讲到什么时候?”
马克稍微挺起身子。这个女生的自信,他很看不惯。必须挫挫她的锐气,必须攻她的弱点,逼她说话!这就像是和一个有性格障碍的人打心理战,只要让她自相矛盾,她就会不攻自破。马克把空出来的手,放在薇娜大腿上。她不禁退缩,头部撞上车窗。
“你是希望借住我们家吧……你想睡我房间,是吗?”
手继续往上伸。这以牙还牙的手段未免下流,但马克不管。
“抱歉了,美女,但今晚,我的蛋蛋微恙,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你再不住手,我就要喊了……”
马克的手放在薇娜的淡紫色毛衣上,就在她乳房下方。
“你知道,假如你懂得好好打扮,其实你并不算太丑。”
“把手拿开……”
薇娜说话的声音似乎破损了,像一道水泥墙开始出现裂缝。马克继续施压:
“我是说,会更性感。几乎算正点了,可爱的小胸部……”
马克的手放到毛衣上围的其中一个小凸起上。他感觉到薇娜的心跳加速。
“再说,你多的是钱可以把它们变大,是不是?”
心跳更剧烈了。薇娜的手指握着马克的右手臂,却仅犹如十根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小残肢,根本伤不了他。
马克向前倾身。他的嘴巴凑到薇娜的脖子旁。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了好几秒,手指像是抽筋了,瘦小的身躯瞬间变成一棵枯木。然后薇娜顿时瓦解,仿佛她全身的骨头忽然散掉了。
马克推开她的手,在她耳边呛声:
“薇娜,再也不准碰我!听懂没?再也不准碰我。”
车厢的门猛然开启,一名列车员走了进来,是一名相当年轻的女列车员。她从他们身旁经过时,连停都没停。她仅朝紧紧相拥的马克和薇娜匆匆瞥了一眼,嘴上浮现一抹微笑后,随即消失在下一个车厢。
马克放开薇娜,以枪指着她。
“演戏演够了。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你去死啦……”
马克脸上泛起笑意。
“薇娜,你让我觉得好笑。你明明应该让我觉得很闷,我却想讲道理给你听,像讲给一个小妹妹听一样。”
“浑蛋,我比你老啦!”
“我知道。很奇怪吧?大家都说你是个可怕的神经病,可是我却不这么觉得。”
“什么叫‘大家’?你是说那个姓爵的?”
“嗯,是呀……”
“他说的话,哪能相信……”
薇娜逐渐恢复冷静了。马克不能被这份气势唬住。他把枪握得更紧了。
“现在,他确实不能再说你坏话了。一颗子弹正中心脏……一枪毙命!是因为他讨厌你,你才杀了他吗?”
短短不到一分钟,薇娜的身体似乎再次瓦解。她再睁开眼睛时,深褐色的眼珠闪烁不已,几乎感人了:
“姓韦的,你胡说什么?我……我又没杀爵轻信……”
她的声音故作镇定:
“不过,我还真想亲手杀了他。我进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少耍我!我在他家里的时候,他的尸体直接倒在我身上。你的车就停在他家门前。”
薇娜的瞳孔放大了。她深色的双眼,犹如两只苍蝇在罐子里慌张乱飞。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发誓!我最多只比你早两个小时到爵轻信的家。他那时候已经冷掉了,他的头塞在壁炉里,壁炉也冷了。”
马克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她说的是实话,他心想。
他发现爵爷时,爵爷已死了好几个小时。薇娜说的似乎是真话,听起来相当合理。他是否要不顾自己所看到的种种迹象,而傻傻去相信这个疯婆子的话呢?如果是这样,会是谁杀了爵轻信?他眼前浮现丽莉的影像。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爱信不信,我才无所谓……”
“好。那你去爵爷家做什么?”
“我是蜻蜓迷。我想去参观他的收藏。你也是,不是吗?”
马克忍不住微笑了。然而他手上握着毛瑟手枪,仍不敢掉以轻心。薇娜又补上一句:
“姓韦的,搞不好,爵轻信根本是你做掉的。到时候警察发现的会是你的指纹,不是我的指纹。”
可恶!她倒也没想象中那么疯嘛!马克顿时乱了方寸,说话有些结巴:
“难道你……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根据爵轻信在他札记本里所写的,他打算寻短见,打算在一份旧报纸前,朝自己脑袋开一枪……”
“不是的……”
薇娜很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约莫只来得及让窗外飞过三座高压电塔。
“看来那个白痴不知道怎么拿枪。”
她说谎!至少,关于这一点,她说谎!难道爵爷在遇害前联络过柯家?难道他向她们透露过札记以外的内容?
“爵轻信有新发现!”马克几乎是喊着说,“他一定向你祖母报告过。他跟你们说了什么?”
“我死也不会说!”
这几乎已经把话说绝了……薇娜双手交叉于胸前,头瞥向车窗,像是在表明她言尽于此。车窗开了一个约十厘米的缝口,微风吹拂着薇娜少数几根没被漆色发夹夹住的头发。马克的目光落到她的手提包上。
“好。”他说,“既然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只好自己来。”
马克把空着的手伸入手提包。
“姓韦的,不准碰我的包包!”
薇娜像弹簧般跳了起来。她被逼急了,张开嘴巴扑向马克拿着毛瑟手枪的手,想用牙齿撕裂他的血肉。马克空着的手立刻伸过来,一把挡住她的胸口,并将她用力推回座椅上。
“浑蛋!”薇娜紧抓着马克的手臂,一面咬牙切齿说。
她小小的双脚,猛踢马克的膝盖。他犹豫着要不要乘机痛扁她一顿,随即作罢。他只把手臂伸直,继续让两人保持距离。薇娜紧抓着马克的上衣,想用自己仅有的力气捏它、扯它、撕它。
她不是马克的对手,两人实力太悬殊。她放开了手,再度退到座椅深处,头倚着车窗。
马克喘了口气。薇娜的长发乱了,长发下难掩一抹窃喜的笑容。两人拉扯过程中,一个蓝色信封从马克的口袋掉了出来,滑落到座椅底下,但他浑然不觉。她只要等他离开以后再把它捡起来就行了。或许没什么重要的,只是一些笔记或一份电话账单……但或许可能是别的东西……
马克打开了她的鳄鱼皮手提包。
信封待会儿再说吧,薇娜心想,这个王八蛋总不至于要……
“姓韦的,不准碰!”
薇娜怒火中烧却无能为力。
“这么激动呀?你这个淘气鬼,在这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马克的手在包包内随意摸索。有一串钥匙、一部手机、一支口红、一个也是鳄鱼皮的钱包、一支金属圆珠笔、一本小行事历……
薇娜的双手开始发抖,仿佛失控了。
马克掐中要害了!她就是看到了这本行事历,才忽然变得这么激动。其实,也称不上行事历,只是个普通的小记事本,大约七厘米宽、十厘米长而已。马克已猜出了薇娜如此惶恐的原因:这是一本私密日记,或之类的东西。
“姓韦的,敢打开来……你就死定了。”
“那就告诉我呀。关于爵轻信,你知道什么?”
“我告诉你,你死定了!”
“随便你喽。”
马克单手翻开小记事本。每一页几乎都是相同的形式。左页是薇娜的手绘图画、照片,或拼贴,右页则以稚气的小小的字写着三行字。简短的三行字,格式有如短诗句。
他想必是第一个翻开这个记事本的人,更是第一个阅读的人。他不忘把枪口继续对着薇娜。她似乎虎视眈眈,想等他一不留神就飞扑过来。他随意翻到其中一面。左页贴着一个神圣十字架的图片。但是,耶稣赤裸的身体上方,戴着荆棘的头部,被换成一张眼神火热的年轻男子的脸,想必是马克所不认识的某个电视明星吧。他低声念出右页的文字:
以我的念珠,抟塑出你的曲线
触碰十字架上,你的身躯
将我自己献给你
“好样的你。”马克奚落道,“原来做礼拜,看到耶稣时,你心里都在想这种事……”
薇娜咆哮:
“你懂个屁啦!这是俳句,是日本短诗。你不懂的!”
“那你奶奶呢?她也不懂吗?我能用短信发给她看一看吗?”
薇娜皱起眉头,像个犯了错被责备的小孩。马克持续施压:
“怎样?快说,不然我要继续了。关于爵轻信,你知道些什么?”
“去你的……”
马克的手指撕下记事本的那一小页,揉成一团,从半开的车窗扔了出去。
“你说得对,我也不跟你客套了,这篇写得很烂。换一页如何?喏,我们来玩个游戏。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不回答,我就找一篇来读。如果我不喜欢,就撕掉;如果我喜欢,就发短信给柯奶奶。”
马克的手指拨弄着页面,一面发出大笑声。笑得太大声了。他想故意表现出自信满满的样子,实际上却觉得自己侵犯了别人的隐私,而感到越来越不自在。薇娜垂头丧气坐在座椅角落,像只丝毫无力反击的麻雀。马克每撕掉一页,就像拔掉她翅膀上的一根羽毛。
页面翻动着。马克在一张空中巴士的照片前停了下来。这张飞机照片被修剪得很仔细,贴在一座壁炉里。
钢铁之鸟,
炼狱中的天使
我的骨肉
“不错嘛。”马克评论说。
他喉咙里仿佛结了个球,使他吞咽困难。但他不想被人看穿。
“不过最后一句‘我的骨肉’不行。薇娜呀,你至少该加个问号嘛。算了,撕掉!”
两页纸都消失在车窗外了。薇娜不寒而栗。马克继续:
“怎样,还是嘴硬吗,薇娜?你跑去爵爷家做什么?”
“你去死啦!”
“随便你……”
页面又翻动了。马克的目光停在一张小女孩卧室的照片上,这想必是从某本家具手册里仔细剪下来的。页面的右侧,薇娜贴了一张班乔的照片,就是那只咖啡色和橘色相间的绒毛大熊。卧室中央的床上则贴了另一张照片:当然,是丽莉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盘腿坐着,八九岁。这照片一定又是爵爷偷拿走的……
马克很吃力地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像是事不关己。他的喉咙像在灼烧:
被遗忘的玩具
我好想念你
被抛弃了吗?
“你这个姓韦的烂人,”薇娜愤愤地说,“亏我还带你看丽萝的房间……”
“我等着听哦……”
薇娜向马克用力竖起中指。
撕掉,扔到窗外。
马克翻阅得更仔细了。他必须下猛药,必须更狠一些。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几乎是最后一页了。右侧页面是一张丽莉和他的合照。日期并不难回想:一九九八年七月十日,所以是不到三个月前的事。丽莉刚收到毕业考成绩单。她得到了优的成绩!马克和她在迪耶普海边互相拥抱。
马克不禁微笑。原来爵轻信,或欧纳金,竟然扮演起狗仔队的角色。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他们有约在先,受雇于柯家。况且,爵爷在他的札记里对这一点也直言不讳。只不过巧手薇娜,居然借此玩起图文剪贴手工来了。笔记本里照片上,拥抱着马克的人,并不是丽莉,丽莉曼妙身材上的脸,移花接木贴了薇娜的脸,看起来非常突兀。一张木乃伊般干干瘪瘪的脸,竟放在女神胴体上。
马克以毫无感情的声音念道:
用眼神拥抱你的爱人们
呻吟,搂住你的恋人们
孑然孤独,美妙的游戏
薇娜闭上双眼。她成了只落入陷阱的小老鼠,没有洞穴可躲。马克内心天人交战着,他很想把笔记本还给她,站起来,丢下她,径自离去。薇娜只是个受害者,无端被卷入恐怖峰空难的这场巨大连锁反应。她迷失了,彷徨了。
就和他一样。
只是个孩子,一早起来却在镜子中遇见恐怖妖怪。只是个孩子,却陷入七情六欲的禁忌情感旋涡中。马克尽管仍用枪指着薇娜,却听到自己说出比子弹更伤人的话:
“薇娜,这张给我留着做纪念,还是要寄给你奶奶?”
薇娜的目光迷失在诺曼底地区一望无际的玉米田里,她用力扭拧手指,仿佛终究将扯下一根手指来。马克再度在她伤口上撒了些盐。他的喉咙成了一片干枯沙漠。
“不然我拿去给丽莉看好了,她应该会觉得很好玩吧!”
马克的手指开始撕这一页。薇娜睁开眼睛,以出奇缓慢的语调说:
“爵轻信二十九日晚上打电话给我祖母。当时,他仍活得好好的。他说有新发现。据说是整个案子的关键。就这么巧,偏偏在最后一天,离半夜剩五分钟的时候!偏偏就在他打算一面盯着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东部共和报》,一面朝自己脑袋开一枪的前一刻!他需要再有一两天搜集证据,但他信誓旦旦表示有把握能解开这团谜。他也需要再有十五万法郎……”
马克轻轻合上薇娜的笔记本。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从另一台电话偷听的。我很懂得如何低调不引人注意。我在这方面甚至很有天分……”
“你祖母相信了他?”
“不晓得。就算半信半疑,她还是答应给钱了。反正她不在乎钱……爵轻信已经诓了她十八年,也不差这最后几天了……”
“你呢?”
“我什么?”
“你相信爵轻信说的话吗?”
薇娜脸上出现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难道你相信这种鬼话?就在半夜十二响钟声的前一刻,忽然挥一挥魔法棒似的就找到了答案,你觉得这种说法站得住脚?”
马克沉默不语。
窗外,玉米田已换成席伊山谷的苹果园。薇娜转向马克,低声继续说:
“我去爵轻信家,是为了找他,为了叫他别再烦我们。我想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丽萝已满十八岁,她可以自己做主了。你也是,你看完了整个调查始末,我也是,所有细节我都知道。名牌手链、钢琴、戒指……还能是怎样!你自己刚才在玫园也说了:活下来的是丽萝。米莉十八年前就在飞机上烧死了;你大可去这样告诉你祖母。你就是这么想的吧?她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对,马克就是这么想的。薇娜说得对极了。
“既然不是你做的,你知道是谁杀了爵爷吗?”马克问。
“不知道,也无所谓。”
“会不会是你祖母?为了不付钱给他?”
薇娜冷笑。
“区区十五万法郎?拜托……”
马克闷不吭声,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
“爵爷有没有告诉你祖母,他打算用什么方式搜集最新的证据?”
“有呀,他说他要去汝拉山挖一挖,要去恐怖峰附近杜河边的一家民宿。我奶奶就是把剩下的钱寄去那里。”
去汝拉山?他每年都去的地方?可是现在是十月耶!到底为了什么?
“他跑去那里做什么?”马克问,“去找答应要给你祖母的证据?”
“他只是在耍我们啦!”
马克并未回应。他站起来,把毛瑟手枪小心翼翼收进上衣口袋,然后把小记事本还给薇娜。
“我们握手言和吧?”
“听你在放屁!”
46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六点十分
马克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无声无息地经过那个依然戴着随身听耳机的少年和睡觉的大个子。大个子睡到都把自己的马丁靴脱了丢在座椅下了。列车正行经龙格维尔苏席伊区,最后的几座苹果园再度消失,变成一片玉米和油菜当道的黄色汪洋。再过不到十五分钟就将抵达迪耶普。
马克坐下来,一口气喝掉半瓶多的圣沛黎洛气泡矿泉水。他先确认毛瑟手枪依然在口袋里,然后朝车厢那头瞥了一眼。薇娜缩在原地,没有动静。马克赶紧拿出爵爷的札记本。他决定把札记内容一口气读完。只剩不到五页了。一切发生得太快。在这场地狱旋涡里,假如他不想发疯,就必须一步一步慢慢来,尽可能保持冷静,就算不知道这团团迷雾最终将把他引向何方也一样。等合上札记本后,就该是时候好好思考薇娜所说过的话,和思考爵爷最终从帽子里变出了什么新把戏,竟落得被灭口的下场。
爵轻信的札记
柯玛蒂于一九九五年间,很干脆地向我提出了要求:将小韦米莉的DNA,去和柯家整个家族的DNA做比对。我在鉴定中心有人脉,她也知道我和韦家变得很熟。请你换成我的立场想想。怎能拒绝呢?你明白的,实在很难晚上去韦家做客吃吃喝喝,隔天又去一五一十讲给柯家听。这样可说是一个屁股坐两张椅子。不过算了,别提了,反正我沮丧也好,为难也罢,你其实无所谓,而且你是对的!
假如以纯技术角度而言,我绝不能带着一个生日蛋糕登门,然后劈头就向韦米莉,或向她祖母,索讨一份血液样本。我也承认,我的伎俩相当老套,我送了一只有裂缝的窄口小花瓶给丽莉当作生日礼物,一不小心就会在她手中破碎。结果效果比我预期的更好。丽莉才刚用拇指和食指拿起花瓶,花瓶就破了。我假装不明所以,连忙捡拾沾了鲜血的玻璃碎片,拿去垃圾桶丢,只不过我把一部分碎片收入了自己口袋的塑料袋里。
根本是小孩子的把戏。神不知鬼不觉。
几天后,我便收到化验室的比对结果。如果我说我会内疚,你一定不相信。我说这些,只是想向你解释,为什么我向鉴定中心要求了两份报告。只有一个比对化验,却有两个信封。一封给柯玛蒂,一封给韦妮可。我亲手把各自的信封交到各自手中。
很公平。
因此,她们已经知道真相三年了。科学的证实!
就是这样!我可以只说到这里为止,说我把信封交给了两家人,到此结束。奶奶们,再见不送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但我没那么纯洁善良。不,当然不是那么一回事,我终究抗拒不了诱惑。对,这份结果,我也看了。你想嘛,都调查了十五年,却查不到什么具体证据。我迫不及待要看比对结果,就像个被关了十五年的犯人,一出狱便迫不及待要找妓女那样……
这样的比喻很贴切,果然是个神一样的结果。
如果说比对结果令我大吃一惊,这么说还算是委婉文雅的了。说得难听的话,我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对,就是原本坐了两张椅子的那个屁股。仿佛那上头有人,可能是恐怖峰上的某位神明,继续在和我们开大玩笑。
我想,就是这份检验报告,使我彻底灰心丧气,我从此一蹶不振,无可挽回地一败涂地。这个结果荒谬又可笑,足以让人想把所有这些年来的调查统统丢到火堆里烧掉,然后我自己也跳进去烧死算了,因为我始终没能揪出躲在这整件事背后的巫婆去烧。
尽管如此,一九九五年以来,我像条忠心耿耿的老警犬,依然尽忠职守。我犹如以慢动作,吃力地继续调查。纳金已经一阵子没跟了。他花不少时间打黑工,有时也去哈斯拜大道帮爱菈卖沙威玛。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我最后一次去恐怖峰朝圣。我这就把我的最后一块拼图交给你。依然令人百思不解……你往下看就知道……
所以话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去汝拉山区朝圣。我打算痛痛快快享受我最后的大餐:民宿女主人莫妮卡特制的康高优特奶酪、孔泰奶酪和葡萄甜酒。把最后的一些细节收尾一下,然后就准备纵身一跃了。这是我的朝圣之旅,汝拉就是我的露德[32]圣城,都是一样的,都是盼望奇迹出现,却不曾如愿。最后一个灵感,是夜里在小木屋时萌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大概非要等六十二毫升的黄汤下肚,我的想象力才开始发挥吧。柯玛蒂给了我十八年的时间进行调查,她这么做是对的。显然我是个慢热型的人,而她也看出了这一点。我一早带着一把铲子和一个塑料大垃圾袋上恐怖峰。我像个神经病似的在小木屋旁,就在坟墓的那个位置拼命猛挖,挖了一个小时。十公斤的泥土呀!没筛选,没过滤,什么都没做。我把挖到的东西一律带走。我把所有东西像个苦力一样扛在肩上,就这样徒步走了两公里路。到了路口,自然公园的那个帅哥孟凯戈,开着吉普车载我和大袋子一起下山。隔天,我把这十公斤泥土丢进我BMW的后车厢,把车子弄得脏得要命,然后一路开到鉴定中心,把东西交给我在鉴定中心的朋友。
不用说你也知道,他没给我好脸色看。十公斤的废土等着要用显微镜检测!想从里面找什么?找一个神经病自以为会出现的证据?
赖杰洛,亦即我鉴定中心的这个朋友,最近刚多了第三个孩子,还多了一笔邦度夫区小豪宅的二十年房贷要缴——看到信封袋里的钞票后,他并未犹豫太久。这笔钱是他身为鉴定中心公务员三个月薪水的两倍有余,他当初凭着博士学位才争取到这个职位,薪水却还不到医生薪水的四分之一。他化验可能得花上好一段时间,但我不管。
过了将近一个星期,他打电话给我:
“轻信?”
“嗯?”
“我按照你要求的,当了一星期的园丁。你想要知道你那堆该死的土的pH值、腐殖质成分和酸度,对吧?你打算拿它来种什么?种蔬菜养老?”
“杰洛,废话少说。”
“好,轻信,都是土……全都是泥土而已。”
他在“全都是”之前稍微犹豫了一下。我仍心怀一丝希望。既然是“轻信”,就轻信到底吧。
“没别的了?”
“有……但这下就真的是微乎其微的微量,不能作为判断依据……”
“说来听听……”
“既然你坚持的话……泥土里,也有一些骨头残迹。少之又少,少得像分子、像灰尘,几克不到。这是很合理的,毕竟是森林里的泥土。泥土,不过就是堆肥,是各式各样死在地上的东西累积而成……”
我继续追问。赖杰洛坐在这个领域的第一把交椅上,绝顶聪明,而且他手边使用的是法国最好的设备器材。
“杰洛,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骨头只有几克而已啦,轻信。分量这么少,科学上,根本无法判断……”
“好……科学上。但你自己呢,你怎么看?”
赖杰洛犹豫了:
“我的直觉吗,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吗?好,但我有言在先,这部分不会写进报告里。依我的直觉嘛,我会说这些比较像人类的骨头,比较不像动物的骨头。”
天哪!
人类的骨头!
这个杰洛,我非得再榨一榨不可。我感觉得出来,他有一些料还没爆。他知道我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这个案子。
“杰洛,有办法判断时间吗?”
“没办法……你这个东西还不到十年,朝这方面是行不通的……”
“我是指,能不能判断骨骸主人的年龄啦,杰洛。不是指他什么时候被埋葬的。”
杰洛沉默了许久。我感觉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应该不喜欢听。
“轻信……这部分就真的见仁见智了,要怎么说都行……”
“开场白就免了吧,杰洛……”
“好啦,好啦。照我的看法,这些碎人类骨头的主人应该相当年轻……”
冰冷的汗珠顺着我背后滑落。
“有多年轻?”
“这个嘛……”
“小孩子?”
“过头了,轻信。”
我的脑袋像被老虎钳夹住,新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把我夹得更紧:
“杰洛,你什么意思?难道是婴儿?这些该死的碎骨头是婴儿的骨头?”
“我就跟你说,只是凭空推测而已嘛,可信度是零。但硬要说的话,就是这样……这些碎骨头,是人类婴儿的碎骨头。”
天哪!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调查了整整十八年后,居然听到这种事!老实说嘛,你会怎么做?除了朝自己脑袋开一枪,还能怎样?
最后的八个月不能包括在内,用来写这本札记的最后十天也不能算数。就这样了。今天是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九日,现在是半夜十一点四十分。东西统统收拾好了,一切到此为止。再过几分钟,丽莉将满十八岁。我将把笔收进面前的这个笔筒。我将坐到这张办公桌前,把这份该死的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东部共和报》摊开来,然后心平气和朝自己脑袋开一枪。我的鲜血将沾满这份纸张泛黄的报纸。我失败了……
我身后姑且留下这遗嘱,给丽莉,给任何有兴趣的人。
我在这本札记里,记录了所有的蛛丝马迹、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假设。整整十八年的调查,全记录在这一百多页之中。假如你已仔细读完,那么你现在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也许你比较厉害?也许你能发现什么我所忽略的调查方向?也许你能发现什么关键,如果真有的话?也许……
又有何不可?
对我而言,已经结束了。
若说我既无悔恨也无遗憾,那是言过其实,但我尽力了。
这些是最后的遗言了,下一页空白。
马克极为缓慢地把爵爷的札记本合上。他把气泡矿泉水一口饮尽。现在,再过五分钟,列车就将进入迪耶普火车站。仿佛变魔术似的,没穿鞋的大个子睡醒了,少年也在收拾随身听。
马克感觉自己的脑袋在空转,宛如脱链的脚踏车轮。他必须放慢速度,必须好好思考。必须先和他祖母妮可谈一谈。所以如此看来,她已收到DNA比对报告,三年前就知道丽莉不是她的孙女。其实,已经很明显,她自己都承认了,才会把浅色蓝宝石戒指送给丽莉。
生还的是丽萝,而非米莉。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至于其余的部分……恐怖峰上的坟墓是谁挖的?名牌手链是否曾埋在里面?还是埋的是狗?还是婴儿?婴儿的身份为何?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翻腾,爵爷一个答案也没给。是谁杀了爵爷?为了掩盖什么真相?是谁杀害了他的祖父?
丽莉到哪儿……
一声喊叫划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那像是精神错乱的惨叫。
是薇娜!
穿马丁靴的大个子还来不及反应,马克便冲上前去。薇娜整个人蜷缩在座椅角落,瘦小的身躯如抽筋般颤抖着。她的手掌是打开的且无力垂着,宛如割腕轻生的人那样。
薇娜的眼神央求着马克,仿佛她迫切需要援助,仿佛她打开的手,是登山客在伸手向同伴求救,不然就要失足坠落了。
马克的目光往下移。薇娜纠结的手指下方几厘米处,有个拆开的蓝色信封,一张白色的信纸躺在座椅上。
马克明白了。信封应该是他刚才和她拉扯之间从他口袋掉出来的。薇娜忍不住拆开看了DNA检验报告,她完全不知情,她祖母什么都不曾告诉过她。可是为什么要惨叫呢?
马克焦躁地拿起这张印有国家公安部鉴定中心笺头的印刷信纸。整份报告总共只有区区六行字。
亲子血缘关系鉴定
比对韦米莉(样本1,编号95-233)
与柯玛蒂(样本2,编号95-234)
比对韦米莉(样本1,编号95-233)
与柯雷昂(样本3,编号95-235)
比对韦米莉(样本1,编号95-233)
与柯薇娜(样本4,编号95-236)
然后,再往下一行……如断头铡刀般的结论:
亲子关系不符合。
彼此无任何亲子关系。
准确度为99.9687%。
报告书从马克手中滑落。
丽莉和柯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丽萝死了,生还的是米莉。马克和她拥有相同的基因,相同的父母,相同的血脉。不论他怎么想,不论他心中的直觉如何,他对他妹妹的情感竟只是一种邪恶至极的不伦冲动。
47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六点二十八分
马克以缓慢的步伐,走在迪耶普的休闲码头上。火车站距离柏磊区不到一公里。一条面目可憎的中国龙在天上张牙舞爪,就在他的正上方,仿佛这个妖怪划破层层的云,刻意来这里嘲笑他,使既有的混乱气氛更加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