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加快脚步。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和祖母好好谈一谈。他无法不一直想着那份DNA报告的结果。丽莉和他竟拥有相似的基因!然而,他所相信的、内心最深处所感觉到的,都与这份报告结果相反。比起他心中最深切的感受,这单薄的一张纸、这号称科学的伪专业,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
丽莉不是他妹妹!
迪耶普港口里那些朴实的小游艇安分地背对着大海。在他和港口的正前方,露台广场上人潮络绎不绝。风筝节的会场里,处处可见人大吃淡菜配薯条,盛况丝毫不会输给西北部海岸的庆典。马克即将来到联结柏磊小岛和市区的运渡桥前,他放慢了脚步。他下火车时,薇娜仍蜷缩在车厢座椅上。他只把那张鉴定中心的检验报告书捡起来,收进口袋里。薇娜无动于衷,继续维持胎儿般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各餐厅门口前的聒噪等待队伍越排越长。马克视若无睹,努力压抑心中蹿起的无声怒火。
不!
丽莉不是他妹妹!
爵爷一定是弄错了,他弄混了,提供给化验室的血液样本是错误的。不然就是他说谎。不然就是柯玛蒂故弄玄虚,故意给他们看一份假报告,一份假得离谱的报告!不然就是没人说谎,但丽萝仍可能不是柯家的骨肉。她也许是被领养的。她的生父也许不是柯亚历。大家对她在土耳其出生时的情形一无所知。连爵爷在他的札记里也承认,刚开始调查的那几个月,他自己也怀疑过。譬如那个蓝眼睛的脚踏船出租行老板……
他过了桥,经过位于右手边的烟酒小铺,然后踏进伯修尔街。他越来越不常回迪耶普来,顶多一个月一次,尤其是丽莉和他一起去巴黎念书以后,他就更少回来了。他家就在他面前了,和这条路上其他十五栋房子模样相似,是一栋以红砖和燧石砌成的房子。院子完全被橘色和红色的雪铁龙H款厢型车所占满,仿佛这院子是以车身的尺寸特别量身打造的。马克注意到车子的前侧和后侧都生锈了,车门凹凸不平,还有一道道的黑色刮痕。哪怕只是挪出院子一下,这车子有多久没移动了?如今,再也没有人嚷嚷着要在这么迷你的院子里玩耍了。
马克按了门铃。妮可立即开门。他祖母温暖又饱满的身躯令他感动不已。她紧紧拥抱他许久。如果是平常的时候,被抱住这么久,他一定很不自在。但今天不会。他们祖孙两人心里都清楚。妮可终于放开他。
“你还好吗,马克?”
“还好……”
马克连语气都懒得装了。他的目光打量着家里的小客厅。他每回来一次,它似乎就更小一些,也似乎更暗一些。Hartmann Milonga钢琴依然夹在沙发和电视之间,只是积了一层灰尘。琴键上堆了一叠纸张、账单、传单、报纸、折页。这些东西没别的地方可塞,既然现在钢琴不用了,堆在这里又如何?
餐具已就绪:两个盘子、两条素麻色餐巾,还有一瓶家常苹果酒。马克就座。妮可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短短五米范围内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她端来两份比目鱼片,是地道迪耶普的做法,用奶油酱汁佐淡菜和鲜虾。妮可不但厨艺精湛,也擅长让谈话气氛热闹起来,知道如何打开话匣子:马克的课业、迪耶普港口的未来展望、准备发送的倡导传单、她肺的老毛病、家里漏水的屋檐(“马克,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帮忙看一下……”)。她一人的活力和热情足足有两人份,就像许多老奶奶一样,每次为了能和亲人说上几分钟话,中间总要熬过好几个星期的漫长沉默。马克的回答多半只有单音节。他的目光在屋内打转,最后总会回到相同的地方,亦即钢琴的上方。在那叠纸张中,马克发现有个蓝色信封,和柯玛蒂在玫园交给他,后来又被薇娜偷看的那个蓝色信封一模一样。那是爵爷送的毒糖果。所以妮可把这信封在她记忆的秘密抽屉里收藏了三年,现在又把它翻找了出来……
谁会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妮可正聊着说有位不太熟的邻居住院了,癌症末期。马克躲进自己的思绪里。所以这么说来,他祖母三年前就知道真相了。她握有证据。生还的是米莉,她这些年来所抚养的,确实是她的孙女。妮可大获全胜。她之所以把浅色蓝宝石戒指送给丽莉,想必只是为了可怜柯玛蒂,就像妮可在街上遇到乞丐,总是会给个铜板……
柯家的下场竟沦落到和乞丐没两样,还能轮到他祖母来施舍,令他心中五味杂陈。迪耶普火车站里,薇娜蜷缩在车厢座位上的景象,依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妮可端来饭后奶酪。她一如往常,不吃甜点,却自豪地在马克的盘子里放了个莎兰波泡芙。一个恶心的绿色巧克力甜点!马克大约十二岁起再也受不了这种东西,但从来不敢向祖母明说。它是最便宜的一种糕点……他乖乖咀嚼着泡芙。妮可又继续讲传单、镇政府和商港的事。马克已无心聆听。他的目光移向壁炉上方相框里,望着那张他父母帕斯和黛芬的合照。他们穿着婚纱,在绵绵细雨中,站在圣母教堂前。从马克有记忆以来,这个相框一直放在这个位置,挂在这同一根钉子上。变了调的幸福。
妮可端来用锅子煮的热咖啡,然后分装成两杯,她喝的是无糖的。是她跨出了第一步。很小的一步。
“你最近和米莉联络过吗?”
“没有……呃,没有直接联络。”
马克犹豫了:
“我……我觉得她在医院,或在诊所之类的地方……”
妮可不禁低头。
“别担心,马克,别想太多。她现在已经成年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起身收拾杯子。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妮可的话语在马克混乱的脑袋里翻腾。这些到底只是身为祖母所说的安慰话语,还是她另有什么事瞒着他?
马克站起来帮妮可的忙,一起在厨房到客厅、客厅到厨房之间来回穿梭。穿梭到第二次时,他在一张照片前愣住了。这明明是一张熟悉的老照片,收在置物架上的一个木头相框里,摆在一副播棋棋盘和一个气压计台灯之间。照片中的人物是韦皮耶和韦妮可。他们并肩在迪耶普副县会前游行,面前拉着一条巨大布条,上面写着“抗议!罢工!”不难猜出他们当时的年纪,这照片是一九六八年五月的六八运动时拍摄的。妮可和皮耶还不到三十岁。他们的长子尼谷由妮可牵着手,帕斯则由皮耶背在肩膀上。他年纪五六岁,手里紧握着一支红色小旗。马克凝视着齐聚在同一张照片上的祖父、父亲和伯伯。他们全都逝去了,没有留下半点回忆给他。马克勉强装出镇定的口吻:
“妮可,我进房间一下,想找一找我的学校笔记。几分钟就好,马上回来。”
回答他的是餐具放在桌子瓷砖上的声音。
马克走进他的房间,房间里收拾得井然有序。马克一个月在这里顶多只睡一天,妮可却仍不辞劳苦,坚持仔细打扫。
马克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都是爵爷那本该死的札记和所有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害的。塑料直笛依然放在书桌上。是他的笛子,就是丽莉借去吹高德曼、卡布列尔[33]或巴拉万[34]的歌的那支笛子。上下铺的床依然靠着墙壁。自从丽莉搬去妮可的房间后,上层床铺到现在已八年没人睡。马克仍记得他们共度的深夜。丽莉喜欢编故事,常常越编越长。马克躺在自己床上,听着上方丽莉的声音。不过有几次,丽莉感到害怕,于是把她小小的手臂伸向他。马克从自己床上坐起来,握着她的手,直到她放松下来,直到丽莉睡着。有时则相反,丽莉阅读到很晚。灯光害得马克睡不着,但他毫无怨言。太阳本来就明亮,总不能要求它熄灭。
丽莉绝不可能把这拥挤小房间,拿去交换柯家的大卧室,交换那一大堆礼物,交换班乔大熊或其他东西。这一点,马克非常笃定。毕竟,蜻蜓和蝴蝶很相像,小时候需要的是个温暖的茧。至少在蜕变之前是如此……
马克抖了抖身子,仿佛回忆如雪花般落在他肩上。他走向衣柜,推开衣服。衣服所剩不多。妮可把太小件的衣服都捐给了慈善机构,只留下他黄色和蓝色的橄榄球衣,尺寸从“幼”“小”到“中”,不一而足……还有一件红色和黄色的足球衣,孤零零挂在衣柜里,背后印着“敦达·席兹”字样,尺寸是“十二岁”。
马克蹲下来,翻找地上纸箱里的上课笔记。他所要找的东西,在最上层:去年上欧洲法律课所做的笔记。这门课主要在于熟记一连串的日期:会员国加入欧盟的日期、条约日期、指令日期、选举日期……所谓的法律课不过尔尔,很讨厌的死背书而已。马克一下子就找到了他要找的活页夹,并翻到要找的那一页。虽然他成绩并不突出,但东西倒是整理得有条有理。上面写着:“一九九八年二月十二日。欧盟边界近况。”这堂课提到土耳其,因此他听得比较专心。马克重读自己的笔记:军事化的土耳其、政变、回归民主体制……他花了好几分钟确认一些细节。豆大的汗珠沿着他手臂流下。终于,他把活页夹合上,手心冒着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现在明白爵爷的札记里哪里兜不拢了。
一切环环相扣。
马克坐在床上,尽可能用最快的速度思考。
不,他祖父的死并非意外。韦皮耶确实是遭人杀害!这下子有证据了,斩钉截铁的证据。但如果这个细节兜不拢,尽管只是个很小的细节,所动摇的却可能是这整个调查的根本……
“马克?”
妮可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穿透过来。
“马克?还好吗?”
句尾紧接一声咳嗽。那是一声沉重的咳嗽,隔着纸板般的墙壁听起来更大声了。马克决定暂不思考这件事。他站起来,把活页夹收进背包,并把课堂笔记放回原位。他倚着那张上下铺的床,站了好几分钟。闷热的空气使他无法正常呼吸。
妮可以颤抖的声音又喊了:
“马克?”
“来了,妮可。来了。”
房间门一打开就是客厅。餐具已洗完收好,餐桌上铺了一条蕾丝桌巾。妮可坐在桌前,哭泣着。在她面前的桌上,马克认出是那个蓝色信封。
是那份DNA报告。
是三年前爵爷给她的副本。
48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晚上十一点十九分
马克拉了张椅子也坐下来,就坐在他祖母面前。他从口袋里,缓缓拿出柯玛蒂交给他的那个被撕毁的信封,把它放在自己面前。
两个蓝色信封。各自面前各有一个。
“我知道柯玛蒂也有一份。”妮可轻声说,“这是当然的了,但我想她并不知道爵爷也给了我一份。”
“你说得对。”马克说,“她并不知道。”
妮可用白色的手帕擦了擦双眼。
“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马克别无选择。他正是为此而来,就是来把话讲开。他讲了很久,讲到自己去柯家的事,简单叙述了爵轻信札记的内容、最后的几页、DNA比对报告、爵爷的内疚,等等。他只跳过一件事,即爵爷的命案。一种说不上来的尴尬,使他无法就这么把这件事告诉他祖母。这样太唐突了。他必须先审慎思考,反刍一下爵爷的札记内容。回到原点,把一切重新检视一遍。
妮可用手帕捂住嘴巴,咳嗽了一下。
“马克,爵轻信在他札记里并不算说谎,但他也并没有说出完整的真相。事实其实有点出入。轻信总喜欢添油加醋一番……”
妮可的语气,当作爵爷仍在人世一样,令马克心酸。
“丽莉的十五岁生日时,”他说,“我也在现场。我都看到了,也仍记得很清楚。我记得生日礼物是个一碰就碎的花瓶,割伤了丽莉的手指,爵爷一面捡拾碎片,一面道歉……”
“没错,你说得对,但他没提后来的事。”
马克脸色发白。
“后来的事?”
“你还记得吗,马克,后来你和米莉出门了。你们去马侬家,庆祝她的十五岁生日,玩到半夜以后才回来……”
马克把手放在被撕毁的蓝色信封上。他焦躁地把它在桌上推来推去。妮可又咳了一下,想清喉咙,但声音依然沙哑。她接着说:
“家里只剩下我和轻信。他坐在沙发上喝水果酒,我则在洗碗盘。一面洗,一面哭……”
“你……你在哭?”
“马克,我可不是笨蛋。轻信领柯家的钱,替柯家办事。我也觉得她迟早有一天会要求进行DNA比对。她本来就有权这么做。换作我是她,我也会这样……但不是用这种方式。这种手法太拙劣了。一个包装成生日礼物的陷阱。丽莉生日时,轻信是我们唯一邀请来家中做客的朋友……”
马克感到越来越尴尬了。从前,祖母从来不曾这样和他说心里话。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看到米莉流血和看到轻信收拾碎玻璃……我就发现了。笨手笨脚的轻信呀,他还不如带针筒和止血带来算了,还不如坦坦荡荡的。我也只要求他这样而已。这是从一开始,我们就说好了的:我愿意让他进我们家门,但他所调查到的内容,也都必须让我知道。”
“他不是说到做到了吗?他给了你一份报告的副本……”
妮可的眼眶再度溢满泪水。
“不完全是,马克。不完全是。他说到做到了,只差一件事。我一面洗碗盘,一面掉眼泪。然后我顿时下了决心。这时刚洗好一把刀,我心一横,在小指上划了一刀。只是个小伤口,足以流几滴血而已。我把手指包扎好以后,端了个小酒杯去给轻信,杯里装了我几毫升的鲜血。他一看到就明白了,他并不是笨蛋。”
“他有什么反应?”
妮可首度破涕为笑。
“他呀,有点生气,像个恼羞成怒的小孩子。但轻信并不是坏人。他道了歉,并承认自己的行为很幼稚。他的态度几乎要令我感动了。他答应我会替玛蒂做柯家的比对化验,也会替我做韦家的比对化验。然后……”
妮可又咳嗽了,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哽在喉咙。马克犹豫了,他感到越来越尴尬:
“妮可……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白色手帕在妮可手中揪成一团。
“你真的想知道?毕竟,这不是什么罪过。而且轻信应该也不会写在他的札记里。”
不,其实,马克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妮可任由自己泪流满面,连擦拭都不擦拭了。
“这天晚上,我们做爱了。你们出去庆生的时候,我们在家里做爱,像老夫老妻一样。这是第一次。自从你祖父过世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爵轻信喜欢我很多年了。他人很好,几乎是唯一会进这个家里的男人。他……”
“妮可……”
马克站起来,温柔而笨拙地把双手放在祖母的肩上,然后把手指放在她唇上。爵爷气绝身亡的模样仍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并不需要告诉我这些事……”
“需要,马克。我需要告诉你。”
妮可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手帕塞进口袋。
“好啦,马克。你说得对,我不要再拿老太婆的陈年往事烦你了。”
她走了几步,理了理桌上的餐巾,然后注视着马克面前的蓝色信封。
“你拆开了信封?”
“这……这说来话长。姑且说,是一场意外,不过,是的,我拆开了信封,也看了内容。”
“那么你就明白为什么我会掉眼泪了,马克。不只是因为轻信的关系。我哭是因为米莉。”
马克独自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他也站起来,心中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他的双腿颤抖着。他想不通了。“我哭是因为米莉。”妮可的话语再度在他脑海里回荡。为什么哭是因为米莉?这份DNA报告,反而才是她的正式出生证明呀……
他轻轻拿起柯玛蒂交付给他的那个被撕破的蓝色信封,把它放到妮可手中。然后拿起桌上爵爷给他祖母的信封。
他把信封打开。
阅读了内容。
幽暗的客厅开始天旋地转;钢琴、相框、餐巾、沙发、电视,全都卷入一场不真实的旋涡中。
报告书从他手中滑落。
这份DNA比对结果完全没道理可言。
49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
小石子卡在屁股里,薇娜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又硬又冰冷。一轮仅半满的无力的月亮,差强人意地映着海滩。薇娜找不到其他能过夜的地方。从鲁昂驶往迪耶普的列车靠站许久后,那位年轻的女查票员又来到车厢上。她对薇娜的态度相当和善,客客气气地请她下车。可是被人骂“贱女人”以后,她就没那么和善了。随即赶来两位男查票员,与她联手一起把薇娜赶出了车站。
薇娜沦落街头。这是必然的结果,都是那该死的风筝节害的,市区里一间空房也没有了。
薇娜在市区闲晃了整个晚上,连吃都没吃。她不饿,也无所谓。她在街头晃荡了很久,然后才去海边。她想等那里安静一点再去,不然到处乱七八糟的,一大堆风筝、音乐、旗帜、演奏、气球、松饼,和迪耶普海边继韦家之后,接手在那里卖杂七杂八食物的各式小贩。
现在已接近半夜,终于散场了。只剩几个荧光色的几何形状仍飘扬在空中,以紧绷的长长绳线,拴在地上的插桩上。这些风筝,薇娜也不在乎,她没兴趣欣赏飘在她头上的这些宣纸。假如她真想做什么,那莫过于剪断所有这些绳线,让它们像死掉的太阳一样统统掉进海里。
剪断绳线。切断她的电话。诅咒她那做了DNA比对且骗了她这么多年的祖母。剪断脐带。
薇娜躺下来。她打算就睡在这里,睡在这些小石子上。其实,就算有冰冷小石子卡在屁股里,她也不在乎了。
“呦呵,小美女,时候不早了,你是不是该回家找爸爸妈妈了呀?”
薇娜待在暗处,只把头转向声音的来源。海滩上来了三个男的,距离她大约十米。他们三人手里各拎着一个矿泉水瓶,瓶里装着橘色液体。这是双重伪装,一定既不是水,也不是柳橙汁。
“小妹妹,你这样自己一个人,恐怕会遇到坏人哦……”
说话的是三人中最高大的那一个。他的右眼皮穿了个银环。另一个比较矮的秃头站在稍后方,在小石子上踩得不太稳。他穿着一双上了蜡的牛仔靴,靴身又长又窄,更加不利于踩在小石子上。还有一个,身形则令薇娜联想到班乔大熊,因为底盘较稳,所以站得也比较稳。
那个穿了银环的家伙更靠近了。三米。另两个跟了上来。薇娜抬起头。
“天哪,居然是个老的,”牛仔靴男说,“远远看,还以为很嫩咧……”
“说不定她真的很嫩呢。”银环男说。
棕熊男和牛仔靴男哈哈大笑。薇娜低头,仓皇翻找自己的手提包,结果气得大骂一声!她这才想起来,毛瑟手枪在火车上被姓韦的拿走了。
银环男又上前一米。
“你呀,小美女,你在找艳遇哦。你这种女生呀,我很爱哦。你知道吗,今天算你运气好。三个男人,给你一人独享哦……”
“滚啦,浑蛋。”
三个家伙后退了一米,只有牛仔靴男没有,他在小石子上滑了一跤。银环男再度上前。
“喂,兄弟们,咱们遇上一个小辣椒哦……”
棕熊男也很会说话。他是三人之中最会花言巧语的一个。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想玩一玩……”
“就是呀。”银环男顺势说,“小美女,我超喜欢你的造型。五十年代,对吧?超帅的。我一直幻想被我奶妈吸,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他又往前一米,继续说:
“只不过,我奶妈呀,她牙齿早掉光光喽……”
棕熊男和牛仔靴男再度哈哈大笑。真是捧场的观众。他们也跟了上来,站在第二线。薇娜贴在地上,试着后退,并大吼:
“你们再过来,我就把你们都干掉!”
三个男人不以为意,兴致盎然地看着薇娜蜷缩在小石子上的瘦小身躯。
“原来这小妞会咬人呀。来啦,别逞强了,我知道你也想要……”
银环男又逼近一步。他不该这么做的。
他只听到咻的一声,也许在微弱的光线中隐约看到一个影子。下一刻,他的眼睛闭上了。那个小银环,奇迹似的垂挂在血肉模糊的残破眼皮的一丝肉上。下一秒,又一颗小石头砸断了他的鼻梁。
“他妈……”
第三颗石头稍微偏掉了,没打中他张得大大的嘴巴,而是粉碎了他的右侧颌骨。
只要捡起来的重量适宜,且投掷的距离适中,三四米吧,一颗挑得好的石子,是可以要人命的。就算掷得不够准,最起码也能使人终身残废。薇娜或许没意识到这一点,但那三个家伙可是亲身领教到了。在某些情况下,就算是最死脑筋的人也能很快变聪明。攸关生死嘛。
他们落荒而逃。
一场石头雨继续落在他们身上。牛仔靴男在小石子上又滑了一跤,失声大骂。一发石头子弹击碎他的锁骨。棕熊男也没灵活到哪里去。石头纷纷击中他的背和后脑勺。薇娜的石头,现在是疯狂乱掷了,掷出的力道因为愤怒而变本加厉。
“我们会再找你算账的,贱人!”银环男逃到射程范围外后撂话说,“我们会再找你算账的!”
“最好是啦!”薇娜回呛,“我可以去告诉警察,说有人想强暴我,而且那个人很好认,他瞎了一只眼……”
三人的影子,一跛一跛离去。
一个小时后,海边起风了。薇娜感到很冷。她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她在万籁俱寂的市区里,缓缓走到火车站。当然,此刻的火车站大门深锁。薇娜最后在车站门口的长椅上睡着了。
50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一分
韦家的客厅静止不动了,就这么永远凝结了。
马克颤抖的手,伸去捡掉落地上的纸。这纸和他在火车上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相同的国家公安部鉴定中心笺头和相同的印刷字体。结论也同样简单扼要:短短三行字。
亲子血缘关系鉴定
比对韦米莉(样本1,编号95-233)
与韦妮可(样本2,编号95-237)
亲子关系不符合。
彼此无任何亲子关系。
准确度为99.94513%。
马克把鉴定报告放在桌上,仿佛丢开一张着火烫手的纸。妮可也是一样,随即在沙发上崩溃大哭。
两份报告的结果都是亲子关系不符合!
马克支支吾吾吐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问题:
“这……这是什么意思?”
妮可掏出手帕,擦掉眼角的一滴泪,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
“爵轻信真爱开玩笑,你不觉得吗?”
“你……你知道这件事?”
“不,马克,我向你保证,没人知道这件事。当然轻信除外。我三年前就看过这份亲子关系不符合的比对结果。三年来,我都以为米莉不是我的孙女,以为米莉在空难中丧生了,以为我抚养长大的是柯丽萝……我已接受这个事实。我甚至愿意在她满十八岁时,把蓝宝石戒指送给她。我几乎要乐见其成了。”
妮可停顿了一会儿。她下意识地拉了拉披在肩膀上的羊毛披肩,把它在扣子扣到颈子的衬衫上重新披好。她无限温柔地凝望着马克。
“乐见她的未来,更乐见你们俩。这样简单多了。这份比对结果,早就是心知肚明的……”
马克沉默不语。他忽然站起来,把两张鉴定书并排在一起,加以对照。怎么看都不像是伪造的资料。马克实在很想把它们撕碎,让它们变成一团烂泥。他几乎是用喊的语气:
“妮可,爵爷弄错了!他可能弄错了样本,搞混了,颠倒了……化验室那边也可能出错。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轻信所给我们的这个结果,可能正是我们想要的。”妮可轻声说。
马克吓了一跳。
“怎么说?”
“只有他知道自己交了什么血液样本给化验室……他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高兴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就能操控出什么样的结果。他调查了整整十五年,什么也没查到,所以也许他决定自己来写故事的结局……”
妮可沉思了一会儿才又说:
“其实,两份报告都是亲子关系不符合,说穿了,倒也挺聪明的。效果甚至出奇地好。这么一来,柯玛蒂就会相信她孙女死了,彻彻底底死了,她就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我想,爵轻信并不太喜欢她。而我呢,又心碎了一次。米莉不是我孙女,也不是你妹妹。这份亲子关系不符合的报告呀,三年前,害我哭了好几夜,但也让我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不然每次米莉和你互相对望,我就心如刀割,就好痛心,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
马克坐到沙发上,紧贴着妮可,把头放在她肩上。他伸手搂住祖母丰腴的腰,手指玩弄着羊毛披肩。妮可把脸转向孙子。
“你明白的,马克。你当然明白了。这意味着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兄妹。可怜的孩子呀,你们是自由的。轻信以他的方式观察你们、爱着你们,他确实可能想出这一招……”
她凝视桌上的两个蓝色信封。
“要不是两份报告同时出现在同一张桌上,他这一招确实可能奏效……”
马克站起来,在客厅内焦躁踱步。尽管妮可这么说,但他仍然很难接受,很难相信这一切是爵爷设计好的!在札记内容中,关于这两份DNA比对结果,爵爷显得和他们一样震惊。不过震惊的部分搞不好是假装的,其他部分可能也不单纯……
“妮可,我出去一下,去透透气。”
妮可不发一语。她用手帕一角,轻轻按压眼睛。马克把手放在大门把手上。妮可原本就颤抖的声音更加颤抖了:
“你不问问我米莉在哪里吗?”
马克愣住了。
“难不成你知道?”
“不,不算知道。确切地说,我不知道。但我懂她所说的不归路、所说的谋杀是指什么。天哪,这怎能说是谋杀?”
马克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要爆炸了。不到十分钟内,这是他的人生天旋地转第三次了。恐慌症的所有症状似乎瞬间一扫而空,就像忽然受到惊吓而不再打嗝了一样。
妮可犹豫了。
“一个做祖母的,多少能猜出这种事。”
马克的手在门把上僵住了。他几乎是吼着说:
“猜出什么事呀,妮可?”
妮可回答的语调,却是尽可能轻声细语。是因为低调?因为不好意思?
“马克,米莉怀孕了。她怀了你的孩子。”
马克的手从濡湿的门把手滑落。妮可继续以相同的轻柔温暖语调说:
“她要去堕胎,马克。她去医院是为了这个。”
马克背靠着伯修尔街上的一个大型垃圾桶。一轮微弱的月亮照着这一排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房子。巷子的那头,两只猫竖着一身的毛,默默盯着对方。他心想,不晓得它们是不是丽莉七岁时曾试着亲近的猫。说不定就是那时候的猫,只不过老了十岁。
马克感到内心出奇平静,比几分钟、几个小时前都更平静。事情的优先级一下子改变了,仿佛他忽然抛开了所有多余的顾虑,来了一场思绪大扫除。两份互相矛盾的DNA比对报告可以先搁置一旁,他祖父的命案也是。马克此刻只想着一件事:丽莉独自一人在巴黎某家诊所的某个病房里,有孕在身,怀了一个孩子。
他们的孩子。
马克走向这条街上唯一亮着的街灯。两只猫犹如雕像,一动也不动。他曾试着连打五通电话给丽莉,都没打通。现在再打电话给巴黎的那十几家诊所也没用了,如果病人有所要求,诊所一定会尊重隐私,不对外透露病人的姓名。
丽莉必然也提出了隐匿的要求。
马克只好再一次在语音信箱留言。他倚靠着街灯,活像个月光下自言自语的酒鬼。
“丽莉,妮可统统告诉我了。是我视而不见,什么都没看懂。对不起,我真是盲目。你在哪里?我必须陪在你身旁。我不会跟你讲大道理,也不会叫你一定要留住孩子,统统不会。我也不瞒你,调查没有进展。根本毫无头绪,一团迷雾。我只能仰赖自己的直觉。你也知道我的直觉是什么。我知道你觉得光凭直觉是不够的。等我,丽莉,求求你。让我去陪你。我一定马上赶到。让我去,求求你。我好在乎你。马克。”
语音留言飞向晴朗的夜空。
两只猫互相接近了。它们发出尖锐的声音,仿佛想拼个你死我活。然而,这只是场游戏,它们每天晚上都旧戏重演。
马克席地而坐,就坐在他对每个石块都了如指掌的小人行道上。以前某天,丽莉在这里跌倒过,就在他所坐的这个位置。没什么大碍,骑三轮车摔倒,轻微刮伤,流了点血;那血早就被诺曼底的雨水冲刷殆尽。
马克闭上双眼。
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他内心升起一股无声的怒气。不是气丽莉,是气命运的捉弄。他受不了这种使不上力的感觉。
街上一户二楼的窗户打开了。一位邻居从窗口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喊了一声。马克不认识他,想必是新搬来的住户吧。其中一只猫听到主人的召唤,便扬长而去。另一只猫等了几秒,没辙了,便轻步走向马克。
马克一伸出手,猫便来磨蹭。它的毛仍有些僵直,灰灰的,脏脏的。这只老公猫以前应该常常被丽莉摸得打呼噜。
马克当然明白为什么丽莉想去堕胎。他低头看手机,浏览先前收到的短信。这不是年龄的问题,也无关担心自己是否能当称职的母亲,或怕可能影响自己未来生活上或工作上的发展。是丽莉不希望生出一个乱伦的孩子。
马克的手指紧握猫儿的灰毛。由于迟迟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份,丽莉一点也不想冒险生出一个妖怪。这是一定的了。
他抬头望天。要是他能找到一个能确认身份的证据呢?他仍来得及阻止这一切。只要找到关键就行。猫儿跳到马克的腿上。他低头看它。
“猫老大,你说对吧?不然,在出生前,要爸爸是做什么用的?你不觉得这样会很帅吗?到时候等她长大了,譬如十五岁,或者说十八岁好了,我就能看着我女儿的眼睛,握住她的手,亲口跟她说:‘宝贝女儿呀,当年好险哦。要是我没查出真相,要是我没最后一刻找到那该死的证据,今天就没有你喽。心肝宝贝呀,也许我没把你怀在肚子里十个月,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哦。对呀,我救了你一命呢。因为我好爱你妈妈,好想和她生个孩子。一个爱的结晶……’”
猫忽然一溜烟跑掉了。
“你说得对。”马克说,“我想太多了!”
丽莉在阳台抽烟。不该抽烟的,但她不管。一根烟,只抽了一根。其实是三根啦,只抽了三根。隔壁床的红发黄牙女孩很上道。她把整包烟都留给她:“你自便吧。”
丽莉聆听马克的留言。她用指尖回答。马克不可能找得到她。这样也好,她必须独自一人把这条路走完。
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人活在世上不能没有身份,这一点,丽莉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怎能把这种终生痛苦加诸别人身上,尤其还是个无辜的孩子,她的亲骨肉?她怎能忍受自己也把这种诅咒传给别人?
丽莉的左手心紧紧握着马克送给她的图瓦雷克十字架。她右手的手指颤抖着,一面夹着烟,一面按着手机的按键。烟雾袅袅上升,被小屏幕的背光映得微微泛蓝。丽莉把她长长的信息分成四次发出。
马克,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别担心。这种手术很普通,过程只要几分钟。
我明天还要见好几位医生。他们说为了麻醉,需要多做些检验。或许只是心理医生的拖延战术吧,想再多给我些时间考虑。谁知道。
结果我要等到后天才能进手术室。你不用替我担心。我的决定是对的,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你好好保重自己。丽莉。
马克在自己房间里,躺在儿时的床上,看到了丽莉的短信。他立刻试图回电话给她,但她没接。
他反复看着这几条短信。只有一句话特别吸引他的注意力:“结果我要等到后天才能进手术室。”说得确切一点,是只有两个字特别吸引他的注意力——“后天”。
他忽然多了一天的时间可以查明真相!马克心里尽想着这件事了。他多出一天的时间。仿佛是命运在向他招手,事情仍有转机。
他定定地凝视他上方的床铺。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就像小时候,丽莉阅读到很晚,或隔壁邻居太吵,或他自己一个人睡不着时那样。马克一直醒着。一个想法逐渐成形,就像院子里一条太整齐的走道上蹿出一株野草。他越想越觉得,这整件事,一切都互有关联:他祖父的命案、爵爷的命案,或许还有他所不知道的其他命案……以及丽莉的身份!
答案呢,爵轻信已经找到了。他发现了真相,才会惨遭毒手。他原本打算去汝拉山区,去恐怖峰。其实想想也合理。一切是从那里开始的,终究也该在那里结束。答案就在恐怖峰上……不然也不可能在别的地方了。
凌晨四点。马克忽然下床,穿上一件毛衣。说到底,他又有什么好损失的?他反正毫无头绪,只能把【4标@】爵轻信的札记一读再读。不行!这个办法不够好。至少不适合他。他在黑暗中蹑手蹑脚,走到他祖母的房间里。
“马克?”妮可睡眼惺忪地问。
“妮可,家里的厢型餐车,还能动吗?”
“你说那辆雪铁龙?”
妮可错愕地揉了揉眼睛。她朝床头柜上的闹钟望了一眼,但并未说什么。
“呃,应该还能动吧。我现在一年开不到几公里。我上次发动的时候,它……”
“车钥匙还是摆在客厅的第二个抽屉?证件也是吗?”
“对,不过……”
马克在祖母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谢,别操心……”
妮可原本要说“路上小心”,但这几个字成了一连串咳嗽声。她用手帕捂着嘴。妮可知道自己这一夜再也无法成眠。接下来的几夜也是。
51
一九九八年十月三日,清晨四点十二分
厢型餐车一发就动了。这辆车,马克已开过好几次,都是短距离。两年来,多半是他负责开车去迪耶普市区,或把车停进院子里。妮可教过他倒车入库的参考点:信箱,以及对面邻居家的左侧窗板。只要严格遵守这两个参考点,就能刚刚好停进来。
韦家的雪铁龙H款厢型车,是法国出产的最后一批这种车款。韦皮耶于一九七九年买下这辆车,而雪铁龙公司于一九八一年停止生产这款经典的小卡车。皮耶买的是加长版,有点像七十年代肉贩常用的那种车。橘色的车身,配上红色的扁扁车头,让这辆车看起来像条憨憨的大狗,两颗圆圆的车灯是眼睛,金属支杆上的后视镜则像耳朵。一条有着波浪形钢板的沙皮狗。丽莉都称它是她的大狗狗。这条懒洋洋的大狗狗睡在门外,占满了整个院子。
皮耶和一位在奈维尔市开修车厂的亲戚,亲手改装了这辆车。它也被定期送去给这位亲戚保养维修。这辆雪铁龙看起来不如实际上老旧。里程数已有二十八万三千公里。修车厂亲戚都说它是“不死老妖”。尽管车身伤痕累累,处处可见生锈痕迹,雨刷用胶带勉强固定,前侧车门已有些松脱……但马克别无选择。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清晨四点多,迪耶普沉睡着。他所穿越的这个鬼城般的小镇,上空有好几个随强风飘扬的宣纸脸谱镇守着。这辆雪铁龙动起来很吵,但起码还能动。马克并不想高兴得太早,他有六百多公里路要赶。出门前,他查看了地图。他决定避开巴黎,绕北部而行。他把路线统统记在一张纸上:纳夫夏特尔昂布雷、波维、康瞥尼、苏瓦松、韩斯、沙隆昂香槟、圣狄斯尔、朗格勒、维苏尔、蒙贝利亚、恐怖峰。他计算过,全程大约需要十个小时。前提是一路顺利的话。
马克沿着港口前进。只要走完香吉大道,他就出迪耶普了。一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到了香吉大道尽头,马克从火车站门口经过。他下意识地转头看。有个女生睡在长椅上……
雪铁龙忽然紧急刹车。起码,刹车还能正常运作呀!
喇叭也是。
柯薇娜瞬间惊醒。下一秒,她的手立即握住一颗她离开海边时特别随身带走的小石头。她疯归疯,仍不失谨慎。她站起来,终于认出这辆红橘餐车驾驶座上的马克。他摇下车窗。
“你总不至于要拿石头砸车吧?”
“谁叫你要拿走我的枪!”
“枪在我口袋里啦,安安稳稳的。上车吧!”
薇娜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是要去买菜还是怎样?”
“叫你上车啦。我要去朝圣。像你这么想不开,应该也会想去。”
薇娜走上前来,手里依然紧握着石头。她满腹狐疑地打量车身的锈迹,和车门与引擎之间的车窗。
“别告诉我你打算开这辆有轮子的棺材去恐怖峰。”
这话听起来有弦外之音,马克尽量不去想她是否故意的。
“我猜你从来没去过汝拉山区那里,而且你一定想去,想得要命。”
薇娜放开手中的石头。
“这倒是被你说中了!”
马克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黄色的金属踏板很高,薇娜上车爬得有些吃力。她不禁发牢骚:
“你这辆破车,我看连巴黎都到不了。”
“随你怎么想。再说我们不走巴黎,而是从北部绕过去……”
马克把自己列的城市路线递给薇娜。
“浑蛋。”她说,“一堆乡下地方……最好别半路抛锚。原来,我们两个比起来,你才是神经病!”
马克闷不作声。他们默默走一号县道。道路顺着布雷地区的山谷地形蜿蜒而行。过了十分钟,马克率先打破沉默:
“抱歉,昨天没请你来家里吃晚餐……下次再补请喽。”
“不劳你费心。我可以自己想办法。我在附近交了些朋友……”
又是十分钟的沉默。他们即将抵达纳夫夏特尔昂布雷。
“我们去那边要干吗?”薇娜忽然问。
“我说过了,去朝圣……”
薇娜一脸好奇地望着马克。
“你就这样说走就走?我还以为这出戏已经唱完了。我祖母都去做了那该死的DNA比对了。蜻蜓是你妹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因为你和她上床了,才怕怕的吗?”
马克已进入郊区地带,他猛然用力踩刹车。薇娜整个人贴在座椅上。安全带太高了,勒住她的脖子。
“假如我每酸你一下,你就要踩刹车,那这路可有的走了……”
酸一下……
一想到自己竟必须再忍受这个女生十个小时……他设法反击:
“那个安全带,抱歉,我把儿童安全座椅忘在保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