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薇娜假笑,“如果你能说些够水平的笑话,这路上应该可以比较不无聊。”
马克一点都不想跟着起哄。他再度沉默许久,然后终于问:
“那个该死的DNA报告,难道你相信吗?”
“我死也不相信那团废纸!”
“很好,我们看法相同。”
薇娜扯着安全带,忍不住又说:
“根本是胡说八道!我一直都知道爵轻信是你们这边的人。因为他内疚,还有因为你祖母的大奶子……”
这次,马克没踩刹车,但他认真考虑是否要现在就把她丢在这路边。要不是他需要她,或许他真的会这么做。他必须要有耐心,薇娜将会派上用场,她不知不觉中已逐渐松了口风。她这就提到了爵爷的内疚。才只是个开端而已……
他们沉默了近一个小时,直到波维。国道上,空旷又单调。薇娜向前倾。沾着灰尘的老旧安全带戛然束住,刮了她的耳朵。
“我猜你的汽车音响坏了吧?”
“音响的确不行了,没错,不过录音机应该还会动。我们小时候听的那些录音带应该还在……”
薇娜哈哈大笑。
“天哪!录音带,现在还有这种东西哦?”
“你找找看你前面的置物柜,应该有个十几卷吧。”
薇娜打开置物柜。
“录音带,长什么样子呀?”
她转向马克,眼神中简直带有一丝淘气。
“别踩刹车!我开玩笑啦!”
她花了几分钟检视那些录音带,然后没给马克看,就自己把其中一卷放入录音机里。一阵夹杂着警笛声的强烈吉他声,立即填满车内。这首歌是《塞吉之歌》[35],歌词叙述一个人独自夜游的心情。
光听第一个和弦,马克就认出这张专辑是《摇滚诗篇》。
“明天,明天。明天和昨天一样。”夏雷立·顾杜尔带着浓浓鼻音的嗓音唱着。
“我就知道你会放这个。”马克说。
“我想也是。怎能让你失望……”
马克不禁微笑。他们进入波维市区。虽然现在才早上五点,但车子开起来并不轻松。他们一而再,再而三被红灯拦下来,这红绿灯的时间不知是哪个有毛病的公务员设定的,好像故意要让遵守速限的驾驶人员到每个路口都遇到红灯。
“你平常都听些什么?”“没在听音乐。”“你说得对。”马克趁行进中说,“没错,《摇滚诗篇》是法国摇滚史上最棒的专辑……”
“我对这没概念。我只听过一首歌,想必你也知道是哪一首……可是因为你没有CD,这下子非把整个A面先听完不可……”
“你平常都听些什么?”
“没在听音乐。”
夏雷立·顾杜尔的嗓音填满了接下来的沉默。他们终于出了波维市。A面结束了。薇娜默默把录音带换面,并把音量调高。太高了。钢琴的乐音一响起,车内便跟着震动。
像个没了翅膀的飞机……
我唱了一整夜,
是的,我唱给那个
整夜不相信我的人……
马克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薇娜闭上双眼,张开嘴巴,唱着歌词;或该说,只是假装唱着,她嘴巴动着,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就算我无法飞翔,
我仍会勇往直前,
是的,我要下注,
即使没有本钱。
马克不由自主稍微放慢了车速。这首歌,他听过不下一百次。总是自己一个人听,想躲起来的时候听,心中犹疑时也听,从来不当着丽莉的面听。丽莉受不了这首歌,只要一听到就会尖叫。她八岁时,在她好朋友马侬家里,把一台收音机摔烂在厨房地上,只因为电台刚好播放了这首歌。
聆听风的声音,
它从门下穿透进来,
来吧,把床换掉,把感情换掉,
改变人生,改变日子……
薇娜似乎感动落泪。吉他的独奏声让人情绪更加沸腾。马克凝望着地平线。
哦,蜻蜓,
你呀,你有着脆弱的翅膀,
我呢,我有着破碎的身躯……
夏雷立·顾杜尔的声音慢慢离去。薇娜擤了擤鼻子。马克不发一语。车子继续前进。国道持续经过一些令人惆怅的小城镇,它们盼望出现改革却迟迟无法如愿,只好用大广告牌公布公路上的车祸死亡人数和每日经过的大货车数量,聊表弥补之意。二十分钟后,他们接近康瞥尼市。车流量开始变得密集。
出康瞥尼时,马克转向薇娜。
“到下一个乡镇,如果看到有开门营业的面包店,我们可以停下来买些东西吃。”
薇娜转头看厢型车的后方。
“哦?我还以为你会把驾驶座让给我,我一面开车,你一面去后面弄吃的。可丽饼啦、松饼那些的……就像以前爷爷奶奶那样。”
马克沉默不语。不必多说什么了,他已下定决心。是时候了……反正,以某种方式来说,是薇娜先挑起了这个话题。他们经过一个名叫卡特诺瓦的小镇,小镇的中心、教堂、学校和镇政府,当初在建造的时候,刻意与国道保持距离。马克把车子停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停车场上。水泥花坛的那一头,所有房子、所有商店都是关着的,包括那家自豪地贴着四十九法郎外带套餐菜单的餐馆在内。马克确定毛瑟手枪依然在他口袋里以后,拔下车钥匙,下了车。停车场四周矗立着几棵桦树,树叶被来来往往的大货车熏黑了。马克走到稍远处,在一棵树后面小解,然后回到车上来。
薇娜一动也没动。马克走到副驾驶座旁,把车门打开。他从牛仔裤后面口袋,拿出五页纸,交给薇娜。
“喏,读一下。”
薇娜惊讶地瞪大眼睛。马克解释说:
“这些是爵轻信的笔记,从札记里撕下来的,是他的调查内容。你读一读,这个段落很重要。读完以后,我还有别的东西要给你看。”
52
一九九八年十月三日,早上六点十三分
柯玛蒂划了一根火柴,拿到煤气灶前。一圈蓝色小火焰包覆了那一锅清水。她转过来,看了那份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东部共和报》最后一眼,然后撕下头版。她把它卷成长条状,凑到火边。纸卷立刻燃烧起来。直到火焰熏黑了柯玛蒂的指甲,她才放手,让余烬掉落在洗碗槽内。
这个头条消息已无用处。她昨天下午,在门口大厅里发现了这个包裹。包裹里装着折好的报纸,就像她向秘书吩咐的那样。所以那个秘书果然挺有办法的。她看了报纸,不到一分钟就明白了。怎能不明白呢?
爵爷没有信口开河,他说得对极了。真相一目了然,这么说还真是贴切,但有个前提,只有一个前提而已,就是要过十八年以后再翻开这份报纸。
真是造化弄人!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更糟糕的是,她丈夫做出了愚蠢至极的傻事。他杀人害命了,结果竟是白忙一场。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袖手旁观。为了丽萝,她接受了这件事,自以为是为了大局着想。他们竟错杀无辜。对方和他们一样,也是受害者。迟早有一天,将会东窗事发。到时候,她没有勇气面对凡人的审判,至于上帝的审判呀……
柯玛蒂毫不犹豫地把手指浸入水里,发现水才微温而已。琳达在楼上的客房,在睡觉。她发现雷昂断气后,在大厅晕了过去。她走了不到十步便瘫倒在地板上。玛蒂给了她一颗安神丸,又加了颗安眠药,让她躺到床上,打电话给她丈夫,说她今晚将在玫园过夜。雷昂状况不好时,琳达偶尔会在玫园过夜。琳达的丈夫没多说什么,毕竟玛蒂付的薪水很优渥,优渥到足以让琳达愿意乖乖加班。
玛蒂拉开柜子,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玻璃小瓶子。琳达快醒了。不用想就知道,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去报警。玛蒂并不会阻止她。不然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杀了这可怜的女孩吧。回想起来,昨天下午,她应该多等几个小时,等琳达回家以后再说。那么一来,家里只剩她和雷昂,就像每天晚上一样。一切都会简单得多……可是她实在忍不了那么久!看到了报纸,明白了真相以后,叫她怎有办法再等上几个小时?这些年来,她不下千万次想过要亲自讨公道。讨公道……未免说得太好听。她唯一的功劳,就是让一个废人能少痛苦一些。至于公道,上帝早已公平以对。
现在轮到她把自己的悔恨放到天平上了。
至于警方要怎么想,丑闻要怎么传……
都无所谓了,届时她已无须面对。
柯玛蒂的手指再度伸入煤气灶上的锅水中。几乎烫了!她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一切很快就将结束。她把煤气关掉,把沸腾的水倒入一个大陶碗,把碗连同小玻璃瓶和一个小汤匙,放在一个银色小托盘上,然后步出厨房。
玛蒂从樱桃木大阶梯缓缓上楼,打开右边的第一道门,进入丽萝的房间。她端详着这个堆满了玩具和礼物的偌大卧室。玩具和礼物花了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年、每一个生日、每一次圣诞节,它们都意味着一份希望。丽萝并未被遗忘。每一根摇曳的蜡烛,都代表着她有一丝机会仍活在人间。那脆弱的小烛光,昨天下午,彻底被吹灭了。
雷昂滥杀了无辜。
玛蒂把银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为了来到床边,她推开了一个有着蕾丝绲边的天蓝色娃娃车,并小心翼翼跨过一组袖珍中国餐具。她轻轻推开睡在儿童床上的大熊,薇娜都叫它班乔。她在床上躺下来,这张床本该是所有这些年丽萝睡觉的地方;但丽萝再也不会躺在这里了。玛蒂旋开玻璃瓶的盖子,把瓶内的土黄色液体,全数倒入陶碗的热水里。
“我的最爱。”玛蒂喃喃说,“我的秘密。我小心翼翼珍藏在温室里的白屈菜,留到特殊场合用的。现在就是最特殊的场合,也是最后的场合了。”
玛蒂用银汤匙搅拌,白屈菜的汁液与热水混在一起,成了玛蒂所要的致命毒汤。
她曾在某处读过,如果想谋杀某人,不可能用白屈菜。连杀她丈夫也不行。据说白屈菜的味道令人受不了。因此误食身亡的案例少之又少,据她所读到的,以前只在德国有过一例吧。因此犯罪小说的作者们,从来不会把白屈菜写进自己的书里。
玛蒂把小汤匙轻轻放在银托盘上。她把手伸到脖子后面,解下十字架。
就算是为了自杀,白屈菜也绝非首选……或者该说,它是求死意志特别坚定的人所专用的。她微笑了。她不是那种会吞整盒安神丸,或用针筒注射无痛药剂的人……那种自杀未免太舒服了!根本是自相矛盾!用那种方式面对最后的审判,再虚伪不过了!
柯玛蒂把那碗白屈菜汤凑到嘴边。她不禁皱起眉头,但仍继续把陶碗往上托。她一饮而尽。
实在是令人难耐的苦涩。
但她不会有半点怨言。
换作是别的时代,为了赎罪,她甚至会要求别人将她鞭打至死,用木桩插进她的心脏,或把她活活烧死。
玛蒂躺在丽萝的床上,这是个死人的床。
她把十字架握在手里。
从现在起,不会太久了。
53
一九九八年十月三日,早上六点二十二分
马克在停车场上走动的同时,薇娜坐在厢型餐车的后座,阅读撕下来的那五页。他背包里带了一些饼干和一盒柳橙汁。他吃光了饼干,喝掉半盒柳橙汁。一辆货车也来停在停车场上,距离他们的雪铁龙约五十米。一个拿着保温壶的家伙下了车。想必壶里装的是咖啡。马克犹豫着要不要向他要一些。
薇娜手中握着那五页纸,从雪铁龙上跳下。
“你高兴了吧,我读完了!这就是你想要的?想用你爷爷的意外,让我良心不安?只能说,算他倒霉……但除此之外,你到底想怎样?当年我才八岁,不过你想也知道,我多少听过一些内情。你到底有什么问题?假如是想告诉我你这辆橘色和红色的餐车是辆灵柩车,那就免了!我今晚不打算睡在这里面……”
马克沉默不语。或许他逐渐习惯了薇娜这种尖酸的幽默。说穿了,这是她唯一会的沟通方式;说不定对她而言,甚至是某种疗愈。说不定这种电击式的疗法对他也有效,毕竟所有这些年来,他身边净是沉默、避讳和禁忌。马克蹬上车,翻找背包,拿出他欧洲宪法的上课笔记活页夹。
“喏,现在再读一读这个……”
“什么?全部?!”
“不用全部读啦。只要看二月十二日,关于土耳其的那一课。”
薇娜叹了口气。
“先给我柳橙汁和一些吃的。”
马克把自己剩余的早餐递给薇娜,她狼吞虎咽吃得精光。假如她患有厌食症,也未免掩饰得太好了。
“好啦,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拿起活页夹,翻到马克所说的那一页,然后皱起眉头。
“不好意思,我看不懂你的鬼画符。你在学校成绩一定逊爆了,尤其跟丽莉比起来……她一定很厉害,她……”
马克默默听着。这是幽默,是有疗愈效果的幽默!
“你呢,你有什么专长?”
“我是特殊教育老师的世界纪录保持人。十五年换了三十七个老师……最后那一个,连两天都撑不完就跑了……”
“那你还好意思说我……”
薇娜忍不住笑了。她把饼干包装纸和空果汁盒丢在地上。
“对,可是我呀,是因为我太特别了。那些老师应付不来。他们不晓得该把我归在哪一类,你懂吗?”
她又抬起头。
“×,我实在看不懂你写的蚂蚁字……”
“你只要看日期就好了。日期你总看得懂吧?你不至于特别到连日期都看不懂吧?”
“你太抬举我了……”
“快看啦!”
“凶屁呀你……”
她仍念道: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九日,阿塔图尔克领导下的土耳其成为民主体制;一九六一年九月十七日,总理阿德南·曼德列斯因违反宪法而遭处决’……好啦,你到底想说什么?”
“继续!”
“×……‘一九八〇年九月十二日,境内发生政变,权力回到军方手上;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进行全国大选,回归民主’……”
“好。”马克打断说,“现在,再回去看爵爷的札记。看最开头几行。”
“你真的很烦啊!”
薇娜把纸张扔在地上。
“好了啦,我们别去了吧?假如你开这辆破车,不想等到万圣节才到汝拉山的话,现在就该走人了……”
马克心平气和弯下身去把那几张札记捡起来,开始念: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这个星期天,我整个周末都待在地中海岸的安塔利亚——这座位于南部的大城,有‘土耳其蔚蓝海岸’的美誉,一年有三百天出太阳——一位土耳其内政部高官的别墅里’……中间我稍微跳过:‘这位高官最后拗不过我,某个周末正好要在自家宴请土耳其国安单位的人,索性邀我一起去。纳金破天荒没随我同行,爱菈坚持要他回去,印象中,好像是因为她生病了……这样反而令我非常困扰,没人帮忙翻译的情况下,我整个周末都在鸡同鸭讲,而且其他那些人一心只想和老婆躺着晒太阳而已……一点都不觉得我的请求有什么好着急的。其实,连我自己也越来越意兴阑珊了’……”
薇娜焦躁地把手指上的棕色戒指转来扭去,并把目光瞥向停在停车场另一头的那辆货车上。
“现在呢?”她喊得很大声,大声到货车司机也听得见,“是要把你这辆烂车停在这里,开始烤松饼吗?”
拿着保温壶的司机听到了,他一脸不解地看了看薇娜,随即耸耸肩转身离去,心情并未受到多大影响,仿佛遇到一只只会吠而不会咬人的小狗而已。马克直直盯着薇娜。她虽然语气放肆,却再次显得像虚张声势。只不过是顾左右而言他罢了……
“薇娜,我来替你归纳整理一下吧。就是日期上有些兜不拢……爵轻信在他的札记里,说他和土耳其内政部的所有官员在一起,说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的时候,他们带着妻小在海边玩得乐不思蜀……”
“多谢,我不是文盲,好吗?”
“……可是,”马克接着说,“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这一天,恰恰是土耳其的大选。回归民主的大日子呀!军权统治垮台了,是历史性的一天。你不觉得,这个周末,那些土耳其高官,应该有别的事要忙吗?”
薇娜耸耸肩。
“姓爵的弄错了日期。就这么简单。毕竟,都过了十五年……”
“弄错个屁啦!”马克大吼。
拿着保温壶的司机倚靠着他卡车的车身,有趣地望着这一幕,仿佛马克和薇娜是连续剧的主角。
“要不要帮你装个助听器呀?”薇娜朝那司机咆哮。
对方自讨没趣,没吭声。马克继续:
“薇娜,我可以告诉你真相是怎样。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这一天,爵爷人并不在土耳其!至少,他绝对不在安塔利亚的什么别墅里。那么,他为什么要说谎呢?为什么要编一个这么粗糙的不在场证明呢?因为他当时人一定在别的地方。别的地方,好,但会是哪里呢?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的这个周末,他能躲在哪里呢?到底是哪个他不该出现的地方呢?为什么要特别强调纳金在法国,而他在土耳其?这样纯粹是为了让人对纳金起疑!”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薇娜插话说,“我觉得你比我还神经病。”
马克一把揪住薇娜毛衣的领子。她并未反抗。她口袋里没有枪了,连颗石头都没了。
“要是温和的爵爷,这个有耐心、仔细又诚恳的私家侦探,这个跷跷板轻信、韦家的好朋友、我祖母的仰慕者、被调查弄得灰心丧气的叙述者,这个忠实、单纯又可怜的爵轻信……要是这家伙,只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走狗呢!要是他是个畜生,被你祖父要求去除掉我祖父母,好争回丽莉?要是这个畜生居然答应了呢?……”
马克纠结的手指,扭扯着薇娜的浅紫色毛衣。她依然不发一语。停车场上,保温壶司机已回到自己的货车上。一阵吱吱呀呀的收音机声音传了过来。
马克强忍泪水,继续说:
“爵爷就算在他的札记里明明白白说出这件事,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就算其余的一切或许是真的,或许他对我们的关爱、对我祖母的感情也是真的……太老套了,刽子手狠不下心杀掉该杀的人,于是爱上了这个人……内疚化为迷恋。太可悲了!亏我们好多年来都邀这家伙来家里做客……这个杀害我爷爷的凶手。亏我祖母还跟他……”
马克忽然放开薇娜,在停车场上走了几步,下意识地捡起地上的饼干包装纸和柳橙汁纸盒。他走向十米远那个最靠近的垃圾桶。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大喊,“我知道事实的经过就是这样。是爵轻信!一旦明白了这一点,他这整篇札记的居心叵测,就太明显了……他是个走狗,是个小人,从一开始就有迹可循……”
马克把废弃物丢进垃圾桶。
“是我爷爷。”薇娜的声音说。
马克从来没听过薇娜用这么轻柔的声音说话。他转过头来。
“是我爷爷。”薇娜又说了一次,“是他一个人的主意。是他第一次心脏病发作后的事。他对我奶奶这种漫长的调查没信心。他是个主动出击型的人。在我奶奶之后没多久,他也找上了爵轻信。他给了爵轻信一笔巨款,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大约是凯伊丘一栋房子的价码。条件是看起来必须像一场意外……按照那些律师的说法,如果韦家二老死了,姓威的——就是那个专审儿童官司的威柏尔法官——麻烦就大了,但我们赢回丽萝的胜算很大……姓爵的一点也不是什么纯洁善良的货色,这我爷爷打听过了。一九八二年十一月的那个周末,他从土耳其往返了法国一趟。神不知鬼不觉。其余的,对他而言并不太难。”
“你怎会知道这些?”
“当年我八岁,还不是很懂事,但已经开始偷听每个人说的话。我就是那只到处钻洞、躲在暗处的坏坏小老鼠。我奶奶也是很久以后,等到韦皮耶死后才想通这件事。可怜的她呀,良心有多么过意不去,就用不着我多说了。杀人害命呢!她向上帝祷告时,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呀?没多久,我爷爷就二度心脏病病发了。他的计划砸掉了。我奶奶认为这是上帝的正义,于是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你呢,薇娜,你怎么看?”
薇娜犹豫了一秒。她焦躁地拨弄自己落在车子金属踏板上的鞋带,然后回答:
“我认为我爷爷是对的呀!不然你以为呢?有可能会成功嘛,让韦家二老不见,咻……然后我妹妹,被你们抢走的丽萝,就可以回来她房间了。你呢,就把你丢到孤儿院,活该!这就是我的看法。”
“现在呢?如今,你怎么看?”
这次,薇娜并未犹豫:
“还是一样!”
他们继续上路。薇娜换了一卷录音带。是她随便挑的,因为封面的天蓝色很好看。是险峻海峡乐团的《Brothers in Arms》专辑。主唱马克·诺弗勒的嗓音交织着激昂的吉他乐声。是她率先开口:
“但说到底,姓爵的仍是混账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就唬不了我。或许因为他隐约晓得我知情。”
马克听得心不在焉。他心情糟透,觉得自己被出卖了。爵爷在札记中所说的,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四天前,他还想敲诈我奶奶。”薇娜继续说,“就凭他那什么最后一刻有新发现的鬼话。他要求十五万法郎,等证据到手后,还说再要三倍的价码……我不知道是谁干掉了他,但这世上从此少了一个败类呀!”
马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Your Latest Trick》萨克斯风的旋律打节奏。他思索着薇娜刚说的话。
“我不知道是谁干掉了他”……
他回想着发现爵爷尸首时的情形。心脏中枪,头部倒卧在壁炉里,像是某种恐怖仪式。尸体的脸上满是水疱和灰烬。
“更别提那份DNA比对报告了。”薇娜继续说,“你我都知道还活着的是丽萝。所以这报告更证明了姓爵的实在是烂到骨子里了。”
马克混乱的思绪里,忽然萌生一个强烈疑惑;原本只是小火花,被强风一吹,在他脑海里成了一片燎原野火。
“再说,”薇娜总结说,“姓爵的根本是个没用的饭桶。给了他一百万,连两个在睡觉的老家伙都搞不定……”
马克的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的老旧皮套。马克·诺弗勒的吉他奏完最后一个音符。
只是幽默而已,具有疗愈效果的幽默。
54
一九九八年十月三日,早上十一点三十三分
他们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五个小时。橘色和红色的雪铁龙H款厢型车一路挺了过来。上高速公路时确实有些吃力,极速大约在时速一百到一百一十公里之间。车上的录音带已全部听完:堪称八十年代流行乐的几张必听杰作。巴拉瓦纳的《Sauver l’amour》、我的化学浪漫合唱团的《Famous Last Words》、雷诺的《Morgane de toi》、高德曼的《Positif》等。
他们在维特里方索瓦暂停。维特里方索瓦这个小城镇像是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从香槟区的玉米田中忽然出现在眼前,事先连个高塔钟楼都看不见。他们在国道和马恩区之间的一家餐馆吃午餐。他们是店内唯一的客人。马克心事重重,只点了一份奥姆蛋色拉。薇娜则尽情享用当日套餐的所有菜色,包括火腿冷拼盘、油葱牛腩和焦糖烤布蕾。
“您的这位小姐胃口很好哦!”餐馆老板朝马克眨了眨眼说,“这么多东西,她怎么装得下呀!”
他们再度上路。
经过圣地洁,然后是首蒙。
接着是巴黎盆地的边缘。谷田平原尽头矗立着成排的半屏山,亦即陡峭如阶梯的山壁,翻过山头后,山脚的凹陷处是树林,接着又是谷田平原。雪铁龙厢型车从半屏山下山时冲得有点猛,仿佛刹不住了,只求能有个反向坡道让它减缓速度。雷诺的《En cloque》唱第三次了。他们近两个小时没说一句话。薇娜打破沉默:
“你觉得丽萝会想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姐姐吗?”
马克正穿过一个名叫费比优的小村镇。他没搭腔。
“你比较了解她。”薇娜又说,“你觉得她能理解吗?能接受一个像我这样的姐姐吗?又坏,又普通,又凶。”
马克依然没说话。硬要选择的话,他宁可选薇娜的疗愈式幽默。
“我可以改。”她继续说,“你可以去告诉她吗,说我愿意改?”
“你真的确定丽莉是你妹妹吗?”
“那当然。这件事,我们两个是同一阵营的,不是吗?”
他们再度沉默。沉默了两个小时。马克不禁羡慕起薇娜的斩钉截铁和信心。她似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受外界影响。马克正要出维苏尔时,收到丽莉发来的短信。手机在他口袋里振动。他一手掏出电话,一手继续开车。
马克,我明天早上十点进手术室,一切都安排好了,别担心。我之后就会打电话给你,一切都会很顺利的。亲亲。米莉。
“明天早上十点”……再过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高德曼高亢的嗓音唱着“让我飞翔!”,马克下意识地更用力踩油门。他们正行经一处缓降坡,不过雪铁龙餐车并未因此而速度加快。随着里程数逐渐增加,马克心中的那个荒谬假设也越来越成形,可信度越来越高,随时可能成为具体事实。
三个小时后,他们已来到蒙贝利亚市区。路况很顺畅。以这个地区稀疏的车流量看来,交通设施似乎供过于求:大马路很宽广,并另有铁道。这座城市的建设规模,似乎仍停留在标致汽车工厂的全盛时期,当时该厂员工高达四万多人,是全欧洲最大的工厂……如今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马克把一份比例二十万分之一的法国公路地图丢给薇娜,要她负责指引他们去杜河和瑞士边境的交界处,到恐怖峰的山脚,也就是克莱毕福当地;然后要找到莫妮卡的民宿,亦即爵爷札记中所说的那个当地最漂亮的小屋。
“我们去那边要干吗?”薇娜发牢骚问,“你想拿回我奶奶给爵轻信的钱?”
马克耸耸肩。他偷偷确认毛瑟手枪依然在他口袋里。这枪是否将必须派上用场呢?是否真如他所料,他们打从一开始就被耍得团团转?
薇娜没再多问,专心研究地图。她表现得相当不错。从蒙贝利亚出来十公里,过了彭地华德以后,橘红厢型车浩浩荡荡开始攀爬汝拉山:先是顺着杜河的一条狭窄山谷路,直到圣希波利特,接着是一条陡峻小县道。厢型餐车爬得很费力,轰隆轰隆喘个不停,但仍然翻过了山头。途中有个大弯道,先弯向瑞士境内距离边界三十公里处,随后又乖乖弯回起始的法国境内;站在这个弯道上所看到的杜河壮阔无比,美得令人咂舌。接着,厢型车轻松往河畔下山,进入一片松树森林,森林内点缀着有着金黄树叶的落叶树。
莫妮卡的民宿,想错过都难。沿着杜河只有一条路,直通对面的瑞士边界。浅色木材搭建而成的小屋,倒影落在平静的河面上。马克屏住呼吸。他忐忑地再次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枪,然后把车子停到民宿对面的停车场。一个“法国民宿”标志的招牌,显示他们确实没找错地方。
停车场上除了橘红厢型车外,没有任何其他车辆。在这个遗世独立的边界村庄,时间仿佛暂时停止了。马克感到呼吸困难。难道他的调查,即将在这条小路的尽头告终?
“要走了吗?”薇娜问。
“等一下……”
马克从口袋掏出毛瑟手枪,并确认枪已上膛无误。
“你拿我的枪干吗?打算绑架周婆婆吗?”
马克盯着薇娜许久,然后说:
“你还记得爵轻信的尸体吗?”
“记得呀。”
“你记得什么?”
“什么叫记得什么?”
“你记得在爵轻信家里,看到一具尸体,尸体穿着爵轻信的衣服、鞋子,戴着他的手表……”
薇娜忽然脸色发白。马克继续说:
“尸体的头部倒在壁炉里,整张脸被烧得起满水疱,烧得面目全非。”
薇娜开始扭自己的手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跟我来!”
他们下车。莫妮卡已站在民宿门口,民宿四周的大花盆种着许许多多天竺葵。
“你好!”马克喊,“请问这里是莫妮卡的民宿吗?”
这样的开场白并不突兀,一块漆木招牌上用大大的字母刻着民宿的名字。
“我们……我们是爵轻信的朋友。”
莫妮卡的脸立刻亮了起来。
“爵先生!我当然认得他。他每年十二月都会来这里,已经十多年了。”
“他……他今年好像打算提早过来。”
老板娘露出抱歉之意。
“对,但你们运气不好。他今天早上才刚走。”
马克感到脚下的地面仿佛忽然被抽空了。他身旁的薇娜也停止呼吸。莫妮卡没发觉两位访客的神色有异,以相同语气继续说:
“他和以前一样,昨天和前天都睡在这里的十二号房。前天,他几乎整个上午都待在民宿,在等一封信,等收到了才出去。是呀,他收到一封很厚的信呢。不过今天,他一大早就走了,大约六点吧。”
马克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
“你……你知道他会再回来吗?”
“哦,应该不会了吧。他每次来,通常只待一两晚。就像他说的,他是来朝圣的。你们这位朋友,是一位有点奇怪的先生呢。人很好,很客气,这没的讲。胃口也好得不得了。不过呀,他那恐怖峰的事,还有飞机空难那些的,都十八年了,真是的。那种不幸的事,干吗还一直念念不忘呢,你们不觉得吗?”
马克愣了足足好几秒,然后才支支吾吾说:
“他……他能告诉我们一些事情。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莫妮卡摘掉几根天竺葵的枯枝。
“哦,你们也知道,爵先生不是那种会说心里话的人,就算喝了一公升的酒也一样。我没事也不会问东问西。所以,我真的不知道。他一定是回巴黎去了吧。他通常不是都那样吗?”
马克又追问了一下,只是意思意思而已。他并未从老板娘口中多打听出什么。他们回到厢型车上。
“我就说吧,这王八蛋从一开始就在唬我们!”
马克默默不语。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爵轻信居然还活着,但人间蒸发了……这个案子的最后一条线索,就这么从他指缝中溜走……薇娜又说:
“既然你发现姓爵的是装死,还找了另一个家伙当替死鬼,我们干吗还大老远跑来这里?”
“闭嘴啦……”
薇娜拍手鼓掌。
“姓韦的,你真是天才。开车开了十个小时,六百公里。结果来到这里像白痴一样……不会先打个电话吗?”
“闭嘴。”
“你至少可以请我在这里住一晚,房间看起来不错。”
“我叫你闭嘴。”
“起码请我吃喝一顿。来灌一灌红酒,这我有兴趣……”
“跟你实在讲不通,我应该现在就一枪毙了你,然后丢进杜河,让你漂去瑞士……”
薇娜惊讶地直盯着马克:
“那个姓爵的是人渣,早就不是新闻了。所以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干吗忽然变得这么啰唆?你有急事吗?你明天要跟我妹妹结婚吗?你已经订了婚礼蛋糕吗?”
“别想了,反正你不懂,你没慧根啦。”
马克焦躁地转钥匙发动车子。
“去哪里?”薇娜又说,“要回去了?不参观了?”
“闭嘴啦!我说过我们是来朝圣的,所以这一趟要走就走到底。”
55
一九九八年十月三日,中午十二点零一分
爵轻信以望远镜监视邮差的动静。邮局的小卡车太好认了。每逢弯道,鲜黄色的车身,在清一色墨绿的杉树林之间总是特别显眼。车子慢悠悠朝这里上来。邮差在小路上每一栋小屋的信箱前都停一下。这里的小屋一律坐北朝南,面对着日照最长的山面。邮车至少还要十分钟才会到这里。
这辆雪铁龙Xantia停在再往上几公里处,还要再拐三十几个弯,就在快要到圣希波力特镇的地方。爵轻信又窥看了邮车上的邮差一会儿。
十分钟……
这次会是对的人吗?这已经是他跟监的第八个邮差,之前的都没成功。总有时来运转的时候吧。其实,也无关运气不运气,只不过是方法和毅力的问题罢了,向来如此。他追踪这个毕梅兰已经三天。这个女生已与家人断绝往来。不论是纸本或电子电话簿,她的姓氏在任何电话簿上都遍寻不着。他去行政机关也找不到任何她的相关资料。她或许结婚了,但地方上没有任何毕梅兰的结婚登记记录,他把蒙贝利亚一带的四十五个乡镇都找过了。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到了邮差。就算毕梅兰选择在电话簿上隐藏自己的联络方式,就算她改名换姓,或许仍有人以她从前的姓名寄信给她。或许是儿时玩伴,或许是以前订阅的信件……邮差应该会知道这些事,尤其是这种偏远山区乡下地方的邮差,应该对每一户的情形都了如指掌……
只不过之前的七个邮差都不认识任何名叫毕梅兰的人。
不认识就算了。他仍必须继续追查下去。从接下这个案子起,大风大浪他见多了。再说,他动力十足……他从来不曾这么接近目标过。
人生的延续,到底所仰赖的是何物?亏他四天前,差不到一分钟就要朝自己脑袋开枪。
爵爷再度用望远镜窥看。邮车前进了十几个弯道。
他紧握了自己口袋里的枪,是一把半自动的马特巴左轮手枪。自从这家美国枪支公司倒闭后,他的这把枪几乎成了玩家争相收购的典藏品。他甚至必须以天价从加拿大进口子弹,六颗一盒的子弹要价四十加币。他不在乎。他手头阔绰,前所未有地阔绰。昨天早上,他在莫妮卡的民宿收到柯玛蒂额外寄来的十五万法郎。
这还只是订金而已。
人生夫复何求?
良心吧,也许求个心安?
他回想起自己的札记本;此时此刻,丽莉和马克应该已经读完了。他们不太可能跑去他家,不太可能发现那具尸体。不过就算他们去了,他也已做好万全措施。在他们眼中,他仍会是个受害者,而非凶手。至于其余的部分……他处理得够漂亮吗?他们是否起疑过?譬如一九八二年十一月那一晚,轻而易举却足以害命的在煤气管上动的手脚?
多年下来,爵轻信已说服自己相信,自己只不过是柯家的一颗棋子,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工具罢了;他深信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想杀害韦家夫妇。就算他拒绝了柯雷昂的提议,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人渣去做,而且手段或许更凶残,韦妮可未必能保住一命。从此以后,他便力求弥补。他设法弥补韦家,弥补妮可,弥补她的两个孙儿。他耐心地去认识他们,甚至去爱他们。对,爱他们,尤其是爱妮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卖过他们。他在调查的时候,总是尽量做到不偏不倚。为了他们,把整个过程尽可能翔实地写进札记里。
只有特雷波港的那一晚除外,这是当然的了。
他不是什么纯洁善良的人,也从来没说自己是。但他很严谨仔细,就连做DNA比对时也是。这该死的DNA比对报告简直要令他发疯,四天前,甚至差点逼他走上绝路。
这一切都结束了。那个一事无成、饱受悔恨折磨的孤独私家侦探,结束了。他解开了那一大团谜。现在只差掌握住最后一个证人而已。
毕梅兰。
黄色邮车出现在转角。它就停在Xantia旁。邮差现身了,是个年轻人,长长的头发编成雷鬼辫,用红色印花头巾绑着。体格像个运动健将,感觉有办法骑越野自行车翻山越岭……
爵轻信大摇大摆挡住他的去路。
“抱歉,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能不能告诉我,毕梅兰住在哪里?”
年轻邮差一脸狐疑望着他。
“抱歉,上头有规定,不能提供这类信息……”
典型的标准答案。但爵轻信心中其实暗自窃喜。这邮差对“毕梅兰”这个名字有反应。他知道她!终于找对了人。只要再逼他说话就行了!年轻邮差把三封邮件放入面前的信箱后,已转身准备回邮车上。
“小伙子,你等等。我是认真的。我是警察!”
爵轻信掏出他那张宣过誓、印着法国国旗的侦探证。十次有九次,靠这个东西就能搞定。
“那又怎样?”对方连看都没看,“我在忙啦,我正在值勤。请你去向我主管提申请。那些流程呀,要找他才对……”
这家伙够讨厌。别打草惊蛇,还不是时候。先动之以情。
爵轻信假装自己是个有要务在身的警察:
“这事很紧急,攸关生死。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
年轻邮差打量了爵轻信好一会儿。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啦。抱歉,这牵涉到个人隐私。你只要打一通电话到总局就行了……”
“不行,电话簿里找不到毕梅兰。至少用这个名字找不到……”
“那就是她不希望别人烦她嘛……”
这家伙真的很脑残。他运气真够好。
“年轻人,你有义务要协助警方办案。”
对方摇着一头辫子,嗤之以鼻。
“不好意思。把老实人的资料告诉警察,这种事我实在做不出来。都什么年代了……好啦,拜拜。”
他掉头就走。
“好。”爵轻信说,“多少?”
邮差叹了口气。
“什么叫多少?”
“她的地址,你要多少?五千法郎?一万法郎?”
“警察是这样办案的吗?”
他哈哈大笑。
“我不信……”
好吧,不闹了,爵轻信心想。
这样下去,什么也问不出来。邮差已回到邮车上,忽然马特巴手枪长长的枪管抵住他的太阳穴。
“其实,警察确实是这样办案的!”爵轻信说。
对方浑身发抖,刚才的傲慢轻浮瞬间一扫而空。他本能地把双手平放在方向盘上。
“别激动,别激动。”
“所以呢,毕梅兰?”
“不认识,没听过。”
爵轻信把枪口抵得更用力,扳机上的手指也扣得更紧了。邮差的太阳穴冷汗直流,汗水沾满了枪口。
“我刚才说过,这事攸关生死。现在也攸关你的生死。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不是警察。我是个连环杀人狂,人称邮差杀手。你懂了吗?我最讨厌黄色。谁敢跟我乱说话,我就请他吃子弹……所以呢,毕梅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