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直到那一天》作者:[法]米歇尔·普西【完结】 > 《直到那一天》作者:[法]米歇尔·普西.txt

第 16 页

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我发誓我……”

“好吧,那我就先请你的膝盖吃子弹好了。以后别想再爬山溯溪……别想再滑雪、骑越野自行车、攀岩、泡妞……”

爵轻信把枪口往下方移,清楚地指着腿部。

“好啦,我说!”邮差大喊,“别乱来。她改用了她老公的姓,或她同居人的姓。姓卢,卢梅兰。她住在隔壁山谷,出蒙贝利亚以后走三十四号县道,到了丹恩玛丽镇后的第一栋屋子就是了,是村外唯一的一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窗板是天蓝色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每年还是有三四封寄给她的信写着‘毕梅兰’。”

“你看,其实并不难嘛……”

爵轻信终于不再掩饰欣喜之意。他找到了最后一个证人!他将是第一,也是唯一达成这件事的人。就算有别人猜到、翻开了那份陈年的《东部共和报》,并看懂了个中奥妙,又哪能找得到毕梅兰呢?哪能这么快就找到她呢?不,他大可放心。他遥遥领先。

“你……你找毕梅兰,要干吗?”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年轻人,你神经还不够细。我只是想和她叙叙旧而已。”

56

一九九八年十月三日,下午三点二十三分

马克凭本能开车。雪铁龙厢型车并未出什么问题。现在可不是出乱子的时候呀!车子努力地攀爬每一个弯道,直到恐怖峰山脚。马克穿越安德维列村,然后驶进一条白色细砾石小路,路旁两侧堆了绵延数百米的木柴。错不了,只要循路边的“高汝拉自然公园山庄”箭头形小木牌指标继续走即可。

他把车停在公园山庄前,一片围绕着展览馆小屋的大草皮上。山庄的门口设置了一张法国和瑞士汝拉山区的大地图,详列了这个地区的各条登山步道。他所在的停车场旁,有个小游戏区,设有一些木质游乐设施,有杠杆、溜滑梯和爬绳,想必是为与父母爬山爬得意犹未尽的小小登山客所设的。

“现在四点。”马克说,“不到天黑,我们就能到山顶了。”

薇娜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之意。

“你上去又能找到什么?”

“不找什么。你知道吗,你不一定要一直跟着我。”

“你很无聊啊,不然你以为我干吗大老远跑来这里?”

马克走进公园山庄。他买了一份这个地区的两万五千分之一比例的地图和一份步道图。在柜台值班的是个高大的褐发女孩,头发绑着印第安人般的长辫子。有个男的抚摩着她的手,好像在教她要按那个按键。他的另一只手却放肆地摸着这个女实习生的屁股。

这位想必是孟凯戈吧,马克心想。

就是自然公园那位有着帅气眼神的维护员,那个专门搜集刚毕业漂亮实习生的痞子。

马克出来和薇娜会合,并把地图摊在公园山庄前的一张桌子上,迅速找出了通往恐怖峰山顶的路径。他把地图收好,然后打开厢型车的后门,拿出一个背包,塞了一床睡袋、一只手电筒、一瓶水、一条火腿和几包饼干。

“你居然准备了东西?你这车子的后面,原来是阿里巴巴的藏宝箱呀!”

“你知道,我祖母家地方不大,没有地下储藏室,也没有车库。所以,东西都堆车上……”

“可以分我一些吗?”

“可以。别带太多东西,包包总不能比你还重。”

“少来了,到时候才爬到一半,你就哭着找奶奶了!”

马克硬是笑了笑。他不想再理性思考,不想再想什么计划了。他也知道自己准备走的这一趟,实在没什么道理:爬上恐怖峰,回到失事现场,然后寻找爵爷所说的小木屋和坟冢……这时候的爵爷可以在任何地方,但绝不在山顶上。他只是意气用事而已。纯金名牌手链、婴儿的骨头碎屑、目睹空难的游民……全都可能是爵爷布下的圈套。他到了山顶以后,还希望怎样?希望出现奇迹吗?

他皱起眉头。

是的,其实,他正是希望如此。

他们上路了。一如预期,攻顶的过程耗费了足足两个小时。马克脚程相当快。薇娜紧跟在后,毫未显露疲态。这段山路并不算难爬,高度落差约五百米,森林步道沿途均设有清楚路标。越往上爬,映入眼帘的杜河下游、瑞士境内和碉堡般的圣乌桑小镇也越显清晰。他们在半途停下来解渴。气温有些闷热。马克满身大汗,他背包下的衬衫已湿透。薇娜倒是仍穿着毛衣,且身上一滴汗也没有。爬完一个缓升坡的茂密松树林后,便能抵达恐怖峰顶。

马克更加快步伐。薇娜不但跟得上他的脚步、跟得上他的节奏,连呼吸的频率都跟他一模一样。这消耗体力的过程,竟让他们磨出某种默契,马克不禁这么想。才怪,他下一刻又改变心意。

失事现场毫无预警忽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面前没有森林了。

仿佛有一群开垦的樵夫来过这里,伐出一小片出人意料的空地。而且大小尺寸非常精准,犹如刻意测量过:它又长又窄,像一条光秃秃的皮带,约一公里长,四十米宽。后来补植了新的松树,但高度连一米都还不到,活像派来巨人国增添人口的先锋小矮人。它们是一群在五颜六色游乐场里嬉戏的欢乐小矮人:这条长方形的空地上满是黄色和蓝色的龙胆花、杓兰,和橘色深浅不一的山金车花。

薇娜和马克并肩站着,一动也不动。

这里已看不见任何当年空难的痕迹。没有任何遗迹,没有大理石碑,连个立牌也没有。马克心想,这样也好。只有遍地的野花。再过个二十年,新栽种的松树将长得和森林里的其他大树一样高,它们的枝干将如手互相碰触衔接,然后渐渐地,晒不到阳光的野花将窒息、逝去,无法再开花,被蕨类和苔藓所取代,顶多只会剩几株水仙花。

然后一切将从此被遗忘。

他们默默站在原地。马克立足的地方一丁点都没改变,就在森林和长方形的空地之间,仿佛不敢逾越雷池半步。薇娜稍稍上前,在草地上漫步。最高的野草约到她大腿的高度。马克不由自主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他吞咽有些困难。恐慌症发作的这些初期症状,他太熟悉了,在这里发作得比较缓慢,或许是因为海拔的关系吧。都是对害怕感到恐惧害的……

他什么都没说,也不动,只是更用力呼吸。薇娜应该听到了,也可能没听到而因此感到意外,或甚至可能了然于心,有何不可呢。她回过身来。阳光照得她眯起眼睛,让人觉得她说不定在对他微笑。那是一种哀伤的笑容,一种抑郁的停歇,一种恬静的绝望。马克咳嗽了。他绝不会向薇娜坦承这件事,但他觉得自己呼吸顺畅多了。是的,就算严刑拷打他,他也宁死不招,但他不得不承认,有这个疯婆子和他一起在这里,让他有安心的感觉,尤其这个圣殿般的境地,藏着他们心中共同的秘密。

他们大约待了一个小时。云层下方的夕阳,已几乎降到树梢的高度。

“去小木屋吧?”马克轻声说。

薇娜并未回答,只默默跟着他走。

马克查看了地图好几次。他们在森林里找了近一个小时,很多地方看起来都很相像,他们不断折返。难道一切是爵轻信凭空捏造的?薇娜不曾说半句风凉话。她甚至在他试着从地图辨认方位时,努力从旁协助他。天色逐渐转暗时,他们终于找到传说中的小木屋。爵轻信没骗人!它和他在札记中所描述的一模一样:是个普通的牧人小木屋,一旁有一堆石块,小屋的屋顶已破破烂烂。有那么一瞬间,马克甚至希望爵轻信就在屋内等着他们。他本能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毛瑟手枪。

其实没有这个必要。

小木屋里空无一人。屋子比爵轻信所描述的更干净,不过他也说过,他把所有废弃物用塑料袋装走了,以找怪人裴乔治的下落。

这个姓裴的流浪汉呢,又真有其人吗?

马克从小木屋出来,绕了屋子外围一周。爵轻信所描述过的细节,应有尽有。譬如被翻掘过的土地、散落数米的石块,附近还有两根断掉的树枝,或许原本可组成一个十字架。这一点,爵轻信也没骗人。小木屋旁确实有个小坟冢,他曾两度挖开墓穴,用筛子滤出一个金环圈和一些人类婴儿碎骨屑。

现在,这些又有什么用?

马克看了看手表。

傍晚七点三十六分。

他并未再收到丽莉的短信。他在距离小木屋几米处的一段枯树干上坐了下来。太阳已在这个世界的屋脊下山了,至少是在他世界的屋脊下山了。这里远离一切,只有个疯婆子相伴。其实她也没那么疯,没那么危险,没那么坏。

他失败了。他将放任自己沉溺在痛苦回忆里。他将用哀戚往事填满自己的思绪,免得想到此时此刻,丽莉正睡在一家诊所的病房里,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进行堕胎手术,因为他们的爱的结晶,基于某种令人无法接受的约定俗成,注定无法见容于世上。他也不愿去想,唯一能帮助他的人,亦即杀他祖父的凶手,此时正逍遥法外,完全不可能在这一带遇见。

薇娜来到他身旁。

“可以开动喽!”

她在一块布上随意摆了带来的水、饼干和火腿。

“好丰盛的大餐呀,是吧?”

他们默默吃着。现在小木屋的光源只剩月光,屋子看起来越来越像森林里妖魔鬼怪出没的破旧鬼屋。他们各自都知道此时已来不及下山,将必须一起在山上过夜。他们并未讨论此事,但已有默契,毕竟他们正是为此而来。

为了来恐怖峰上过一夜。

他们是两个迷失在没有墓碑的墓园里的孤儿。

等东西统统收拾好了,马克从背包拿出爵轻信的绿色札记本,交给薇娜。“喏,你应该找这个东西好一阵子了吧?或许你比我聪明。”

“这是那个混账的日记?”

“没错……”

“谢了。”

薇娜拿着札记本、她的睡袋和一只手电筒,进到小木屋内。马克则朝反方向离去,一面走,一面用自己手电筒的光束照路。他在森林里游荡了好几分钟,以小木屋为中心绕了个大圈。他回来的时候,小屋内隐约泛着薇娜手电筒的微弱光芒,就像灯笼里摇曳的烛光那样。

马克进到屋内。薇娜睡着了。她蜷缩在睡袋里。【4标@】爵轻信的札记本是翻开的,就放在她脸旁。

马克不禁微笑。这个大他四岁、长年饱受怨恨折磨的女生,令他不由得感到心疼,像另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妹妹。他悄悄到她身边,拿起绿色札记本,再从木屋出来。他又去坐在枯树干上,下意识地翻到最后一页,读起最末几行字。

我在这本札记里,记录了所有的蛛丝马迹、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假设。整整十八年的调查,全记录在这一百多页之中。假如你已仔细读完,那么你现在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也许你比较厉害?也许你能发现什么我所忽略的调查方向?也许你能发现什么关键,如果真有的话?也许……

又有何不可?

对我而言,已经结束了。

若说我既无悔恨也无遗憾,那是言过其实,但我尽力了。

“我尽力了。”

没有任何新灵感出现。他试着打电话给丽莉,但在这个偏远的山区收不到任何信号。马克不禁骂自己是笨蛋。跑来这种地方,实在是个烂主意。他只好重看存在手机里的旧信息。他读着下午在车上收到的最新一条短信:

马克,我明天早上十点进手术室,一切都安排好了,别担心。我之后就会打电话给你,一切都会很顺利的。亲亲。米莉。

明天早上十点。

他觉得自己真没用。

一只猫头鹰的呜噜声,为夜色更添阴森气息。猫头鹰,又称鸮,或枭,就像爵轻信这种枭雄。马克不禁微笑。他对猛禽类没什么概念,反正那只夜禽躲在树梢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马克开启手电筒。光束照到的净是树叶。

“你躲在哪里?”他高声说。

他的声音消散在深山里。

“难以捉摸,是吧?躲在暗处?你在这山上,天天偷看偷窥多久了?很多年前,有只大铁鸟坠落在你的地盘,你那时候就在这里了吗?睡在小木屋里的裴乔治、他挖过的坟墓和那条名牌手链,那些你也都见过吗?还有好几年后,来当盗墓贼的爵轻信……快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传来的呜噜声几乎有欢快的感觉。

“你就这么瞧不起我吗?你真的认为我没机会了?或许你说得没错……可是,你想象看看。想象一下嘛。我的小女儿,她十二岁了。我们父女俩一起在野外搭帐篷露营。夜里,我讲故事给她听。譬如我可能说:‘宝贝呀,你知道吗,当年那个晚上,我遇上大麻烦。我在高山上,完全没辙。可是我无论如何必须第二天早上十点以前想出办法。你妈妈在世界的另一头。宝贝呀,只差那么一点点,你就永远看不到星星,我就永远听不到你的笑声,就永远握不到你的小手。你知道吗,你爸爸在最后关头救了你。当年那个晚上,他很聪明哦……’”

手电筒的光束再度扫向枝头。一个黑影子飞走了。可能是猫头鹰,或其他夜禽。

“你说得对,我想太多了……”

马克回到小木屋。他感到冷,于是钻进自己的睡袋,在薇娜旁边躺下来。他仰躺着,双眼透过屋顶的破洞望向天空。这些破洞犹如通往无限苍穹的天窗。他必须再仔细想想,必须对自己进行严刑拷打,反复逼问自己,直到自己的潜意识、记忆或直觉,向他吐露些什么,不论什么都好,只求能找到某个关键。他必须善用仅存每一个小时的每一分钟。

一旁的薇娜睡得很不安稳。她并未苏醒,但不断变换姿势,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叫声。她渐渐越来越靠向马克,本能地想贴近他温暖的身体。她是否曾和男人一起睡过?是否曾躺在男人身旁过?

此时应该早已过了午夜子时。前一夜,马克不曾合眼。他不知不觉沉沉地睡着了。

累坏了。

他睡了三个小时。

是薇娜的尖叫把他惊醒的。一声惨叫。薇娜在小木屋内浑身发抖直直站着。她长发乱了,看起来像个惊恐的巫婆。她睡觉时并未脱掉毛衣,毛衣下露出两条细瘦的腿。她两脚不停原地跳跃,仿佛站在炽烫的木炭上。

“还……还好吗?”马克睡眼惺忪地问。

“还好啦,没事。别担心,我习惯了。”

她躺了回去。马克担忧地望着她。

“没事啦!”

“你确定?”

“对啦,快继续睡!我不需要保姆。别烦啦。快睡!”

“我好像有点睡不着了……”

“那就自己含拇指呀……你一定也会做噩梦,总也能自己解决吧……自己想办法!”

薇娜背对着马克。她的睡袋碰到了他的睡袋。贴得这么近,感觉很奇怪。马克又无法合眼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是个关键时刻。他必须现在马上采取行动。之后,就太迟了。

薇娜又睡着了。

采取什么行动呢?马克的双眼依然凝视着夜空。星星出现又消失,八成是被云层遮住,那些看不见的云层,不断被汝拉山区的劲风推移着。这些星星就像一颗颗的假流星,承诺着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就像夜行飞机上的闪烁信号灯,比较靠近,且转瞬即逝,让人误以为是星星。

采取什么行动?

马克的思绪总不免回到绿色札记本的最后几行字,想着那临时喊停的轻生举动。

爵轻信是否只是虚张声势?

当天晚上,写完札记,放下笔后,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吗?就在距离半夜剩五分钟时,难道他有什么没写进札记里的新发现?马克拼命回想。昨天薇娜在火车上到底说过什么?马克集中精神。他唯一认得的两个星座——大熊座和织女星刚刚在他眼前消失了。薇娜说过的话,在他一片漆黑的脑际浮现:

“爵轻信二十九日晚上打电话给我祖母……他说有新发现。据说是整个案子的关键。就这么巧,偏偏在最后一天,离半夜剩五分钟的时候!偏偏就在他打算一面盯着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东部共和报》,一面朝自己脑袋开一枪的前一刻!他需要再有一两天搜集证据,但他信誓旦旦表示有把握能解开这团谜。他也需要再有十五万法郎……”

马克反复思索这些内容。倘若这些话属实,爵轻信应该是在他凯伊丘街的住处,面对着熊熊燃烧的历年档案,准备朝自己脑袋开枪的时候,发现了答案。前两天上午,马克曾在屋内仔细找过:他什么都没发现。薇娜也一样……只找到一具尸体。他到底漏掉了什么?马克试着想象爵轻信死前的画面。对准太阳穴的枪口,和一份将沾满鲜血的报纸。为什么爵轻信临时打消念头?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读到了什么?

灵感这么自然而然乍现,仿佛得来全不费力气: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东部共和报》!爵轻信的目光,最后想必就是落在这份报纸上。

说不定答案就印在这份十八年前的旧报纸上?有何不可?反正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就算这不是线索,起码也能当个方向。

马克蹑手蹑脚站起来,以免吵醒薇娜,她依然睡得不安稳且不时发出小小惊叫声。他把自己的东西统统丢进背包,从口袋掏出从爵轻信札记本撕下的页面,取了其中一张,翻过来,在背面写道:

我去买早餐。

马克

他把留言放在地上,放在薇娜的脸旁边。步道图也留给她。他则带走地图。马克又看了一眼这个窝在睡袋里的小女孩般的身躯,这个灰蓝色的睡袋对她而言太大了。薇娜一定有办法自己下山的。

太阳尚未升起,但一片微弱的曙光,已隐约映出远方山头的轮廓。星星陆续消失。最后一天的黎明。马克想着白色病房里的丽莉。

他上路了。

57

一九九八年十月四日,早上六点零五分

早上六点。爵轻信在Xantia车内伸展了一下筋骨。他的车子停在一条泥土小径上,地上的几丛野草努力在车轮印之间求生存。这条小径就位于丹恩玛丽镇一出镇的地方,再走几十米就是毕梅兰的家。或该说是卢梅兰才对,这才是她现在的名字。

他的这个埋伏地点太完美了。如果有车辆来丹恩玛丽镇,不用等它们到他面前,他老远就能先清楚看到它们。自己看得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到自己。这是干这一行最基本的本事。爵轻信心想,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彻夜跟监了。这让他回想起年轻时,开始替柯家办事之前,去法国东南部或西南部海岸,在赌场外彻夜守候的时光。纳金的这辆Xantia车,几乎和他当年开的破铜烂铁一样不舒服。

爵轻信从前座的大置物箱拿出保温壶装着的咖啡。他用塑料杯倒了一杯。一碰到仍烫口的咖啡,他忍不住蹙眉。

他多的是时间。毕梅兰要到上午九点才会回家。她在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担任护士的工作,值的是夜班。爵轻信趁她起疑之前,在电话中和她聊了很久。当然,他把整个通话过程录音了,这是最起码该想到的事,他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捞到这尾大鱼。然后,他在莫妮卡的民宿,用了近一晚的时间,把他们的对话用他的个人计算机誊成逐字稿,再打印一份出来。

爵轻信朝副驾驶座瞥了一眼。打印的逐字稿就放在一旁的这信封袋里。卢毕梅兰只要签名就行了。

爵轻信又喝了一口,这咖啡有股恶心的塑料味。

柯家愿意砸多少钱买这个信封袋?一大笔钱,这是一定的。很大一笔钱,至少要有十八年的薪水那么大笔……

爵轻信绝不会客气,柯家一定得付出代价,他们多的是钱,多到满坑满谷。他的良心值多少呢?……值一缸钞票,但缸子是达那伊得斯[36]的缸子?

他咬住自己的嘴唇。有咖啡的烫,也有疼痛感,像是心头酸酸地揪了一下。这一大笔钱,他原本可分成两份的……要是纳金肯听话就好了。或许不是对等均分,但至少足够让纳金和爱菈买下土耳其的那栋别墅。但纳金不肯再跟了。这次,他退缩了。他说他“已金盆洗手”。他认为,柯家给的钱够多了。这个案子已成回忆,结束了。爵轻信知道自己不该拉高音调。纳金是个好人,但容易紧张。

“轻信,我会去找警察哦。”他曾威胁说,“要是你一直闹,我真的会去。我其实老早就良心不安了……”

“什么叫你老早就良心不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爵轻信一时慌了。纳金说话从来不会随便说说。爵轻信要求他把话讲清楚,要他保证,结果场面失控了。纳金率先拔枪,而爵轻信开枪的速度比较快,事情就这么简单。他想都没想过自己会杀了纳金;其余的事同样是始料未及。纳金倒下时,头恰恰落在壁炉旁。由此而生的灵感,接二连三地自动串联下去。先把纳金的脸稍微推向火边,让他变得无法辨认;再把他拖出来,及时剃掉残存的八字胡,并把他的衣服、鞋子和手表换掉,万一丽莉或马克起疑了,多少能争取一些时间。他原本也没打算要杀爱菈,但事到如此,他已别无选择。爵轻信太了解她了,她一定会直接跑去报警。纳金并未参与任何事,但想也知道,纳金对韦家二老的意外事件是知情的,而这个笨蛋在枕边,想必统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老婆。这能怪他吗,谁叫纳金要把爱菈卷进来?她昨晚打过电话给他,还语气惊慌地留言给他。他不得已,只好折回巴黎一趟,开车开了五个小时的高速公路呀。他偷偷跟踪她,从哈斯拜大道的小店,一路跟到凯伊丘,再到古福蕾的树林。最后在那里遇上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了百了。然后又以一百八十公里时速,从三十九号高速公路飙回汝拉山区,回来堵那个邮差,回来把案子了结。

爵轻信勉强把杯子里的东西硬吞下去。他又蹙眉了。

欧纳金、欧爱菈。

这些年来,他们是他唯一的朋友,却被他亲手击毙。

事情怎会演变成这样!

是呀,柯家一定得付出代价!

一切非他所愿,都不是他决定的。全是迫于无奈。一波三折,幸好最后有如倒吃甘蔗。

毕梅兰。

她是神秘特别来宾。

爵轻信看了看车内的液晶绿色数字钟。

六点十五分。

他有的是时间。他目前大幅领先呢。

领先所有的人。

58

一九九八年十月四日,早上六点二十九分

马克把雪铁龙厢型餐车停在蒙贝利亚市中心的停车场,距离东部共和报报社不到五十米。他从恐怖峰下山花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厢型车在自然公园山庄前乖乖等着他,然后他开了四十五分钟的车后抵达蒙贝利亚。大清早第一家开门营业的咖啡馆的服务员,告诉了他东部共和报报社的地址:儒尔维特广场十二号。

报社大门是关着的!很合理嘛。时间还这么早,不然他想怎样?

他上前去,心中紧紧守着最后一丝希望:但愿能在不到四个小时内,亦即丽莉进手术室前,找到一个确切的证据。

在他面前,一道铁卷门使他一点也无法看到报社内的情形。马克转过身来,环顾自己所在的停车场。停车场上停了三辆漆着“东部共和报”字样的货车。显然,现在时间还早,派报的工作尚未开始。一切还来得及!

马克快步走在人行道上,接着取径库维耶大道,然后转入莫理斯德罗兰巷。巷里正忙碌着。一辆小货车横停在马路中央,三名工人在车后方,把用胶膜包着的一捆捆报纸装上车。收音机里的地方电台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一位活泼的主持人播送着今天的星座运势。

“你们好。”马克说,“报社还没开门吗?”

他不禁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这句话问得蠢到不能再蠢了。一名工人看着他,连嘴上的烟都没拿开,直接说:

“你运气好,再过五分钟我会去开门。”

马克喜出望外,没想到工人下一句便说:

“等我把洋装穿好就去陪你哦。”

另外两名工人扑哧笑了。马克尴尬不已。

“过三个小时再来吧,小帅哥。现在呀,我们都在忙……”

马克站到工人面前。工人口中的这个小帅哥,比他高出足足一个头多。马克采取低姿态:

“先生,我没办法等那么久。我拜托你帮我一个忙。真的没有人能替我开门吗?我只是要查一个东西……”

“不然他可以去问问士官长。”仓库里传来另一名工人的声音。

外面的三名工人听了哈哈大笑。马克并未跟着笑。

“小伙子,既然你这么坚持。”

工人按了一下对讲机。

“蒙女士?仓库门口这里,有人找你。”

几分钟后,传说中的“士官长”蒙女士出现了。她是个身材娇小而优雅的女人,细细的腰犹如黄蜂,裙子的长度刚刚好落在膝盖,晒成古铜色的双腿,插在一双红色高跟鞋里;这一切却毁在一张太严肃的脸上,从这张脸能清楚看到,多年来为了一步一步爬向公司阶层的顶端,她付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她鼻梁上戴着一副小眼镜,一手捧着一沓冗长的清单,一手则拿着圆珠笔。完全就是一副士官长的架势……

“什么事?”严肃的面孔问。

马克拼命想该怎么编说词。该怎么说才好呢?怎样的借口,能让士官长蒙女士愿意在早上七点打开她档案室的门?掏出毛瑟手枪架着她?……别闹了……

“所以呢?”蒙女士又问,一面隔着眼镜看了自己手表一眼。

马克慌了:

“呃……是这样的……我……我需要查一期旧的《东部共和报》,很旧的一期。很明确。我需要查的日期是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士官长露出浅浅笑容。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有急事吧……”

“急得要命……”

“好……再怎么急,应该都能等到九点吧,九点报社就开门了。”

这段对话内容,三名把一捆捆报纸装上车的工人,全程听得津津有味。蒙女士已踩着又高又细的鞋跟,转身准备离去。

“不行!”马克大喊。

士官长转过来,神情更盛气凌人了。马克决定不计后果,一股脑说出来:

“你听我说……我的太太怀孕了。怀的是我们的孩子。她打算再过两个小时就去堕胎,因为她对她父母的身份没办法确定。可是我深深相信关于她身份的证据,就在我要找的那一期报纸上……”

蒙女士听得目瞪口呆。三名工人顿时停下手边的工作。蒙女士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继续做事。她那盛气逼人的目光,随即回到马克身上。

“你想阻止你太太堕胎,是这样吗?你真的以为……”

“浑蛋!”马克大吼,“你别在这种时候搬女性主义那一大套鬼话出来!我只是想看一看那一期报纸。我只是请你给我个机会,一个小小的机会……”

起码他好不容易让士官长动摇了。马克继续说:

“至少,你还记得恐怖峰的空难事件吧?”

蒙女士摇了摇头。这很合理,马克心想,当年她顶多十几岁吧。不管了,他必须继续说下去……

“当年,《东部共和报》是率先报道空难消息的报纸,‘蜻蜓’‘雪地奇迹生还的女婴’的说法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来就是为了她。我要找的就是那一天的报纸!”

显然,士官长听得一头雾水。她完全摸不着头绪,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以前在学校念管理课时学过,在把情况彻底了解清楚前,千万不能妄下定论。“马赛,”她说,“你在我们报社待四十年了,恐怖峰上的什么空难事件,你有印象吗?”

马赛正等着别人来问他,他老早偷偷把烟捻熄了。

“那当然喽,蒙女士。那次是本地最大的惨案。一九八〇年的圣诞节前夕,就在那山头上,死了将近两百人呢……”

“这件事跟我们报社有关?”

“那当然喽!我们报社抢到独家头条,隔天早上就报道了。尤其是报道了唯一的生还者,是个小女生,一个小婴儿。后来,所有电视都引用我们的消息。报社连续专栏报道了好几个月……细节我就不提了,不过……”

“你还记得那个生还者叫什么名字吗?”士官长打断问。

“当然记得,怎么忘得了?她叫韦米莉,是诺曼底那边的人。”

蒙女士转向马克。

“那你呢,你是什么人?”

“韦马克……”

“她先生?”

马克犹豫了一下。

“对……呃,不对……这……这有点复杂……”

她并未追问。

“你太太预定几点进手术室?”

“十点……”

“在这里?”

“不是,在巴黎。”

“太扯了。你很扯……”

“很紧急。我只是想看一看那份报纸。我答应你,要是救得了孩子,以后让你当孩子的教母!”

士官长爽朗地哈哈大笑。

“什么跟什么呀!拜托千万不要,我讨厌小孩子。”

她又犹豫了最后一下。

“好吧,你跟我来。”

蒙女士带他来到地下室充当档案数据室的一间大厅。大厅墙面并未粉刷油漆,没有窗户,因此只有长长日光灯管投出的白色灯光。档案的归纳方式非常简单。各期《东部共和报》平放在一座座大木柜里,先以年归档,再以季归档。

马克拉开标示着“一九八〇年,九月至十二月”的抽屉。他直接从一叠报纸的最底部找起,轻而易举就发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出刊的那一份。他把它拿到大厅中央的大桌上摊开来。

一张巨大的彩色照片,占据了头版的几乎整个版面:一个残破的飞机机舱,四周的树木熊熊燃烧。真是个骇人的画面。大雪、烈火和钢铁,仿佛要联合起来灭绝一切人类的生命。希望,出现在另一张比较小的照片上,那是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前,由一名消防员抱着的新生儿:丽莉。几行字批注着这张照片: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三日的夜里,从伊斯坦布尔飞往巴黎的5403号班机,在法国、瑞士边界的恐怖峰不幸发生坠机意外。飞机上共一百六十九名乘客和机组人员之中,一百六十八人当场死亡或受困而遭大火夺走性命。唯一奇迹生还的是一名三个月大的婴儿,在飞机碰撞地面时她被抛出来,机舱随后付之一炬。

仅此而已。

马克端详了照片好几分钟,仔细观察照片上的其他面孔、机舱、火焰、每一棵树和雪地里的黑色痕迹等。他把那短短几行字一读再读。

没有,没有半点灵感可言。

又是一次假警报,又是一条死胡同。这次真的没辙了。

马克双手抱头,稍微坐正了些,环顾大厅四周的白墙。

就在这时候,也是一直等到了这时候,他的目光才落在报纸头版的其他几则文章上。几乎乏善可陈。足球赛事,索绍队以三比零赢了昂杰队;高汝拉区,近莫雷兹市的一家眼镜工厂,有工人发动抗争;圣诞老人在本地区各乡镇的巡回活动详情……

然后,在版面的最下方,有个篇幅仅寥寥几个字的小小边栏。是一则寻人启事。

毕梅兰,十八岁,失踪至今已三周。

寻人启事并随附一小张三厘米长、两厘米宽的彩色身份照片。

马克看了差点昏倒。不可能。一定是假的,是伪造的。

这个十八岁女孩毕梅兰的脸庞,正是丽莉的脸庞。

这张照片上的女孩并不只是和丽莉长得像而已,不是的,而是根本就是她。一模一样的湛蓝色眼珠、一模一样的颧骨、一模一样的笑容,下巴中央也有一模一样的深窝。只有发型略微不同,丽莉的头发稍短一些。

旧报纸上登的这张照片,堪称丽莉目前照片的复印件,完全就是她学生证上的照片、她地铁月票上的照片,也是马克皮夹里所珍藏的她的照片。

太不可思议了!

早在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就出刊的这份报纸上,居然同时出现在医院大门口被消防队员抱在怀里的三个月大丽莉,和他两天前,亦即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才见过的笑容甜美的十八岁丽莉……

难道他神志不清了?

他是否在做梦,是否即将满身大汗从丽莉身旁惊醒?

还是更糟?

即将在恐怖峰上的小木屋里,从薇娜的身旁惊醒?

59

一九九八年十月四日,早上七点十二分

太阳光束从小木屋屋顶的破洞穿透进来,就像警匪电影里银行金库的一道道激光束那样。其中一道光束终于落在薇娜脸上。她先是很享受脸颊上舒适的暖意,在睡袋里翻了几次身,然后才睁开双眼。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摸找身旁马克的睡袋。

手却只摸到干干的泥土。

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睡袋,也没有温暖的身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纸,一段留言:

我去买早餐。

马克

猪头!而且还自以为幽默。

一旁摆着步道图。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薇娜自言自语发牢骚,猛地站起来。自己真是大傻瓜!她早该料到会如此,千万不能相信姓韦的人。剩下她一个人在这恐怖峰山顶,手机收不到任何信号,这下子,她可好了。她像个小孩子般傻傻上当了,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下山。

睡袋、灯、昨天所剩的食品,薇娜统统原封不动丢在小木屋里,随即上路。下山途中,她一次也不曾欣赏那把瑞士山脉照映得如喜马拉雅山的清晨阳光。

足足一个小时后,能看到自然公园山庄了。已经有几个小孩子,在小游戏区的木头游乐设施间玩耍,他们的父母则在他们后方几米处,费九牛二虎之力绑那仿佛永远绑不完的登山鞋鞋带。停车场上不见任何雪铁龙厢型车的踪影。想也知道!那个姓韦的王八蛋果真丢下了她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查看手机。终于收得到信号!她将能够离开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了。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黄色信封图示,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的语音信箱有新留言。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之间,曾有人打电话给她。想必是她祖母玛蒂吧。还能是谁呢?薇娜按了几个按键后,不禁感到讶异。留言来自一个未知的电话号码。

是韦马克?还是爵轻信?

薇娜把手机凑到耳边。

“薇娜,我是蕾秋,柯蕾秋,你的姑婆……”

蕾秋?蕾秋是她的姨奶奶,是拉保尔市家族香水厂的继承人。她找自己干吗?她大概十年没和蕾秋讲过话了。

“薇娜,可怜的孩子。快回电话给我。古福蕾玫园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哦,我的天哪。你的奶奶和爷爷走了。他们被人发现双双躺在各自的床上,发现时已经断气。孩子呀,他们一起去天上了。”

薇娜关掉手机。她的手垂了下来,仿佛手机霎时有一吨重。她凝视着阴暗的森林,任由高山上这片忽然显得陌生的寂静笼罩自己。她不能再浪费时间思考、掉眼泪和祈祷。她必须行动。必须查明和报仇。她必须专心一致地对付唯一的一个目标,一个活生生且如假包换的目标,那就是他。

她的手指在她的包包里,紧握住那把毛瑟L100款手枪。那个姓韦的自以为聪明,但昨天夜里,他不该睡着的:只要她愿意,轻轻松松就能装疯卖傻,假装自己做噩梦。她只不过是讨回自己的枪罢了。反正,那个故意逞强的韦马克,根本也不敢真的开枪。

她就不同了。

60

一九九八年十月四日,早上七点十九分

“喂,珍妮?”

马克仍在东部共和报报社的档案室里。他法国电信的客服同事珍妮这整个周末都在值班。这是他手上唯一的筹码,一定要好好利用。

“珍妮,又是我,马克。我需要请你帮个忙,一个大忙……”

“什么忙都行,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

“我需要查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毕梅兰,‘毕业’的‘毕’……”

“查哪里?”

“先查一下汝拉县和杜县,然后查弗朗什孔泰区,然后再查整个法国……”

“没问题……”

马克听到珍妮手指敲键盘的咑咑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一直盯着一九八〇年那份《东部共和报》的头版。居然这么相像,感觉很超现实。这个毕梅兰,究竟是什么人?这其中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抱歉呀,马克,”珍妮的声音说,“结果是零呢。没有任何叫毕梅兰的人,汝拉县没有,法国任何地方也没有。”

“或许她选择隐藏自己的联络方式?”

“那个部分我也查过喽!零。”

“可恶。如果查全法国,有其他姓毕的人吗?”

“等等……”

电话里又传来手指机关枪般的敲键盘声。

“有,三百四十八个……”

“缩小到汝拉县呢?”

“我帮你查……变少了。剩二十三个,但没有叫梅兰的人。”

“可恶!她搞不好改名字了……”

“这梅兰是什么人呀?”

“说来话长。很扯的一段故事,但我只剩几分钟能改写结局。珍妮,能不能再查查看申请终止服务的号码?一样,还是用‘毕梅兰’这个名字去查。”

“这种要怎么查?”

“你去旧数据库。只要用‘系统管理员’账号就能进去。电子化以后,就能在线查申请终止服务的号码,至少十五年内的数据都查得到……”

“马克,我们没有‘系统管理员’的权限呀。万一被发现,就别想在公司里混了……”

“才怪。我进去过十几次了!拜托啦,珍妮,很紧急……”

“我丑话说在前面哦,你要请我吃大餐才行。必须要是米其林星级餐厅那种的。”

“好啦,好啦,你说什么都好,快。”

马克再度听到计算机键盘的咑咑声。

“珍妮,你知道,我已经有对象了……与其去餐厅吃大餐,你……你会不会比较想帮忙救一个小宝宝一命,而且以后当她的教母……”

回应是一阵劈头骂:“什么跟什么呀?你的小鬼关我屁事呀!至少要米其林两颗星了,那餐厅。我当之无愧,你说的那女生,我找到了。她是五年前,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三日申办终止服务的。那时候,她的地址是贝尔福市康德拉稣兹街六十五号。后来就咻,人间蒸发了。”

“珍妮,查看看有无申请转接的号码!”

“什么?”

“转接的号码!通常,如果客户来申办终止号码,是因为他们搬家了,或搬去别人家住,所以他们就会要求,在前几个月的时间,把旧号码转接去新号码。这类号码也已数字化归档,可以用‘系统管理员’账号去查……”

“你疯了!餐厅要三星级的。还要香槟喝到饱。”

“好啦,好啦,外加匈牙利小提琴手伴奏,如果你要的话,还可以请猛男热舞!”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