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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43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那我当然不客气喽!”

马克拿着电话等候,等待的时间仿佛永无止境。

“你说得对。”珍妮的声音终于说,“毕梅兰曾经申请把号码转接到一个名叫卢罗恒的人那里。我猜你应该想知道他的地址吧……在杜县的丹恩玛丽镇。详细地址是维拉小径四五六号。我在做的这事情,你知道牵涉到个人资料问题吧。你找这个毕梅兰要干吗?是你前女友?跟我前天帮你查的那些医院诊所有关?”

马克匆匆记下地址,就抄在手边最靠近的纸上,抄在《东部共和报》头版上。

“珍珍,你最棒了。保证请你吃大餐。说不定还能吃到塔节糖。可以请你再帮最后一个忙吗?你现在手边可以上网吗?”[37]

珍妮叹了口气:

“可以啦。”

“你上Mappy网站,帮我查去维拉小径四五六号最快的路线。”

“×……我实在太好讲话了……难怪要喂我吃塔节糖……”

橘色和红色的雪铁龙厢型餐车缓缓沿着三十四号县道往上爬。过了蒙贝利亚之后,这条路再走十公里,能直接通到瑞士边界。马克的脚一直踩着油门,但车子的速度似乎并未跟着加快。随着海拔越来越高,人烟和房舍也越来越稀疏。这条县道在一处溪流的河床边蜿蜒了一番,随即继续向上攀升。村落越来越罕见,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栋小屋,还能证明高山脚下有些许人迹。

丹恩玛丽镇于拐过一处弯道后映入眼帘。依照珍妮的说法,卢毕梅兰的家就位于一出丹恩玛丽镇的边陲,即往瑞士的方向再上山一些,还不到山脊的地方。雪铁龙厢型车驶入小镇上,镇里空无一人。这时才早上八点,连面包店或咖啡馆都还没开门。

又拐了一个弯后,他已出了小镇。

马克把车靠边停。他打倒挡,好不容易停进了人行道旁一个难停的位子。

他可不想又自投罗网一次!爵轻信想必也在找这个毕梅兰。所有这些年,造访了迪耶普这么多次,爵轻信早就认得了这辆橘色和红色的厢型车,想不注意它都难!如果把车一路开到毕梅兰的家门口,那好比是敲锣打鼓去找她。

气温很凉爽。马克快步前进,他刻意走在边坡,而避开路面。过了第三个弯道,他便看到那辆Xantia。车子刻意低调地停在大路旁的一条小径内。就在小径上方,他看到一间独栋小屋;想必就是毕梅兰的家。马克从边坡又往上爬了些,地上的草仍沾着露水。他向前走。就算从Xantia的后视镜也看不到他。

爵轻信浑然不觉,他手中拿着一个白色杯子,仍悠然等待着。马克继续不着痕迹地前进。他知道,万一有什么状况,他永远都可以掏出向薇娜借来的毛瑟手枪,不过他的计划——如果称得上计划的话——并非如此。他的计划直接多了!爵轻信年近六十五岁,马克则是二十岁,而且拥有一身橄榄球员的体格。他们就用男人的方式好好解决一下吧。

爵轻信根本来不及反应。Xantia的车门瞬间被打开。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身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又抓住他的肩膀。他被抛甩到车外,摔趴在小径的泥土地上。他仍看不清来者是何人,对方便狠狠踹了他的背一脚。他痛得扭来扭去。对方又踹一脚,正中他的尾骨。

爵轻信不禁大吼。

“他妈……”

仅吼到一半的骂声,消散在山里的一片寂静中。第三脚踹中他背后的腰部,逼得他不得不翻过身来。他疼痛不已的身躯面前,站着一个高大身影。

是韦马克。

他怎么知道?怎么找得到这里的?怎么这么快?

“马克?”爵轻信支支吾吾说,“你……怎……怎么……”

爵轻信把鲜血吐到地上,试图站起来。马克的脚踩住他胸口。

“别动……别动,不然我像踩蟑螂一样踩扁你……”

“马克,你何必……”

“闭嘴,少再跟我来那一套。你天花乱坠的连篇谎话,我看两天了。你那什么人生、什么调查、什么内疚不内疚的屁话……”

马克踩在爵轻信胸口的脚,踩得更用力了。爵轻信脸部扭曲,呼吸困难。马克从容不迫地说:

“我们两个呀,别玩猫抓老鼠了。直接讲重点吧。就像踢足球直接射门一样,你还记得在迪耶普,我坐在你腿上一起看球赛吧。我竟然坐在杀我爷爷仇人的腿上。要不是你失手,我奶奶也没命了。”

“马克,你不觉得……”

马克的鞋底踏在爵轻信脸上,同时践踏着他的下巴、嘴巴和鼻子。他呼吸不顺,痛苦地扭曲着。

马克抬起脚后,他吐出一口掺杂着泥沙的鲜血。

“我没时间听你鬼扯了,跷跷板轻信。或该叫你‘墙头草轻信’……”

爵轻信又吐了几口,他似乎快喘不过气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是……是柯家人告诉你的?柯玛蒂?还是柯薇娜?”

“信不信由你,是我自己想通的……像个大人一样,自己想通的。”

“我……我也不愿意呀,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我只不过是听命行事……我很后悔。我对你们是真心的,后来……我喜欢上……”

这次的这一脚,踩在爵轻信的锁骨上。爵轻信翻了一圈,又翻回仰躺姿势。他血淋淋的手扶着自己的肩膀。

“别踹了,马克。别踹了……求求你。”

“那就闭嘴!少在那边扯什么内疚、什么动了心的刽子手那一套……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说那些!我要的是丽莉的身份。我要真相!”

爵轻信扭曲的脸上,首度浮现一抹笑容。

“原来,你还没弄懂?至少,还没完全懂……你还是需要侦探来替你服务一下……”

马克再度抬起脚,作势要攻击。

“我也不确定。你自己说说看吧。”

“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怎么这么快?”

“我没你那么慢,就这么简单……别想拖时间,我现在分秒必争。DNA的事,是怎么回事?还有报纸上那张丽莉的照片呢?”

爵轻信又泛起笑意。

“你爷爷的事……是有人出卖我,还是真是你自己猜到的?”

“刚才就说过,是我自己猜到的啦!刚才也警告过你,别想拖时间。”

爵轻信痛得大吼,翻成侧面。马克很想狠狠践踏他一顿,便走上前去。爵轻信痛得扭曲身体,手臂沿着腿摸索下去。马克立刻看穿他的意图:他想掏枪!

幸好,马克早就料到这种事。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想拿毛瑟手枪,用它来指着……

背包里居然没有枪!

毛瑟手枪不见了!

马克快速回想。昨天夜里,他睡觉时,薇娜醒着、站着,假装自己做了噩梦。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爵轻信用自己的马特巴手枪指着他……

“你动作很快呀,马克。真的,我很佩服。可是你感情用事了。太老套了。你明明胜券在握。老头子都被你踩在脚下了。答案就躺在Xantia的副驾驶座上。也就是我那札记的后续和结局。那信封袋里装有一切的解释,我希望能靠它狠狠捞一笔。原本你只要稍微弯个腰,就能拿到它……”

爵轻信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破了的嘴唇流了很多血,米色长上衣沾了尘土和血迹。他很勉强地靠着右腿撑站起来。马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居然要功亏一篑了,输得这么不值得。

“你这小浑蛋,把我扁得挺惨的。你没手软嘛。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承认是我活该。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甚至下手会更重。”

爵轻信走了几步,用没拿枪的手,摸了摸受伤的肩膀,另一手的枪则依然指着马克。

“都是你啦,马克,你害我别无选择。关于你爷爷的事,你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是如今唯一还活在人世且知道真相的人。当然,当初的教唆者也是知道的,不过,想让老柯开口只怕没那么容易。马克呀,我实在一点也不想杀你,可是叫我还能怎么办呢?”

字句终于缓缓出来了。马克望向Xantia车,轻声说:

“对于欧纳金,你也一样,别无选择吗?是这样吗?”

爵轻信吃力地改倚着受伤的一腿。

“哎呀,马克,人生总是充满意料之外的事。人很难逆势而为,要逆流而上就更困难了。六天前,我原本打算朝自己脑袋开一枪,死在自己家里,一个人孤独地死掉,game over(游戏结束)了。就只差那几分钟。今天,我竟成了最后赢家。然而,我身不由己,不得不冷血杀了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欧纳金和爱菈。再加上你,就是三个了。”

马克直打哆嗦。他感到全身宛如结冰了。握着马特巴手枪的爵轻信,和他相距三米。若想扑上前去,或想夺下爵轻信的枪,都是白费力气。他只要一轻举妄动就会被立刻打死,马克很清楚这一点。这条山上的小路,看来很难会有人车经过,况且,他们躲在这条小径里,若要发现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马克,你听我解释。有人付我一大笔钱,要我去杀一对夫妻,并把命案弄得像意外事故。我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早就杀过人,好几次了,那时候的酬劳少得可怜,和柯雷昂付的优渥酬金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这么大一笔钱送上门来,没有人会拒绝的……当时呀,马克,我哪知道自己会喜欢上那个命大活下来的女人?”

叫他住口啦!爵轻信甚至不是因为发疯了才说这些。连这种借口都不能套用在他身上。下面这些字句,自动从马克口中说了出来。难道他还希望能对这个人动之以情吗?

“丽莉有身孕了。是我的孩子。她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堕胎了。”

马特巴手枪纹丝不动。

“这是可想而知的事,马克。很顺理成章……是你不该来这里打破砂锅,实在不该。你原本可以和丽莉一起过幸福快乐的生活。你们很登对,真是天造地设。丽莉要心碎了。可是你害我别无选择……我们就别再拖下去了吧?”

爵轻信把枪口瞄准马克的心脏。马克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一切就将到此为止了。怪就怪在,他脑海浮现的,却是以前伯修尔街时的快乐时光:一九八六年的世界杯足球赛、费尔南德斯的罚球、迪迪尔·西克斯的球衣、丽莉的钢琴乐声……

“马克呀,所有这些痛苦和难过,这一切根本不该发生。不能怪任何人。或许可以怪毕梅兰吧。但她也认为自己那样做,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必须移动,马克心想。必须杀他个措手不及……

爵轻信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不但没松开握着枪的手,还向后退了。

“马克呀,人总是会对人生留恋,这就是问题。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就算明知毫无希望了,仍然留恋。柯家和韦家这么多年来的争夺,都是无意义的战争。所有战争都是这样。只是误会而已。我想,你现在已经明白真相了吧。当年那一晚,米莉和丽萝,她们两个都死在恐怖峰上了。她们两个都在坠机事故中罹难了。马克,请相信我,我真的很遗憾。”

爵轻信的手指扣下扳机。

在起着白雾的寂静早晨中,一声枪响,从这个山头回荡到另一个山头。回音应该在瑞士都听得到。

61

一九九八年十月四日,早上八点十四分

爵轻信面朝下,倒卧在地。他背后涌出一摊鲜血,犹如一座赤红色小喷泉。

薇娜出现了,她两只手臂在面前打得直直的,手里握着那把毛瑟L100款手枪。她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姓韦的,别以为我开枪是为了救你的命!我只是没办法忍受有人说丽萝死了……”

她任由毛瑟手枪掉落到她脚边的地上。她浑身颤抖不已。这次,不是虚张声势了……她真的开枪,真的杀人了。

“你……怎么……”

薇娜焦躁地试着解释:

“我……我并不比你笨。我也想到了札记。自然公园的那个家伙,那个孟凯戈,他开他的吉普车送我到东部共和报报社。你替我省了不少力气。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报纸仍摆在桌上,你甚至把毕梅兰的地址就写在头版……我立刻带着地址跳上出租车。我请司机把我放在下面,刚要进丹恩玛丽镇的地方。”

马克犹豫了。他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呢?感谢薇娜,拥抱她一下?什么都不做,保持现在这个样子?他走上前去。薇娜立刻僵住:

“别碰我!”

她瘫倒在地上,像个断了线的傀儡。她痛哭失声。马克只听懂不太真实的断断续续几个字。

“奶奶,爷爷……昨天,去天上了。走了,走了……”

他转过来,打开Xantia的车门。爵轻信没说谎,车内座位上摆了个白色信封袋。马克把它拆开。里面有四页打字稿。马克走到薇娜身旁。她仍像胎儿般蜷缩在地上痛哭。他在她身旁坐下来,轻轻念出打字稿的内容:

“我就全盘告诉你吧,爵先生。毕竟,我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没有什么好自责的。既然你找到了我,就该是我说话的时候了。这是我迟早必须做的事。就当作时候到了吧。我以前是个所谓的叛逆少女。才十七岁,就和父母不太来往。我很久以前就不去上学了。我到处闲晃,跟很多人一样。我父母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把我拖去政府的就业服务站。我四处打零工,最后找到了高汝拉区自然公园‘环境科’那个为期数周的短期工作。由于是短期,工作内容主要是去森林里捡垃圾。一份很普通的工作。我和一小群其他实习生一样,主管是公园内恐怖峰的维护员孟凯戈。他真是帅翻了。只要是他看对眼的小女生,他都会很温柔。他很懂得怎么碰和摸,不会让人有压迫感。他比我大十多岁。我和很多其他女生一样,也爱上了他。我们第一次做爱是在野外树林的一处灌木丛里,一旁有小溪,他对那片森林了如指掌。后来又这样了好多次,工作期间天天有,工作结束后又持续了好几个星期。地点五花八门,什么地方都有。我知道他也和别人交往,但我以为他对我不一样,以为他是真的爱我。我很想相信他的山盟海誓。很老套吧,是不是,爵先生?傻女孩和风流男……”

“然后呢?”

“我怀孕了。我太晚发现,过了六周才发现。我已经开始向下沉沦。没有工作、越来越不和家人来往,也和朋友越来越疏离。这个孟凯戈,他的肉体呀、他带给我的快乐,实在是一种致命吸引力。”

“所以孟凯戈是父亲?”

“对,他是我自始至终唯一的男友。某天晚上,在贝尔福郊区一家破烂旅社的房间里,我们做完爱以后,我把怀孕的事告诉了他。”

“他反应如何?”

“很老套啦,爵先生。老套得要命。他把我赶出房间,说我只是个想占他便宜的贱女人,说根本无法证明孩子是他的,让我去堕胎算了。”

“可是,你并没有去堕胎?”

“没有……我也并不是真的自己决定要留住孩子。我只是拖了好几周都没有任何行动。转眼间就第七周、第八周了。我对孟凯戈依然爱得难以自拔,像着魔一样。我深深相信自己有办法让他回心转意,让他回到我身边。当时我本身也荡到谷底。我已没有固定住处,四处流浪,每周回爸妈家不到一次。等到隆起的肚子变得太明显时,我甚至根本不回去了。我只打电话而已。”

“你是在医院分娩的?”

“对,在蒙贝利亚医院的病理科。我才刚成年,状况不太好。宝宝不很大,才两公斤多。她于一九八〇年八月二十七日出生,是个女孩。我一周后出院,没填写出生证明那些身份表格,而且把表格丢进垃圾桶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

“爵先生,你知道的,住院的那一星期,我遇到过几十位不同的护士,和几十位不同的医生。医院的某个档案夹里,应该找得到我孩子的出生数据,找得到她的出世证据。但谁会去管这孩子仍在我身边,被我所抚养?我没有一个家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这个小宝宝,你帮她取了什么名字?”

“她从来没有名字。很奇怪,是吧?我告诉医院说我还没想好,说我要和孩子的父亲先讨论一下。然后就带着孩子出院了。我很快就沉沦到谷底,前后才几星期。仅有的几个儿时朋友和家人,我一概断绝往来。当时是夏天,我睡在街头,孩子整天抱在胸前吃奶。我筋疲力尽。和我来往的,是一些不会批判我的人,有酒鬼,也有毒虫。我迟迟下不了决定。该哭哭啼啼回家,躲进爸妈怀里?他们俩都在贝尔福的阿尔斯通公司,从事高铁车厢的组装工作。还是带着孩子回去找孟凯戈,努力说服他相信?我小女儿的眼睛好蓝好蓝,有点像我,但更像她爸爸,她爸爸有一双迷死人的哈士奇犬般的蓝眼睛。还是要让自己在街头自生自灭……”

“你后来怎么会决定离开?”

“我没的选择,一个小女生带着个小宝宝在蒙贝利亚流落街头,终究会引人注目。不出几星期,社工就会一直来缠着我。我虽然成年了,却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会怎样。社工一定会把孩子安置到别的地方,把我送回贝尔福的爸妈家里。他们不会管我是否愿意。爵先生,我必须承认,后来做的事情,不见得都合法。我贩过毒,偷过东西。我也出卖过自己的身体,好几次。我想你应该能理解,为了生存,我不得不离开蒙贝利亚。”

“你就是这时候认识了裴乔治?”

“对,那个可怜的家伙。他和我一样四处碰壁,需要另谋出路。警察、社工,还有他家人,统统在追着他跑,和我情况一样。虽然我状况不佳,但他对我有好感,觉得我长得不错。那个白痴,我想他已经暗想着替我拉皮条。我从来不让他碰我。可是情况就是,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想一起远离这里。汝拉山区、恐怖峰,我觉得怎么看都很理想。那里离蒙贝利亚很近,而且没人会去那里找我们。当时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气还算温暖,我们也很习惯睡在户外。重点是,我可以再见到孟凯戈,可以再和他不期而遇。他将会认出我,认出孩子来。认出她的眼睛。他将无法否认自己就是孩子的父亲。爵先生,我知道这样听起来很不可理喻,但当时的我就是这样,仍执迷不悟,认为孟凯戈就是我唯一的救生圈。”

“最后,你遇见他了吗?”

“我们一起住进我们在靠近恐怖峰山顶所发现的一间小木屋。气温有点凉,但我们可以生火,有能遮风避雨的屋顶,其实几乎可说比沦落街头要好。关于你的问题,爵先生,我这就说到了。有的,我曾遇见过孟凯戈。几乎天天遇到。恐怖峰并不算高,那片森林并不算大。我怀里抱着孩子,曾和他擦身而过。他没认出我呀,爵先生!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短短几个月之间,我从原本还算辣的漂亮姑娘,忽然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我变胖了,胸部成了下垂的松弛赘肉。我眼神中的光彩不再。我变得面目全非。”

“你也没和他说到话?”

“爵先生,你不明白。我感到丢脸,够丢脸了。他居然连认都没认出我。难道我变得这么丑吗?他后来又认识过别的女人吗?爵先生呀,我顿时明白,他再也不会碰我了。他再也不会想要我了。既然如此,他怎还可能会要我的孩子呢……我的最后一丝希望,在恐怖峰的山坡上破碎了。我一无所有了。我的孩子犹如铅球,犹如多余的瘤,我们一起沉沦。爵先生,这个孩子呀,别以为我不爱她,别以为本能母爱荡然无存了。才不呢!恰恰相反。但我已没有东西可以给我的孩子了。无法给她个父亲,没有奶水,连给她个名字都没办法。你能想象吗?这时山上忽然下起大雪。当时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早上。我们在小木屋里,整天设法生火,勉强取暖。我什么都得自己打理。那个姓裴的,十之八九的时间都因为嗑药而恍恍惚惚,要不是我在场,他早就冻死了。非要我把他赶出屋外了,他才肯去捡木柴。”

“然后就是那一夜……”

“对。暴风雪呀,愈演愈烈。姓裴的早就恍惚得不省人事,我猜他应该连爆炸声都没听到。小木屋剧烈摇晃,像发生地震一样,像要世界末日了。从小木屋就能看到一公里外的树着火,在大雪下熊熊烧着。我被深深吸引。我把孩子用毯子包住,就走了出来。其实,并不会冷,因为那里像个大火堆,反而很热,热得你皮肤刺刺的……”

“你不害怕吗?”

“不怕,一点都不怕。那是个很奇特又不真实的画面。冰与火。还有那架躺在深山里的飞机,都扭曲变形了,钢铁当着我的面被烧熔化,像不堪一击的橡皮一样。我知道自己是事故现场的第一个目击证人,但我没想到救援人员会那么慢才赶来。”

“你就在这时候发现了她?”

“你是指那个小婴儿吗,爵先生?对,就是这时候。”“她……她已经……”

“对,她已经死了,肿胀了。在坠机时死了,好几分钟前就断气了。山上那种炼狱,没有哪个小宝宝能存活得了。我不懂那些荒谬的说法,怎么大家都信以为真……爵先生,那个小婴儿确定死了。我当下觉得这样很不公平。”

“怎么说?”

“换个说法,就是很残酷啦。将有一整家人为这个死去的小宝宝哭泣。她是个小女生,身上穿着裙子。从此只能怀念。人生就这么毁了。而我呢,却没办法给我自己的女儿任何未来。她不论是以前,或将来,都无依无靠,没有家人,只有我,可是我却这么微不足道。你明白我所说的‘残酷’是什么意思吗?你明白我所说的‘不公平’吗?”

“我明白……”

“对,这道理不难懂。死在大雪中的小婴儿,和我女儿的年纪几乎相同。我不假思索就行动了。该怎么说呢?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真正有用的人,第一次做出了某种勇敢的举动,第一次拯救了一条性命,这就是我当时心中所想的。拯救一条性命,拯救一个家庭,也拯救我的女儿。大概有点类似医生或消防员的心情吧。我怎么也没想过,自己在那一夜竟会萌生这样的感觉,它让我在之后,在这整件事之后,想要成为一个护士或之类的人,想要拯救生命。”

“可是你把这个雪地里死了的婴儿衣服脱掉了?”

“是为了救她,爵先生。是为了救她!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没听明白吗?我把我自己这个没有未来的孩子,送给一个温暖且想必有钱的家庭,这家人永远不会知道我做了什么牺牲,他们将因奇迹降临而喜极而泣,完全不觉得有异。这当中简直有一种神圣的感觉……”

“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完全走调了……”

“爵先生,我哪儿料想得到呢?我哪知道飞机上会有两个小婴儿?哪知道她们会和所有其他乘客一样,双双在空难意外中丧命?我哪儿预料得到,后来事情竟演变成那样?爵先生,那天晚上,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善事。是的,善事。后来,我从报纸上,看到整个事情的经过。两家人的你争我夺、开庭审理等。我能说什么?我能做什么?我只能沉默。事情本不该变得那么复杂。我在现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救援人员终于赶来,把我穿着新衣服的孩子抱在怀里。最早的一批消防队员提着手电筒边喊边找,我远远一听到他们的声音,就把我的孩子放到雪地上,离飞机稍有距离而又不至于太远,足以被大火烘暖而又不至于烧伤。我亲吻了她最后一次。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有一个全新的家。我把在空难中丧命的小婴儿赤裸的遗体,用毯子包起来,带着她在炽热的夜色里逃走了。”

“是你把她埋葬在小木屋旁?”

“不然还能怎么办?能请你告诉我吗?那个姓裴的依然因为嗑了药而不省人事。我在大雪中,跟神经病一样,徒手狂挖泥土。我全身湿透,双手流血了,挖了很久很久。我快弄完时,姓裴的从我背后出现。小婴儿的遗体已放入墓穴里。我一篇祷告词也不会,只好自己编了几句,然后用泥土把墓穴埋好,姓裴的像是发疯了,他以为埋的是我自己的女儿,他以为是我杀了她……”

“他看到孩子手腕上的名牌手链后才明白?”

“对,我当时太慌张了,根本没发现那条小手链。手链上刻了个名字:丽萝。姓裴的一眼就发现了它。还发现它是纯金的。我们的交易很简单,手链归他,但他必须闭嘴。他从孩子手腕上扯下了手链,然后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我呢,则又待了一会儿。我把被雪淋湿的泥土推进墓穴里。我忙乱找来大小不一的石块,堆成一摞。我的手指冻僵,几乎无法弯曲。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用两根树枝做成一个十字架。我回小木屋里,靠在余烬旁,睡完了下半夜。其实,没有,我想,那一夜,我并未成眠。之后的夜里再也无法成眠了。”

“接下来几年,你又回去坟前?”

“对……这个嘛,也被你发现了。渐渐地,生活又回到轨道上。我父母四处找我,在报纸上刊登了那些你也知道的寻人启事。我最后还是回贝尔福去了。我回学校念书,成为护士,就像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样。我六年前认识了罗恒,卢罗恒。他是医院里的担架员。我父母年纪大了,父亲五年前过世,母亲则在去年往生。和罗恒交往以后,我们并未结婚,但我仍想要冠他的姓。罗恒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其实这些事没有任何人知道。罗恒想要个孩子,我还来得及生,我才三十六岁,但我也不知道。我心情很复杂呀,你明白吧。”

“我明白,梅兰。但关于那个坟墓,你还没告诉我。”

“就快说到了,爵先生。是的,我每年都会回那里去。每年的八月二十七日都会回去,那是我孩子的生日。仿佛被埋葬在恐怖峰上的,是我的亲生孩子。爵先生,你明白吗?她仿佛是我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外人,不是那个丽萝。我回去扫墓,去十字架前上花。某年,很久以前了,一九八七年的时候,我发现有人翻动了石块。是谁呢?我知道韦家和柯家的官司还没结束,其实我知道它不可能结束,知道它没办法结束。”

“除非有某人,跑来挖出埋在小木屋旁、裹在毯子里的那个婴儿遗体。好比说,某个不死心的私家侦探。”

“是呀,我吓到了。如果这孩子被挖出来,等于我的过去也要被挖出来了。于是我把那个坟墓清空,抹去了最后的证据。”

“你在别的地方挖了别的坟墓吗?更隐秘的坟墓?”

“爵先生,这事与你无关,我自己知道就够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们能碰个面吗?”

“我好像没的选择。我现在只能任你宰割了。碰面越快越好。罗恒明天早上五点有班,我则是夜班。你看,医护人员很辛苦呀。我八点从蒙贝利亚医院下班,还要再加上回到家里的时间,不如我们约明天早上九点在我家碰面吧?过了这么多年,你都还能找到我,想必你应该也知道来我家的路要怎么走……爵先生,希望你能低调一点。我展开了新的人生,也成功了,要忘掉过去并不容易。那天夜里,在恐怖峰上,我的出发点并不是要伤害任何人,恰恰相反。我只是没料到……”

“料到什么?”

“……”

“梅兰,料到什么?”

“……料到我女儿十八岁时,竟会和我这么像……”

这时九点多了。贴在汝拉山坡上的薄雾开始消散,飘向山顶。马克率先发现,往下几个弯道处,还没进丹恩玛丽镇的地方,出现一辆白色小车,那是一辆菲亚特的Panda [38]。它缓缓靠近,从他们面前经过,在上方几米处停下来,就停在那栋有着天蓝色窗板的小屋前。马克注意到车子的后风挡玻璃上,贴着象征医疗的蛇杖标志。驾驶员是一位女性,她在座位上静静不动待了好一会儿,他们只看得到她的金色头发。终于,车子熄火了。

车门打开后,出现一张陌生却出奇熟悉的面孔,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

62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日,迪耶普,欧培槟产后护理中心

汤姆在他的透明塑料小床上熟睡着。他的身体缓缓升了起来。只看得到他圆滚滚的小脸蛋,和就一个才四天大的宝宝而言,已经很长的金色头发。

马克握着丽莉的手。她很疲惫,眼睛不由自主闭上。她享受着此刻的平静。终于能和马克及汤姆独处了。安静的感觉,犹如珍贵稀有的新鲜空气,让她想大口汲取,待会儿可能又会有护士如旋风般进来。

妮可刚从房间出去。丽莉婉约和善地让她明白,自己需要休息。妮可不介意日日夜夜守在小汤姆身旁。全迪耶普都已知道这个消息。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尚瓦尔墓园告诉皮耶,但然后她的双腿忽然恢复了二十岁时的活力,跑去各个店铺,一家一家地宣布了这个好消息。一个曾孙呢!她只差没发传单昭告天下了……马克一想到不知何时全迪耶普——从市长到港口商会会长——会捧着花束上门来,心里就不禁七上八下。

马克坐在床边,丽莉的头倚靠在他肩膀上。害得他不敢动了。他用指尖,把毕梅兰送的小卡片拿过来。卡片用订书钉,钉在好大一束玫瑰花上。比马克买的花束还大三倍。

祝福小汤姆。丽莉,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再次向你道歉。或许你愿意以外婆的身份接受我?我会尽一切力量试着弥补错过的时光,弥补我的沉默所造成的伤害。如果你愿意,我相信还来得及。至少对汤姆来说,还来得及。谁不希望有个三十六岁的外婆呢?

请好好照顾马克。

梅兰

到目前为止,丽莉一直不肯与母亲相见。梅兰并未坚持。丽莉没有那个勇气。她需要时间。现在有汤姆了,他将成为两代之间的桥梁。丽莉休息了才不到三分钟,一位护士又进房里来。

实在不得清静,马克心想。

但她有很好的理由!护士手上费力地抱着一个好大的礼物包裹。

“这是快递人员刚送来的。”护士特别说,“幸好我们不是天天收到这么大的包裹。卡片给爸爸,包裹给妈妈。”

护士出去了。丽莉看到这么大的礼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有一米宽、两米长那么大耶!

“那就拆开来吧。”马克说。

“简直像蓝色小精灵的小捣蛋送的礼物。”丽莉说,“你确定它不会爆炸吗?”

“要看是谁寄来的……”

马克拆开白色小信封的同时,丽莉着手处理包裹,大片大片地撕开包着纸箱的彩色包装纸。

马克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乎无法辨读的窄小字迹。

是薇娜。

他心中浮现出一片平静祥和的感觉。

“是谁?”丽莉一面问,一面继续用力拆包装纸。

“一个朋友。”马克轻轻答,“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哦?”

丽莉终于拆完包装纸了。她双手并用,撕开纸箱。箱子里出现一个咖啡色和橘色相间的绒毛大熊。丽莉惊喜大叫:

“天哪!好漂亮!”

马克读着卡片上薇娜的扭挤字迹。

给小杂种。

他最好给我好好爱护它。

他忍不住微笑。他紧握住丽莉的手,然后转向绒毛大熊。

“哈喽,大块头。这一刻,你等很久了吧?你终于见到丽莉喽!”新手妈妈丽莉瞪大双眼。

“丽莉,我向你介绍,这位是班乔。”

(全文完)

[1]卡斯特尔(Robert Castel,一九三三至二〇一三),法国社会学家。

[2]德勒兹(Gilles Deleuze,一九二五至一九九五),法国哲学家。

[3]福柯(Michel Foucault,一九二六至一九八四),法国哲学家。

[4]拉康(Jacques Lacan,一九〇一至一九八一),法国精神分析学家。

[5]发生于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日,一架因特航空班机于法国阿尔萨斯的圣奥蒂尔山区坠机,造成八十七人死亡。

[6]昂代伊(Hendaye),位于法国、西班牙和大西洋海滨交界处的法国城市。

[7]阿塞拜疆的首都。

[8]格鲁吉亚的首都。

[9]杰伊汉(Ceyhan),土耳其南部城市。

[10]古罗马士兵彼此靠拢所排列而成的方形阵式。第一排士兵立盾牌面向前方,其余士兵举盾牌面向上方,形成龟甲般的盾牌护墙,可抵挡敌方飞箭攻击。

[11]《没了翅膀的飞机》(Comme un avion sans aile),为法国流行歌手夏雷立·顾杜尔(Charlélie Couture)一九八一年的单曲。

[12]法国著名玩具品牌。

[13]艾略特·奈斯(Eliot Ness,一九〇三至一九五七),美国禁酒令时期芝加哥的知名执法人员,生平事迹后被拍成电影《铁面无私》(The Untouchables)。

[14]让·德·弗洛雷特(Jean de Florette),是法国作家马瑟·巴纽(Marcel Pagnol)所著同名小说《Jean de Florette》的主角。该书后被拍成电影《男人的野心》。

[15]法国珠宝品牌。

[16]罗密·施奈德(Romy Schneider),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知名欧洲女星。

[17]路虎集团旗下一款汽车,1994年被宝马收购。

[18]法语的一种说法,意指球技欠佳。

[19]宝马旗下的一款车型。

[20]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雪铁龙一款经典老车。

[21]拉鲁莎(Laetitia Larusso),法国流行乐女歌手。

[22]比古登地区(Bigouden),位于法国西南部。白色高帽子为当地妇女的传统服饰。

[23]在法文,“轻信”(Crédule)与“跷跷板”(Bascule)押韵,念起来朗朗上口。

[24]贝桑松(Besançon),位于法国东南部邻近瑞士的城市。

[25]斯贝库罗司(spéculoos),一种传统饼干,常做成人物或动物造型,除了法国北部以外,在荷兰、比利时、德国西部亦为常见点心。

[26]西斯匹茨卑尔根(Spitsbergen),挪威北部的一座岛屿。

[27]特隆游乐园区(Foire du Trône),是巴黎市政府每年春季所举行的游乐活动,园区的游乐设施并非固定而是巡回式的。塔嘎达(Tagada)是一种转盘造型的大型电动游乐设施,可容纳约二十人,游客沿着转盘边缘围坐一圈,无安全带或固定措施,由控制人员操纵转盘摆动的幅度和频率,往往故意将游客甩离座位以增添乐趣。

[28]迈克·汉默(Mike Hammer),美国同名电视剧的主角,为私家侦探。

[29]《夏威夷神探》(Magnum, P.I.),美国电视剧,以夏威夷为背景的私家侦探故事,主角办案时常带着两只杜宾狗。

[30]高德曼(Jean-Jacques Goldman),为法国流行歌手,《痛苦之城》(Leidenstadt)是他于一九九〇年撰写并演唱的歌曲。

[31]乔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一八八二至一九六三),法国画家和雕刻家,与毕加索共同发展出立体主义。

[32]露德(Lourdes),位于法国西南部的小城,相传圣母曾在此显灵,是信徒朝圣的圣地。

[33]卡布列尔(Francis Cabrel),法国流行歌手。

[34]巴拉万(Daniel Balavoine),法国已故流行歌手。

[35](歌名原文为《La ballade de Serge K.》,出自夏雷立·顾杜尔的《摇滚诗篇》(PoèmesRock)专辑。

[36]此典故出自希腊神话。达那伊得斯指达那俄斯国王的五十个女儿。她们原许配给达纳斯孪生兄弟埃古普托斯的五十个儿子,然而她们在新婚之夜,奉父亲之命杀害自己的丈夫。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听命于父亲,于是其他四十九个女儿被天神惩罚,必须永世在地狱里,提水注满一个有洞而永远注不满的缸子。后来达纳伊得斯缸常指无底缸或无尽苦劳之意。

[37]塔节糖(dragées),一种以糖衣包坚果(常为杏仁核)的浅粉色糖果,多见于新生儿洗礼庆宴、婚宴等欢庆场合。

[38]为菲亚特公司有史以来首款获得欧洲年度车型的A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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