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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列宁酒吧现在爆满了。一个大个子问马克是否能挪用他面前的那张椅子,马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红白色相间的马丁尼酒商赠品挂钟,显示着九点零三分。马克别无选择,却仍迟迟不想翻开札记本的封面。他的手缓缓滑向它的亮面厚纸封面,等了一会儿,再度抬头看。马丁尼挂钟的黑色指针简直像用胶带粘死了似的。

九点零四分。

马克叹了口气。

他一直没喝自己的咖啡,摆到现在也不想喝了,他从来就不怎么爱喝咖啡。一位老教授端着一杯啤酒站在吧台前,一面浏览着《巴黎人报》,一面觊觎马克的座位。教授的觊觎是有道理的,此时此刻,马克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站起来,逃离这里,去追米莉,把札记本扔进垃圾桶。

他望向窗外,仿佛想从越来越浓密的人潮中,寻找熟悉的米莉的身影,仿佛这一大群人,能使她放慢离去的速度,并自动向两侧退开,在她与他之间形成一条由人围成的通道。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心跳变快了,觉得喉咙有一种窒息感。他很熟悉这些初期症状,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于是很明智地,他把目光从大学校园的方向挪开。

呼吸立刻顺畅许多。

他的手指再度落在淡绿色的札记本上。

米莉这次又要赢了,向来都是如此。他也将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过去。

马克深深吸了口气,把札记本翻开。爵爷的字小小挤挤的,很工整,有点神经质,但非常清楚。

马克低头。他潜入字里行间的蓝色波涛中,犹如闭气潜入一片满是疑惑的汪洋。

爵轻信的札记

一切要从一场灾难说起。我想,在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以前,应该几乎没人听说过恐怖峰。像我就没听过。恐怖峰是汝拉山脉的众多小山峰之一,位于瑞士和法国边境,就挤在杜河的某个弯道边。那里是个遗世独立的牧牛山区,在法国这头是蒙贝利亚市,在瑞士那头则是波朗特吕镇。这个山峰不太高,精准来说是八百零四米,但依然不易进入,尤其是大雪覆盖的冬季。知道恐怖峰的人,主要是少数几位历史学者,因为它在法国大革命期间,曾是法国和瑞士共治的一个省份。从那之后,除了当地的数百位居民外,大概大家都把它忘了,而恐怖峰也更常被称作“孔布峰”……当然,十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三日的夜里,当这架从伊斯坦布尔飞往巴黎的5403号班机,撞上属于法国境内的山峰西南侧山腰时,比起“孔布峰”,记者们更喜欢“恐怖峰”这个名字。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以大标题来说,“恐怖峰惨剧”比“孔布峰惨剧”更有轰动性嘛!

一般大众或许仍有印象吧,也或许不记得了。空难一桩接一桩,且彼此很相像。几个月之前,一架波音747坠毁在加那利群岛的特内里费岛附近,一百八十六人丧生。恐怖峰空难的第二年,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一日,从斯洛文尼亚首都卢布尔雅那飞往法国科西嘉岛上第一大城阿雅克肖的道格拉斯DC-9客机,坠毁在科西嘉岛的圣佩卓山上,一百八十人丧生……那是科西嘉岛飞行史上唯一的一次事故。在那之后,大家都忘了圣佩卓山的这起空难事件。只有科西嘉岛的居民还记得吧,也还难说。如今,大家对圣奥蒂尔山的意外[5]记忆犹新,但这记忆也将被下一起事故冲淡。

在一九八一年,当时,受诅咒的说法立刻甚嚣尘上!

那是鬼扯!统计数据摆在眼前!不骗你啦,我曾花上好几个小时查阅有关空难的网站,其中之一包括1001crash.com。你自己上去看看就知道,他们的资料详细得惊人,有死亡人数,还有坠机前最后一刻的一大堆细节……听起来也许很不可思议,但四十年来,他们共记录了超过一千五百起航空事故,和两万五千多名罹难者……如果你去算一下,等于是每年有将近四十起坠机事件,亦即这世上几乎一星期就有一起航空事故,而且还不是只在中国内陆或西伯利亚的偏远地带……

所以你想,发生于一九八〇年的空难,恐怖峰上的惨剧,大家早就忘了嘛!一百六十八人死亡……九牛一毛啦……根本微不足道。

我也是,当年我根本不在乎恐怖峰上的这起灾难。当天早上,我对这则新闻几乎是听完就忘了。我正在昂代伊[6]那一带埋伏跟踪,调查一宗赌场洗钱且可能涉及西班牙黑道的案子……那案子挺刺激的。当年那时候,我经常接一些刺激的案子,那是我的专长。我自立门户当私家侦探快五年了,之前将近二十年,我在世界各地做接案子的工作。我年纪已坐四望五,身体状况不太好,腰杆随时会散掉,脊椎歪得跟一条蛇一样;埋伏跟踪害我几乎一星期胖一公斤,之后要花一个月才减得回来,这还是状况好的情况下……总之,当私家侦探呀,就算是调查一些有点烂的案子,还是挺合我胃口的。

我应该和大家一样,是早上听收音机时得知坠机的消息,我正在昂代伊赌场前的停车场上跟监,并未对这则新闻特别留意,也不知道再过几个月,这场意外将成为我人生的单行道。真是造化弄人!要是我早知道……

从伊斯坦布尔飞往巴黎的5403号空中巴士,于十二月二十三日深夜坠毁在恐怖峰上,准确来说是午夜十二点三十七分。没人知道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年冬天一直相当暖和,但从那天早上便开始下雪下个不停。到了夜里,风雪变得更加剧烈。恐怖峰有点像是瑞属汝拉山区和法属汝拉山区之间的一个台阶,而飞机驾驶员可说是没踩稳台阶而摔跤了。当年的传言便是如此,就这么简单,把一切过错推到那位可怜的驾驶员头上,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在机舱里被烧成焦炭了。你会说,那黑匣子呢?它没能提供什么信息,顶多就是飞机飞得太低,且最后失控了……罹难乘客家属和机组人员家属所组成的自救会曾企图挖掘更多线索,但并无斩获。所以大家就怪罪驾驶、大雪、风暴、高山、命运、墨菲定律、运气不好……当然,这案子上法庭审理过。罹难者的家属要求真相,可是没人在乎这件事,一般大众所热衷的并不是这场审判。

飞机于十二点三十七分坠地……这是专家们事后计算出来的,因为现场并没有目击者。目击者只有机上的乘客,但他们无一幸存,什么也没留下,连一支显示了坠机时刻的手表也找不到。圣诞节前的那段日子,环保人士为了汝拉山上的每一棵圣诞树,可说是捍卫到底。但短短几秒钟内,被这架空中巴士连根拔起的圣诞树,比一整个世纪的圣诞晚会都多。尽管下着大雪,没被连根拔起的树也难逃火劫。飞机在森林中勾勒出一条跑道,有好几百米那么长,最后气力用尽才瘫停下来。它于几秒钟后爆炸,然后继续燃烧了一整夜。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第一批赶到的救援人员才发现那陷入火海的机身。耽误了很久才有人通报这场灾难。方圆五公里内并无人居住,是熊熊烈火引起了山下居民的注意。后来大雪阻碍了救援,直升机无法起飞,第一批消防队员是凭步行艰难穿梭在蹿着火焰的树林间才抵达灼热的现场的。清晨时,风势和雪势趋于平缓,恐怖峰则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成为全世界瞩目的焦点。好像还特别开庭审理过,或至少展开调查过,想厘清为什么救援人员这么慢才抵达现场,可是,这同样也没多少人感兴趣。一般大众所热衷的也不是这场审判。

救援人员心里八成在想,反正,急也没用嘛,显然不会有任何生还者了。他们站在冒着熊熊烈火的破铜烂铁前时,发现确实如此。但消防队员们是一群有良心的好汉,就算当时是深夜一点半,就算那里是汝拉的深山,就算头上飘着大雪也一样。于是,他们仍然展开搜寻,也不知道要搜寻什么,但既然都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了——这场大火吞噬了整片山壁,它与大雪联手合作,把一百六十八位受尽惊吓旅客的躯体变成灰烬和云烟——总不能只来火边取取暖就走人吧。

他们找呀找,眼睛被浓烟和绝望刺得疼痛不已。结果,一位很年轻的消防员,隶属于索绍分队的穆提利,是他发现的。经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描述得这么详细,一定让你很惊讶吧,但请相信我,我句句属实。我后来曾和他本人当面谈了好几个小时,把他在手忙脚乱中度过的那短短几秒钟无限放大延长,我不断追问每一个细节,简直要吹毛求疵了。那一夜,在当下,他一时之间没意会过来。他起先以为自己发现的只是一具尸体,是个小婴儿的遗体。但好歹是整架飞机唯一一具没随着其他一切燃烧殆尽的乘客遗体。她几乎才刚出世,至少是个不到三个月大的孩子。坠机时,她从飞机的左前侧舱门被弹出来,那道门在撞击力道下已局部变形。这一切,是专家们事后所还原的,也非常严谨地经过证实了,他们在法庭上曾试图确认小婴儿和她的父母,在飞机上原本坐在哪个位子。请放心,这部分,我之后会再详述。请少安毋躁……

那个年轻的消防队员穆提利,真的以为自己发现的只是个已无生命的小躯体:这小婴儿在大雪中已经待一个多小时了……然而,他低头查看时,注意到孩子的脸、手和手指几乎没变蓝。这个小身躯所躺的地方,距离大火三十多米。炽热机舱的温度包覆且保护了她。于是,年轻消防队员穆提利,立刻完全按照人家之前教他的,万分小心地,对孩子进行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术。他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需要拯救一个新生儿的性命,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小婴儿仍有呼吸,只是有些微弱。接下来的几分钟,由急救人员接手。后来,经由医生们证实,是燎原的大火和着火机舱所散发的温度,救了这个新生儿一命,她是个有着蓝眼睛的小女孩,以她这年纪而言,眼珠颜色出奇湛蓝,依她浅色的皮肤看来,分析是法国籍。她所被抛到的那个位置,恰好让她不至于被活活烧死,又能够在寒冷的夜里享有火焰的温暖。实在是很讽刺呀,救了她一命的,竟是夺走机上乘客和她父母性命的这场大浩劫。当时医生们是这么解释这项奇迹的。

因为确实是奇迹呀!

法国报社大多于深夜时,以快报的方式报道了这场空难,但未能等到搜救结果出炉再发报。只有一家日报《东部共和报》决定冒险等待,他们暂缓印刷程序,请所有工作人员待命,并拟定了一套特殊的通报流程。想必是某位总编辑嗅到了什么吧。《东部共和报》拥有一支强大的记者兵团蛰伏在汝拉地区的各个角落,守在警车附近、医院门口……奇迹生还者的消息于深夜两点左右传出来。《东部共和报》于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发报时,得以印上这个标题:《恐怖峰的奇迹生还女婴》。这个称呼从此沿用至今。不仅如此,记者们在一张雪原上飞机焦黑残骸的照片旁,甚至附上一张一位消防队员在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门口抱着那个新生儿的照片,是彩色的,还以人工的方式让她的脸、四肢和眼睛的颜色显得略微更蓝一些。解说的文字很简略:“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三日的夜里,从伊斯坦布尔飞往巴黎的5403号班机,在法国、瑞士边界的恐怖峰不幸发生坠机意外。飞机上共一百六十九名乘客和机组人员之中,一百六十八人当场死亡或受困而遭大火夺走性命。唯一奇迹生还的是一名三个月大的婴儿,在飞机碰撞地面时她被抛出来,机舱随后付之一炬。”

法国全国上下在这个不幸噩耗的愁云惨雾中醒来。家家户户无不为这名大雪中的孤儿而落泪。整个上午,《东部共和报》的第一手报道,被各报纸杂志、广播电台和电视频道争相引用。现在,你差不多想起来了吧?举国感伤的泪水淹没了那年哀戚的冬季……

有个小问题。《东部共和报》拍到且刊出了奇迹生还小女婴的照片,却不知道她的姓名……深夜两点,想要查这种事还真不容易——必须联络法国航空的伊斯坦布尔办事处才行。那位总编辑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其实,小女婴的姓名也不是那么重要啦。把蓝眼小孤儿的名字连同照片一起登在头版上,当然一定能增加感人指数;不过,《恐怖峰的奇迹生还女婴》也已经很不错了……这样可以先留一手,等小婴儿的身份确认后,第二天早上再公布。

之后再说吧……

最好是啦……

这个姓氏、这个名字……我寻寻觅觅十八年了!

5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九点十分

十米外,一张独脚小圆桌周围挤了五个大学生,他们尖锐的爆笑声使马克分了心。几个男生似乎正在桌上传阅照片,想必是最近参加大学生狂欢派对的照片,也是那种他们几乎要偷偷摸摸地,半是光荣、半是羞愧地珍藏一辈子的照片。马克约略认得他们,他们全是校内一个经常举办校外联谊活动的学生会的成员。筹募会费、提供考古题和课堂讲义复印件,以赞助派对和联谊活动。

马克抬起头。

如果马丁尼挂钟准确的话,现在才九点十一分。

茉莲根本也没再盯着他,正在柜台那头,和一名从头到脚打扮一身黑的女孩聊天,女孩穿着又黑又垂的裙子,露出一截精心搭配的丁字裤,活像学生版《阿达一族》里的妈妈。

马克叹了口气,只好认命地继续阅读。

爵轻信的札记

是喽……恐怖峰之谜便是从这一刻登场。你现在应该多少想起来了吧?然而一切似乎正按照正常流程进行着。年轻消防队员所发现的那名小孤儿,被送到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的小儿科,由一整支医疗团队密切监控着。

我后来巨细靡遗地重建了整个事件的始末,但在此就不拿我录了好几个小时的目击者访谈来疲劳轰炸你了。我想,一篇概括的重点整理应该就足以说明。

柯雷昂是从早晨六点的广播新闻快报,同时得知了空难和奇迹生还婴儿这两个消息的。柯雷昂向来习惯天亮时起床。他以一通电话,推掉了当天一整天原本爆满到几乎一分钟都不剩的行程,下一秒立刻搭私人飞机赶往蒙贝利亚。当年五十五岁的柯雷昂,是法国产业界最活跃的一百名企业家之一。他是工程师出身,借着在世界各地装设管线而赚了大钱。柯雷昂的企业承包的对象,都是数一数二的石油和天然气跨国大厂。柯家之所以如此成功,倒不是因为在输油管或输气管方面研发出了什么创新技术,而是地球上最危险或最棘手的地方,不论是深海里、高山上或地震带上,他们都有办法架设管线。柯氏企业真正起飞,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时他们发明了一种革命性的新科技,即使在永久冻土——即几乎全年结冻的地层——也能牢固地装设输油管……于是就在冷战时期,他们开始外销这种管线,不但销到西伯利亚,也销往阿拉斯加……

在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白色的回廊里,柯雷昂喜怒丝毫不形于言表,令被媒体穷追不舍的院方人员印象极为深刻。

“请随我们来。”一位女护士匆忙地说。

“她在哪里?”

“在育婴室。请放心,她很好……”

“是谁在照顾她?”

护士有些讶异,迟疑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回答:

“是……是莫伦兹医生。昨晚是他值班……”

柯雷昂眼神中流露出质疑之意,他一个字都不必讲,护士便自动补充:

“柯先生,您运气很好,他是我们医院的王牌之一。他还在,您若有问题统统可以问他……”

柯雷昂嘴角微微上扬,可能代表满意,也可能是存疑。他毫不犹疑地以坚定步伐继续前进。院方特别把他即将经过的廊道都先清空。

昨晚,这位企业家在恐怖峰的空难中,失去了他的独子和儿媳妇。是这位擅长布局的企业总裁,在两年前要求儿子去掌管柯氏企业的土耳其分公司。年轻的柯亚历,是父亲跨国企业的内定接班人,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交棒的过程必须慢慢来。柯亚历在土耳其表现得可圈可点,他除了拥有扎实的理工学历背景,还充分利用了自己巴黎政治大学的文凭。他必须调和土耳其执政当局的不同派别,周旋在军方派和民主派之间……最终目标攸关整个柯氏企业的未来,接下来的数十年都系于这纸关键性的合约:柯亚历带着妻小离乡背井远赴土耳其,为的是能亲自交涉巴库[7]—第比里斯[8]—杰伊汉[9]这条输油管,它是世上第二长的输油管,长度近两千公里,从里海一路通至地中海,其中一千多公里横跨土耳其境内,终点在地中海东南岸、紧邻叙利亚边境的土耳其小港杰伊汉,杰伊汉也是柯亚历一家人的据点。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两年来,案子一直停滞不前。柯亚历与妻子美珞,和他们的女儿薇娜,一年之中大多时间都待在土耳其。薇娜当年六岁,其中两年是在土耳其度过的。美珞自从怀孕就不曾再回过法国:她身子虚弱,导致怀孕过程十分艰辛,医生不建议她长途跋涉,搭飞机更是根本不准……分娩过程倒是非常顺利,地点在伊斯坦布尔巴克阔区一家最大的私立妇产医院,小薇娜也得以抱一抱心爱的妹妹丽萝……远在法国的柯雷昂和他太太玛蒂,收到一张漂亮的报喜卡片,和一张有点模糊的小孙女照片。反正不用急,预计一家人一九八〇年圣诞节就能团圆了。按照每年惯例,薇娜于圣诞长假一开始便先行飞回法国,比她父母早一星期。家中的其他成员,亚历、美珞和小丽萝,预计再过几天,十二月二十三日晚间,搭乘从伊斯坦布尔飞往巴黎的班机与他们会合……坐落在马恩河畔古福蕾区、占地辽阔的柯家豪宅,已笼罩在浓浓节庆气氛中。薇娜这个淘气又人见人爱的六岁褐发小丫头,不论在土耳其或在法国都像个小将军,为了迎接妹妹,她指挥了家中上上下下的用人,从大门口到丽萝的房间,包括樱桃木的大阶梯在内,一路挂满了白色和粉红色的毛线球。

说到薇娜呀……

请容我搁置正在蒙贝利亚医院廊道里昂首阔步的柯雷昂,容我暂且离题一下,先好好介绍介绍薇娜。这很重要,你听了就知道。

所以,来说说薇娜。

我想,若说有谁打从一开始就没喜欢过我,她算是其中一个……这么说还算是客气的了。奇怪的是,我对她也是一样。尽管我一再试图说服自己,说她的疯狂举止并不能怪她,说若不是这场悲剧,她想必会成为一个优秀又有魅力的女人,会成为一个出身良好且嫁入好夫家的大家闺秀……但是,这些年下来,这个丫头越来越变态,总是令我浑身不自在……她和她祖母恰恰相反,她从来就不信任我;她大概感觉到我老是当她是怪物。对,真的是怪物!这些年下来,那个人见人爱的六岁小女孩确实成了个怪物。一个丑陋、尖酸且捉摸不定的神经病……但,算了,不提了。现在依然不是谈这个部分的时候……倒霉一点的话,这本札记有可能落入那个疯婆子的手中,谁知道她读了这些字句会有什么反应!

还是回来谈谈把她逼疯的事情吧,谈谈那个奇迹,或严格来说,是那个看似奇迹的幻影。

在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里,柯雷昂一直保持某种疏离感,这次终于没人再把这认为是冷漠,而是勇敢镇定。他表现得很淡定,即使是他首度见到孙女,隔着玻璃听不到她的哭声时也一样。

“这就是她。”护士小姐说,“就是你面前的这个床位。”

“谢谢。”

他的音调清晰、平静且镇定。护士向后退了三步。她听说丽萝是柯雷昂如今仅存的骨肉……

此时此刻,这位杰出企业家的信念应该崩溃了吧。至少也该动摇了……当然,柯雷昂并不像妻子玛蒂,是个那么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之所以信教只是因为受洗了,也为了社交方便,以便让科学的理智别在他丈人家族里,和在古福蕾地区影响力庞大的天主教善良风俗圈子里,惹来太多的非议。但在这种时刻,即使是最理性的人,应该也很难不去想死后的世界吧。很难不一方面对一位夺走你独子的残酷上帝感到愤怒,一方面又对一位基于愧疚,或许基于补偿心态,而答应救你孙女一命的小气上帝心存感激和原谅。就只救她而已……

丽萝在她的玻璃箱里无声哭泣着。

“这是奇迹。”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是莫伦兹医生,他穿着一身白袍,有着牧师般的笑容。

多年后,当我和他见面,听他叙述这一切时,他的笑容依然没变。

“她的状况出奇地好,没有任何后遗症。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才把她留院观察,她其实已经完全恢复。要我说的话,这真的是奇迹呀……”

还是谢谢那上面的你了,柯雷昂应该还是这么想过。

就在这时候,一位护士来找莫伦兹医生,说有一通找他的电话。对,很急。很急而且很奇怪。莫伦兹医生留下柯雷昂独自站在他小孙女的玻璃箱前。

医生心想,让柯雷昂独处,柯雷昂就有机会能好好哭一哭了。莫伦兹医生和大家一样,喜欢看到悲剧的结局是圆满的,或至少希望结尾能比开头圆满。他从护士手中接过电话筒时,心中仍是感动的。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仿佛是从天涯海角传过来的,语气既严肃又焦急。

“医生,您好,我是飞机上小婴儿的祖父。您知道的,就是夜里汝拉山上的那场空难。是总机帮我转来您这里……她还好吗?”

“好……很好,请放心,一切都非常好。我想她甚至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况且,她的爷爷已经赶来了。需不需要请他来接电话……”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这一刻起,莫伦兹医生马上感到有哪里不对劲。

“医生……抱歉,您可能弄错了……我就是婴儿的爷爷。而且我的孙女并没有外公,我的儿媳妇是孤儿……”

莫伦兹医生的手指感到一阵焦躁的刺搔感。他沸腾的脑袋里急速想象着各种可能性。一场恶作剧?记者为了打探消息所使出的伎俩?他必须进一步厘清。

“请问您指的是昨天夜里从伊斯坦布尔飞往巴黎的班机的事故,对吧?奇迹生还的小女婴?小丽萝?”

“不,医生……”

医生从对方语气中,感觉到对方如释重负地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医生,”那个声音放心地说,“您误会了。生还的小婴儿不叫丽萝……她叫米莉。”

莫伦兹医生的额头直冒汗珠,他从来不曾这样,即使在手术台上也不曾如此。

“先生,很抱歉,可是不可能呀。孩子的祖父已经赶来医院了,柯先生现在人就在这里。他去看她了,也确认是她了,确认她就是丽萝……”

接下来是一段使电话线双方都很尴尬的沉默。

“您……您住的地方离蒙贝利亚远吗?”莫伦兹医生试着问。

“迪耶普……上诺曼底的迪耶普。”

“哦……那么……那么我想最好的办法……请问贵姓?”

莫伦兹医生笨拙地拖延时间。

“姓韦,韦皮耶……”

“那好,韦先生,我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打电话去蒙贝利亚派出所。他们应该正在确认乘客的身份。我只知道这样了……他们应该有更多信息可以提供给您。他们可以回答您所有的问题……”

当下,莫伦兹医生感到愧疚,自己竟然像个踢皮球的公务员,把一个沮丧的可怜人踢去对面的窗口。他感觉得出来,在电话线的另一头,在迪耶普那里,一旦挂上电话后,对方一定会崩溃,仿佛他的小孙女又死了一次。但莫伦兹很快就放宽心。说到底,这也不是他的错。这整件事情太扯了。这个家伙一定是弄错了。

他们挂掉电话。

莫伦兹医生开始犹豫着是否该把这通奇怪电话的事告诉柯雷昂。

韦皮耶缓慢放下电话筒。他的妻子妮可忧虑地站在他身旁:

“结果呢,米莉还好吗?他们怎么说?”

她丈夫无比温柔地望着她,他向来都是这么温柔。他语调轻柔,仿佛是他的错似的:

“他们说生还的小婴儿叫丽萝,不叫米莉……”

有很长一段时间,韦妮可和韦皮耶一句话也没说。人生并未特别眷顾他们。把两个歹命人放在一起,有时能得到正面的结果,就像负负得正那样。他们携手并肩,曾一同熬过捉襟见肘的日子、意外事件、疾病和生活的柴米油盐,且从不怨天尤人。永远都是这样,不懂得哭闹就讨不到糖吃……由于韦家人从来不曾对人生表达过什么不满,人生便也毫不客气地让厄运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二十多年来,韦皮耶和韦妮可把身体搞坏了,皮耶是背坏了,而妮可则是肺,他们开着一辆特别改装过的橘色和红色的雪铁龙H款厢型车,四处贩卖薯条、热狗和其他油炸食物,足迹遍及迪耶普的海岸和北部的所有海边,就看有什么活动、什么节庆,或看天气如何……天气呀,很少是晴朗的。他们挤出时间生了两个孩子,反将人生一军,人生则夺走了其中一个。他们的长子尼谷,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在离家不远的克里意苏美市骑电动脚踏车不幸身亡。

厄运对他们穷追猛打,然而破天荒头一遭,就在距离现在刚好两个月前,他们赢得了某样东西:博德鲁姆甘贝特的十五日旅游行程。

博德鲁姆甘贝特?博德鲁姆甘贝特在哪里呀?

在土耳其。是个伸入地中海的半岛,半岛沿岸林立着四星级饭店度假村,是个可以把折叠躺椅放在清可见底海水里的人间天堂。一切费用均已包含在内。那饭店简直像皇宫!这是他们偶然赢得的,是家乐福周年庆举办抽奖时,他们随手把一张抽奖券投入透明抽奖箱而得来的。被抽中的是他们儿子帕斯的那张抽奖券。只有一个问题:必须在一九八〇年年底以前出发才行。可是这样真的有困难……帕斯和他的妻子黛芬,两个月前才刚迎接了可爱女儿小米莉的到来。照顾上,他们的长子马克已经两岁了,倒不是问题,爸妈出去旅行时,他可以暂住祖父母家。可是小米莉就比较麻烦了,黛芬仍在喂母乳,再说她一点都不想丢下女儿,自己出远门十五天……机票限本人使用,不可转让……如果不想错失机会,就只能带着小女儿一起去。

结果他们去了。他们从来没坐过飞机。黛芬的梦想都藏在那双爱笑的眼睛里,她觉得世界就像个等着人去啃的大苹果。在她的小天地里,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无缘一尝的禁果。

他们以为,既然好运终于微笑了,就该欣喜迎接它才是。但他们其实应该要慎防才对,永远都要慎防微笑。帕斯、黛芬和米莉预定于十二月二十三日降落巴黎戴高乐机场,在巴黎逗留一天,逛一逛圣诞橱窗。这又是黛芬的梦想之一。黛芬是孤儿,很讨人喜欢,韦家上上下下都很疼爱她。黛芬也以相同的温暖回报他们。其实,就算没有这趟土耳其之旅,她也已经很幸福了。她最幸福美满的童话故事,就是她心头的两个宝,马克和米莉,还有宠爱他们的爸爸和爷爷奶奶。

韦皮耶和韦妮可,是于早上七点收听法国联播网电台的新闻快报时,一同得知了不幸消息。

他们每天早上都会收听广播。

他们面对面,各自坐在拥挤厨房里小餐桌的两侧。许久,两个几乎还没开始饮用的陶碗——皮耶的碗里装了咖啡,妮可的碗里则装着茶——就这么一动也不动,毫无半点波纹,仿佛结冰了似的,被这一秒愣愣凝固在这里。在柏磊区——这个宛如小岛般坐落在迪耶普港都中心的旧渔村区的伯修尔街上的这栋渔民小屋里,这一秒仿佛瞬间夺走了所有生命。

“为什么是丽萝?”韦妮可忽然大吼。

街上所有房子是互相比邻的。这条巷子里有十来户人家,家家外观一模一样。在这里,谁家发生什么事,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妮可的呐喊穿透了所有邻居家的墙壁。

“那小婴儿,她为什么会叫丽萝?啊?谁告诉他们的?难不成是那孩子自己说的?是她自己把自己的姓名告诉消防队的吗?!既然飞机上有个三个月大的小婴儿,一个蓝色眼睛的小女孩……那就是我们家的米莉呀!她还活着。谁敢有意见?他们怎敢有意见?他们啰里啰唆,因为她是唯一的生还者,他们想要把她从我们这里抢走,因为只有她活了下来……”

妮可眼眶满是泪水。尽管天气很冷,但一些邻居纷纷从家里出来关切。她崩溃在丈夫怀里。

“不,皮耶,答应我……不,皮耶,不可以让他们抢走我们的孙女,她好不容易才从飞机逃出来,不可以再被他们抢走。你一定要答应我。”

在紧邻着客厅的小房间里,年仅两岁的小马克被祖母的呐喊给惊醒,开始放声大哭。然而以他的年纪,明明还无法理解这些事,他后来甚至对这个不幸的早晨一点记忆也没有。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九点二十五分

马克从爵爷的札记本上抬起头来。他激动落泪。

是的,他当然对那个不幸的早晨一点记忆也没有。直到读了这篇记录……

像这样重新认识自己儿时悲剧的每一个细节,有一种怪异、不真实的感觉。

列宁酒吧里,他四周的躁动令他头晕目眩。学生会的那五个家伙离开了,离开时依然打打闹闹,酒吧的玻璃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马克的手捧着脸,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的泪珠。他缓缓深呼吸,一面思索着。毕竟,他几乎已经知道这个故事——他的故事的所有内容了。

几乎了……

马丁尼挂钟显示着九点二十五分。

但他其实还在故事的开头而已。

6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九点十七分

柯薇娜用她的毛瑟L100款手枪敲了敲玻璃箱。里面的蜻蜓几乎动也没动。只有最大的那一只——即身躯有着红色光泽且翅膀很大的那一只——试图飞起来,才飞起几厘米又掉回饲养箱底部,卡在十来只已经死亡的其他蜻蜓残骸之间。柯薇娜想都没想过要把饲养箱的通风系统再接回去,或把盖子打开好让还活着的蜻蜓能逃出来。她宁可看着它们这样受尽折磨。毕竟,这个乱葬岗也不是她造成的。

她用手枪的枪口再度敲了敲饲养箱,敲得更用力了。只要一晃动饲养箱,这些蜻蜓就在缺氧的空气中,吃力地挥动沉重的翅膀,它们的困兽之斗令她看得着迷。

薇娜就这样待了好几分钟。这些蜻蜓呀,都去死吧!她才不管呢。她不是为了它们而来的。她是为了她自己唯一仅有的蜻蜓——丽萝而来。薇娜在屋内走动。客厅的镜子映出了她的身影,令她吃了一惊。她忍不住端详自己的映象,心中蹿起一股恶心反感的感觉。她讨厌从准准的正中央,把她又直又长的头发分成左右两半的这条白色头皮;她讨厌自己身上的天蓝色蕾丝高领毛衣;她讨厌自己扁平的胸部、干瘦的手臂,和仅仅四十公斤的身体。

走在街上,路人总以为她是十五岁少女……至少从背影看起来是如此。转到正面一看——她对他们眼神中的讶异早已习以为常——他们愕然发现眼前的竟是个老女孩:一个二十四岁、一身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打扮的老女孩。

她才不管。

十八年来一直对她说着相同的话的所有那些人,她觉得他们烦死了:包括十几位陆续放弃的知名心理医生、小儿精神科医生、营养师、有水平没水平的专家……还有她的祖母。他们那套陈腔滥调,她听得都会背了。拒绝成长……拒绝增重。拒绝老化。拒绝放下。拒绝忘记丽萝。

丽萝。

放下,忘掉她……

那样根本是在说,杀了她……

她转过身来,走向壁炉。她不得不从那个尸体上跨过去。她打死也不要放开右手里握着的毛瑟手枪。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就算这个姓爵的王八蛋不可能再站起来也一样。他心脏中了一颗子弹,头部倒卧在壁炉里。

她用左手抓起拨火棒,不太灵活地拨弄灰烬。

什么也没有!

这个混账爵轻信什么也没留下!

薇娜越来越焦躁地舞动那根铁棒,不时敲到爵轻信的脸,掀起一阵黑色尘烟。总该有个蛛丝马迹、一页没烧完的纸张,或一丁点的线索吧……

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她拨弄的只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焦黑纸屑罢了。

一盒盒的数据匣在地板上一字排开。数据匣侧面以红色麦克笔标记着日期:一九八〇、一九八一、一九八二至一九八三、一九八四至一九八五、一九八六至一九八九、一九九〇至一九九五、一九九六……

全都是空的,完完全全的空空如也。

就像某些时候那样,一股无法压抑的无声愤怒,在薇娜心中咆哮着。所以,这个该死的爵轻信真的把他们当白痴耍了!她祖父母十八年来支付薪水给他,年复一年地核销他出差时的每一笔花费,难道就为了这个?

为了一把灰烬!

薇娜任由拨火棒掉落在地上,在木质地板留下一道黑色印痕。这个浑蛋是用他们家的钱才买下了这栋房子的,这栋位于凯伊丘精华地段的豪宅……是用他们家的钱买的!结果到最后,怎样?居然把证据统统烧光,嘴巴也闭上。而且是永远闭上了!

她握手枪握得更用力了。

柯薇娜对爵轻信的同情,并不比对死在饲养箱里的蜻蜓来得多。

应该还更少。

这个浑蛋最后中枪死在自己家里,鼻子、眼睛和嘴巴埋在自己谎言的火堆里,只是罪有应得而已。他想赌一把,想脚踏两条船,结果输了。她可不会为了他这下场掉眼泪。说到底,唯一会令她遗憾的,是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说话了……但她不会放弃,现在这样就更不会了。她绝不会抛下妹妹。她会像一直以来那样,永远为她挺身而出。她的丽萝呀,她的蜻蜓。她必须继续寻找,必须查出真相。

好比说那个札记本,也就是爵轻信这些年来天天做笔记的那个札记本。据她的了解,是一个淡绿色封面的本子。到底被他藏去哪里了呢?他把它交给谁了?

薇娜走到厨房里,环顾四周。一切似乎干净又整洁。一根钉子上挂着一条蓝色抹布。反正,每个角落她都搜过了,什么也没发现。不论是厨房或其他房间,全都井然有序。这个姓爵的果然是个龟毛的家伙。

这套屋子是个死胡同,她必须好好想想。

薇娜回想起姓爵的二十九日晚上打来给祖母的那通电话。他声称有了新发现。终于!经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在丽萝成年前几分钟。甚至还更好,是在午夜的几分钟前。他提到一份旧报纸《东部共和报》,说他十八年后只因重新翻开了这份报纸,居然有了新发现!

最好是啦!

那个王八蛋,一定在瞎掰!

她祖母如果还愿意听爵轻信鬼扯,很可能会再上当一次。但她可不会……《东部共和报》。整整十八年后?刚好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太扯了。

他只是想拖延时间啦。他的合约正是到丽萝年满十八岁的当天为止,之后就不能再花钱如流水了,他是随便搪塞个说法,好在最后再揩一点油而已。她祖母老糊涂了,别人说什么都照单全收,她太相信这个姓爵的,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吃定她了。薇娜凝视着办公桌上的铜质头衔牌。爵轻信,私家侦探。

怎会有人取这么呆的名字!

对,他自以为吃定他们了,吃定她的祖父和祖母了。

可是她才不会像他们一样!

她是自由的,她脑袋清楚得很。她看穿了他的双面人把戏。姓爵的向来比较喜欢那些姓韦的。他是他们那一国的!一直以来,爵轻信都不信任她,仿佛她是个怪物。他总是防着她。

防不胜防呀!

薇娜朝办公桌看了最后一眼,悻悻地离开客厅,走进屋内的小玄关。她锐利的眼神,望着收在一个大花瓶里的几把伞,和挂在挂衣钩上的几件长外套。这里也一样,毫无异状。

她忍不住在门口窗台边停了下来,望着上方那几张用磁铁吸附的照片。有一张欧纳金和他那个肥胖如牛的土耳其老婆的结婚照,欧纳金是爵轻信的得力助手;当然,还有一张韦妮可的照片,她穿着那件丑死人的卖薯条爆乳装。每天早上,姓爵的披上外套、拎着小雨伞出门前,大概总忍不住对着那个姓韦的女人的奶子色迷迷地流一番口水吧。

薇娜漫不经心浏览着玄关里的其他照片。都是些山区风景照,八成是汝拉山区吧。恐怖峰、蒙贝利亚。

她仍记得。在那边的医院,她认出那个小婴儿是她妹妹。当年她六岁,是唯一尚在人世的证人。

丽萝还活着。有人抢走了她的妹妹。

拒绝放下那些什么的鬼话,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她永远、永远也不会抛下她不管。

薇娜逼自己打起精神,她必须采取行动。她回到客厅,再度跨过爵轻信的尸体,最后一次扫视了壁炉、饲养箱、办公桌……她刚才是打破了外头有蜀葵花遮住的卧室窗户,偷闯进来的。现在屋内到处都是她留下的指纹;警方迟早会在邻居的通报下赶来。她必须谨慎为上,不是为了她自己,她才不在乎自己,是为了丽萝。她必须保持自由之身,她得把自己在这屋内所留下的痕迹一概抹掉才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发现某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搞不好能意外发现那个该死的绿色札记本!

混账爵轻信在札记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他真的在丽萝十八岁当天,从札记里发现了什么,发现了真相吗?

什么真相?

他是胡扯的吗?

她有必要冒这个险吗?

她一定得找到札记本……

不管怎么反复推敲,都觉得他应该已经把它交给了韦家人……然后才朝自己心脏开一枪。这挺像是他会做的事。像是某种生日礼物一样。搞不好,这札记本呀,现在正在那个变态韦马克手中,搞不好他还正在读它呢。

7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九点二十八分

韦马克凝视着马丁尼挂钟。

他正前方最靠近的那张桌子,坐了一名头发剪成很短男生头的深褐发女大学生,她正用汪洋般的大眼睛凝望着马克,一般男人必定毫不犹豫跳入这片海洋。

马克无动于衷地别过头去。

结果想必更激起了这位美女的兴致。这个若有所思的金发男生,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那双透着泪光的眼睛,竟对她视若无睹,仿佛她是隐形人。能够对她的美貌不为所动的男人,应该少之又少。所以,会吸引她的,总是一些心有所属的男人,或无法探入的空壳。

马克反复思索着爵爷对他父母帕斯和黛芬的描述。他对父母的记忆只剩下一些老照片了。他举手呼唤茉莲。她以为他想提前跟她索讨礼物,想少等个几分钟,她一脸不以为然地望向挂钟。

“茉莲,给我个可颂面包好吗?我今天早上都还没吃……我不习惯跟丽莉约这么早!”

茉莲放心了,露出大大的笑容。

过了几秒钟,她用盘子把面包端来。列宁酒吧里变得闹哄哄的。有着深邃眼眸的美女大学生依然对马克锲而不舍,殷殷渴望他回她一个眼神。

白费力气。

马克撕下半个可颂,一口吃掉。

九点三十三分。

他再度沉入爵爷的笔记里。

爵轻信的札记

我想,你一定也同意,对于韦家人和柯家人来说,人生实在是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它先告诉他们,一架空中巴士摔了,没有生还者,瞬间夺走他们未来所仰赖的两代骨肉,儿子和孙女……然后,过了一个小时,它又喜滋滋向他们宣布,奇迹出现了:最小、最脆弱的孩子躲过了一劫。使人简直要感到快乐,简直想要感谢老天,简直要忘掉失去至亲的痛苦……可是,人生把刀子抽出来,只是为了第二次能插得更深。万一这个奇迹生还的小生命、这个你骨肉的骨肉、这个你最宝贝的宝贝,其实不是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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