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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这天,一大清早,蒙贝利亚警察局里便忙得不可开交,由局长瓦特列亲自坐镇。瓦特列是个老练又有干劲的警察,一脸的棕色大胡子率性没刮,但和他身上的皮夹克倒是颇为相称。土耳其航空公司早上七点就把旅客名单传真进来了。偏偏就有这么巧的事,伊斯坦布尔阿塔图尔克国际机场的那些柜台服务人员一定啧啧称奇吧,那架班机上,居然有两个小婴儿,两个几乎在同一天来到世界的法国小女生。

柯丽萝,一九八〇年九月二十七日出生

韦米莉,一九八〇年九月三十日出生

也未免太巧了吧,你一定这么想。我后来查过数据,飞机上出现小婴儿,根本不是什么罕见稀奇的事。这种事反而很常见,尤其是旅游旺季的远程航班。如今经济已趋全球化,一家人总有某些场合需要聚在一起,譬如聚在圣诞树前、围着庆生蛋糕、参加婚宴、出席葬礼或其他活动……平常不太会去注意,但如今我清楚地知道,飞机上到处都是小婴儿呀!

瓦特列后来告诉我,起先,他的下属们感到挺有趣的……两个小婴儿……怎么知道生还的是哪一个呢?其实,警方应该觉得这案子很快就能终结。要叫一个小婴儿说话并不难:眼睛、肤色、血型、消化道残余物、衣着、个人物品、亲人……这么多的线索,大概有些还用不上呢……

只不过动作得快。有一大群记者紧追在警方背后跑,这个案子对媒体而言堪称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你想嘛,小孤儿只有一个,却有两家人抢着要!再说,这毕竟关系到一个小女孩的未来,总不能都过了好几个月,还让她待在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的育婴室吧,必须即刻展开调查,厘清真相,做出决定,把她交还给她的家人。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才下午两点,柯雷昂招来的一支巴黎律师团队已抵达蒙贝利亚,全都是用天价请来的,他们负责每一步都紧跟着瓦特列的那些调查警察,并确认每一项细节……

就法律层面而言,这案子很棘手。然而,司法部短短几个小时就做出了裁示:由蒙贝利亚分局负责侦办调查,但最终将由一位儿童法官,在聆听各方说法和证词后做出判决。整个过程当然不对外公开。判决最晚以一九八一年四月底为限,以免影响该名孩童的身心健康,其间她将先由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的育婴室照护。一如众人预料的,司法部随即任命勒尚陆法官审理此案,勒尚陆是巴黎高等初审法院这个领域最知名的法官之一,著有十余部著作,论述父母不详之孩童、身份调查、领养……可说是不二人选。

隔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勒法官到了傍晚才好不容易凑齐这个临时组成的工作团队,一想到部分的圣诞夜将不得不在这个案子中度过,成员个个显得意兴阑珊。成员包括蒙贝利亚分局局长瓦特列、从昨天起便一直监管着小女婴状况的莫伦兹医生,还有圣西蒙,他是驻土耳其的法国大使馆警察,通过电话和他们联络。

后来,我统统听过他们谈这场很超现实的会议,会议地点是巴黎叙弗朗大道上一间很大的会议室,窗外有着毫无遮挡的辽阔景观:冬季白色天空下装满了灯饰的埃菲尔铁塔……这年圣诞夜注定没有彩带也没有礼物了。他们自己的小孩在家里圣诞树旁等待的同时,他们必须在这里,精准且专业地评估一个三个月大小女孩的未来。

勒尚陆法官觉得自己很倒霉,他和柯氏夫妇算是略有认识。他曾在巴黎的一两次晚会上遇到过他们,这类晚会总是动辄上百人,各自赶往奥斯曼大道上不同的大楼会厅。让我想想,如果我是他,在他脑袋里,一定有个小声音一直悄悄跟他说:但愿这小女孩是柯家的孙女,不然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二分之一的概率……不是正面就是反面。

可是初步看来,这铜板并不想落在对的那一面。

多年后,我见到勒法官时,他和事发当年依然是一个模样:严格、精准、一丝不苟、淡紫色的围巾配上深红色的领带。真不晓得绷在这么紧的西装里,他到底怎么有办法获得受创孩童的信任,和搜集孩子们的证词。勒法官每次开会都有录像记录下来。他把影带统统交给我,面对柯家,他不能说“不”字。这样我就能还原当时了:你既能听到声音,也能看到画面。至于要下什么定论,全凭你自己。

“我尽量简单扼要。”勒尚陆法官劈头就说,“我们都赶时间,不是吗?我先从有关柯丽萝的资料开始。她将近三个月前出生于伊斯坦布尔。只有她父母真正见过她,但柯亚历和柯美珞,把有关她的一切,统统带上了那架从伊斯坦布尔飞往巴黎的空中巴士。她的玩具、衣服、照片、药物、健康记录簿等,一切都随着飞机付之一炬了。圣西蒙,在土耳其那边,你挖到过别的证词吗?”

放在桌上的电话扩音器,传来这位驻大使馆警察充满浓浓鼻音的声音:

“不算有……除了曾隔着厚重蚊帐瞥过丽萝的几名土耳其用人之外,唯一亲眼见过丽萝的,仍旧只有她六岁大的姐姐薇娜而已……所以……”

勒尚陆已经开始觉得事态不妙。遇到这种时候,事情逐渐有点失控时,他总会站起来,拉一拉围巾的末端,好让顺着外套垂下来的两端能是一样的长度。也算是他的一种怪癖吧。当然,关于布料摩擦这种事的最神秘之处在于,该死的紫色围巾永远在滑来滑去,要么右边多滑一点,要么左边多滑一些,就算勒法官本人并不觉得自己有丝毫移动过脖子也一样。瓦特列警官看到勒法官与围巾纠缠,忍不住偷笑,连胡子都快遮不住笑意。他接着说:

“我和柯家的祖父母长谈过。其实,主要是和柯雷昂谈啦。他们对孙女的认识,只凭电话中的少许模糊描述而已。他们也有一张丽萝的照片,是她出生时连同报喜卡片一起邮寄来的……”

“照片上有什么特征吗?”

瓦特列警官眉头一皱:

“几乎没有。她母亲正在喂母乳给女儿。丽萝背对着镜头……隐约可以看到脖子和一侧耳朵,就这样而已了……”

勒法官焦躁地把围巾往右侧拉扯……看来,柯家人出师不利呀。

在此请容我透露一下,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柯雷昂找来一些非常权威的专家,信誓旦旦表示奇迹生还小女婴的耳朵,和丽萝出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我后来自己也仔细看过照片和分析的文章:不论像或不像,还真得昧着良心才有办法把话说得那么死。勒法官还没沦落到那种地步,他继续剖析小女婴的家谱。

“丽萝的外祖父母呢?”他问。

蒙贝利亚分局局长瓦特列,惆怅地望了望如巨大圣诞树般闪闪发亮的埃菲尔铁塔,然后一面翻看自己的笔记,一面说:

“丽萝的母亲美珞,来自加拿大魁北克的贝氏家族,在家中排行第四。贝家一共有七名子女,且已有十一名孙子。美珞在多伦多的一场分子化学研讨会上认识亚历时,便已与娘家相当疏离。贝家人似乎是支持柯家的,支持得很低调。”

“好,这方面再想办法深入一点好了。”勒尚陆法官说,“来谈谈韦米莉。显然,她留下的证据比较多……”

“算是啦,”瓦特列忍不住叹气,“但她的健康记录簿、行李箱、奶瓶、围兜,也都随飞机一起化为乌有了。我简单说一下。从她出生到两个月大这期间,她的祖父母一共见过孙女五次,其中两次是在刚出生的那周,在迪耶普的诊所,一次是搭飞机的当天,帕斯和黛芬把马克送来给他们照顾。但当时米莉睡得很熟。”

瓦特列局长转向莫伦兹医生,莫伦兹医生首度开口了:

“他们来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见到小婴儿时,我也在场。韦家夫妇立刻就认出是他们的孙女……”

“那是当然了。”勒法官插话说,“那是当然了,他们当然不会说不是……”

勒尚陆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把围巾向左侧扯了一下。瓦特列警官提高了音调:

“总不能叫四个编了号码的小婴儿排排站,再要祖父母隔着单向玻璃指认吧!”

“你们搞不好就该这样。”勒法官并未微笑,严肃地说,“就能节省一些时间……”

瓦特列耸耸肩,继续说:

“重点是,韦家祖父母手上没有任何照片。据他们说,黛芬替女儿做了一本小相簿,内有十二张照片,她总是随身携带。合理的假设是,它也在大火中烧光了。”

“那底片呢?”勒法官问。

“为了找那些该死的底片,迪耶普警方搜索过韦帕斯的家,从地板到天花板都翻遍了。目前什么也没找到。黛芬大概也随时带在自己身上吧,或许就收在相机套里……”

或许……

后来,那些该死的底片呀,我自己也找过。你想嘛,要是能弄到一张孩子的照片该有多好!不必卖关子,至少在这件事上就免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根本从来没找到过!除了假设照片随飞机一起消失了,或假设韦家人私自动了手脚之外,我一直觉得柯雷昂也大可趁警方想到之前,先一步闯入韦帕斯和韦黛芬的家,销毁所有不利于柯家的证据。这种事,他是做得出来的。这样你大概就知道存在着多少种可能性了。

勒尚陆法官感觉自己的颈背在冒汗,围巾宛如肩膀上的一条蛇,老是滑来滑去。这个案子简直在整人嘛。

“好啦。”他说,“我们已经几乎兜一圈了。韦米莉其余的家人呢……也是没头绪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吧。”瓦特列局长答,“母亲黛芬是孤儿,父母不详,从小在奥德基金会鲁昂分会的孤儿院长大。她还不满十六岁时,在某家露天咖啡馆对韦帕斯一见钟情。简单来说,小米莉——如果生还的是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只剩下祖父母韦皮耶和韦妮可,及哥哥马克了。”

勒法官的目光迷失在大玻璃窗外的远方,在使埃菲尔铁塔宛如一个星座的众多灯光上方,寻找着一个方向,寻找着一颗可以在这个平安夜放心依循的指引之星。

我照这样下去还可以讲很久,讲时间是如何空转虚耗掉的,讲他们之间是如何提证和辩驳的。除了会议影片外,接下来几个星期之中,勒法官手上累积了近三千页调查报告,我都仔细读过了,我个人的调查记录就更甭提了。别担心,我之后会再谈这个部分,至少会再谈谈我认为重要的一些细节。但我想你应该也不难明白调查人员所遭遇的困难和窘境了吧。不容易下定论啊,是不是?

该让铜板落在哪一面呢?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

所有这些线索,统统留给你了。换你来大显身手吧……

但我已经可以听到你不服气地问了……

那科学鉴定呢?衣服呢?验血呢?眼珠的颜色呢?所有其他的那些呢?

我就快说到了。

你不会失望的。

8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九点三十五分

马克把剩下的可颂面包吃掉,丝毫没抬头看那个简直不动的挂钟、看他面前的那位碧眼美女,或看吊他胃口的老板娘茉莲。他四周变得热闹起来,窗外的第八大学校园也是。虽然他一点也不会去怀疑爵爷的笔记内容,他仍必须继续读下去,把所有这些大多对他而言是新信息的内容装进自己脑袋里。

毕竟这是丽莉所希望的……

爵轻信的札记

大约过了两个星期,勒尚陆法官于一九八一年一月十一日又召开了一次会议。相同成员、相同地点、相同会议室,又是巴黎叙弗朗大道,只不过这次是早上。埃菲尔铁塔在寒雾中打哆嗦,空中飘着蒙蒙细雨,在塔底缓缓形成浅浅水洼,简直快看不到泡在水里的塔脚了。观光客排队的人龙,形成一条越来越长的雨伞小路。这个全世界最多人参观的景点,居然没有提供任何躲雨的地方给排队的观光客,连个玻璃遮棚也没有。

真是很离谱。离谱的事太多了。

勒法官心情越来越闷。有人通过高层管道让他明白,许多极具影响力的重量级人士,对柯家抱持深深的同情。

勒尚陆不是笨蛋,他懂这话的意思……只是他也必须依据手上的证据说话。总不能叫他捏造事实吧!

莫伦兹医生把有关血型的问题做成简报,刚完成说明。他带来一些艰涩的医疗分析报告复印件供大家传阅。

“所以,总的来说,”莫伦兹医生说,“我们这位奇迹生还小女婴拥有的是最常见的A型阳性,法国民众百分之四十以上属于这种血型。而如我刚才所言,迪耶普和伊斯坦布尔的病历数据告诉我们,韦米莉和柯丽萝,两人的血型都是最常见的A型阳性,这一点是十分确定的……”

想也知道,勒法官心想。

“难道从医疗检验方面,没办法得到更深入的线索吗?”他感到不耐烦。

莫伦兹医生以专业的口吻解释:

“要知道,验血只能用来排除亲子或手足关系,并不能用来确认。只有在牵涉到不常见的血型,或罕见遗传疾病时,才能用来确认关系……但现在的情形一点也不是这样。我们无法利用科学技术判断这个孩子的血缘关系。”

说到科学,我听到你又不服气了,你自以为聪明:那基因呢?DNA呢?亲子关系鉴定和那一大堆有的没的的呢?请别忘了时空背景,我们现在是一九八一年!当年,DNA鉴定这种事仍是天方夜谭。世界上第一桩经由DNA鉴定而获得真相的司法案件,是一九八七年的事……所以你想!话虽如此,我向你保证,我们之后当然会再回来谈DNA鉴定的问题;这是迟早有一天必然会出现的疑问……但届时奇迹生还的小女婴已长大许多,这整个问题的性质也起了很大的变化。科学并不是万能,一点都不是的,你接着看就知道。

所以一九八一年当时,在叙弗朗大道上开会的这几位专家,只能以既有的办法去思考因应对策。莫伦兹医生把一系列照片摊在桌上。

“这是默东实验室所建立的模型。是以人工仿真老化的一套计算机运算技术,以奇迹生还小女婴的脸部为基础,模拟她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模样……”

勒法官瞥了照片一眼,难掩恼怒之意:

“我做判决哪能依照这种玩意儿!”

关于这一点,他是对的。至少对了一部分。客观来说,模拟照片上长大以后的小女婴,长得比较像韦家人,而不那么像柯家人,但不能说很明显就是了,而柯家的律师团也动不动就喜欢拿这件事当笑柄。十八年后,身为年复一年站在第一线亲眼看着奇迹生还小女婴长大的人,我可以告诉你啦,那些以人工模拟老化的运算技术,根本是骗钱用的!

“还剩眼睛的颜色。”莫伦兹医生继续说,“那是奇迹生还小婴儿唯一的具体特征……以她的年纪而言,算是出奇地蓝。眼睛颜色仍可能改变或加深,但这起码是一项确定的遗传特征……”

瓦特列局长接着说:

“小韦米莉的眼睛是浅色的,已逐渐偏向蓝色,所有曾亲近过她的人,包括她祖父母、几位友人、医院育婴室的几位护士,皆证实了这一点。她的父母、祖父母,乃至于韦家几乎所有成员,眼睛都是浅色的。不过在柯家呢,父母和祖父母均为褐发,眼睛颜色则为深色的棕色。贝家那边差不多也是这样,我查过了。”

勒法官似乎快受不了了。这样不妙,对柯家人非常不妙。这个警察搞得他很烦。外头,蒙蒙细雨转为滂沱大雨,逆来顺受的观光客躲在一把把的雨伞下,继续在埃菲尔铁塔底部等候,堪称现代版的古罗马龟甲阵式[10]。勒法官站起来去按了个开关,好让会议室内更明亮一些。他的围巾往右边垂,但他并未调整它。

“嗯,是啦。”他捺着性子说,“又是个假设,依然一个具体证据也没有。大家都知道,如果父母的眼睛是棕色或黑色,生出来的小孩眼睛各种颜色都有可能……”

“确实如此。”莫伦兹医生附和,“之后,纯属概率问题……”

概率……不管再怎么努力,它似乎都不太有利于柯家。我还记得几星期后,《科学与生活》杂志曾以“恐怖峰的奇迹生还女婴”为例,说明为何无法从一个人近几辈祖先的基因组成,来可靠地预测此人的外表特征。这样一篇文章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刊出,令我一直强烈怀疑是柯雷昂直接或间接指使的……

勒法官接着通过扩音器,询问人在土耳其的成员圣西蒙。

“真是的,那女婴的衣服呢?从坠机当天她所穿的衣服来得到一点什么具体定论,是有多难吗?”

圣西蒙平静地答:

“各位,请别忘记奇迹生还婴儿身上所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一件棉质连身衣、一件有橘色小花的白色长裙,和一件提花原色羊毛衣。可以肯定的是,衣服是在全世界最大的室内市集——伊斯坦布尔的大市集所购买的……”

勒法官认为机不可失,立刻问:

“韦家人的这趟土耳其之旅仅十五天,在伊斯坦布尔才待两天而已!小韦米莉身上穿的应该是随行李带去的法国衣服才对。如果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回法国了,她父母不太可能还特别费神帮她改换成在伊斯坦布尔买的衣服吧!既然生还小婴儿身上穿了来自土耳其的连身衣、长裙和毛衣,那么我觉得她应该就是柯丽萝。毕竟她出生于伊斯坦布尔嘛……”

圣西蒙当下便提出了反驳:

“只不过,勒法官,请恕我直言,小婴儿身上穿的土耳其衣服却是廉价品……我查证过了,它们和柯家位于杰伊汉豪宅家中收在丽萝衣柜里的其他衣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我会再寄一张详细的清单给你。他们给丽萝穿的净是名牌服饰,都是去伊斯坦布尔的加拉塔萨雷区买的……不是在大市集买的!”

圣西蒙还来不及分析伊斯坦布尔各个市区在社会经济条件上的差异,勒尚陆便冷冷打断他:

“好啦,我会再看看。瓦特列,可以跟我们概谈一下弹道学方面的调查结果吗?”

瓦特列搓了搓自己的胡子,不太信任地看了看勒法官,说:

“专家们尝试过还原小婴儿是如何和何时从机舱被弹出来的。我们知道每位乘客的座位位置。柯氏夫妇坐在第十排靠窗,在机舱的略偏后方;韦氏夫妇则坐在飞机的中央,大约在机翼的位置。所以两个小婴儿和机舱门的距离大致相等,机舱门在经历坠机的撞击力道和爆炸后整个解体,小婴儿也因此从破口弹了出来。关于这最后一点,各方的看法是相符的。我为各位把资料带来了。专家们精准地还原了当时的撞击力道,和机舱门的扭曲程度,他们一致同意:只有十公斤以下的生命,才可能从这么小的狭缝中生存下来……”

“好吧,好吧。”勒法官打断说。这天,他围了一条芥末黄色的围巾,与他墨绿色的外套算是配得有点勉强。“但后来出现了泰氏理论……如果我记得没错,物理系的泰赛吉教授证明过,婴儿之所以弹出来,不太可能是水平运动所造成的,换句话说,韦米莉被弹出的可能性较低,因为她的座位在机舱的中央……瓦特列局长,你怎么看?”

“要我老实说的话,泰教授的计算公式太难了,难到全法国的警察——就算是科学警察出身的人——也没有一个人敢反驳他。但我还是必须强调,泰赛吉曾经是柯雷昂就读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时期的同窗,也是柯亚历在巴黎高等矿业学校硕士论文的指导教授……”

勒法官直盯着瓦特列局长,仿佛他刚说了一句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般。他挥舞双手,扯了扯自己芥末黄色的围巾,但举止太过焦躁,难以使围巾好好地两侧对称。

“要是连在综合理工学院任教的专家说的话都不能信了……”

瓦特列仅回以浅浅微笑:

“这个嘛,我并没有要反驳任何事的意思。这个领域我一点也不懂。我只能告诉你,在综合理工学院,我遇到很多其他教授,一听到泰氏理论都是扑哧一笑……”

勒法官叹气了。外头,埃菲尔铁塔已完全消失在浓雾中,上百名淋雨排队的观光客,想必是白等一场了。

我可以继续用无数页这类技术内容淹没你。还有无数个小时的会议录音记录。但我们就省省吧,不用那么麻烦了,至少现在先不用。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司法上和科学上,这个案子都呈现一潭死水的停滞状态,除了两家当事人外,大家渐渐对这件事失去兴趣。

警方继续调查。

记者们呢,则无聊得要命。

至于一般大众,在“奇迹”刚发生那几天,非常关切事件的发展,由于迟迟没有具体证据,很快也失去耐性……专家们之间的口水战听得大家烦死了。这个谜团似乎无解。锋头过去后,警察们办案时尽可能保持低调。在柯家律师团这方面,他们用尽各种办法,让审理过程别太引起公众注意。假如这起案子可以由几位高层人物彼此先谈妥,对他们而言绝对是最为有利的。勒法官是个明理的人。

这一切的开端《东部共和报》,是到最后唯一仍坚持每天报道“恐怖峰的奇迹生还女婴事件”最新发展的报纸;报道的篇幅越来越短就是了。负责跑这条新闻的记者牟露西,数十年来都在采访法国东部各种最骇人听闻的新闻,这类新闻还真不少。她很快就遇上一个难题:该如何称呼这个奇迹生还的女婴?如果想保持客观中立的立场,就不可能称她米莉或丽萝……如“恐怖峰的奇迹生还女婴”“大雪中的孤儿”“躲过火劫的小婴儿”这类的婉转说法,又太过冗长拗口,她向来喜欢把文章写得简洁直接,以符合一般读者的胃口。她于一九八一年一月底左右得到灵感。想必你还记得,当年这时期,有一首夏雷立·顾杜尔的歌,天天在各电台强力播送,很不幸地碰巧搭上了这则时事,歌名是《没了翅膀的飞机》[11]……

牟露西由于受不了勒尚陆法官审理案件拖拖拉拉且态度畏缩,于一月二十九日发刊的《东部共和报》头版,刊登了一张全版“奇迹生还女婴”的照片,照片上女婴躺在医院育婴室的玻璃箱里,无人闻问,一等就是一个多月,照片下方用粗体引用了《没了翅膀的飞机》的三句歌词:

哦,蜻蜓,

你呀,你有着脆弱的翅膀,

我呢,我有着破碎的身躯……

牟露西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资深记者,一出手便扣人心弦了。任何人再听到夏雷立·顾杜尔的这首歌,都无法不想到奇迹般生还的女婴,想到她脆弱的翅膀,想到破碎的机舱。对所有法国人来说,雪地里的孤儿成了“蜻蜓”,这个昵称就此沿用下来。连她的亲人都这么称呼她。连我也是。

真是笨死了!

什么蜻蜓嘛!

我甚至还一头热地对这种奇形怪状的飞虫产生了兴趣;花了大把钞票搜集它们……现在回想起来呀,真是的……这么大费周章,只因为有个爱洒狗血的记者,成功玩弄了一般大众的情感……

警察他们呀,就没那么浪漫了。提到孩子时,如果不想特别指明是哪一家的孩子,他们会用一个名字的开头,配上另一个名字的结尾,形成一个新的中性缩写名字。因此丽萝配上米莉,便成了丽莉……

丽莉……

是瓦特列局长当着记者们的面,率先使用了这个名字。

不可否认,这名字取得不错。要是警察偶尔浪漫一下,也还行嘛。就像“蜻蜓”一样,“丽莉”这个名字也沿用了下来,有点像个昵称的小名。

不是丽萝,也不是米莉。

而是丽莉……

是个鬼魅,是个由两个身躯所拼凑而成的妖怪。

是个怪物。

说到怪物,该是时候了,我必须跟你谈谈柯薇娜所扮演的角色……我知道,柯薇娜一定会恨我,觉得我这样转得很硬……就请你见谅了。你看了就知道,这算是这场悲剧的某种不良副作用吧,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柯雷昂是个有主见且意志坚决的人,若想要得到什么,一定志在必得。然而,没有任何一个证据,没有任何一张文件是真的有利于他。于是他犯了两个错误。两个很严重的大错。他操之过急。

第一个错误是关于他的孙女薇娜。她当时才六岁,是个活泼的孩子,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从小被捧得像女王一样。当然,她父母意外去世,和妹妹生死未卜,对她而言会是艰难的人生关卡。但在一大群心理医生和家人的陪伴下,她终究能恢复的,她终究能重建自己的人生。

就像大家一样。

只不过她是唯一仍存活在这世上,且亲眼见过丽萝的人……只有她在土耳其曾于丽萝生命最初的两个月期间亲近过丽萝。说不定那就是丽萝这一生仅有的两个月生命了……

一个六岁的孩童,是否有能力认出一个新生儿?是否能很有把握地确认?能看出她和其他新生儿之间的不同?

这个问题实在值得深思……

面对韦家祖父母的证词,薇娜是柯家这边唯一的筹码,只有她能够认出丽萝。柯雷昂应该要悉心保护她,别让她出庭作证,把警察统统赶出去,对他而言这并非难事,什么也不许问她,别打扰她,让她多亲近大自然,让她远离这些纷扰,把她送去有钱人家孩子去的森林小学,去一个养了各种动物的开阔绿地,和其他快乐的小孩一起成长……可是非但没有如此,他还让薇娜大量曝光,让她当着十几个法官、律师、警察、专家的面,出庭做证十次、一百次……有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她往返于律师事务所、询问室、休息室和侦查庭之间,身边总是一群面无表情的西装男,还有几个保镖,免得被记者骚扰,这一点起码还算做得周到。

只要一有大人出现在薇娜面前,她一定不断重复相同的话:

“对,这个小宝宝是我妹妹。”

“我认得她,她就是丽萝没错。”

她祖父连强迫她都不必了。她非常笃定,没有任何疑虑,错不了的。

摆在她面前的确实是妹妹的衣服,她认得那张脸是妹妹的脸,她听到的是妹妹的哭声没错。她愿意发誓,可以当着法官的面,以《圣经》发誓,或以她的洋娃娃发誓都行。她年仅六岁,却甚至能和韦家祖父母唇枪舌剑!

从那之后,我看着薇娜长大,唉,说长大好像有点言过其实……姑且说,我看着薇娜变老,看着她从儿童变成少女,再变成大人。我看到癫狂的因子逐渐在她内心生根,那是一种暴怒的狂躁。

她令我浑身不自在,这是真的;我觉得她真正的位子应该在精神病院,由人密切监控着;但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在她身上所发生的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她的祖父柯雷昂是唯一的罪魁祸首。他对于自己做了什么,是心知肚明的。他利用了自己的孙女,而且是故意的。他不顾所有医生的忠告,也不顾自己妻子的苦苦哀求,一意孤行地牺牲了孙女的心理健康。

最惨的是,结果没用,一点用也没有!

因为柯雷昂犯了另一个错,或许比第一个错更夸张离谱。

9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九点四十三分

丽莉已原地待了半个小时。她坐在荣军院广场的大理石护栏上。石块冰冷的感觉沿着她两腿上来,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天气很干燥,整片天空几乎只有白色这个颜色,她前方的荣军院拱顶宛如和天空融合为一。

有十几个家伙不顾刺骨的寒风,来这里练直排轮,就在她面前练。他们甚至故意多耍一点花招。

荣军院广场虽然也有些固定常客,却不是巴黎最热门的直排轮场地。观光客大多聚集在特罗卡德罗花园、皇家宫殿前、市政府广场、巴士底广场……这里的观众比较少……而观众当中,居然出现一个像丽莉这么漂亮的女生,可就稀奇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生,不畏寒风,也不怕屁股底下冰冷的大理石,竟然待在这里观赏了他们这么久。

她所为何来?想找一夜情吗?

直排轮玩家们尽管一头雾水,却个个卖力演出。荣军院广场这块场地,主要被用来练习加速、绕锥和跳跃。他们放置了两排橘色塑料小三角锥,进行百米对决。有点像是现代版的中世纪对决,速度最快、撑最久的人,就能赢得美人芳心。

丽莉喜欢直排轮的速度感,喜欢玩家们的喊叫声和笑声。外在的喧闹有助于她保持自己内心的平静。这并不容易。所有事情都纠结在一起。她想起爵爷的札记。她把它交给马克,到底对不对呢?他会读吗?会,当然会……可是读完后他能明白吗?马克和爵轻信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不像是替代父亲的角色,不,一点也不是那样,但这些年来,他好歹是他生活中少数仅有的男性之一。就像马克自己说的,他也有他自己的看法、自己的直觉,和自己所相信的事。他是否已准备好要接受事实……一个不一样的事实呢?

她反复思索这些问题,已经想了好久。实在是无解。

在她面前,有个年纪较大、头发已几乎灰白、或许有四十多岁了的直排轮玩家,始终直盯着她看。和其他玩家比赛竞技,到目前为止一直是他大获全胜。他脱掉了身上的皮夹克,不放过任何机会卖弄T恤下的结实肌肉。他以深邃又锐利的目光,如猛禽般扫视整个广场,这目光最后总是落在丽莉的蓝色眼眸上。他身上一切的一切,从绕转塑料三角锥时的那份优雅,到有棱有角的细致五官,一再令人想起掠食的猛禽。

一群直排轮玩家之中,丽莉根本连注意都没注意到他。她在想着送给马克的那个礼物,想着这一场灰暗的布局。

真的有必要吗?

她眼角开始涌出泪水。她别无选择,非得先支开马克不可,支开几个小时或几天,别让他蹚这浑水,保护他。然后,等一切结束了,或许她才有勇气向他说明吧。马克那么在乎她。在乎她……说到底,到底是在乎谁呢?

她微笑了。

他的丽莉,他的蜻蜓……天哪,她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能够拥有一个正常普通的名字。只要一个就好了!

那个银发直排轮玩家从丽莉身边呼啸而过。她吓了一跳,从思绪中猛然回过神来。她不由得莞尔一笑。虽然天气很冷,应该不到摄氏十度吧,那个猛禽男却脱掉了T恤。他穿着紧身牛仔裤,打着赤膊,在她面前翩翩起舞。

身材很完美,除过毛且净是肌肉。

他现在放肆地打量丽莉的身体,仿佛在衡量优点和缺点。他似乎彻彻底底变回一只鸟了。他的求偶舞练得非常纯熟,跳起来毫不别扭。这种事,他做过多少次了?有多少女孩落入过他的魔爪中?

全部?

丽莉直视了他片刻,也端详了他的外表一番。她几乎无动于衷。她早已习惯了,她的曼妙胴体,没有男人见了不心动的。然而令她感到讶异的是,竟然还有人想看她、想要她。她觉得自己根本像空气……

她再度坠入自己的思绪中。她千万不能自怨自艾。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她的姓或名。她必须赶快采取行动,而且要单独行动。

她已下定决心。既然她已经知道真相,知道了那可怕的真相,就没的选择,必须面对才行。

那是昨天才刚发生的事,她的生活从昨天起天地变色。一切发生得好快,但她在更早之前便已铸下大错。从那之后,她便仿佛卷入一个巨大齿轮,从此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进,不然会被夹得粉身碎骨……

猛禽男不死心。他用腿充当圆规,在地上画着大圈圈,头部却一厘米也不差地定定面向丽莉。

丽莉的目光迷失在远方。她想着被困在酒吧里的马克。

是她把他困在那里的。还剩十五分钟。之后,他会想办法打电话给她,那是一定的。她把手提袋拿过来,把手机关机。她必须保持隐形,不与外界联络,至少暂时必须如此。马克一定不会认同她的做法。他会想要保护她,他只会看到风险和危机。

她太了解他了,他会说这样是谋杀。

谋杀……

一如一声枪响吓飞一群燕子,那十几个直排轮玩家忽然在银发老大的一声令下之下,朝荣军院的方向离去,他大概是求偶不成,感到挫败或恼怒吧。塑料橘色三角锥、夹克和T恤,统统如一阵旋风般消失无踪,只留下空荡荡的灰色柏油路。

谋杀……

丽莉焦躁地笑了。

毕竟,是啦,确实可以这么说,是谋杀没错。

流血是无法避免的了。

不得不杀。

不得不杀掉一个怪物,才能继续活下去。

或至少是苟活下去。

10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马克抬起头。

马丁尼挂钟:九点四十五分。

天哪,指针到底有没有在走呀?他心中浮现一种奇怪的感觉。丽莉送的、现在收在茉莲柜台里的那个礼物,那个小盒子……其实是个陷阱,是个借口,是个幌子。让他在这里痴痴等候一个小时,只是为了让丽莉能够离开,能够脱身,能去躲起来。

为什么?

他不喜欢这样。仿佛每过一分钟,他又离丽莉更远一些。然而他仍低头望向札记本。他大约知道接下来的发展,知道柯雷昂所犯的第二个错误是什么。这次,他再度成为目击证人,据人家后来告诉他的,还是个哭哭啼啼的目击证人;假如爵爷的版本与伯修尔街上流传的版本相符的话,他接下来一定读得很高兴。这样也算不错了。

爵轻信的札记

柯雷昂认为凡事都能靠钱解决。

尽管司法部曾要求且也与勒尚陆法官达成协议,要让这整件事情在奇迹生还小女婴年满六个月之前搞定,但案子迟迟没有进展。

六个月。

对柯雷昂而言,那样太遥远了。

然而,他所有的律师都告诉他,只要把时间拉长就对了;疑虑最终对他们是有利的,他们已掌握了正确的管道,一切会随着时间而有起色,连媒体、连记者、连瓦特列局长都将倒向他们这一边。既然没有证据,整起案件只不过是专家之间的口水战而已。勒法官最终的决定将是可想而知的。韦家人根本不够分量,他们毫无经验,没有任何后援……但柯雷昂想必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那么淡定、那么漠然。他决定以他向来经营企业的方式——像个老大那样,凭自己的直觉——单枪匹马去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一九八一年二月十七日,中午左右,他简简单单拨了通电话(他倒还记得别把这件事交给秘书去做),和韦氏夫妇相约隔天上午碰面……其实,不算是和韦氏夫妇相约,应该说是和韦皮耶相约。这又是他所犯下的另一个大错。日后,妮可曾巨细靡遗讲给我听过,她讲的时候可开心呢。

隔天上午,在迪耶普,伯修尔街的街坊邻居们,很意外地看到一辆简直比一栋房子还长的奔驰轿车,在韦家门口栅栏前停下来。柯雷昂像电影里那样,高深莫测地提着一只黑色手提箱进入屋内。

太经典了。

“韦先生,请问我是否能和你单独谈谈?”

韦皮耶犹豫了,他太太倒没有。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她。她毫不尴尬地回答:

“不能,柯先生,没办法。”

韦妮可怀里抱着年幼的马克。她并未放开他,还把他抱得更紧了。她继续说:

“你知道的,柯先生,就算我去厨房,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我们家很小。就算我去邻居家,也还是听得到。在这里,大家什么都听得到。就是这样。墙壁不厚,没办法有秘密。或许也是因为我们不想要有秘密吧。”

她怀里的马克眼泪还没干。她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把他放在自己腿上,也摆明了自己不会回避。

妮可的一番话似乎并未对柯雷昂产生多大影响。

“随你便。”他带着标准笑容继续说,“不会耽搁太久。我的提议,几句话就能说完。”

他在屋内稍微走了几步,短暂瞥了角落正播映着不知名美国电视剧的小电视机一眼。客厅小得不能再小了,顶多十二平方米吧,摆的仍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那种橘色小茶几。柯雷昂所站的地方,距离韦氏夫妇不到两米。

“韦先生,我们就把话直说了吧。永远没有人会知道这场空难幸存的到底是谁。还活着的是谁?丽萝或米莉?永远不会有任何真正的证据,你永远都会认定是米莉,就像我也永远深信存活的是丽萝一样。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坚持己见。这是人性。”

到目前为止,韦氏夫妇都同意。

“就算是法官,”柯雷昂继续说,“就算是陪审团,也无从知道真相。他们将被迫做一个决定,但谁也不知道那决定是否正确。只会是二选一而已。韦先生,你真的觉得一个孩子的未来可以赌吗?”

不同意也不否定,韦氏夫妇等着听下文。从电视机传来愚蠢的笑声。妮可走向屏幕,把声音关掉,然后回来坐好。

“我坦白跟你说吧,韦先生,还有韦太太,我打听了你们的背景。想必你们对我也做了相同的事。”

韦妮可越来越不喜欢他那得意的笑容。

“你们很有骨气地把孩子们拉扯长大。大家都这么说。对你们而言,这并不容易。我听说了你们长子尼谷四年前车祸的事。我也听说了皮耶的背和妮可的肺的情形。以你们的工作,也难怪了……好啦,我的意思是,你们早该改行了。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你们的孙子。”

终于把话说白了。妮可把马克抱得太紧,他掉了几滴眼泪。

“柯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韦皮耶忽然问。

“我相信你已经听懂了。我们的立场并不是对立的,恰恰相反。为了我们的蜻蜓好,完全该反其道而行,我们应该要协力合作。”

韦妮可猛然站起来。柯雷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说,在自己的执念里,根本连发现都没发现。他径自继续说:

“老实说,你一定梦想过要让你的孩子、你的孙子,去念真正的大学……去好好度个假。你想实现他们的愿望,那是他们应得的。送他们一份人生的大礼。真正的大礼是有代价的。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柯雷昂越陷越深,但浑然不自觉。韦家人惊愕地不发一语。

“皮耶,妮可……我不知道我们的蜻蜓,到底是我的孙女,还是你们的孙女,但我愿意供给她所想要的一切,满足她的任何需求。我发誓,我愿意让她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孩。甚至不只如此,如我所说的,我很敬重你们一家人,我也愿意在经济上协助你们,协助你们将你们的孙子马克抚养长大。我深知这场不幸的意外,对你们的打击比对我的打击更大,你们将不得不再多工作好些年,才能喂饱这多出来的一张嘴……”

韦妮可来到丈夫身旁。她越来越怒不可遏。柯雷昂停顿了片刻,或该说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又说:

“皮耶,妮可,请你们答应放弃对这孩子、对丽莉的监护权吧。请你们同意她叫作丽萝,柯丽萝。那么我承诺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照顾马克……你们只要想见丽莉就能见到她,不会有什么不同,你们仍然就像是她的祖父母一样……”

柯雷昂的眼神流露着恳求之意,几近温馨了。

“我恳求你们,接受吧。请想想她的未来,请想想丽莉的未来……”韦妮可准备开口,但皮耶抢先回答,语气出奇平静:

“柯先生,我并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米莉不是拿来卖的,马克也不是,这里没有人是要卖的。柯先生,并不是什么事都能用钱买。难道你儿子的意外,连这一点都没能让你明白吗?”

柯雷昂大吃一惊,顿时抬高了音调。他向来的规矩就是绝不当挨打的一方。马克在祖母的怀里哭号。应该整条伯修尔街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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