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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不,韦先生!你少在这种时候还跟我来这套。难道你以为我大老远跑来这里向你做出这项提议,我不委屈吗?我给你一个千载难逢化解危机的机会,你居然还不领情。有骨气固然好,可是……”

“出去!”

柯雷昂不为所动。

“出去,现在就出去!别忘了带走你的手提箱。里面有多少?你觉得米莉值多少?十万法郎?一部好车……还是三十万,一栋北部的海景别墅给我们养老?”

“韦先生,是五十万法郎。如果你愿意,等法官做出判决后,我还可以再加码。”

“给我滚!”

“你会后悔的……你正在失去一切,因为爱面子而失去一切。你和我一样心知肚明,都知道你对法官的判决没有任何影响力。我手下有十几个律师,都和专家及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很熟。巴黎高等初审法院有一半的法官和我有私交。这个圈子不是你的圈子。这场游戏胜负已定,韦先生,你自己也很清楚。你一直都很清楚。就算找到了不容辩驳的铁证,飞机上奇迹生还的女婴仍然会叫作丽萝。活下来的是丽萝,这是早就注定的,事情就是这样。韦先生,我并不是以敌人的身份来这里,我其实没必要跑这一趟。我只是来尽量均匀分配资源而已。”

马克在妮可怀中大声哭号。

“给我滚!”

柯雷昂拿起手提箱,走向门口。

“韦先生,谢谢你,至少我心里舒坦了……而且一毛钱都没花到!”

他离开了。

韦妮可紧紧抱住马克。她把脸埋在他头发里哭泣。她哭,是因为她知道柯雷昂并没有说谎。他所说的统统是实话,韦家人知道厄运是什么模样,他们太常遇上了。他们总是很有骨气地面对。但她清楚知道他们毫无胜算。韦皮耶环顾了客厅一圈,凝望了那台无声的电视机许久。他心想,此时此刻,背不痛了,痛的是别的地方,他还想着,痛苦并不会累加,只会重叠,这真是值得庆幸的事。

韦皮耶最后一次望了望电视的那个小屏幕。终于,他眼神中出现了反击之意。他简直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说:

“不,柯先生,不会让你得逞的。”

过了这么多年,如果容我事后发表个人的看法,我会说,那天早上,柯雷昂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唤醒韦家的愤怒。若不是因为这样,他一定能不着痕迹地打赢这场官司。韦家再怎么喊冤,也不会有人理他们。

奔驰轿车都还没离开小岛般的伯修尔街,韦皮耶便已从拥挤的柜子架上抽出一份报纸。

“我们怎么办?”他太太问。

“反击……要他好看……”

“怎么反击?你也都听到了,他说的有道理……”

“不……不,妮可。米莉仍然有一丝机会。他忘掉了一个细节。他说的那一大套,在之前是成立的,在蜻蜓之前,在帕斯和黛芬去天堂之前是成立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妮可,如果我们要的话,我们也可以是有分量的!别人对我们很有兴趣。报纸上、广播上,都有人在谈我们……”

他转向客厅的角落。

“电视上也有人在谈我们。那个姓柯的大概不看电视,所以他不知道。这年头,电视和报纸呀,就算不比钱有分量,至少也是一样有分量……”

“你打算……你打算怎么做?”

韦皮耶在报社的电话号码下方画了一条线。

“就从《东部共和报》开始,他们对这整件事最熟。妮可,你还记得写专栏的那个记者吗?”

“拜托,上星期的专栏才五行字而已!”

“所以呀,更应该找他们了。你能帮我找找她叫什么名字吗?”

韦妮可把马克放到一张椅子上,就在电视机前。她把收在客厅桌子下的一个活页夹拿出来,里面仔细收集了有关恐怖峰空难的所有相关报道。她花了几秒钟的时间翻找。

“牟露西!”

“好……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好损失的。走着瞧……”

韦皮耶拿起电话筒,拨了报社总机的号码。

“是《东部共和报》报社吗?……你好,我是韦皮耶,是恐怖峰空难奇迹生还小婴儿的祖父……对,‘蜻蜓’……我想找贵社的一位记者,牟露西小姐,我有一些有关案情的事情想跟她说,很重要的事情……”

韦皮耶立刻感觉到电话线的那一头忙碌了起来。不到一分钟,一个有点气喘吁吁,且以女人而言出奇低沉的嗓音,把他吓了一跳:

“韦皮耶吗?我是牟露西。你说有新消息,是真的吗?”

“柯雷昂刚从我家门出去。他说要给我五十万法郎,叫我放弃这个案子。”

紧接着的三秒钟沉默,对韦皮耶而言宛如永无止境。牟露西的老烟枪沙哑声音再度打破沉默,把他又吓到一次:

“你有证人吗?”

“整条街的邻居都可以作证……”

“我的天哪……你待着别动,别告诉任何人,我们来想办法,我们马上派人去你那里。”

11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点

马丁尼挂钟显示十点了。十点整!

马克刚才刻意把阅读的速度,调整成和时针移动的速度一致,一眼瞥着札记,一眼盯着时钟。

他把绿色札记本合上,塞进Eastpack后背包里的活页夹笔记本之间。他带着自信的笑容,走向列宁酒吧的柜台。茉莲忙着擦拭杯子,背对着他。马克把手放在金属柜台上,假装按铃。

“铃铃铃,”他以尖锐的声音说,“时间到!”

茉莲转过来,用一条抹布从容地擦了擦手,再把抹布折好放下。

“时间到了!”马克又说。

“好啦……”

茉莲抬头看挂钟。

“还真是一分钟也不差呀……我看你圣诞夜一定都不睡觉的吧……”

“的确不太睡……好啦,快点啦,茉莲……刚才丽莉告诉过你了,我要赶着去上课……”

茉莲瞪大了眼睛。

“这种话你去跟别人说吧,别想唬我……好啦,喏,你的礼物!”

她拉开一个抽屉,拿出那个很小很小的盒子,交给马克。他一把抓过来,随即转身往列宁酒吧的大门而去。

“你不现在打开吗?”

“不行……万一很私密怎么办……搞不好是情趣玩具……小内裤什么的……”

“我不是开玩笑的,马克。”

“那不然为什么要我当着你的面打开它?”

“因为我已经大致猜到里面有什么了,傻瓜。万一你腿软了我才来得及扶你一把。”

马克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茉莲。

“你知道盒子里有什么东西?!”

“知道……大致知道。这种时候,总是大同小异……”

一位显然在赶时间的客人,在马克背后直跺脚,不耐烦地盯着架上的一排万宝路香烟。

“什么叫这种时候?”

茉莲叹了口气。

“……就是女生提前一个小时离开的时候呀,小笨蛋。提前一个小时离开,还把男生自己一个人晾在我酒吧里的椅子上。”

马克闷不作声。他顿时想起丽莉手上的那枚蓝宝石戒指。想起她没立刻把图瓦雷克十字架戴在脖子上。他故作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茉莲,明天见。相同时间、相同位子。靠窗,两位!”

他力求镇定地一手抓着小盒子,随即步出酒吧。

茉莲一面把三包烟递给客人,一面望着马克离去。这回,她太多嘴了。她其实不是那么有把握……马克和米莉真是奇怪的一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但有一件事她很笃定,就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赌上马克的命运,他没什么本钱,只能看所做的决定好或不好了……

马克也消失在巴黎第八大学的校园里,仿佛他的灰色外套溶解在了柏油路里似的。茉莲对着络绎不绝的往来人潮发呆了片刻。

可以确定的是,马克死守着自己所相信的事,而在逃避着。然而,茉莲心想,只要一个小细节、一粒沙子,就可能颠覆一切,就可能推翻他最深信不疑的事,推翻他整个人生。

也许是一只蜻蜓拍拍翅膀而已。

马克很快远离了列宁酒吧,沿着斯大林格勒大道前进,有点漫无目的地走向德隆体育场。早晨的匆忙上班族人潮逐渐变得稀疏。现在出现在人行道上的,更多是老人家,以及带着小孩子、推车上挂着塑料袋的家庭主妇。他沿着大道又走了大约五十米,放眼望去几乎只剩他一人了。他以颤抖的双手撕开银色包装纸,把包装纸随便塞进牛仔裤口袋里。结果是个小纸盒。纸盒被他紧张的手指打开了。

那个东西掉到他手心里。

马克差点站不稳。

片刻之间,他的双腿不听使唤。他像个断了线的傀儡木偶般,倒退了两米。他的背撞上了冰冷的金属路灯。他缓缓深呼吸,试着站稳脚步和调整气息。

别慌,慢慢来,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个路段依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但只要他大声呼叫,就会有人听到,就会有人赶来。不,他必须冷静下来。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喉咙也紧缩了……永远都是相同的那些症状,从两岁以来,他就一直患有恐慌症。

慢慢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般经常认为恐慌症是畏惧空旷场所或畏惧人群,但并不是那样的……它其实是害怕没人来营救自己……有点像是对“恐惧”这件事感到恐惧……理论上,最常出现这种恐慌的场所,是令人感到孤立无援的地方,例如荒漠里、森林里、高山上或海上……但也可能是在人群之中,在大教室里,或在运动场上;一条街道,不论是万头攒动或空无一人,同样都可能引起恐慌症发作……

长久下来,马克早已习惯了,只要发作别太严重,他还是能应付得来。如今很少出状况了。他已经能够在座无虚席的教室里上课,能够搭地铁,也能去听演唱会……

他深呼吸。

渐渐地,他的呼吸恢复规律。尽管冷冰冰的路灯令他的背很不舒服,他仍继续倚靠着它。

马克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他手上捧着一个袖珍小玩具。

是一架飞机。

是个缩小版的模型:A300型空中巴士的复制品,铁制的,拿起来沉甸甸的,除了机尾是红白蓝三色外,整个机身如牛乳般雪白。这是Majorette [12]玩具公司出品的玩具,每个小男生的房间里总有无数个这种小模型。马克的手颤抖地合起来,握住冰冷的机身。

这是什么意思?

恶作剧吗?

难道阅读爵爷的札记,还附送应景小礼物?

太可笑了吧……

马克必须仔细想想。除了这个玩具,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马克翻找自己牛仔裤口袋,把飞机模型皱巴巴的包装纸摊开来。他忍不住对自己生气:他发现刚才仓促撕开的包装纸里,夹了一张手写的白色纸条。马克立刻认出是丽莉的字迹。他把背向后更用力倚靠路灯,开始阅读:

马克:

我不得不走。别生我的气,这是我一直答应自己要做的事。等我一满十八岁就走。离开,去很远的地方……去印度、去非洲、去南美洲……或去土耳其,有何不可呢?别担心,别怕,我对飞机很习惯了,不是吗?我很强的。

这一次,我也会活下来的。

假如让你知道了,你一定不会同意。但假如你仔细想想,那么会的,你也会和我抱持相同的看法。我们不能在疑惑中再这样下去了。所以,马克,我必须远离。远离你。我必须把事情想清楚,也必须剪掉枯枝……

马克,别来找我,也别打电话给我,什么都别做。我需要距离,需要时间。

我真的这么想。

有一天,我们将会知道我们是谁,将会知道我们各自是谁,以及我们对于彼此是谁。

你自己好好保重。

米莉

马克觉得自己的呼吸又加速了。他努力推开在脑海里翻腾的各种思绪。

做事,行动。

他向前跨了一步,把后背包打开,把飞机模型、纸条和包装纸都塞进去。他深呼吸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在法国电信公司打工,让他得以替他自己和替丽莉弄到最新款的高档手机,能自动记录来电号码。

他不假思索地滑动联络人清单,在“丽莉”停了下来,按下绿色通话键。屏幕亮了起来,电话铃声仿佛响个没完没了。

他打给丽莉时,她经常不接。响完整整七声后,电话会自动转入语音信箱。响到第四声时,他便已不抱希望了。

“你好,我是米莉。请留言,我会尽快回电,拜拜,kiss。”

马克哽咽了。听到丽莉的声音,令他有想哭的冲动。

“丽莉,我是马克。拜托你,不论你在哪里,快回电话给我。拜托你,快打给我。我很想你。我很在乎你,我最在乎的就是你。快打给我,快回来。”

马克挂掉电话。他缓缓地走在斯大林格勒大道的人行道上,一面回想着丽莉的字句。

“远离”……

“把事情想清楚”……

“剪掉枯枝”……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克并不笨,丽莉的十八岁只是个借口,这整场布局必然和爵爷的札记本脱不了关系,丽莉昨天一整夜都在读它。她从中发现了什么?又从中猜到了什么?

“将会知道我们是谁,将会知道我们各自是谁,以及我们对于彼此是谁”……

不!马克并不像丽莉那样困惑。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撼动他内心所深信的事。

马克来到乐克雷将军广场。成排的公交车在盖比尔佩里街和发毕昂上校大道上互相交错着。

他能怎么做?如何才能找到丽莉?踏上她走过的路?把爵爷的札记本一路读到最后一页,猜出丽莉所猜到的?

马克不禁骂声连连。广场上的公交车来来去去,他却站在原地不动。他觉得自己没办法静静坐下来读这上百页内容,说不定里面根本没有他所要找的线索。他再度拿起手机,滑动屏幕,在“工作”停了下来。

广场上车阵的噪声太吵,马克稍微远离那里。

“喂?珍妮?……太棒了,我是马克。抱歉,我有一件超级急的事。我需要打听一个数据,是我私人要用的,我需要查一个住巴黎的人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你方便抄一下吗?……他姓爵,叫爵轻信……对,我知道,这名字很特别。这样,起码不会弄错……”

珍妮是他在法国电信公司的同事,和他同年,是应用外文系的学生,马克猜想,她大概已经不小心爱上他了。往下方过去几个路口,圣丹尼大教堂矗立在一排楼房之间。他手机贴着耳朵,抬头眺望了白色天空下大教堂尖顶的三座大钟一会儿。

“有吗?……真的,你查到了?太棒了!”

马克匆匆把爵爷的电话号码和地址抄下来。他仓促向珍妮说了声“谢谢”后马上挂断,随即拨打爵轻信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都无人接听,最后再度转接到语音录音机。马克忍不住在心中暗骂。算了,他必须开门见山,不能浪费时间:

“爵爷?我是韦马克。我需要马上跟你联络,可以的话,能见到你更好,越快越好。是有关丽莉的事,也有关你的那本札记,就是你写给她的那本。它现在在我手上,她把它交给我了,我正在读。这样吧,如果你听到留言,请回电给我,打我手机。我现在立刻去你家,最慢再有四十五分钟就会到……”

马克把手机放入口袋,他现在心意已决。他原路折返,大步大步走在斯大林格勒大道上,朝地铁13号线的终点站而去。爵爷住在凯伊丘街二十一号。马克在脑袋里排列出巴黎地铁的主要路线。他自己一个人已在巴黎溜达了两年,如今就算不看地铁路线图,也能知道方位。第13号路线,若搭往夏提翁蒙沪日的方向,将通向市中心,途中经过圣拉扎尔火车站、香榭丽舍大道、荣军院、蒙帕那斯……凯伊丘应该位于6号线往纳逊方向的路上,介于格拉谢和意大利门之间。首先,他必须去蒙帕那斯转车。总共二十几站吧,也许再多一点。

几分钟后,马克再度来到巴黎第八大学门口的列宁路上。他从远处瞥了茉莲的酒吧一眼,随即进入地铁站。廊道里,就在第一个拐弯处,比较没有风吹的地方,有个人睡在一条脏毯子上,他的狗——一只很瘦的黄色杂种狗守在他身旁。这个人甚至没在乞讨。马克几乎未放慢脚步,直接在毯子上放了两法郎。狗儿转过头来,讶异地望着他离去。马克在巴黎地铁里已溜达了两年,每次只要遇到潦倒的人,几乎总会给几个铜板,这是他自迪耶普养成的习惯,他祖母每每遇到流落街头的人,总会给他们一点钱,她年复一年地教导他、让他明白做人的道理,教他要尽量帮助别人,别害怕穷人,别觉得给别人钱是丢脸的事;现在这已成为他自己的处世态度,在迪耶普,或在巴黎,或走到世界上任何城市都一样。对他而言是很大的开销呀!丽莉常常善意地揶揄他。没有巴黎人会这么做啦!那么他不当巴黎人就好了嘛。

从圣丹尼往巴黎方向的站台上几乎空无一人。运气很好嘛,马克心想。四十五分钟的地铁,二十站……这样就能继续阅读爵爷的札记,试着也把事情弄清楚。

踏上丽莉的步伐。

有四个字在马克的脑海挥之不去。

“剪掉枯枝”……

丽莉这话是什么意思?

剪掉枯枝?

列车进站了。马克登入车厢,拿出绿色札记本。

一个疯狂、偏执的念头,在他心里越扎越深。万一这玩具飞机只是幌子,只是调虎离山之计呢?丽莉并没有跟他把话说清楚,譬如那枚戒指。她手上戴的那颗蓝宝石,是哪里来的?有太多疑点了。

万一丽莉从来就没远走他方呢?万一丽莉一直都待在附近,不曾走远,且另有企图……

支开他。

支开他,因为她打算做的事情太棘手、太危险了。

支开他,因为他一定不会同意。

剪掉枯枝……

万一丽莉发现了真相,一心只想报仇呢?

12

爵轻信的札记

遇上地方媒体的记者时,好处就在于他们极少比巴黎更早抢到头条。就算一个事件正当着他们的面、在他们自家门口发生,巴黎的媒体仍然比他们更早一步听到风声,抢先赶到现场,并且当天晚上就能刊出主要当事人的采访内容。所以,如果地方媒体能掌握到一则全法国都感兴趣的新闻,他们可就不客气了……不只如此,他们还会发挥创意巧思,让这则新闻开花结果、榨出所有能榨的汁液,直到最后一滴为止。

韦皮耶打完电话的十五分钟后,一名《迪耶普消息》的记者便抵达他们位于伯修尔街的家。牟露西分秒必争。《迪耶普消息》是当地的周刊,与《东部共和报》共属于同一个出版集团。这位迪耶普记者的任务是搜集第一手消息、拍摄第一手照片,然后把东西统统传真到位于南锡市的总社。牟露西把这篇独家报道拿去找“FR3弗朗什-孔泰台”和“FR3高诺曼底台”等地方电视台洽谈。这个策略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为的是让隔天的报纸销量一飞冲天:必须引起大众的注意,在晚间透露少许细节给电视台,好让每个人都想要读隔天《东部共和报》第二版的韦家独家完整专访。地方电视台的简短报道,当晚便被全国性的电视台拿去转播。“TFI电视台”的一个采访小组,甚至在柯雷昂位于古福蕾的家门口,顺利趁他进家门前堵到他。他的律师团根本来不及介入和要他闭嘴,他就自己火上浇油了。

不,他不否认。

是,他提议送钱给韦家。

是,他深信空难生还的小女婴是他的孙女丽萝,他的这个举动纯粹是基于慷慨,也可能是觉得韦家可怜,他似乎难以区分两者的差别。上帝眷顾的当然是他家,这是一定的,没有别的可能。

隔天,一九八一年二月十八日,他甚至在RTL电台早上十点的现场直播新闻时段又说:

“倘若有疑虑、无法确定真相为何时,法官应该考虑孩子的福祉,且仅考虑孩子的福祉。可能的话,应该由孩子自行选择。如果这个婴儿能够自己选,她怎么可能不选我提供给她的未来,而去选韦家给她的未来呢?”

通过调查这个案子,我了解到,媒体的运作方式好比让一颗巨大雪球从山坡滚下来,没有任何人能控制得了它。如果你如今对这个“蜻蜓”事件仍有印象,那么印象最深刻的一定是判决前的那几个星期。一九八一年二月到三月之间,当然除了总统大选之外,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这个案子了。法国全国分成对立的两派,如果用很粗浅的话来形容,就是有钱人对穷人。所以两边并不是势均力敌。如果依平均财富把法国切割成上下两半,那么下半的人将远比上半的人多。因此绝大多数的法国人决定力挺韦家,韦家也加倍出现在电视上、电台上和报纸上。你想,这可是一出还不知最后结局如何的连续剧!

柯雷昂不得已扮演了坏人的角色。当时美国电视剧《豪门恩怨》正开始在法国获得回响。外表上,柯雷昂与剧中男主角JR尤鹰毫无相似之处,但大家并不介意把两人相提并论。这种机会实在太难得了。而且就像《豪门恩怨》里的那样,柯JR仍有可能得逞。

紧张紧张,刺激刺激。

当年,说不定连你也选边站了?

我倒没有。那时候,我对“蜻蜓”事件一点兴趣也没有。所有的详情,我都是后来进行漫长而详细的调查时才知道的。一九八一年二月的时候,我仍然在忙赌场的案子;从原本的西班牙北部,转到意大利这头的蔚蓝海岸一带。又是跟踪呀,继续跟踪。这份工作极其无聊,收入也越来越少。不过我还记得某天晚上深夜,窝在某个旅馆房间时,曾经碰巧看到一个节目的片段,有点像是时下流行的那种真人秀节目。这一集的来宾是韦妮可。韦家之中,逐渐演变成由她负责和媒体打交道。韦皮耶从很久以前就无法再应付这个由他所启动的庞大媒体机器。他对镜头避之唯恐不及。要是有办法,他说不定会把这一切统统停掉,全部交还给司法,就算落得全盘皆输也没关系。

当年韦妮可年约四十七岁。她是个年轻的祖母,人长得不算漂亮,不是典型的美女,但绝对是媒体所谓的——这也是我后来才学到的——吸睛卖点。她拥有一种渲染力,她的官司是一场圣战,她就是这场圣战的圣人和烈士,她豪爽直言,以独特的诺曼底东北部口音号召着追随者……她诚恳、单纯、动人、风趣,这一切让她在镜头前效果绝佳。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饱受英法海峡多年海风的侵蚀,特写时并不特别美观。以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而言,她算是相当有吨位了……跟名模几乎不沾边……

只不过这天晚上,尽管我对整个事件或她的圣战一无所知,我一个人在电视机前时,这个我素未谋面的女人竟令我怦然心动。我是指,以外表而言。

应该不是只有我有这种感觉。当然,因为她有一双足以傲视命运和所有厄运的水汪汪湛蓝眼眸……但重点在她的胸部。一直以来,韦妮可很自然地习惯把丰满的上围,紧包在低胸的洋装或敞开的衬衫里。在迪耶普海边摆摊时,这样想必对生意有一定的帮助。除此之外,她几乎总会加披一件罩衫或小外套,然后一天到晚拉扯这罩衫或外套的领口,想遮掩自己裸露的部分。后来我经常观察她,发现这俨然是她的一种癖好、一种反射动作:你若和她交谈,过了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瞬间,你的目光就会不小心转移;于是,几乎在同一瞬间,韦妮可虽然若无其事继续畅谈,却下意识地感到不自在,伸手去拉领口,但没过几秒钟,领口再度松开。

这把戏很怪异,也很勾魂,一直令我难以抗拒。

到了电视上,这把戏更变态了。她那罩衫领口,随着主持人的目光,如帘幕般在胸部前开开关关,主持人不由得越来越尴尬。可是,主持人转过去访问节目的其他来宾时,观众求之不得的机会就来了:丰满胸部的帘幕门户大开,摄影师带着强烈暗示意味,鬼鬼祟祟地用了特写镜头,不过妮可的下意识警报系统什么也没察觉,罩衫领口自然也不会合上。

韦妮可本人或许浑然不觉,但一九八一年二月,她以她独特的魅力,令全法国怦然心动。我明明不认识她,一直到好几个月后才正式见到她,但这天晚上,我也怦然心动了。这整整十八年来一直心动不已。连如今,她近六十五岁了,依然令我心动。六十五岁,正好也是我的年龄,我们只相差几个月而已。

你也看得出来,韦家和小米莉的这场官司,很快变成一场值得投入的战役。法国最顶尖的一些律师,至少那些尚未效力柯家的律师,争相表示愿意协助韦家。当然,是免费义务协助!这个案子是众所瞩目的焦点,所有舆论都站在他们这一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呀!这下子,双方加入战局的专业人士已是势均力敌。

韦家这群能干、有影响力、懂得和媒体周旋的新律师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于一九八一年二月至三月间,集中火力专攻勒尚陆法官。他们质疑他的正当性,认为他最终会偏袒柯家,认为勒尚陆和柯家是同一个圈子的人。狮子会、扶轮社、共济会、大使馆官邸的晚宴,这些统统被曝了出来,而且其中的暗示多半贬多于褒……司法部最后让步了!勒法官于四月一日递出辞呈,这日子实在太巧了,然后由一位新法官接手,即斯特拉斯堡法院资深的威柏尔法官,他是个戴眼镜的耿直小个子,有点像是艾略特·奈斯[13]和伍迪·艾伦的综合体……后来再也没有人质疑过他的公正性,连柯家人也不例外。

第一批证人的出庭于四月四日登场。无论如何,再过一个月,答案就将揭晓。法官非做出决定不可。双方都同意不接受任何折中方案、任何双重身份的判决、任何共享抚养权的安排,譬如平日住甲家,假日住乙家之类的。总之就是不接受造就一个拥有两个名字的怪物,不接受当丽莉一辈子。

不,威柏尔法官必须定夺,必须做出一个生死攸关的判决。判定是谁生还了,是谁罹难了。是柯丽萝,还是韦米莉?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换作别的法官,是否有机会拥有这样的生杀大权:杀掉一个孩子,好让另一个孩子能活下来?同时既是救星,又是刽子手。一个家庭大获全胜,另一个家庭失去一切。大家都认为,还是这样比较好……

做出决定。

当然。但要以什么为依据?

后来,我把威柏尔法官手上那份上百页的调查报告反复读了十数遍,也反复听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审讯录音记录,那是多年后,我拜柯家之赐而得到的特权……

全是鬼扯!那些鉴定和复核鉴定内容,既可支持一种主张,也大可支持彻底相反的主张。听证的内容根本是双方请来的专家之间的口水战,两边提出的都是片面武断之词。那些不武断的专家根本没什么好说的!经过好几天的审理,案情依然原地踏步:小婴儿的眼睛是蓝色的……和韦家人一样。韦家暂居上风,但仅是微幅领先,柯家的律师团在最后一刻,曾找到一位有着浅色眼睛的远房表妹……最好是啦!

威柏尔法官大概口袋里摆了一枚铜板,在看似没完没了的开庭期间,暗自掂来掂去。

柯家律师团把全部的精神,都用来让大家淡忘柯雷昂在媒体面前一塌糊涂的表现,以及改变他的形象,和扭转大众对他的看法。这实在不容易,但他们好歹成功了,起码成功了一部分。他们公开抨击他们口中的“韦家帮”;所谓的“帮”,指的既是韦家,也是韦家的街坊邻居,和所有当地人……

面对韦家帮,面对不利于自己的舆论,柯雷昂是孤立无援的,他只剩下自己的尊严、原则和信念。律师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让他披上无辜受害者的外衣,扮演一个对众人指控逆来顺受的木讷之人的角色;他们把他塑造成一个强硬却诚实的铁汉,努力打拼了一辈子且成功了,最终却连休息的权利都不被允许拥有。那是他享受含饴弄孙的权利,或该说是扮演巴纽笔下人物让·德·弗洛雷特[14]的权利。让·德·弗洛雷特一生作恶多端,但到了最后,他的遭遇急转直下时,读者不但没有大喊“活该!”,反而还感动落泪。

面对记者时,这才是柯雷昂该扮演的角色:一个身心俱疲的铁汉!于是大众和记者们不免心生疑惑:万一到最后,说真话的其实是柯雷昂呢……万一大家都被擅长操弄媒体的韦家人给耍了呢,误信了他们那毫无保留的装可怜模样……误信了韦妮可巨大的胸部……

柯家的律师团真的很有两把刷子……因此不管怎么看,最后似乎都会形成平手的局势;尽管期限迫在眉睫,大家已准备好要进入延长赛,而且是无限延长。

就在这时候,在审理的最后一天,韦家最年轻的律师——黎格恩律师上场了。我可以告诉你,从那之后,他在巴黎地区可说是一战成名。他在高级地段圣奥诺雷路上拥有一栋占地三层楼的法律事务所。但在一九八一年当年,他仍是个无名小卒。他也是免费替韦家辩护的义务律师之一。从这里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心得,那就是替身无分文的孤儿寡母辩护,也仍有可能发大财……

黎格恩为了这次的效果,事前做了万全的准备。他请求威柏尔法官让他最后一个发言,仿佛想要在最后一刻,从袖中掏出关键性的证据……

13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点四十七分

圣拉扎尔火车站。

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惹得马克转过头来。车厢门打开了,站台上拥挤的人群,费力挤入原本几乎空空荡荡的车厢。这并不是早上或傍晚的通勤人潮,但每平方米的站立人数忽然激增,迫使马克不得不站起来。他原本所坐的折叠椅“啪”的一声弹起来靠向金属椅背。马克退到角落,紧贴着窗边。他并未放开札记本。他略微跨开两腿以保持平衡,就地稳稳站好。有个家伙握着金属扶手的手,直接横在马克鼻子底下,还有个家伙则正读一本口袋本的推理小说,读得津津有味。马克稍微侧身,以便也能继续阅读。车子摇摇晃晃,爵爷又紧又小的字迹宛如在他眼前跳舞,但对阅读并不构成问题。

爵轻信的札记

黎格恩律师站了起来,准备发言。一九八一年四月二十二日这天,这间法庭里有三十几个人,包括当事的两家人、亲友、律师团、几位证人和警察。黎格恩首先询问在场的警察:

“各位,”他问,“请问奇迹生还女婴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是否佩戴着任何饰品?譬如项链之类的,或坠饰。或者,一条刻了名字的手链?”

侦办本案的警察们个个一头雾水。坐在第一排的瓦特列局长在自己的大胡子底下咳了几声。当然没有!说得好像小女婴手腕上戴了一条清清楚楚写着“丽萝”或“米莉”的手链似的!这个趾高气扬的年轻律师到底想说什么?

“好。”黎格恩继续说,“韦夫人,小米莉当时是否佩戴着任何首饰、手链或手镯呢?”

“完全没有。”韦妮可答。

“你确定?”

“确定……”

韦妮可忍住泪水,接着说:

“对。我们原本打算等米莉从土耳其回来后,受洗时送她一条刻了名字的手链。我们已经去欧芳维尔市的乐思尔银楼定做了,可是她却没机会戴了。”

这次,她字字句句都伴随着泪水。她低头翻找手提袋一会儿,拿出一只长方形红色珠宝盒,呈到威柏尔法官面前。她打开盒子,把一条很小很小的纯银刻名手链放在他手中。

一条既脆弱又无意义的手链。

在场的人无不深受感动,包括柯家阵营在内。

手链上的名牌以斜体稚气、几近欢乐的草写字体,刻着“米莉”的字样,以及米莉的出生日期,一九八〇年九月三十日。

后来韦妮可向我坦承了,我才知道:这其实是精心策划的布局!受洗的仪式确实预定在下个月举行,但韦家并未定制任何刻名手链。纯粹是故意演一场戏,有点冒险,但很有效果。这样是埋下伏笔,等着最后来个致命的一击。

年轻的黎格恩于是转向柯雷昂。

“柯先生,请问丽萝是否拥有什么首饰,譬如刻名手链之类的?”

柯雷昂不安地望向他的律师团。威柏尔法官追问了:

“麻烦你,柯先生,请回答黎格恩律师的问题。”

柯雷昂正打算开口,但黎格恩更精明,根本不给对方回答的时间。他一派得意地,从自己厚厚的红色卷宗中,拿出一张收据复印件,可不是随便什么收据,而是由凡登广场上珠宝精品名店Philippe Tournaire [15]所开出的收据。威柏尔法官检视过了。收据上明确注记着售出一条纯金刻名手链,还注明了手链上的名字“丽萝”和生日“一九八〇年九月二十七日”是以手工精雕的。收据日期是一九八〇年十月二日,也就是丽萝出生后的不到一个星期。

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根本什么也证明不了,可是这是自开庭以来,柯雷昂首度退攻为守,他的律师们对此毫无准备,措手不及。

“柯先生,”黎格恩继续说,“请问丽萝平常是否都戴着这条手链?”

“我哪儿知道?丽萝一出生,我就把它寄去土耳其给我儿子了。但我猜他大概很少帮她戴上吧……只有特殊场合的时候……毕竟那手链是贵重物品。”

“你猜的?还是你确定?”

“我猜的……”

“好,谢谢你。”

黎格恩律师从红色卷宗中拿出另一张复印件,是一张从土耳其杰伊汉寄出的明信片的复印件。

“柯先生,丽萝出生大约一个月后,你确实收到过你儿子从土耳其寄来的这张明信片吧?”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柯雷昂大吼。

“你是否收到过这张明信片?”黎格恩不为所动,又问了一次。

柯雷昂让步了,他别无选择。铁汉节节败退。

“收到过,当然收到过……”

“‘亲爱的爸爸’……”黎格恩开始朗读,“细节我先跳过,以下是我们感兴趣的部分。‘谢谢你寄来的手链……让你们破费了,它非常漂亮,丽萝天天戴在手上……只有这个东西让她在这里还像个法国小姑娘’……”

黎格恩停下来,在一片哗然中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

我从来不知道是谁出卖了柯家,八成是某个员工吧。黎格恩为了这张明信片,应该付出了一个天价……不过,说是天价……一切都只是相对的……比起圣奥诺雷路上的三层楼豪宅,这又算得了什么!

“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柯家的一位律师反驳,“太离谱了!手链有可能上飞机前先被收起来了,也可能在坠机时断裂脱落了……”

黎格恩锐不可当:

“失事现场的每一寸土地都进行过地毯式搜查,飞机残骸附近,可曾发现过任何手链,或类似的首饰?”

法庭里一片安静,包括瓦特列在内。他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想都没想到自己所侦办的案子,居然被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律师给后来居上。

“不,当然没有……是吧,局长?奇迹生还女婴的手腕上,是否曾发现任何手链被扯断所留下的痕迹?是否有任何红肿迹象?”

停顿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当然没有,医生们并没有发现任何这类情形……我们来想得更远一点。小宝宝的手腕上,是否发现过任何印子,这印子的颜色比手臂其他部位的颜色淡些,不像手臂晒得那么黑,譬如长久戴着某个首饰,而留下颜色较浅的那种印子?……”

时间宛如暂停了。

“不,当然,完全没有……谢谢,我诘问完毕。”

黎格恩律师回去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柯家律师团再度大喊荒谬,大喊这条手链根本不代表什么……黎格恩一概不予回应。他知道对方律师团越是大声辩解,反而越让这个小问题变得有分量。

假如这个细节一点也不重要,柯雷昂为何从头到尾对法官只字不提呢?

过了这么多年再回头看,这手链的事,其重要性并不少于也不多于其余的部分。只不过是诸多疑点中的一个疑点罢了……但在开庭的这当下,手链摇身一变,成了一件不利于柯家的具体物证。它是整起案件的一个新元素,是大家从调查一开始就巴望着出现的东西。所以,就算很勉强,就算轻如鸿毛,这个新元素也足以使天平的摆荡起变化……

威柏尔法官凝视了柯雷昂许久。这位企业总裁欺骗了大家,虽然是因疏忽而隐瞒,但仍不啻欺骗。他被当场逮个正着!既然没有更好的参考依据了,光凭这一点,难道抚养权不该交给另一方吗?

依然是疑虑重重……

至于柯家的手链,它荼毒了我的人生好多年。一想到我费了多么大的力气去寻找它、去追踪它的下落……一想到我差点就把它握在手中,只差那么一点点……抱歉抱歉,我又多话了……

威柏尔法官的判决于几个小时后揭晓。恐怖峰奇迹生还女婴的名字是韦米莉。她的祖父母韦皮耶和韦妮可,以及她的哥哥韦马克,即日起成为她的法定监护人。

柯丽萝已死,随着她的父母,在从伊斯坦布尔飞往巴黎的5403号空中巴士机舱里,活活被烧死了。

柯家律师团用尽各种手段想再提上诉。结果是柯雷昂自己放弃了。他那身心俱疲的铁汉角色,已不再是一时披上的外衣而已。

来年,在短短几个月之间,几乎可说是接连发生的两次心脏病发作,使柯雷昂后半辈子成了只能呆坐轮椅的半植物人,而这似乎是早就可以想见的事。

14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点五十二分

“把爵轻信的尸体藏起来!”柯玛蒂的语气容不下半点商讨的余地。

然而柯薇娜在电话中仍试图争辩:

“可是,奶奶……”

“我叫你把爵轻信的尸体藏起来!柜子里、家具底下,随便藏哪里都行。必须争取时间。他的邻居、清洁工、情人……任何人都可能来他家。警察迟早会来。你这个笨蛋,一定在整个屋子里都留下了指纹。还不快统统擦掉!”

薇娜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祖母说得对,她太鲁莽了。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就在爵轻信的尸体和饲养箱之间,饲养箱里的那些虫子迟早会完蛋。她必须赶快行动,但不能逗留太久,她必须告诉祖母。

他要来了。

“奶奶,还有一件事……”

电话的另一头,柯玛蒂停顿了片刻。她一手拿着电话筒,一手继续修剪长长的一整排玫瑰花。她从孙女的语气中,立刻就感觉到这件事很重要。

“怎样,薇娜,怎么了?”

“不到五分钟前,韦马克打电话来爵轻信家。他在语音录音机留言了……”

柯玛蒂忍住不打断孙女。她握着花剪,敏捷准确地剪下一截茎枝。

“他说他要来找爵轻信……再过半个小时就会到,他搭地铁来,想谈丽萝的事。还有……还有……他说【4标@】爵轻信的札记本在他手上,丽萝昨天读过了,她今天早上把它交给了他……”

又一截自根部剪断的玫瑰茎枝掉落地面。枯竭花瓣如下雨般散落在柯玛蒂的黑色长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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