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了,薇娜,你动作更要快了。照我说的去做,把所有痕迹清除干净,离开那屋子。”
“然……然后呢,奶奶?”
柯玛蒂首度犹豫了。吞噬着茎枝的花剪,张开着停在半空中。她到底能利用薇娜到什么地步?到底能控制她到什么程度?可不能再擦枪走火了……
“薇娜,你……你在那附近守着。韦马克不认识你。你去街上躲着,观察他、跟踪他。但除此之外,其他什么也别做,等一发现他,你马上打电话给我。给我听清楚了,你其他什么也别做!还有,一定要把尸体藏起来!”
“我……我知道了,奶奶。”
她们各自挂了电话。
金属钳剪如利齿般,铡断了玫瑰枝。
柯玛蒂了解薇娜对韦家的怨恨有多深。她也知道孙女随身带着一把毛瑟L100款手枪四处闲逛。那枪是上了膛的,功能完全正常,这些她都很清楚。那么,没有想尽办法避免让她和韦马克在凯伊丘街上爵轻信的家门口相遇,是否明智之举呢?
明智!
柯玛蒂很久以前就把这个词抛出脑海了。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听天由命,听从上帝的安排。向来如此。
玛蒂不禁微笑了,并继续出奇灵巧地修剪那排玫瑰。她修长的手指如有天赋,很懂得如何捏住茎上没有刺的部位,从来不会被刺到,并能利落地把茎枝扭向花剪锐利的刀口。柯玛蒂的动作迅速而机械化,几乎不需低头检视,就像裁缝师缝纫时根本不需要盯着针看那样。
她优雅的黑色长裙沾染了泥土、草屑和花瓣。柯玛蒂并不在意。她把头转向辽阔的“玫园”。柯雷昂坐在轮椅上,在大枫树下的草地中央,头歪向一侧。他距离她有三十多米,玛蒂却能听到他打鼾的声音。她犹豫着是否要把护士琳达叫来,让琳达替他把头扶正,在脖子下垫个枕头,顺便把他推回屋内,毕竟天气有点凉。
她耸耸肩。那样又怎样呢……
她丈夫沦落成这植物人般的模样,至今已将近十七个年头。第一次心脏病发时,他很努力对抗,曾于几个星期间逆转颓势,但第二次病发时完全失去招架之力,事发当时他正在位于贝西体育场后方的公司总部八楼召开全员会议。急救人员让他保住一命,但脑部缺氧的时间太久了。
柯玛蒂继续检视所种的玫瑰,目光一面随着她脖子所戴的十字架投射在褐色泥土上的影子而游移。
这次,又是上帝的安排。
恐怖峰空难发生后,她丈夫一如往常,要求全权处理这件事。她退让了,任由他去做,毕竟他有权、有势、有人脉……
她真是大错特错!他们唯一的儿子亚历过世后,雷昂的脑袋也糊涂了。他接二连三犯错!拎着一整皮箱的现金去送给韦家、对那条手链只字不提,还拉着可怜的薇娜到处做证了好几个星期。
更别提其他那些不可告人的事了。
对,玛蒂对这个废人只感到不屑。过了这么多年,大概只剩飞机失事这件事不能怪在她先生头上。
玛蒂的手指在各株玫瑰之间飞梭着。玫瑰的刺只是不堪一击的装饰品,丝毫无力反击。茎枝一一倒落。
这么说还算客气的了……巴库—第比里斯—杰伊汉输油管的这整件事,当初可是他自己想出的主意。派她唯一的儿子,带着怀孕的媳妇,去土耳其住上好几个月,迫使她的孙女只好在国外出生!结果落得一场空!到了一九九八年,这条该死的油线连一根管子都还没动工架设。
柯雷昂全盘皆错。
她嫌恶地望着十几片枫叶,掉落在她先生身上、头发上、肩膀上、手臂上,堆积在两腿之间。
玛蒂剪完最后一根枝条后,后退观看成果。
十几株玫瑰已被剪到最短。玛蒂犹记得她祖母的告诫:“剪玫瑰永远不嫌短;剪短一点,再短一点,别心软而把剪子往上移,反而要往下,永远要再往下十厘米。”
“玫园”于一八五七年落成,门廊上方的大理石上仍刻着当年的年份。玛蒂知道这些玫瑰全是那一年种下的,而且从那之后,一直由柯家人自己照顾。他们请了十几名人员负责打扫、下厨、除草、擦亮铜器、清洗窗户、巡逻家园……但好几个世代以来,玫园一直是由柯家人亲自打理。玛蒂自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学习园艺。除了玫瑰之外,在离庄园稍远处,她也亲手打造了一座温室。她端详了修剪完毕的玫瑰最后一次,然后,看都没看丈夫一眼,即朝温室走去。
她回想着薇娜最后说的那几句话。看来,【4标@】爵轻信的札记本、他的遗嘱、他全部的调查结果,现在落到了韦马克手中……
真是讽刺!
她是否该再利用薇娜把它夺回来?是否该隐瞒下去,让薇娜继续活在自己的幻觉里?她后来得到的所有那些证据,也就是爵轻信提供给她的那些证据,她从来不曾让薇娜知道。
那样会要了薇娜的命!
她走进温室,一如每天早上,逗留了许久,呼吸着那各式各样不可思议的气味。这里是她的避风港,是她的心血结晶。这里,这个温室里,才是她觉得自己最亲近上帝的地方,她在这里最能感受到他的创造,最能静心祈祷,远远胜过去教堂。
薇娜……
她那疯狂的孙女呀!
这也要怪她丈夫。她仍记得薇娜六岁时,是个多么甜美可爱的小女孩,仍记得她在樱桃木大阶梯上的笑声、在庭院里玩捉迷藏的淘气模样、和她一起阅读植物图鉴时她那双惊奇不已的眼睛……现在,除了隐瞒她,还能怎么办?把她关进精神病院?如今薇娜之所以仍有起床、穿衣和吃饭的动力,全凭她的执念:丽萝还活着,虽然十八年前法官做出了那样的判决,丽萝仍生还了下来——唯有身为姐姐的薇娜,能让妹妹复活,就算经过了这么多年也一样。
让她复活,尽管手里握着的是毛瑟L100款手枪……
柯玛蒂低头望着一丛君子兰,它是秋季最晚开花的植物之一。玛蒂每年都成功让她温室里的君子兰一直开花到十二月。她最自豪的事之一,就是圣诞夜餐桌能摆上一束有着君子兰的红红白白的鲜花。玛蒂很仔细控制水量,湿度是种这种花的关键,也是它们鲜艳和长寿的秘诀。
她的思绪再度飘向薇娜,薇娜是她复仇的左右手。如今总得有个人站出来捍卫柯家的权益。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薇娜呢?
接下来几天、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事情将起变化。如果丽莉已经读了爵爷的札记本,那么就不再只有薇娜是在街头游荡的不定时炸弹了。爵爷送了丽莉一个有毒的生日礼物。那是她这一生的缩影,那一百多页内容道尽了家中的所有秘密。
是两家人的秘密,双倍的痛楚。
足以把丽莉也逼疯,或是气疯吧。
柯玛蒂继续往前走。她温室里的紫菀,花瓣已快掉光,只剩几道放射状的细长紫色花瓣仍连在金黄色的中心上,仿佛有个犹豫不决的恋爱中女孩潜入了这温室,一瓣一瓣地剥掉了整朵花。
玛蒂脑海里浮现一幅奇怪的画面。几乎像梦境,像预言。她看到丽莉出现在这里,在玫园的园区里,手里握着一把毛瑟L100款手枪,手指紧扣着扳机。她缓缓走在草皮上。
是呀,如果爵轻信在札记中揭露了一切,那么丽莉确实该来这里复仇。玛蒂不禁微笑。但仍有一个问题。扣着扳机的那根手指呀,那根食指上,是否会戴着那枚戒指呢?那颗浅色的蓝宝石……这根一心想复仇的手指,是否会因宝石的光芒而闪闪发亮呢?
画面渐渐消逝。眼前又是那朵紫菀,除了仅存的三个花瓣,已几近光秃。柯玛蒂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丽莉,生日快乐。”
假如当年她早知道,绝不会雇用爵轻信进行愚蠢的倒数计时调查。
她又往前走了一些,并回头张望,以确定只有她一人。这里确实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没有任何人隔着温室的玻璃偷窥她。她探向她的秘密花园,推开挡在前面的鸢尾花,露出几朵不易察觉的小黄花,那是仅几寸高的白屈菜。柯玛蒂很喜欢观赏这十字形如小阳伞般的四片金黄色花瓣。白屈菜以前又被称作“鸡眼草”,因为据说能用来治疗鸡眼,但玛蒂更喜欢白屈菜的另一个面貌,这个十字形的花朵其实含有剧毒,说不定是最致命的一种植物,它的汁液里有一种特殊的生物碱……
这是她的癖好。
愿上帝原谅她。
她转身步出温室。柯雷昂依然瘫软无力地坐在轮椅上,仅规律地轻轻颤动,顺便带动落在身上的红色枫叶。
他是一棵槁木,形状丑陋的槁木。
柯玛蒂的目光环顾整个庄园,玫园、豪宅、庭院……
不,也许一切仍有挽回的余地。姓氏、血脉、名誉。
丽莉。
她竟和薇娜抱持相同的想法。
还剩下最后一丝希望,就是昨晚爵轻信死前打给她的最后那通电话。他宣称有了一项新发现,推翻了先前的所有定论。他表示是三天前,在他合约到期的最后几分钟,据说是通过阅读《东部共和报》而得到了灵感。竟是半夜十一点五十五分的时候!
她是否要那么天真地相信他?他吹牛吹得如此离谱,她是否要那么愚蠢地随之起舞?
爵轻信不肯多透露什么,只说他需要去确认最后一些细节。她回想起薇娜和她的手枪。爵轻信就像侦探小说里的那些证人一样,想要哄抬价码勒索,却连个数字都还来不及说,就心脏中弹死了。
柯玛蒂走向被剪下来的玫瑰枝条。她弯下身去,用双手抓起整把枝条,毫未蹙眉、毫未流露出任何明显疼痛的感觉。
她虽然不情愿,却忍不住想要相信爵轻信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那是个出路,是最终的希望。
而一如这整个事件一直以来的模式,那也是命运的天平。一个家庭如果获得希望,另一个家庭就必须输掉一切。
15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一点零一分
米洛梅尼站。
香榭丽舍大道站。
地铁站一站一站过去。每停一次车,车厢就清空一些。列车猛然启动,不一会儿又放慢下来,宛如一连串盲目无尽的短跑冲刺。
一个漂亮的女生在荣军院上车。那修长的身形,和梳理整齐的一头金发,刹那间,马克还以为看到了丽莉。但只是刹那间而已。地铁里到处都是金发美女,如果想找到丽莉,凭的不是运气,也不是在她语音信箱拼命留言,而是要仔细阅读这本札记,是要无论如何尽快见上爵爷一面。
法伦站。
现在车厢里几乎只剩下马克。金发女生早已下车。马克赫然发现,车上现有的十一人当中,有七人是黑人。简直要让人以为如今仍有法律,禁止非洲人公然走在他们头顶上的格贺奈尔街、法伦街、巴比伦街等那些奢华地段。唉,马克实在无法适应巴黎,无法适应巴黎的疾苦、冷漠和孤独。他很想念迪耶普,那个他童年时期的共产党港都。他叹了口气。他其实别无选择,眼下还有更急迫的事。他认命地坐下来,继续阅读。
爵轻信的札记
威柏尔法官的判决书,于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一日早晨,以正式信函送抵伯修尔街韦家的信箱。宛如某种象征一般。
昨晚一整夜,迪耶普的整片海岸摇身一变,成了一场临时而盛大的平民狂欢会。大家在海滨草地上,彻夜唱歌、喝酒、大笑、打赤脚跳舞。迪耶普这个红色色彩浓厚、因工厂陆续关闭而变得萧条的工人港口小镇,把五月十日这天当成最伟大的一次国庆节,大肆庆祝了左派候选人密特朗当选法国总统;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左派终于掌权,共产党入主总统府了……改变、新气象!人人齐声喊着口号。连镇上年纪最大的老太太,这一晚也穿上了年轻时初次参加舞会穿过的洋装。而且穿起来依然好看呢!
韦皮耶和韦妮可也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共襄盛举,这一刻,他们等了几十年。几十年来,他们努力打拼、抗争游行、到各个市集上发宣传单……他们的小餐车在海边几乎一整夜没关,大家在一片欢乐气氛中,恣意享用可丽饼、松饼和糖粉炸面团,配上香槟和苹果酒……不分男女老少。但韦家人仍无法真正放松。他们在等法官的信函,等最终的判决;他们仍怕柯家最后又来个回马枪。他们想等确实拿到正式文件,等把仍在蒙贝利亚育婴室的米莉拥在怀里了,再来好好庆祝这样的一场胜利。
他们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毕竟,就算在迪耶普这种地方,一九八一年五月十日以前,又有谁真正相信左派会胜选呢?
皮耶早上八点左右拆开了法院寄来的信函,双手颤抖得很厉害。他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威柏尔法官在信中说得很清楚,恐怖峰空难生还女婴的姓名为韦米莉。她的祖父母今后成为她的法定监护人。他们当天早上即可前往蒙贝利亚接她。
在迪耶普的柏磊区,大家并没有把笛子、香槟、烹炸食物的油和烤盘收起来。剩下的东西,大家分着享用,狂欢会加码延长。一九八一年五月十日和十一日,连庆两天。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两天。
柯玛蒂等到傍晚,天色几乎全暗后,才走近韦家的厢型餐车。她耐心等最后几个客人离开。这个时间点也是她刻意挑的,因为只有韦妮可一个人在。韦皮耶每周三晚上都会出席柏磊区的居民会议,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三日这天也不例外。他认真考虑参选一九八三年的镇长一职。五月这一天的天气很好,只不过风太大了,这里的风总是太大。
该是向你好好介绍柯玛蒂的时候了。她于欢腾落幕的整整两天后加入战局。我对她的描述实在很难客观公正,你在接下来这几页就会明白。我为你绘制的这幅肖像,不论在形式上或内容上,都将力求翔实,但如果你觉得我好像流于片面,请至少相信我的出发点是诚挚的。整个开庭期间,柯玛蒂一直选择相信丈夫;相信丈夫和上帝。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她对于上帝,或甚至对于丈夫,从来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她的家族原是安杰地区的望族,后移居至巴黎的新建市郊。她优雅、聪明、不吝关怀他人,马尾绑得高高的,带有一丝罗密·施奈德[16]般的俏皮,才二十岁就很快被欣赏、被嫉妒,和被追求。但这并未持续很久……她选择相信上帝。她爱上了出现在她人生路上的第一个男人,并发誓永远对他坚贞不渝。这个男人就是雷昂,一个优秀、有着雄心壮志却一贫如洗的年轻工程师。这个工程师把玛蒂所有的优雅和关怀之心,渐渐一点一滴消耗殆尽。既然上帝的旨意是如此……
玛蒂带来一个价值连城的嫁妆:她的姓氏。姓柯名玛蒂。贵族的出身、高贵的血统、一股代代相传的贵气……婚后雷昂从妻姓。想必你也同意,一个男人居然改姓妻子的姓氏,实在不常见呀!这个姓氏至少必须是历史悠久,且出自名门望族,才会让他甘愿这么做……玛蒂把自己的姓氏送给了丈夫,除此之外,别忘了还附上了价值数百万法郎的国债,亦即日后柯氏企业的起步基石。雷昂的经营头脑造就了其余的一切:倍增成数千万的本金、柯氏企业在商场上的无往不利、收益丰硕的独家专利、遍及五大洲的分公司,等等。截至此时,玛蒂一定觉得,用自己姓氏所做的这项投资真是非常划算……
飞机失事,上帝带走了玛蒂的儿子时,她的信念并未动摇。你可能觉得这样很奇怪,但这么多年下来,我发现以宗教信仰而言,考验不但不会撼动信念,反而会更加深信念。奇怪的是,上帝不公平的时候,人反而会顺从而不会反抗。仿佛惩罚会逼得人不得不听话似的。尤其是不公平的惩罚,譬如这种莫名其妙遇上的惩罚。柯玛蒂披上丧纱默默赎罪,天知道是什么罪。她信任上帝的正义,也信任凡人的正义,毕竟上帝的旨意能照亮凡人的洞见。
然而,威柏尔法官将她的孙女判死刑时,玛蒂首度心生怀疑了。哦,不是怀疑上帝,不是的。而是怀疑凡人的正义,也怀疑她的丈夫。
她的信念改变了。
它不但没有动摇,想必还比之前更坚定不移。但它不一样了。她的信念不再只是旁观的、被动的和逆来顺受的。柯玛蒂如今意识到,自己是这世间上帝与凡人之间的桥梁,而她的信念就是她的力量和武器。她意识到她的信念给了她一个方向,而且她被赋予了一个神圣的任务,她必须采取行动。
我很知道这种思维逻辑可能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导致什么样的幻想。世界上处处可见人以上帝之名互相残杀,但他们各自所崇拜的神明,明明什么也没要求。我很久以前曾近距离接触过这种思维,后来才金盆洗手,改当私家侦探。
幸好对柯玛蒂而言,这个转化过程算是温和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一九八一年时,她觉得某些人对上帝的旨意充耳不闻,既然上帝让她拥有这么多钱,用这些钱来改变事情的走向,应该也并不违背他的旨意。
于是,柯玛蒂抱持着这些新信念,做了两个深思熟虑的决定。第二个决定与我有关。第一个决定是在五月的这个晚间,去迪耶普海边找韦妮可。那次见面的情形,任何一个字、任何一次停顿的沉默,二十个月后,我见到韦妮可时,她仍记忆犹新。
一见到柯玛蒂,韦妮可心中极为警戒。她下意识地把裸露胸部上方的罩衫领口拉起来。法院审案期间,她们曾有机会擦身而过和互相打量。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韦妮可明白了自己所拥有的权利。米莉是她的孙女,再也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一个姓柯的,可以改变这一点。基于这个理由,也只因为这个理由,她姑且愿意听一听柯玛蒂想说些什么。
柯玛蒂站在雪铁龙H款厢型车前,韦妮可则在车内,柯玛蒂比她高了二十多厘米。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韦太太,我就直说了。有些死去的方式叫人特别难承受。你知道,威柏尔法官的决定,是判了死刑!为了让一个孩子活过来,他杀了另一个孩子……”
韦妮可露出不耐烦的举动,仿佛想把自己的铁卷门关上,让对话到此为止。柯玛蒂非常轻微地略扬起音调:
“不,不,拜托你,请别打断我。哦,今天才过了仅仅几天,事情还看不太清楚。你多了一个小婴儿要养,而丽萝依然活在我们的记忆里。可是再过五年,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呢?丽萝将不曾存在过,不曾嬉戏过,不曾就读过任何学校……米莉却将一直存在,她将会一直活着。大家都将忘记这场空难,忘记这个不解之谜。她将永远是韦米莉,而就算她不是她,她也将渐渐变成是她。谁也不会再管她出生时的这段插曲。”
“妮可……你容许我直接称你妮可吧?对,有些死去的方式叫人很难承受。我将没有任何墓园可以献花,没有任何墓碑可以刻名。因为最糟糕的是,妮可,要是我那么做了,要是我把丽萝当成死了那样地哀悼,要是我祭拜了她,我岂不成了罪大恶极的魔头?因为我埋葬了她,她却也许仍好端端活在人世……”
“说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韦妮可冷冷打断她。
西部强劲的海风,似乎完全无法撼动柯玛蒂一丝不苟的发髻。
“不,妮可!请耐心听我把话说完。我并不是要来夺走米莉。对你来说,事情很简单。假如她真是你的孙女,那就太好了。假如她不是,那么她顶多像个被你领养带大的小孩……对你来说,真相如何一点都不重要,就像一个父亲永远也无法知道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亲生的那样不重要。但对我来说,真相……”
“你到底想怎样?”韦妮可几乎是用吼的语气。
她的领口随风飘扬,宏伟的胸部挺了起来。这件事爆发后,由于媒体、律师团和警方的缘故,韦妮可越来越有自信。她以相同的音调继续说:
“难道你希望孩子喊你‘奶奶’?希望她偶尔打电话给你?希望邀她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去你家吃饼干?”
柯玛蒂眼睛眨也不眨,丝毫不为所动。
“妮可,不必这么凶,真的不必。丽萝已经死了。你一定能体会我的感受……你捧在心头的这个宝贝,你们将喊她米莉,但在内心深处,你永远也无法确定。你我都无法确定。人生把我们困住了。”
韦妮可叹了口气。
“好,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只单纯想帮助这个孩子。如果她是丽萝,那么我就心安了。假如她是米莉,那么……对她也好。”
韦妮可从车内拼命往外探,怒气冲冲说:“什么帮助?探视她?”
“不……我想她还是别认识我比较好。不晓得你是否会想让米莉知道这一切,我是说,以后。不晓得你是否想过这些事,但我觉得应该尽量瞒着她比较好。我一点都不想守在远处,等她下课偷偷看她,一点都不想躲在车子里看她长大,不想盼望着看到她和我儿子之间有什么神似之处。不,这样太不像我的作风,这样已超出我所能忍受的痛苦。”
柯玛蒂不禁轻轻笑了一声,很不像她会有的笑声。
“不,妮可,有钱人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来让自己心安……”
“钱?”
“对,钱。妮可,你犯不着摆出高姿态,我和我丈夫不一样,不打算用钱来买孩子。不是勒索,也不是交易,完全不是那回事。就只是送给她的一份礼物,我不求任何回报。”
韦妮可原本打算回呛,她的怒火越来越强,就像灌进车内的海风一样。柯玛蒂完全不给她时间:
“别拒绝嘛,妮可……你已经拥有了米莉,你赢了。我不是要收买你,我什么也不想收买。你只需要想想,既然有一笔钱要送给米莉,既然有一笔钱从天而降,为什么要替她拒绝呢?”
“我没说要拒绝。”韦妮可冷冷地说,“也没说要接受……”
她的语调忽然降了下来:
“你的这项提议,很复杂……”
玛蒂的声调犹如回音般升高了:
“你只要做一件事就行了:用米莉的名字去银行开个户头……”
韦妮可的嘴唇颤抖着。
“然后呢?”
“米莉的这个账户每年都将会收到十万法郎,直到她十八岁为止。这笔钱只能用在她身上,用在她的学费和休闲开销上,让她能享有最好的机会。当然,这十八年当中,如何运用这笔钱,由你决定。你高兴怎么用就怎么用。我给你材料,方法随你。这样算仁至义尽了吧……”
韦妮可任由海风把她的罩衫吹得飘曳不已,任风吹拂她赤裸的胸口,直至感到寒意。海边的小石子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永无止境地冲刷着,她任由自己沉浸在石子的声音中。
衡量利弊得失。
终于,她开口了:
“柯太太,为了米莉,我会去开这个户头,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可能会怪自己,或说,她可能会怪我。你高兴的话,就把钱汇进去……”
“谢谢。”
“……但我们一毛钱也不会碰!”
韦妮可简直是用吼的语气。
“米莉受的教育将和她哥哥马克一模一样,而且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做到这一点,该缩衣节食的时候,我们就缩衣节食,但我们就算咬牙也会做到。等米莉十八岁成年,她可以自己决定要怎么使用那笔钱。如果她想要那笔钱,钱就是她的,不是我们的。你明白吗?”
柯玛蒂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妮可,你很残酷,但我仍然谢谢你。”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又说:
“我能不能再请你帮一个忙?”
韦妮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快说吧,我要打烊了。”
柯玛蒂从长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皇家蓝色的小珠宝盒。她把它打开,上前来,把它放在餐车的吧台上。韦妮可不由得直盯着这枚浅色的蓝宝石戒指。
“我们家族有个古老的传统。”玛蒂以平静的语气说,“家里的女生年满十八岁时,会得到一枚镶着和她眼睛颜色相同的宝石的戒指。这个传统已经传承了好几个世代。像我就戴着一枚我母亲三十多年前送给我的戒指。可惜我没有机会也送戒指给丽萝。”
终于,韦妮可抬起头。
“大概是我笨吧,我听不明白……”
“戒指留给你,请你好好保管。或许再过三年,再过十年,和米莉朝夕相处后,你心里就会有底。你会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孙女。这种感觉是勉强不来的。如果是这样,如果在你内心深处,你逐渐相信你所带大的这个孩子,并不是你儿子的亲生骨肉,我想你会把这个秘密藏在自己心底……”
她激动地呼了一口气,又说:
“这样想必也比较好,至少对孩子而言比较好。但假如确实如此,假如多年下来,你有充分证据足以相信她并不是你的亲生孙女,那么等到她十八岁的那一天,请把戒指送给她。除了你和我之外,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其中的含义,连她也不会知道。但如此一来,你和我,都将得到一个公道……”
韦妮可本想拒绝,想退回戒指,想大喊她觉得这个构想荒唐又邪恶,但柯玛蒂根本不给她机会。她连等都没等回应,已径自转身离去。她深色的长外套已开始与渐正降临的夜色融合为一。
皇家蓝色的珠宝盒,就这么留在吧台上。
第二部分 我是谁,丽萝还是米莉
哦,蜻蜓,
你呀,你有着脆弱的翅膀,
我呢,我有着破碎的身躯……
16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一点零八分
薇娜手上缠着抹布,把身后的窗户关上,然后把抹布塞进外套口袋。她用这条抹布把屋内统统擦拭过了,又有谁会发现爵轻信厨房抽屉里的那叠抹布少了一条呢?
她得意地缓缓溜到小院子里,免得引起街上路人注目。她躲在屋子的角落边,等了两辆车子先过去。四下无人后,她跨越大约仅一米高的石砌矮墙。她来到马路上了,没有任何人看到她出来。没有任何人知道她闯进爵轻信家里过。她终究不像大家想的那么笨呀!她回过头来。有个细节,让她觉得碍眼。从人行道上仔细看,便会发现玻璃窗户的右下角破了,那是她为了把手伸进去开窗而砸破的。她耸耸肩。那不太重要。
她在凯伊丘街上快步前进。此地不宜久留,踪迹很容易被人发现。那个姓韦的随时都可能出现。
那个王八蛋呀,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等他和堵他。她又往前了一些,然后从口袋掏出一把车钥匙,启动自动开锁系统。薇娜把自己仅四十公斤的身躯滑进小车子里。她的车子是一辆Rover Mini [17],在巴黎不管哪里,几乎都能找到车位,包括距离爵轻信家仅几米的地方。这辆车不算很低调,但姓韦的不可能认得出它。
薇娜拼命把自己缩进前座和踏板之间。虽然车内空间狭小,如果她尽量压低身体,经过的路人仍可能以为车上无人。而薇娜自己呢,既可通过前方也可通过后视镜,不用改变姿势就能监控街上的动静。再理想不过的躲藏地点了!假如姓韦的坐地铁从寇维萨站过来,就会从路口那头出现,不会经过她的车子,而她呢,倒是老远就能发现他的踪影。太完美了。
她扭缩身体,把毛瑟L100款手枪握在手里,然后把枪放到驾驶座底下,一个随手可得的地方。
只有一件事仍令薇娜介意:这个时刻的凯伊丘街仍有太多路人往来,尤其五十米外的那家面包店,老是有一大堆客人进进出出;会有太多目击证人了,不过他们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少说也有五十米吧,这样的时间够她行动了。她回想起祖母的命令:“你观察他、跟踪他。但除此之外,其他什么也别做,等一发现他,你马上打电话给我。”薇娜忍不住把手伸向座位底下,摸一摸手枪,仿佛想确认它仍在原地。金属枪身的冰冷触感,让她安心不少。仔细想想,她都二十四岁了,难道什么事都还非听祖母的不可吗?
马克几近盲从地在蒙帕那斯站无尽的长廊里前进,一面仍尽量留意往6号线方向的路标。
丽莉确实戴着那枚戒指,那枚和她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的浅色蓝宝石。
所以两天前,她满十八岁时,妮可把它送给了她。他祖母遵守了协议。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从来没有,连丽莉也没有。
可是她把戒指送出了!
如今马克知道这其中的意义,知道这是他祖母多么沉痛的告白。
他必须打电话给祖母,必须和她谈谈。他会去做这件事,晚一点吧。目前最迫切的,是丽莉。他一面走着,一面用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按着手机上的按键,发出一条短信:
丽莉,快回我电话。马克。
他决定一个小时后要再重复这个动作,只要丽莉没回电话,就继续给她发。
她到底会在哪里?他想起背包里的飞机小模型。她说要去世界的另一端,是认真的吗?对……丽莉只要一满十八岁,就有足够的经济能力,能去世上任何地方,还能待上好些年。
马克一面在乘客之间穿梭,一面回想着爵轻信笔记的最后几行字。丽莉的银行账号、柯玛蒂那个包藏祸心的礼物:那个老太婆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多年下来,马克最后说服自己相信,是因为钱的缘故,丽莉和他之间才出现了差异,才解释了那不正常的情感,才说明了为什么拥有相同父母血缘关系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之间,会出现那种违反天性的吸引力。
一切都能用钱解释。然而,在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却一直告诉他,不是那样的!不是的!不是的!
那个声音是对的!不是钱的缘故。如今他已掌握了证据,证明他祖母就算不曾表示过什么,心里却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丽莉戴着柯家的戒指。
祖母送戒指给她,等于承认了这一点。丽莉不是他妹妹!他们是自由的。
马克有一种飘飘然的喜悦感。他敏捷地跳上往纳逊方向的列车,轻轻推挤了几位乘客,钻到车厢的中央走道,争取多一点空间,一点关键的很小的空间,好把札记本打开。
再五站到寇维萨站,从那里去凯伊丘的爵爷家只要几步路就到了。
还来得及再读几页……
爵轻信的札记
轮到我登场了。终于!
爵轻信,私家侦探。
大家期待我很久了吧?我也同意,我出现的这个时间点,算是有点迟了。这甚至是我最大的问题所在。
柯玛蒂于见完韦妮可的隔天,走进了我位于贝维尔区阿曼迪耶路上的事务所。她给我的感觉,像是藏在一身墨黑之中,仿佛用衣服诉尽所有苦痛。我想,前去和韦妮可碰面这件事,令她元气大伤,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并未和丈夫讨论过。柯玛蒂在迪耶普海边受尽屈辱,但她知道,唯有这样的牺牲,才可能使韦妮可让步。在那个当下,必须让韦妮可觉得自己比较强,不然,她永远也不会答应以米莉之名去银行开户。
后来,柯玛蒂心里一定暗自想着,永远、永远不要再受这样的屈辱了。为求安心,她付出的代价很大,远比一年给丽莉一张十万法郎支票大得多。所以,迪耶普的这次谈判后,柯玛蒂犹如结冰了。她走进我的事务所时,只是一颗又黑又硬的冰块。
她走上前来。
“我听说了不少你的事,爵先生……”
哦?
她自我介绍后,我隐约回想起电台和电视大肆报道了好几星期的那个事件,当时我根本没去注意。
“爵先生,听说你的优点是低调、坚持、耐心、严谨……正是我所要求的。要请你办的案子很简单:把整起恐怖峰意外事件,从头开始,重新调查,一一过滤所有细节。如果可以,请找出更多线索。”
当年,业界有十几名私家侦探,而我只是其中之一,但我已逐渐建立起口碑。顾客委托的小案子,我统统一一解决了,包括滨海赌场的那档事和其他几个案子。我还没失败过,就像个拳击手,只赢过小比赛,但没失手过,就以为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挑中我,但话说回来,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无所谓,我才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柯玛蒂又上前一些。我继续坐着,我个子并不很高,乍看之下,她应该比我高出至少五厘米。我还是在椅子上坐挺了些,摆出一点姿态。
“柯太太,这件案子很复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办妥的……这件案子需要时间……”
“我不是来讨价还价的,爵先生……”
轰!
她直挺挺站在我面前,黑色的身影如庞然大物般震慑了我。我就算想站起来也已太迟……
“爵先生,我的案子,你要接就接,不接拉倒……相信我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别人,但我想你应该会接下。从今天起,接下来的十八年,你每年会收到十万法郎,直到我的孙女丽萝——如果她还在人世的话——成年为止,也就是到一九九八年的九月底。会是九月三十日而非二十七日,毕竟司法是如此判定……”
每年十万法郎!乘以十八!我都数不完有多少个零了。那些零在我脑袋里变成一串长长的珍珠项链。整整十八年。简直是公务员才有的收入,再也不用当穷酸侦探了……
只不过……虽然我的名字“轻信”听起来白痴得要命,我仍需要多了解一点详情……对,我在此向你证实,虽然很怪,但“轻信”确实是我的本名。
“柯太太,这么大一笔金额,请问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要求?要是十八年后,我什么也没查到,要退还给你吗?”
这是个未卜先知的问题吗?早该引起我的戒心。对,说到底,“轻信”这个名字,我还真是当之无愧……漆黑的身影又靠过来一些,把我压得更低了。
“爵先生……这件案子是凭我对你的信赖,也只凭这份信赖。你对结果不需负任何责任,但我要求你用尽各种办法竭力解开它。我希望任何事,任何一条线索或任何一种假设,都别放过。你将有充裕的时间和金钱去完成这件事。如果有任何关于恐怖峰生还女婴身份的证据,我都要你把它查个水落石出。你听清楚了,爵先生,不论实情如何,我要知道真相,就算它不利于我也一样。”
我开始感到一股天旋地转的晕眩。
“而你认为,这样的一场调查,需要花上……十八年?”
“我将付你十八年的酬劳,所以你将有十八年的时间可以查出真相。我不要求你所有这些年统统只用来调查这件案子。我只是尽可能提供调查此案所需的资源:时间和金钱。”
“要是……要是我五个月就查出了真相呢?”
“天真。”对,我妈当初帮我取名字,应该取“天真”,而不是“轻信”。
“你没听懂吗,爵先生?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无论如何,你都将收到十八年的酬劳……爵先生,这是我们之间的口头约定。我只要求你用尽各种方法查出生还女婴的身份,这是我唯一在乎的事。”
她再度朝我压迫过来,脖子上戴的木质十字架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继续说:
“爵先生,假如让我觉得你没有认真投入调查,我保留单方面随时毁约的权利……假如让我觉得你只是在利用这个机会的话。但这种事并不会发生,是不是?我听到的传言,都说你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居然不用签合约!有这种事?我碰上了一个有钱没地方花的疯老太婆了!
真是奇迹。她疯了……她到底愿意配合到什么程度?
“必须去土耳其当地。”我说,“得待上一阵子……”
“除了每年的固定报酬外,你出差开销都可以报账……”
要再得寸进尺一些吗?
“我……我不会说土耳其语。光凭我一个人没办法……”
“如果调查有需要,你当然可以聘请人员。他们的开销也可以报账……”
我的天哪……
这并不是随口问问而已,我脑海里已浮现一个人选,至少刚起步的时候,我想和他一起搭档调查。他叫欧纳金,我曾经和他一起在中亚鬼混了几个月,他是全法国我唯一认识的会讲土耳其语的人,也是唯一我大略信任的人。
柯玛蒂现场签了第一张支票给我,十万法郎,在当年堪称巨款,然后就像来时那样,幽幽地离开了我的事务所。我并未特别注意到,这个冷酷的蛇蝎魔女离开后,我事务所里的空气是何等寒冻冰冷。我只觉得自己像中了乐透头奖,而且连下赌金都不用:我的姓氏和名字,终于头一遭可以相称地并列在一起了。
“轻信”因为我相信这个案子可行,相信自己时来运转,相信自己发了大财……
“爵”则因为我为了庆祝自己这么好运,接连过了三天大爷般的挥霍生活……而且一毛也没花到我的那十万法郎。
可以报账嘛……
在那当下,我哪儿知道自己即将坠入一个万丈深渊?哪儿知道那吸引我的光芒,会让我如飞蛾扑火?
那是一个黑洞。
那个跳板的下方深不见底。
17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一点十三分
尚玛利杰戈巷是一条陡坡,大约五十米长,直通上方的凯伊丘;它是一条明信片风景般的漂亮小巷子,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某个小镇上,仿佛由此能通往镇上的广场,看到小教堂、镇政府、小酒吧,和法国梧桐树荫下的滚球场地,等等。但这里却是巴黎市中心呢!马克约略知道,凯伊丘是巴黎仅存的几个旧式传统小区之一,他以前某天晚上曾来这里的“樱桃时光酒吧”喝过两杯。一个家境富裕又爱耍文艺腔的大学同学——他最讨厌这种人了,印象中好像是个外交官的儿子或什么之类的——曾告诉他,建筑商无法开发凯伊丘,因为这里地底下曾经是石灰岩矿场,无法在这里盖任何高楼。马克只记得在这个昂贵地段,随便一栋房子都是天价。
马克爬完一座二十几阶的楼梯,抵达凯伊丘顶处。他扶着楼梯扶手,拿出手机,再度发信息给丽莉。
一模一样的信息,他已经背熟了。
丽莉,快回我电话。马克。
为求心安,他检查了语音信箱,但白费力气,半则留言也没有。
凯伊丘街上相当清静,只有面包店有人进出,看来是这条街上唯一有生意的商店。至于其他的店铺,现在时间还太早,餐馆似乎仍无客人上门。马克往前走,抬头望向外墙面,来到二十一号的门牌前。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仅一层楼的小屋,坐落在一个约二十平方米大的别致小庭院中央……这种毫不起眼的小屋子,在法国乡下随处可见,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这里可是巴黎市中心,俨然是一种顶级奢华!这房子是独栋的,没有加盖楼层,周围还有自己的院子!就算每年能从柯玛蒂那里拿到十万法郎,这样一栋豪宅仍不像是爵轻信买得起的……
马克继续检视这栋房子。浅绿色的窗板是关起来的。有点生锈的黄色信箱和斑驳的围栏之间有个门铃,他试探性地按了按。
没人。
他等了一分钟,又按了一次。依然无人应门。他用手抓了抓头发,一面思索该如何是好。爵爷不在家,这也是常有的事。他更仔细地打量了整个屋子和院子,想激发一点灵感……他来到马路上。
忽然灵光乍现,想到办法了。
屋子的右侧,有一扇窗户的一角破了个洞。运气好的话,他说不定可以把手伸进去,握住把手,把窗户打开,进入爵爷家。马克环顾四周:街上没人注意他。他毫不犹豫一跃翻过石砌矮墙,来到几乎可以不被闲人看见的窗户边。他把手放在窗框上。出乎意料的是,才仅仅这样一个举动,窗户就自己打开了,它居然一推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