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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爵爷家竟如无人之地,马克不禁感到意外,但随即将其抛诸脑后。下一秒,他已溜入爵爷家中。

那个小杂种进到姓爵的家里了,薇娜心想。她从后视镜清楚看到韦马克走过去并翻过石砌小矮墙。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薇娜又想。他背着一个背包!【4标@】爵轻信的札记本,想必就在背包里。情况不错。薇娜试着稍微移动,让头别再贴着车门,也让腿伸展一下。为了把自己的高度压得比方向盘低,她开始脖子痛了,但她不管。她很愿意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好几个小时,就算后半辈子要一直戴护颈套也无所谓,只要能够等那个姓韦的出来、当场逮住他,能够翻开那本该死的札记,一页一页撕掉里面的连篇谎言,就像逼供时把一个人的指甲一片一片扯掉那样。把手指一根一根扯断。用她的枪架着那个姓韦的,也逼他说话。她就即兴发挥吧,到时候,自然会想出一套好玩又变态的拷问规则。

余烬和烟雾立刻呛入马克的喉咙,仿佛屋内的壁炉连烧了好几个小时,却一直没有开窗通风。马克被呛得咳嗽。他站在一个小仓库里,有点像是堆放库存物和各式园艺或水电工具的储藏室。他把门推开,爬了三阶水泥楼梯,又推开一道门。这里应该就是爵爷家的客厅。

烟雾的气味立刻变得更浓烈。马克又咳嗽了。他的目光被正前方的大壁炉所吸引。有个事实摆在眼前:有人用这个壁炉烧掉了好几公斤的纸类文件。他查看了木质地板上的空档案盒。显然爵爷来了一次大扫除,而且是最近这几天的事!

马克还不及仔细判读眼前的景象,从他的右后方,传来一个令他胆战心惊的怪声音;那是一连串短暂碰击所造成的一种闷闷砰砰声,仿佛某种机械玩具卡住了似的。马克忐忑警戒地转过身来。他赫然发现那个大饲养箱,箱子里几乎所有蜻蜓都奄奄一息躺在潮湿的底部。他走上前去。只剩最大的、身躯有着红色和金色光泽的那只,仍吃力地试图振翅。仿佛它发现屋内有人来了,可能是救星,所以虚弱地挥动翅膀,拍打饲养箱的玻璃箱板。片刻之间,马克一动也不动,看蜻蜓的垂死求生举动看得出神。一只蜻蜓呢!被困住了,奄奄一息了,就像其他的十几只蜻蜓一样。马克不假思索走过去,双手捧起饲养箱的玻璃盖子。盖子相当沉重,但仅仅是放着而已。马克不费力气把它掀了开来,放到一旁墙角靠着。大蜻蜓立刻嗅到新鲜空气,才挥几下翅膀便逃了出来。马克凝视它飞翔,它起先略显犹豫,随即优雅而大气。蜻蜓在屋内盘旋了许久,随后在客厅的窗台上停歇。

马克油然生起莫名的感动。

因为拯救了这只蜻蜓,他感受到一股强烈、几近稚气的喜悦。

这是他的蜻蜓。

他从来不知道爵爷养蜻蜓。既然养了,为什么又要让它们这样垂死而不管呢?

马克进一步检视爵爷的办公桌。一切收拾得井然有序,有笔、便利贴、一小瓶居然会出现在这里且已喝光的酒,以及一个杯子。这个场景有些不对劲:不管怎么看,都让人觉得爵爷想把所有牵涉到这个案子的东西,毫不遗漏地一一做个了结。档案烧光了,蜻蜓饿死了,还有遗嘱,也就是他背包里的那本绿色札记,爵爷在丽莉满十八岁的夜里书写完毕后,也送交给她了。

对爵爷而言,人生已一了百了。整个过程经过了周全的考虑规划。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爵爷不在家?

马克觉得这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紧迫不安、仓皇逃离的感觉;譬如那个没收拾的小酒瓶,和那个破了一角且一推即开的窗户。还有那股味道。不是壁炉的余烬烟味,而是隐约藏在烟味里的另一股味道。

有哪里怪怪的……

马克的脸忽然亮了起来。他在爵爷的办公椅上坐了下来,把背包打开,拿出绿色札记本,迅速翻页,在爵爷字迹的最后一页停下来。

如果想知道爵爷最后关头在想些什么,其实非常简单:只要读一读他笔记的结尾就行了……就像一本很无聊的推理小说,让人忍不住跳到最后直接读结局,就算心里会有一丝作弊的感觉,也很快就忘掉了。

马克集中精神。爵爷札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二十几行字,字依然紧密而工整。

就这样了,能说的都说了。

今天是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九日,现在是半夜十一点四十分。东西统统收拾好了,一切到此为止。再过几分钟,丽莉将满十八岁。我将把笔收进面前的这个笔筒。我将坐到这张办公桌前,把这份该死的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东部共和报》摊开来,然后心平气和朝自己脑袋开一枪。我的鲜血将沾满这份报纸泛黄的纸张。我失败了……

我身后姑且留下这遗嘱,给丽莉,给任何有兴趣的人。

我在这本札记里,记录了所有的蛛丝马迹、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假设。

整整十八年的调查,全记录在这一百多页之中。假如你已仔细读完,那么你现在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也许你比较厉害?也许你能发现什么我所忽略的调查方向?也许你能发现什么关键,如果真有的话?也许……

又有何不可?

对我而言,已经结束了。

若说我既无悔恨也无遗憾,那是言过其实,但我尽力了。

马克缓缓重读最后一句话,我尽力了。他停顿了一会儿,努力压抑心中越来越强烈的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然后循着字迹往回倒退了几行。

朝自己脑袋开一枪。我的鲜血将沾满这份报纸泛黄的纸张。我失败了。

马克抬起头。

爵爷提到自己有寻短见的打算。

那么,为什么他办公桌上没有半点血迹呢?没有报纸,也没有枪。所以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到十二点这段时间,爵爷忽然决定不寻短见了……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为什么又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难道爵爷临时胆怯了?还是他后来去了别的地方朝自己脑袋开枪?还是他在札记中关于寻短见的部分是骗人的?其余的部分呢?还是……有可能吗?!他在十二点之前又发现了什么?一道曙光、一个点子、一条最后的线索……

马克缓缓重读笔记的最后几行字。

爵爷并未留下任何线索。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并未头部中枪倒卧在办公桌上。

马克合上札记本,不由得又咳嗽。他依然闻得到那股恶臭,且越来越刺鼻。又传来一阵机械般的声音,比之前更大声了,他忍不住转头看。有十几只蜻蜓,因呼吸到新鲜空气而获救,从饲养箱逃出来,在客厅里飞来飞去;它们飞不远,仍飞得不太灵活,从柜子飞到架子,或从椅子飞到桌子,或从帘子飞到杆子。不再奄奄一息了。这些小飞虫显然比想象中更耐活嘛。马克微笑了,他的思绪飘向丽莉,她是他的蜻蜓,是他唯一真正想救的蜻蜓。如果有必要,他愿反其道而行,用玻璃盖将她罩起来。马克感觉自己思绪变得紊乱。在他面前飞舞的这些蜻蜓,令他眼花缭乱,宛如昏倒前眼冒金星一般。

他站起来。必须动一动才行。

天哪,这味道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越靠近厨房,味道越重。厨房干净整齐,连垃圾桶都清空了……可是这味道,绝对是从洗碗槽旁那个又高又窄的柜子冒出来的。

马克缓缓把门打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尸体砰的一声掉落在他脚边。

已经僵硬了,和蜡像没两样。

马克脸色发白,惊骇不已向后退。吓死人了。

尸体掉在他面前。衬衫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污渍。

是爵轻信。

死了,就像札记里预告的那样。

只不过,如果一个人朝自己心脏开了一枪,之后应该不太可能还花力气把枪藏好、把四溅的血迹擦干净,再把自己藏进柜子里。

马克又退了一步。

爵轻信不是自杀,而是遭人毒手。

18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柯薇娜头也不抬地用指尖把手机挪过来,从这辆Rover Mini外面,根本看不出车内有人。

电话响了几乎一声都不到。

“他来了。”薇娜低声说,“那个姓韦的在爵轻信家里了。”

“这是意料中的事。你没留下指纹吧?”

“没有,没有,奶奶,别担心。我甚至把壁炉里爵轻信烧焦的睫毛、头发和脸,也顺便擦过了。”

说完,她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尖锐笑声。她祖母总认为她很笨。

“奶奶?”

“怎样?”

“他有可能会发现爵轻信的尸体。我把它藏起来了,可是它……它……味道很重……”

她注意到她祖母在电话另一头沉思着。

“奶奶?”

“嗯,”柯玛蒂终于说,“……那么,如果被他发现……就算了。或许也好。毕竟他是擅自闯进去的,马路上一定有目击证人。屋里到处都会是他留下的指纹……这正是你求之不得的事,不是吗?”

薇娜感到一阵欣喜的战栗。祖母说的有道理,她说的总是很有道理。韦马克这下子惨了,活该!

“奶奶,他背了一个背包。我猜【4标@】爵轻信的札记本就在里面,你觉得……”

柯玛蒂的音调变得冷酷:“不行,薇娜,不许轻举妄动,只要跟踪他就好。不可以光天化日之下在大马路上乱来。你听清楚了吗?”

“好啦,奶奶,我知道了。我再打电话给你。”

薇娜掂了掂座椅底下的手枪。对,她祖母总是说得很对,几乎啦。但这次不一样……

几只蜻蜓在爵轻信尸体上方飞旋。

马克感到恶心反胃。惊恐的感觉忽然袭来,然而他必须镇定。现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惊恐症发作……

报警?

马克很快想了一遍。他是从一扇破角的窗户擅自闯进爵爷的家的,还留下了自己的指纹。报警并不是个好主意。尤其是,警察一定会讯问他、要求他待在当地的派出所里,至少也得耗上好几个小时。他不能那么做!现在这种时候不行。丽莉需要他,很紧急。报警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他对医疗解剖毫无概念,但觉得命案似乎是不久前才发生的。僵硬的程度啦、味道那些的,都让他觉得尸体几个小时前才开始腐烂。马克回想起爵爷札记本里的最后几行字。他预告了自己将寻短见。和这命案有何关联?他到底发现了什么,结果落得被灭口的下场?

马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不耐烦地挥开一只嗡嗡扑向他的脸的蜻蜓。

怎样都兜不起来。爵爷是几个小时前遇害的,不是三天前,不是丽莉生日前一天晚上。马克再度环顾客厅、办公桌、壁炉和饲养箱。

这真是超现实的一幕!那些蜻蜓一只接一只苏醒过来,越来越有自信。它们在屋内飞窜,撞向窗户,被从窗板透进来的一道道光芒所吸引。

马克四处走动,为求慎重,逐一巡视每个房间。他并未发现异状,但这样有系统地搜寻,让他至少得以平静下来,恢复几乎正常的呼吸节奏。他走到玄关,立刻感到血液奔腾,宛如滂沱大雨后溪流暴涨那样。他的手指、脖子和太阳穴都发红了。玄关的墙上贴满了照片。有欧纳金、丽莉、恐怖峰……

有张照片令他愣住了:是他祖母!爵爷家里的门口,居然留有一张妮可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很多,大概才五十岁吧,背景是迪耶普的海边。马克既愤怒又错愕,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他只记得祖母如今的模样,一个因多年来吃尽苦头而显得疲惫倦怠的六十五岁妇人。对于这个微笑、丰满,甚至堪称动人的女人,他几乎没有印象。

他别过头去,希望让心情平缓下来。他快窒息了,必须赶快离开这里。焦虑感、幽闭恐惧……恐慌症随时可能发作。离开爵爷家前,他想到也许该善后一下,该拿抹布擦一擦他触摸过的所有东西,饲养箱盖子、办公椅、门把、窗户……但他懒得那么做,也没时间。

必须逃离,离开弥漫恶臭的屋子,回到马路上。

他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他杀了爵爷。爵爷几个小时前就死了。当时他根本不在凯伊丘这一带。

马克跨越窗台,迫不及待大口大口吸着新鲜空气。

对,他现在才没空打扫屋子,他有更急迫的事。

当务之急是找到丽莉。

还有打电话给他身在迪耶普的祖母,问个明白,弄清楚为什么有人杀害了爵爷。

关于最后这个问题,他心里大致有个想法。这个想法和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直接关联。

他出来了,走在庭院里。

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那些蜻蜓正从打开的窗户飞向天际。

薇娜往Rover Mini车子底部又蜷缩了些。从车外的后视镜,她可以清楚看到韦马克的身影。他越来越靠近。这个背着背包的笨蛋,浑然没发现有人在监视他。薇娜把手伸向座位底下摸索,握住毛瑟手枪。再几米,他就进入射程范围了。她将把枪口对准他的老二,这样他就没的选择了,只能把那个破背包和里面那个姓爵的混账的札记本,统统乖乖交给她。

然后,看着办吧。或许她可以打爆他一颗鸟蛋,或两颗都打爆也行……她还没决定到底要怎样。

快了……

剩十米。

薇娜抬起头,握紧手枪。路口那头,有几个老人在面包店里聊天。她无所谓。那样正好,他们距离太远了,根本看不清楚。她转头望向右侧的人行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她把脖子又抻长了些。

同一瞬间,她呆住了。

有三个年约三四岁的小孩子,正嘻嘻哈哈朝她吐舌头!他们脸上挂着鼻涕,探头探脑地隔着车窗往内看,仿佛她在玩捉迷藏而躲在方向盘和驾驶座之间。哇哈哈,抓到你喽……

一位甜美娇小的女老师出现,把三个小萝卜头带走了。这次,薇娜完全坐正了。

可恶的小鬼!

现在,一整班的幼儿园学童成群结队走在人行道上,至少有三十几个孩子吧,正要去吃营养午餐、去对面的公园玩,或不知去哪里。

下一刻,韦马克从圣安妮幼儿园中班全班的学童身旁经过,顺带对女老师礼貌地微笑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匆匆离去,看都没看停在人行道一旁的Rover Mini一眼。

“喂,奶奶?我是薇娜。我错过他了,奶奶……”

“什么叫你错过他了?!韦马克?你是说你朝他开枪了……”

“不是……才没有,我根本来不及。”

柯薇娜听到祖母松了一口气。

“好,薇娜。他现在呢,在做什么?”

“他正在离开,越走越远了,应该是去搭地铁吧。要不要我跟踪他?”

“薇娜,你别动……”

“可是……”

她祖母疯了。居然叫她别动?

“……可是,奶奶,【4标@】爵轻信的札记本怎么办?”

“我叫你别动!”

“可是……”

薇娜知道自己仍来得及追上去,只要手里握着枪,就能在地铁站的走廊里逮住他,抢走他的背包,一脚把他踢到轨道下……

“回来,薇娜,回玫园来。这样比较好……”

“我还来得及抓他,奶奶……真的……”

她祖母的声音变得既温柔又坚定,就像晚上她在她床边,念《圣经》给她听时一样。

“薇娜,你听我说。那个姓韦的一定读了爵爷的札记。他的第一个反应很正常,就是冲去爵爷家。他一定发现了尸体,所以第二个反应也是可想而知……”

薇娜听不明白。她祖母到底想说什么?

“你可以回来了,薇娜。韦马克正前往古福蕾的玫园,直奔我们家而来。”薇娜暗自咒骂,骂自己怎么这么笨。

她的后视镜有个小黑点越来越大,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不见,仿佛故意吊人胃口。又飞了几圈后,有着红色和金色光泽的漂亮蜻蜓,停落在了Rover Mini的蓝色车顶上。

19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一点三十一分

马克停下来,休息一下。他倚扶着通往布朗基大道那两条陡峭阶梯中间的金属扶手。冰冷的金属冻僵了他的手。

马克脑袋里已规划好路线。搭地铁,6号线。到纳逊站换车。转郊区快车RER的A4路线,往马恩瓦雷方向。在倒数最后一站瓦欧洲站下车。最多再过一个小时,他就到古福蕾了。柯家的确切地址一点都不是问题,只要像之前打听爵爷的地址那样,打电话问幸好今天刚好值班的同事珍妮就行了。

不需要事先通知柯家的人,到了那里,总会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那个坐轮椅的祖父,和深宫太后般的祖母,应该不常出门才是……就算需要买生活必需品也不用出门……这种事,他们都花钱叫别人去做,连这种事也是。

马克不禁微笑。他打算给他们一个惊喜!毕竟,从今以后,他和柯家的目标一致了:证明丽莉不是他妹妹,证明她身体里流的不是韦家的血液……这样总能达成某种共识吧。

共识……

马克一回想起爵爷的尸体,就忍不住打寒战。

他拿出手机。一如刚才所设想的,他必须打电话到迪耶普。

结果又是语音录音机!

他从很久以前开始,便直呼祖母的名字“妮可”了。这是他自己想出的办法,以彻底解决十岁以前一直困惑着他的疑问:到底该喊“妈妈”还是“奶奶”?

“妮可,我是马克。有没有丽莉的消息?我是说,你今天早上九点以后和她联络过吗?快回我电话,有急事。”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

“对了,妮可,虽然我一点也不记得了,但你五十岁的时候很漂亮!爱你。”

马克的左手很用力握住冰冷的金属扶手,仿佛希望手心就此黏住扶手,并在松手后扯下自己的皮肉。他另一手的手指则快速按着手机按键。

响了七声。

“丽莉,搞什么,你到底在哪里?快接啦!快接我电话!别走。我刚从爵爷家出来。他没有自杀。他是……他有……他有新发现,我可以查得出来。我就快知道了。快打电话给我。马克。”

他踏进地铁站。这个时段,站台上几乎没人。马克的目光迷失在轨道另一侧,阿拉伯联合大公国巨幅观光宣传海报上的神秘国度里。但列车不一会儿便进站,驶入那华丽东方宫殿前、一千零一夜星空下的金色流沙之间。

从寇维萨站到纳逊站,一共八站。

爵轻信的札记

所以我接下了一个长达十八年的调查案件!很不可思议吧?这个案子纠缠了我整整十八年,像一小团粉红色的脑瘤,令我绞尽脑汁,一绞再绞,绞到一点味道都没了。你如果正在阅读这些字句,当心哪!那一小团粉红色的脑瘤,也可能因为你发挥想象和不断做假设,最终渗入你的思绪,没完没了。

开头几天,开头几个月,调查这件案子令人非常兴奋。眼前有足足十八年的时间,我却想要速战速决。不到十五天,我就把上百页的判决书和所有证据消化完了。开头的两个月,我拜访了数十名证人,譬如去恐怖峰救援的那些消防队员啦、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的所有人员、莫伦兹医生、柯家的亲朋好友、韦家的亲朋好友、瓦特列局长和所有警察、黎格恩和其他那些律师、勒尚陆和威柏尔两位法官,还有其他好多好多人……

我废寝忘食,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早上醒来或晚上睡前想的都是这个案子,仿佛想快快解决掉这件事,仿佛希望向我的案主邀功,希望她对我满意,希望能把合约延长成终身约……换成一般杂货店老板的说法,就是要培养顾客的忠诚度嘛。

事实上,我是不计成本。这个案件令我着迷,我深信自己能发现新证据,能发现大家都遗漏了的新线索。我的笔记、照片、录音记录飞速累积……让自己忙得跟什么一样……当时我并不知道,我正在一步一步把自己逼疯。

花了几个星期分析判决书中的所有证据后,我下了第一个结论。当时,我觉得自己真是天才。

名牌手链!

也就是祖父送给柯丽萝,她在飞机上应该戴着的那条该死的纯金名牌手链。它让威柏尔法官临时改变心意,是司法天平上关键的一粒沙,是黎格恩律师的制胜秘密武器。我深信这个秘密武器是一把双刃剑。倘若没有这条手链,怎么想都会觉得生还的女婴是韦米莉……但若从机舱弹出来的小婴儿是丽萝,也不能排除这条细小的手链在碰撞时断裂脱落了。假设是如此,如果在飞机残骸附近能找到这条手链……那么整件事就大翻盘了。它将成为生还女婴就是丽萝的铁证!

我这个人很有耐心,很坚持,很顽固。我跟你保证,说到工作,我可以变得非常执着。尽管警方曾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对恐怖峰上的失事地点进行地毯式搜寻,我仍然自己又重新来一遍。我带着金属探测器,于一九八一年八月底,在恐怖峰上待了十七天,一寸一寸侦测森林里的每一块土地……坠机意外当晚下着大雪,名牌手链很可能陷入雪中,卡在地下的泥里……事故后负责搜索的警察,手指冻僵,脚也湿透了,一定不会仔细翻找。

我却会。

结果白忙一场!

在此姑且不提我所挖到的啤酒酒瓶盖子、易拉罐、铜板和各式垃圾……到头来,我居然因此认识了负责维护高汝拉自然生态公园恐怖峰的人!他叫孟凯戈,是个留着胡茬、有着哈士奇犬般眼神的浪子帅哥,脸晒得黑黑干干的,仿佛每个周末回家前都先去非洲爬一趟乞力马扎罗山似的……我们越混越熟……

从山上扛了三大袋各式各样的垃圾下来,名牌手链却连个影子也没有!

说真的,我倒也不觉得失望。我早料到可能会如此,而且之前就说过了,我这个人很固执。我只不过是遵从柯玛蒂的指示罢了——别放过任何线索,我觉得挺好的,一步一步慢慢来,不急。

我其实另有打算。

假如飞机失事的那一夜,手链确实掉落在生还女婴的附近,它大有可能被某人捡到,譬如某个消防队员、警察或护士,并中饱私囊……或者飞机残骸冷却后,附近有居民回来拾荒也不一定……它可是一件纯金饰品,在当年价值为一万一千五百六十法郎整,有收据可以为证。手链上刻着“凡登广场Tournaire”的字样。这样一件饰品,很可能引人觊觎。这种事屡见不鲜,灾难现场经常有人抱着挖宝的心态去翻找,尤其是谁会知道,这条该死的手链,后来竟然变得那么重要……

我的构想很简单,甚至很老套:在当地到处发小启事。只要有人能替我们找到这条手链,必有重赏。赏金必须远远高过手链本身的价值才行……征得柯玛蒂同意后,我打算逐渐增加诱饵的分量。我们刚开始从基本的两万法郎起……像这样钓鱼需要耐心,需要技巧,鱼才会上钩。我有信心……假如手链被人捡走了,假如它躺在某个抽屉里,被某个贪财之徒小心翼翼收藏着,迟早有一天将浮出水面,会有迹象出现的。

我是对的。至少在这一点上,我是对的。

我调查的最初六个月,另一个重点是我后来所谓的土耳其假期。我在土耳其前后总共待了将近三十个月,大多集中在最初的五年。

我身边还多了欧纳金,他立刻就答应做我的调查助手。当年,他在工地当工头,算是做黑活的吧。他也快五十岁了,老是在一些局势不稳的地方打零工,成天和一些狂热分子为伍,他实在也腻了。重点是,他遇到了爱情。他在巴黎和爱菈住在一起,爱菈是个胖嘟嘟但非常可爱的女人,和他一样来自土耳其。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爱得难分难舍……爱菈比较像情妇型的女人,是个十足的醋坛子,每当我需要把纳金一起带去土耳其,都必须跟她千拜托万拜托好几个小时才行。一到了那边,他必须每天打电话回报……我想爱菈从来就没弄懂这整件案子在干吗,更糟的是,她从来就没相信过我们……但她从来没怪我,一九八五年六月,甚至是她要求我当他们的结婚证人……

虽然爱菈不乐意,我还是常常拖着纳金一起往土耳其跑,请他当我的翻译。到了伊斯坦布尔,我总是住雅斯阔饭店,它位于金角湾,靠近加拉塔桥。纳金他呢,则住伊斯坦布尔郊区埃育普区的爱菈亲戚家。他身不由己呀!我们都约在饭店对面艾汉伊席克街上的“德尚咖啡”碰面。纳金乘机猛喝茴香酒,顺便教我抽水烟。

就说是土耳其假期嘛。

开玩笑啦!必须承认,对于世界文化风情、海外旅游、异国情调这类的刻板印象,我向来不以为然。你要说是一种歧视也可以,但并非针对特定对象,没有特别冲着谁,就只是对全体人类存有一种普遍性的怀疑,八成是因为我以前待过很多角落,做尽各种扒粪工作,这世上的肮脏事见太多了。

不到一星期,土耳其式的生活就令我大感吃不消。清真寺尖塔从早到晚的召唤钟声、街头无所不在的杂货市集、蒙面的妇女、妓女、茶、香料味、横冲直撞的出租车、时时刻刻一路塞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拥挤车阵……所有一切的一切!到最后,纳金的八字胡成了我唯一还能忍受的东西。

好啦,我也不是人类学专家,在这里高谈阔论,你大概也没兴趣听。这不是重点,你说得对。只是想说明,调查这起案子,并非一般想象中的浪漫“地中海假期”。我不骗你,我都是用工作来麻痹自己。起初几个月,和纳金呀,我们忙得像神经病一样。我们花了无数个小时在伊斯坦布尔的大市集里四处向商家打听,看能否查出生还女婴身上穿的衣服是向谁买的。一件棉质连身衣、一件有橘色小花的白色长裙、一件提花原色羊毛衣……你能想象吗?伊斯坦布尔的大市集,全世界最大的回廊商场,商场内有五十八条室内巷道,四千多家商店……几乎没有店员想通过纳金翻译,都想用英文夹杂法文比手画脚直接找我,仿佛我额头上贴了一面法国红白蓝国旗:

“兄弟,小宝宝要穿的吗?你要替你的小宝宝找衣服吗?找我就对了。你的小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你预算多少……”

拜托,四千家店呢!店员人数是这数字的两三倍,他们五十米外就能认出西方国家来的肥羊。但我挺住了,坚守到最后。这座有着金色马赛克天花板的迷宫般商场,我在里面穿梭了十多天。最后,同时贩卖完全一模一样的棉质连身衣、白色长裙和毛衣这三件衣服的店铺,我一共归纳出十九家……可是没有一位店员有印象有任何西方人相貌的一家人,曾同时向自己买下这三件衣服。

徒劳无功。

迷宫中的死巷。

只剩下更深入了解丽萝和她的父母柯亚历及柯美珞这一条途径了。关于丽萝的身份,官方调查报告内的证据只有两件:柯家祖父母所收到的那张背影照片,以及薇娜的证词。所以我们必须从头来过,从他们位于土耳其杰伊汉海边的住处查起。我对此抱持一定的乐观态度。小丽萝出生后的三个月之中,总该遇见过不少人吧!

很快,我就泄气了。

柯亚历和柯美珞显然并不热衷于社交,鲜少打入人群,或与当地人进行敦亲睦邻之类的活动。他们常窝在自己地中海边的白色海景别墅中。他们甚至坐拥一小片私人沙滩呢!

其实,家里主要是美珞在打理。非假日的时候,亚历几乎都在伊斯坦布尔忙公司的事。当然,他们偶尔也会请朋友到家中做客,一些同事、一些法国友人……但那是在丽萝出生之前!孩子出世后,美珞大幅减少了这类应酬。经过交叉比对,我归纳出七个人,包括两对夫妻和三位柯氏企业的客户,曾在丽萝出生后造访过这栋位于杰伊汉的别墅。每次丽萝都在睡觉,这些客人只记得见到一团仅从棉被底下露出一点点的小身躯,棉被每隔一段时间会被掀开一下。只有一位荷兰客户见过醒着的丽萝……几秒钟而已。这位荷兰客户当时正喝着茴香酒,一面和亚历签合约,美珞离席去喂母乳,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哺乳嘛。后来,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位壳牌石油公司土耳其分公司的营销主任,他坦言,要他指认丽萝的脸蛋或她母亲的胸部,对他而言,困难是相同的……

伊斯坦布尔巴克阔区美珞分娩的那家妇产医院,每星期都有三十多个宝宝诞生……它是一家很新、很时尚的私人医院,接待人员见到我时态度之客气谄媚,令我印象深刻。只有一位儿科医生追踪过丽萝的健康情形,他替她做过大约三次检查,他特别告诉我,他每天经手的新生儿不下二十个……他拿出一本笔记,上面记录了丽萝出生时的数据。体重:三千两百五十克;身高:四十九厘米。

孩子哭过吗?哭过。

她是否睁开过眼睛?睁开过。

除此之外呢?无记录。

有特殊异状吗?没有。

又是死路一条!

柯美珞在她家的别墅里应该无聊得要命吧!结果,她把手边的人力减少到最低。我只找到一名年纪有点大且我认为视力有点差的园艺师,他曾于某个傍晚,在棕榈树下见过丽萝……可是丽萝身上罩着一层厚厚的蚊帐!他能说出的描述非常模糊笼统,比薇娜那些疯疯癫癫的证词还不可靠。

在此,我就不唠唠叨叨赘述那几个月,我搜集到多少失败、模糊和不足为信的证词了。柯玛蒂说,别忽略任何一条线索。我着迷似的乖乖听从她的指示;毕竟,只要一个有效证词,一个就好,就足以解开这整个谜团。

伊斯坦布尔阿塔图尔克国际机场有位空姐,记得那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在飞往巴黎的飞机起飞前,她曾摸了一个小宝宝的下巴三下。

“只有一个宝宝,不是两个?”

“不是,只有一个。”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啦,但她并不确定。对确切日期或航班也不确定。但至少一个小宝宝是有的,这她倒还记得……

这位天兵空姐,把原本一头雾水的我搞得更困惑了。

飞机上只有一个小婴儿?

毕竟,谁能百分之百确定那天晚上飞机上到底坐了哪些人?乘客名单列得很清楚,可是万一其中有人没在最后一刻赶上飞机呢?譬如,没上飞机的是个小婴儿。搞不好是丽萝,有何不可?也许迟到了。也许最后一分钟遇到突发状况,也许她妈妈临时改变主意,或被绑架了,或这一切只是个幌子,搞不好弄了半天,丽萝根本不在这架5403号空中巴士上,而还活得好好的,人在土耳其的某个地方……或其他地方!

离谱到不行的假设!

甚至还可以反过来思考……说到底,关于丽萝这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居然具体证据这么稀少,不觉得奇怪吗?目击证人那么少,没有疼过她的亲朋好友,没有抱过她的保姆,没有任何照片。或说几乎没有啦。仿佛这个孩子从来没存在过,或说得更直白一点,仿佛有人刻意想把她藏起来……

一天到晚绞尽脑汁思索这个案子,弄得我整个人变得神经兮兮的。如果丽萝没搭上那班飞机,也许是因为她在更早之前就死了!在自己家里发生意外?一出生就罹患不治之症?被杀害?这个秘密已经随着柯亚历和柯美珞而离开人世了。

也许只有薇娜知道吧。她才会因此发疯了。

我在德尚咖啡把所有这些假设讲给纳金听时,把他逗得哈哈大笑。他的八字胡浸入了茴香酒里。

“被杀害?你脑袋烧坏了,轻信!”

他一面抽着水烟,一面帮我厘清思路。他只相信具体的实体线索,只相信摸得到的证据。

“毕竟,轻信,你那个小女娃,她那三个月又不是被关禁闭,总曾出门过吧,搞不好有人,譬如路人或观光客之类的,曾经见过她,拍照片或影片时曾刚好拍到过她……也难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你有的是钱嘛,你就挑一些土耳其报纸到处登小启事嘛,附上《东部共和报》登过的那张女娃照片,看看会怎样。”

纳金说得对!这个主意真棒……于是我们在土耳其各大报纸杂志刊登启事,说明我们所要寻找的东西,和我们所提供的赏金,一笔极为优渥的巨款。

一九八二年三月二十七日——我永远都会记得这个日期——一大清早,一封信在雅斯阔饭店柜台我的收件格里等着我。是一个家伙亲自送来的,内容再简单不过,有一个名字“塞乌奈”、一个电话号码……重点是,有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我如疯子般硬是横闯车辆川流不息的艾汉伊席克街。纳金已经在德尚咖啡等我了。

“阿信,怎么了?”

我把照片塞到他毛茸茸的粗壮手指之间。他瞪大了眼睛,盯着照片猛看,就像几分钟前的我那样。

场景是海边。

前景是个身材窈窕匀称的褐发女生,她肤色晒得刚刚好,笑得很甜美,穿着一套不会太性感的比基尼泳衣,是个土耳其模特吧。背景可看得出是杰伊汉山丘,以及由绿油油山坡环绕的柯家别墅。

介于前景和背景中间,泳装美女背后几米处,一条铺巾上有个只看得到腿部的女人,她身旁躺了个婴儿,一个才几星期大的小婴儿。纳金看得目瞪口呆,照片差点从他手中滑落。

这个婴儿,就是蜻蜓,就是恐怖峰的奇迹生还者丽莉,没有错,绝对是的。一模一样的双眼,一模一样的脸蛋……

韦帕斯和韦黛芬赴土耳其旅游期间,从来不曾到过杰伊汉,甚至方圆两百公里内都不曾靠近过。不会错的,这就是证据了,终于。我们赢了!

恐怖峰雪地里的奇迹生还女婴就是柯丽萝。

我简直要喜极而泣了。纳金撅着浓重的八字胡对我欣慰地微笑着,他也明白了,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一点四十四分

手机响了一声,一声而已。在闹哄哄的地底下,几乎听不到。

不是有来电的铃声,而是语音信箱有留言的铃声。一个未接来电。

马克手指颤抖地,把手伸入口袋。

20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欧爱菈心不在焉切着烤羊肉,薄肉片纷纷落在不锈钢盘上。爱菈在想着别的事情。这样并不会耽搁她的工作,她沉思时制作沙威玛反而更有效率,不会因为和客人聊天说笑而浪费时间。

排队的队伍越来越长,每天中午以前都是这样。她这间位于哈斯拜大道上的小店,有很多客人是熟客。

爱菈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她很担心,担心得要命。纳金已经两天没和她联络了。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电动刀继续让肉片如雨般落下。爱菈想象着电动刀拂过纳金的后脑勺、脖子和鬓角的模样。她很喜欢替她心爱的纳金理发。爱菈的手有些颤抖;她替纳金理发时从来不会颤抖。

担心害怕呀,一点都不是爱菈的风格。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二日土耳其政变,她随父亲逃离故乡投奔巴黎时,大风大浪早就见多了。当年她父亲是土耳其民主左翼党的高层干部之一,他们差点就被军方抓走……短短几天内三万多人被逮捕!她整个家族几乎都沦为阶下囚。

她到巴黎时没有行李,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那时她三十八岁,几乎不会说法语,没有任何文凭证照。

她仍然活了下来!人只要有坚强意志力,总有办法活下来。

她在哈斯拜大道上,开了巴黎最早的一家沙威玛店。当年,没有法国人喜欢当着路人的面,在空气污浊且苍蝇围绕的街头吃烤肉。她的客人主要是土耳其人、希腊人、黎巴嫩人、南斯拉夫人……她就是这样认识了欧纳金。

他每天中午都来。他的八字胡太好认了!过了将近一年,确切来说是三百零六个中午,爱菈仔细算过,欧纳金才约她共进午餐……地点是阿徕希雅路上的一家土耳其餐厅,但这家可是高档餐厅。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分离过,或几乎再也没有分离过。

他们结婚了,终生相守。

爱菈不禁打了个寒战。

再也没有分离过,或几乎如此。

只有时不时跟着爵爷跑去土耳其,去调查那个什么死于空难的千金小姐的事,那个有钱人委托他们的私人案子。她拿起三个用锡箔纸包着的热腾腾的沙威玛,大声喊:

“十一号!十二号!十三号!”

客人们纷纷举手,像小学生一样,像去公家机关办事要抽号码牌一样。爱菈没有三头六臂,没办法再更快了。她把一袋冷冻薯条丢进滚烫的油里。

那些调查呀,她明明以为已经结束了。凭着这间小餐厅,如果这称得上餐厅的话,她日复一日、一点一滴存了些钱。其实,也算是相当可观的一小笔钱呢。

如今,她已不再年轻,不想再扛一袋又一袋的肉,也不想油炸时再被烫伤手。她梦想着和纳金一起回土耳其,与家族亲人团聚。土耳其安塔利亚海边有一栋小房子,只要稍加整理就会是笔划算的买卖,她反复算来算去,发现自己几乎买得起了。那里天气总是很好。她和纳金还有很多好日子要过呢!来日方长。

这个笨猪,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又被爵爷拖去搞什么鬼呢?

又是三张锡箔纸。她把它们包得宛如银色的礼物包裹。

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

“最后一次,”纳金曾这么告诉她,“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两天前,接到爵轻信的电话时,纳金又变得很兴奋,他双眼雀跃发亮,像个小孩子一样。爱菈好喜欢他的这种小孩子眼神。他把她拥入怀里,不费吹灰之力把她抱起来。只有纳金有本事这么做。

“咱们要发财喽,爱菈。只要再搞定最后这件事,咱们就要发大财喽!”

发财?爱菈无所谓。他们已经够有钱了,至少几乎买得起安塔利亚的那栋房子了。

“最后一次?你保证?”

爱菈的手颤抖了。肉块上的电动刀偏移了,把肉切得支离破碎,不能用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整件事很可怕。怎么这么沉默,忽然音讯全无。以前纳金就算去土耳其,也会天天打电话给她。而且爵轻信家的电话也不通,她已经连打两天了。对,她越想就越觉得每一分钟都令她坐立难安,仿佛有不祥预感。要不是现在还有客人,她一定会像疯子般直奔凯伊丘街,去爵爷家。等店一打烊,这就是她要做的事。

十七号、十八号……

她也知道她的纳金并不是什么纯洁善良的天使。这么多年下来,他甚至向她坦承做过一些很可怕的事,他总是一面说一面和她做爱,用他的八字胡搓刷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痒得忍不住缩扭且哈哈大笑,他那调皮的胡子,搔弄她的乳房、大腿、私处……然后,他高潮以后,便会向她吐露一切。他实在憋不住,从来没有什么事瞒过她。姓名、地点,乃至于纳金把证据藏在哪里,她统统知道。她简直是他的保险公司呀!有钱人委托他们的私人案子……还是小心为妙,假如钱来得太容易,就算过了很长的时间,人家迟早有一天还是会来找你算账。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想去安塔利亚,好让纳金把所有的纷纷扰扰留在巴黎这里。

十九号。

她叹了口气。不,纳金有时难免鬼迷心窍。若没有她在身旁,他无法做出正确抉择,无法分辨善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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