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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21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地铁列车驶入意大利广场站时速度放慢下来,无数的人造光源瞬间照亮了黑暗。马克用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把手机拿出来,凑到耳边。

“马克,跟你讲,你打多少电话都没用,你再别打电话给我,别想联络我,别来找我。已经跟你说过,我昨天做了一个重要决定。很难,我犹豫了很久,但最后还是决定了,我自己决定的。我打算去做的事,你不会明白的。或应该说,你不会答应的。马克,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好意。别生气,我说‘你是好意’,是赞美的意思。还有你的道德感和你的用心也是。我知道如果我请你接受和原谅,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点头。但我不希望这么做。马克,我在信里说要远走他方,并不是骗你的。明天早上即将出发,这是一趟不归路。现在没人能阻止了……就是这样。你多保重。米莉。”

马克听完留言简直要崩溃。他差点把手机朝车厢的另一头砸过去。地底下的信号时有时无,也许两站之中只有一站收得到信号,也还难说。

丽莉曾回电话给他……

可是收不到信号!可恶!她的电话被转入他的语音信箱!

手机宛如一块湿掉的肥皂,在他冒汗的手心里滑动。马克颤抖着。丽莉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天早上即将出发……”

“这是一趟不归路……”

“现在没人能阻止了……”

万一……

马克不愿去想象那种可能性。

那么黑暗,那么绝情。

丽莉才不会那么做!

然而,他越想越觉得字句间的弦外之音变得清晰。

这是一趟不归路……

现在,他很黯然地确定了。

那个飞机模型玩具。她于十八岁当天所下的决定。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丽莉决定彻底摆脱她的困惑、那些纠缠她的念头,和她的过去。

丽莉决定结束自己的人生。

就在明天。

丽莉把锡箔纸包着的沙威玛丢到湖边的垃圾桶里。那沙威玛她几乎没碰,她不饿。

她走了几步,来到水边。她觉得蒙苏里公园,尽管号称是巴黎最大的公园,却也是最让人惆怅的公园。至少十月的时候是如此……冰冷的湖水单调又肮脏,光秃秃的树犹如一群骷髅,公园外的海依大道上,高度不一的各式灰色楼房,宛如一道修剪不整齐的水泥围篱……

住在那里的鸭子早就滚蛋了,静静不动的情侣石雕,在他们的大理石基座上直打哆嗦,让人觉得他们只想做一件事:把衣服穿上,也立刻走人吧。

丽莉继续沿着湖边小径走。真奇怪,她心想,地方会随着你的心情不同而变得不同。仿佛地方本能地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什么,而也会变得和你一样。仿佛那些树知道她心情低落,于是也低调地缩起来,为了支持她和同情她,而让自己的叶子掉落。仿佛太阳也尴尬地躲了起来,不好意思在这个有个垂泪女孩的公园上方闪耀。

丽莉再度将手机关机。几分钟前,她妥协了,回了电话给马克,毕竟他留了那么多信息给她,应该担心得要命,她好歹该回个电话。结果被转入语音信箱,她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样就不需面对他的逼问。仿佛先进的科技、那些联系着千万部电话的无线电波,也本能地察觉到她并不是真的想和他通话。

丽莉转入一条小径,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小游戏区传来孩童嬉笑声,她忍不住转头看。

两个约莫两岁大的孩子正在玩耍,她们的母亲坐在一旁,双眼盯着一本白色和蓝色封面的口袋书,一面不时注意她们的动静。

两个小女孩是双胞胎,穿着一模一样的米色长裤,一模一样的前扣式红色上衣,脚上穿着一模一样的Kickers(英国著名休闲品牌)鞋。

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然而,她们的母亲每次抬头,总是能明确地提醒:“珠丽,在秋千上坐好,别站起来”“安娜,在旋转轮上不可以推妹妹”,或“珠丽,溜滑梯是从上面往下滑,不是从底下爬上去”……

两个小女孩跑来跑去,每种设施都玩一玩,有时牵手,有时分开,仿佛这样也是一种游戏。到底谁是谁?丽莉的目光紧盯着她们,就像紧盯着街头卖艺魔术师手中转来转去的纸牌那样。她每次都输,不一会儿就分不清谁是珠丽,谁是安娜了。她们的母亲总是只抬头不到一秒,却从来不会弄错:“安娜,你的鞋带松了!”“珠丽,过来,我帮你擤鼻涕”……

丽莉不由得感到心中萌生一股强烈的情绪,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只是因为看到了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然而,她们各自知道自己是谁,安娜不是珠丽,珠丽也不是安娜……不是因为她们自己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不是的,而是因为她们的母亲能清楚分辨她们,能喊出她们的名字,从来不会弄错。她们的名字是自己独有的。

丽莉待在那里凝望了她们许久。终于,那位母亲把书收好,站起来,喊道:“珠丽,快从松鼠屋出来,安娜,别爬绳梯了。要回家喽,爸爸在等我们吃饭。”

那位母亲把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她怀有身孕,三四个月了。

双胞胎?

再一个女儿?

丽莉闭上双眼。她看到一个小婴儿,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婴儿,独自在世界的顶端哭号着。哭喊声迷失在辽阔的森林里,迷失在大雪纷飞的迷蒙空气中。

丽莉莫名其妙、无法克制地,崩溃大哭。

22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一点四十八分

杜高米耶站。

多梅尼尔站。

依然收不到信号!

丽莉的留言令马克心中很忐忑,他感到不安,觉得无力。

他还能怎么办?大概只能几近盲目地,在巴黎的街头到处寻觅吧。还有,继续阅读爵爷的札记本。

抵达纳逊站前,马克还有几分钟的时间。

贝艾尔站。

地铁列车刹车,停下来,启动,再度上路。没有任何乘客。依然收不到信号!

读吧,再读一些。

试着理解丽莉并找到她。

但愿来得及。

爵轻信的札记

柯雷昂第一次心脏病发作时,我人在土耳其,当时是一九八二年三月二十三日,过了几天,塞乌奈才把在杰伊汉海边拍到的那张柯丽萝照片,送来我的饭店。

所以两件事之间并没有关联。

老实说,柯雷昂心脏病发作,我内心有点不痛不痒。为了调查,我经常见到他。我想,他眼中的我,不过就像是他老婆又买了一个天价小玩意罢了。说真的,我觉得他最无法接受的,是他老婆居然没先和他商量,就自己决定聘请我。他的蛮干策略失败了,而我就是活生生的证据。他接受我询问时,总是面带微笑,有一搭没一搭的,叫一些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秘书把我所要求的资料转交给我。所以他直挺挺倒在玫园的草坪上时,你就能明白为什么我没痛哭流涕了。毕竟签支票给我的人,是他老婆,不是他!

好啦,我是什么心态,你才懒得管。你有兴趣的是杰伊汉海边的那张照片?你想知道这件事的结局?好啦,我就快说到了,就快了……

塞乌奈实在是个狡猾的家伙。我和他通过几次电话,我已经提议用二十五万土耳其里拉,重金向他买下那张杰伊汉海边照片的原版和底片。这件事已经拖了一个星期。我感觉得出来,塞乌奈还想要更多,想看看价码能哄抬到什么程度。

四月七日一大早,他终于和我相约碰面,在托卡比皇宫山脚下,面向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肯尼迪大道上。他是个举止粗鲁的小个子,眼神飘忽不定,一眼瞄向欧洲,一眼瞥向亚洲。纳金陪我一起,去当我的翻译。塞乌奈要求我无条件先给他五万里拉订金,不然他就把照片卖给别人。

卖给别人?给谁?给韦家?分明是想敲竹杠。

当然,我没上钩。不给我底片,一毛钱都免谈。他也没让步。我们在那里,当着土耳其国父的雕像,差点动手打起来。纳金不得不把我们拉开。

回到饭店,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点都不像是我刚铸下什么大错一样,恰恰相反,而是好像逃过一劫。我打电话回法国,请人以最快的速度,把曾报道过恐怖峰事件的所有报纸杂志寄给我。三天后,四月十日,我全部收到了。不出一个小时,我就有了答案。茶几上那个丑死了的蓝色瓷瓶摆饰,被我砸到挂在我卧室墙上的鲜红色壁毯上,砸得粉碎。

塞乌奈倒也没花太大力气嘛!一九八一年一月八日的《巴黎赛事》周刊,曾刊登丽莉一系列在贝尔福-蒙贝利亚医院育婴室里拍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丽莉的姿势和土耳其海边那张照片上的姿势一模一样,但土耳其照片理论上是一个月前拍摄的。她略微侧躺,面带笑容,右腿微曲,左手臂枕在头下;完全是相同的姿势,连眨眼的模样和手指张开的程度都一样。

塞乌奈的照片是伪造的,伪造得很粗糙!伪造照片并不困难,只把医院的床单,用相同颜色和材质的沙滩巾替代而已。至于其余部分,找一张他女朋友的照片就行了。

我很想把我卧室墙上的所有壁毯都扯下来,那种土耳其壁毯,在这该死的伊斯坦布尔,只要脚一踏出来到马路上,立刻有人向你兜售。兜售壁毯,或烤肉,或各式各样的东西,他们所有的家当,就这么一件一件摊在马路上,甚至兜售他们的小孩、老婆、他们自己、一条手臂、一条腿、一个器官、一颗心脏……真是个杂货铺民族!

我在房间里打转了两个小时。然后,渐渐平静下来;到最后,我甚至不怪塞乌奈了……他这招不错,挺高明的,很有可能得逞。区区一张伪造照片,就可能把二十五万土耳其里拉骗到手,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那个塞乌奈,我再也没见过他。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在土耳其的接下来几星期,我都在构想一些不同的假设。在德尚咖啡,纳金觉得这些假设一个比一个离谱。他是对的。八成是抽水烟害的。到最后,虽然不太情愿,但我渐渐对伊斯坦布尔的紧张生活步调上瘾了。水烟、茴香酒,和经典的土耳其式下午茶:银色的小托盘装着精致的玻璃茶杯。我们一面喝着烫手的热茶,一面聊着荒谬的问题。

“纳金,要是丽萝不是柯亚历的亲生女儿呢?”

“那又怎样?”纳金叹了口气,一面吹了吹茶,“轻信,那样有什么差别?”

“当然有!假设基于某种原因,柯亚历不是丽萝的父亲……假设美珞有情夫……一个有着蓝眼睛的情夫……眼睛的颜色、基因上的概率、我们所找的所有外表相似性,这下子就统统不一样啦……你不觉得吗?”

“情夫吗,轻信?”

纳金觉得有趣,用他那帅气的深褐色眼睛凝视着我,这眼神一定会把他的爱菈迷得神魂颠倒。

据说,在私家侦探这个行业,通奸案子是浑水,是为了糊口而不得已接下的苦差事……鬼扯!坦白说,偷窥客户的性爱隐私,算得上这一行比较美好的部分……

我才稍微查了一下,就发现柯亚历不是什么新好男人,这么说还是委婉的了。我早隐约料想到会是这样……毕竟你有钱有势,又年轻,住的城市千年来男人妻妾成群,老婆还在你工作地点的五百公里外带孩子……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找到了约莫半打女人曾和帅哥柯亚历有过一腿。怪的是,如果情夫已不在人世,女人很容易坦承曾经有过的不伦恋……如果连情夫的老婆也死了,坦承起来就更容易了……

感情这种事,真的很奇怪。

柯亚历的情况很典型,在伊斯坦布尔颜尼卡布区的公司里,和女秘书在玻璃办公桌上乱搞。两者我都见到了,我是指玻璃办公桌和女秘书。美丽又冰冷。他也曾泡过一个身材火辣的伊斯坦布尔女孩,两人关系持续了三个月,她才刚成年不久,总是穿着极短的迷你裙,露着肚脐,在加拉塔一带晃来晃去,引来蒙着黑色面纱妇女们的侧目。她常拉着他跑夜店。我找到了她,她已嫁作人妇,有两个小孩,还没开始披面纱,但不再穿迷你裙了。至于在大众浴池的耳鬓厮磨,与陪坐小姐的逢场作戏,就姑且不提了,那些场合往往还是和客户一起去的。根据我的调查,他最固定的情妇是高宝琳,一个事业女强人型的法国女人,单身,在道达尔石油公司担任营销主管。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是最后一个和柯亚历做过爱的女人,当天是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也就是一家人搭上5403号空中巴士的同一天……回想起来,让一个不到二十四小时后,即将在一架飞机上被烧成焦炭的男人高潮了好几次——她特别向我强调这一点——显然令她非常亢奋。那个女生的长相普通,身材相当撩人。我甚至发现,只要稍微顺水推舟一下,她很乐意在自己的猎艳名单上加上一个私家侦探。当下,我顿时性趣尽失。

由此衍生出第一个问题:柯美珞对自己丈夫的风流账是否知情?

想不知道也难吧!第二个问题,亦即最主要的问题,于是浮现:她是否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并未找到任何这方面的证据。一切迹象皆显示,美珞的心情相当低落,几乎总是自己一个人过生活,还有就是照顾女儿,先是薇娜,接着是丽萝……我之前也说过,她鲜少有访客……我曾试图从她周遭找看有没有可能的情夫兼丽萝生父人选。的确是有园丁的儿子,一个帅得像天神的年轻人,他个性温和,经常打赤膊在美珞百叶窗前拿锄头掘土,如果是对《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深深着迷的郁郁寡欢西方女人,应该很容易对他产生性幻想,但这年轻人不曾向我吐露过什么,而且他拥有一双深邃的乌黑眼珠,从基因的角度而言,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

我在柯家杰伊汉别墅一带,专门到处找蓝色眼睛的人。这种人少之又少。我一共找到了三人,其中一人也许有某种程度的可能性,是个在附近一带出租脚踏船、绑着马尾的帅气德国人。我拍了好几张他的照片,多年下来,我一直密切注意他与丽莉是否有神似之处。以这个“大家来找碴”的游戏来说,目前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相同处。这样也好!不然我实在不愿意告诉柯玛蒂,多年来她付了我那么多钱,结果发现丽莉确实从空难中生还……但她不是他们的孙女,不是柯家的人,而是个出租脚踏船的德国佬的女儿!

这段时间,在法国,名牌手链小启事上的酬金已高达四万五千法郎,仍无任何鱼上钩,连一次土耳其式的诈骗都没有。必须说,一条Tournaire出品的手工纯金手链,并不是那么容易伪造呀……

我秉持着“别忽略任何线索”的最高指导原则,配着两三口烟和酒,继续轰炸纳金:

“纳金,要是5403号空中巴士的事故不是偶然呢?”

当时是中午,德尚咖啡馆里坐满了在祷告时间喝茴香酒的土耳其上班族。纳金被我问得吓了一跳,差点撞翻服务员端来的托盘。

“轻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回想起来,他们从来就没查出恐怖峰空难真正的失事原因。风雪太大、驾驶的人为疏失啦,这些都太理所当然了,你不觉得吗?有没有别的可能呢?”

“我洗耳恭听……继续说吧……”

“譬如可以是攻击事件呀,恐怖攻击事件!”

纳金的八字胡震动了一下。

“攻击谁?柯家?”

“有何不可?针对他们家发动攻击,针对亚历呀,他是唯一的继承人……我这么想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亚历正在交涉的建案风险很高,巴库—第比里斯—杰伊汉油管将横越库尔德族人的地盘库尔德斯坦。亚历直接和土耳其政府协商的同时,库尔德工人党正在土耳其境内到处发动攻击……”

纳金哈哈大笑。

“库尔德族!最好是啦!你们西方人呀,一有风吹草动就嚷嚷喊恐怖分子……库尔德族耶!不过就是一群农夫……”

“纳金,我是认真的。黑金油管从自家门前经过,自己却拿不到任何好处,库尔德工人党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呢。如果柯家开着挖土机在库尔德斯坦领地上大兴土木,四周还有土耳其军队的战车层层戒护,库尔德工人党一定更火大了……”

“好啦,轻信,可是难道会因为这样就炸掉柯家少爷搭乘的客机吗……再说,对柯家发动攻击,到底有什么用?”

“搞不好是一场变态的阴谋呢?丽萝还没上飞机就先被绑架了,或柯家得知了恐怖攻击的消息,让替身代替一家人去搭飞机……”

纳金再度哈哈大笑,朝我背后用力拍了一下,又点了两杯茴香酒。我们一整夜望着金角湾来来去去的船只,聊案子聊得津津有味。我现在回想起来,那绝对是调查这个案子最愉快的时光。在土耳其,最开头的几个月,是我最美好的回忆。后来,一九八二年夏天之后,去土耳其的间隔就拉长了。

不过,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我却仍在土耳其,已经待了十五天。我是三天后通过纳金得知消息的。柯玛蒂居然连通知都没通知我。星期六至星期天的夜里,天亮稍早前,韦皮耶和韦妮可在特雷波港出事了。皮耶再也没醒过来,妮可仍在鬼门关挣扎。

从伊斯坦布尔远远看这件事,很难相信是一起单纯意外。

是职业病,还是内心直觉?我在我的雅斯阔饭店的房间里,忽然感到无以名状的恐惧。我头一次意识到,如果用自己的人生岁月,替柯家再继续调查这个案子下去,等于是在浪费这些岁月……且将毁掉余生的所有日子。

然而,我仍继续查了下去。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一点五十二分

纳逊站。

马克抬起头。他的背冒着冷汗。

他必须在这里转车,换乘RER的路线。

马克手里拿着札记本,来到站台上,他气喘吁吁,疲惫不已。他走向面前的长椅,把札记本合上,把背包打开。他仍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

这个日期深深烙印在他记忆里。所有这些年来,它刻在他祖父的墓碑上,他太常盯着它看了,因为祖母哭泣时,他没有别的事好做。她天天去墓园。马克不用上课时,就会陪她一起去,一面推着在娃娃车里熟睡的丽莉。墓园很远,必须沿着海岸走很久,妮可总咳嗽个不停。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

马克有点盲目乱走,在这个各路线错综复杂的庞大地铁站里,寻找A路线的方向。渐渐地,他的呼吸恢复平缓,能冷静思考了。RER的路线图在他脑海里浮现。应该要往文森站的方向,然后是诺瓦吉勒葛宏站、卜熙圣乔治站……

他把步伐放慢,千万不能操之过急,不能因为这一连串事件而乱了方寸:爵爷的札记本和所透露的事情、爵爷的死、丽莉的人间蒸发,还有他祖父母的那场意外。

地铁廊道里的风,吹得他冒汗的脊背更加寒冷。

他并不笨,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直闯虎穴。总之,必须先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地铁路线图再度浮现在他脑海。马克泛起笑容。对,往拉德芳斯的方向回头比较明智。只要一站就到了。才多花几分钟而已,却能让他已得知的信息安全无虞。

不到两分钟后,马克来到人满为患的里昂车站。他在宛如永无尽头的长廊里,被汹涌的乘客人潮推着走。接二连三的巨型海报,宣传着即将上映的电影:《马语者》《拯救大兵瑞恩》……

最新的书籍和演唱会。

马克几乎没转头去看。

一张暗色调的海报,预告着夏雷立·顾杜尔即将在巴塔克兰剧院开演唱会。

他的思绪飘向丽莉。

哦,蜻蜓,

你呀,你有着脆弱的翅膀,

我呢,我有着破碎的身躯……

马克拿出手机。这里终于能收到信号了。他拨打丽莉的号码。

响了七声,像平常一样。

转入语音信箱。

“丽莉,等一下,等我。别做傻事!快回我电话。我有线索了。我很快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别犹豫,勇往直前就是了。

马克来到主要路线的始发站站台。橘色车身的TGV高速列车并排停着,宛如即将往南进行一场五百公里的冲刺赛跑。置物柜位于稍右处,书报摊的后方。马克打开一道沉重的金属门,把背包塞进灰色的格子柜里。他才不要双手捧着爵爷的札记本送去柯家的玫园。爵爷是把札记本交给丽莉,并不是交给柯家二老,这其中必有原因。他要去见一见柯氏夫妇,跟他们谈一谈。然后,看着办吧……

必须输入一个五位数的密码。马克毫不犹豫按了“七一一八二”。

置物柜砰的一声关上了。马克松了一口气。有个摊位在卖三明治和饮料,他排队排了两分钟,买了一份牛油火腿三明治和一瓶水。

他的决定是正确的。确实应该暂时把札记本安置在别处,就算他迫不及待想继续读下去也一样。关于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的那场意外,他极想知道爵爷的版本。

当年马克才四岁,记忆十分模糊。然而爵爷札记里写得非常清楚。

“从伊斯坦布尔远远看这件事,很难相信是一起单纯意外。是职业病,还是内心直觉?”

马克好想知道!

算了。

他忽然转身,回到置物柜前,输入密码。

七一一八二。

马克焦躁地翻找背包,拿出札记本。页面飞快翻动,马克迅速浏览。

等于是在浪费这些岁月……且将毁掉余生的所有日子。

然而,我仍继续查了下去。

就是这里。

马克用手指捏住了几页,然后,唰的一声把它们干净利落撕了下来。一共五页,亦即他所读到的地方的接下来五页。那是他祖父母在特雷波港那一夜所发生的意外,从爵爷的观点来看。

马克把纸张对折再对折,塞入牛仔裤后面的口袋,关上置物柜的门,然后再度进入里昂车站迷宫般的长廊中。

23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早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韦妮可缓缓走在芭尔街的人行道上。到了塞维涅小学的路口,她停下来咳嗽,咳得很厉害。她需要再爬完整条蒙提尼路,才能抵达尚瓦尔墓园。还有一公里多。她无所谓,慢慢来嘛。自从退休以后,她每天只剩这件事可做了,几乎啦,每天去一趟丈夫的坟上,接着回程到姬思兰的店里买面包,每两天买一次肉,再回自己柏磊区的家。她的腿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使唤了。

妮可勇敢踏上蒙提尼路的上坡路口,这里也是最陡的一段。才刚过游泳池旁的弯道,一辆镇政府的卡车从她旁边呼啸而过,跨停到她面前的人行道上。

镇代表巴斯汀一脸欢快,从车窗探出头来。

“韦妈妈,我们要去体育馆!要不要顺路载你去墓园?”

巴斯汀在镇政府属于年轻的一辈,也就是现在四十几岁的这一辈,但也是共产党员,且以此身份为傲。妮可从小看着他长大。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满腔热血,个性顽固,顽固但有骨气。虽然电视上大家普遍不看好共产党,但党里能有这样的人,一定还能撑很久。下一届镇代选举,他们一定会守住镇议会。一定!

韦妮可也就不客气了,立刻登上卡车的前座。与巴斯汀同行的还有阿狄,他是镇政府的职员,妮可也从小看着他长大。他并没有天才到能发明热水,虽然热水在迪耶普海边一定非常实用,但他非常擅长维护花坛,对地方上酒吧的生意也贡献良多。在迪耶普,小生意也很重要呀。

“韦妈妈,你看起来还是气色很好呀!”

“才没有……巴斯汀呀,以后要规划公交车,专门载像我这种老寡妇去墓园喽……”

巴斯汀笑了。

“呵呵……这点子不错,纳入施政计划好了!马克呢,在巴黎还好吗?”

“还好,还好……”

妮可不由得陷入沉思,回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在语音录音机听到的马克留言。跟他说什么好呢?该怎么回复他呢?她当然知道米莉在哪里,她当然猜到了米莉将要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这么多年来,她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这种事发生。天不从人愿,该死的宿命。

阿狄高亢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已经浑身的烧酒味。

“这个马克呀……还是像以前一样,围着丽莉团团转吗?他现在礼拜天都不回来迪耶普和大家一起打橄榄球了……不过呀,妮可,虽然他是你孙子,还是必须说,这样也不算是太大的损失啦,他的手太方正[18]了。方正的手,要拿圆形的球,不容易呀……”

阿狄自己哈哈大笑。

“闭嘴啦,阿狄。”巴斯汀插话。

“没关系。”妮可微笑着说。

她回头看。卡车后方,好几个纸箱里装了上百张小传单。

“巴斯汀,依然忙个不停呀?”

“就是呀!虽然希拉克解散了国会,但还是看不到有什么改革呀……就算政府里多了些党内同志也一样!”

“那些是什么?”

“抢救商业港口的传单……他们打算取消联结西非的航线,就是还没并到利哈佛港和安维港的最后那几条航线。香蕉啦,菠萝啦……你知道的。要是丢了那些生意,港口完蛋了,后果想也知道……下星期六,在鲁昂的省政府大楼前有抗议活动。”

阿狄用手肘推了推妮可。

“对啦,不过就算香蕉和菠萝没了,还是可以抓鱼嘛,对不对?”

巴斯汀叹了口气。妮可很能体会他的心情。

“你要的话,可以分一些传单给我……可以绕来我家一趟,送一箱过来。星期六的抗议活动,我不能保证什么,不过我可以在那之前挨家挨户去发传单。我还挺喜欢这样的,再说,我在迪耶普还算认识一些人,还有不少人愿意听我的……”

阿狄简直从座位上跳起来。

“这倒是真的呢,妮可!以前,我超爱看你上电视。那时候,我十五岁。你一天到晚把奶子遮来遮去,可是还是看得到,实在太妙了!”

巴斯汀不耐烦地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

“阿狄,你干吗呢……”

“怎么了?”阿狄讶异地说,“又没有恶意。妮可都这个年纪了,总不会以为我在约她吧……这样是赞美呀,说了让她高兴的呀。”

妮可把手轻轻放在阿狄手臂上。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阿狄,我听了很高兴。”

在紧接着的短暂沉默片刻,妮可忍不住想起米莉。妮可多么希望此时此刻能在她身旁,一起陪着她。不是要劝她改变心意,不是的,只是陪着她而已。妮可也知道,米莉的纯真年华到此为止了。死亡的滋味将永永远远纠缠着她。还有那些回忆,和悔恨。

卡车停靠在路边。

“终点站到了。”巴斯汀说,“墓园站。我今天晚上送传单去你家如何?”“好呀,如果你方便的话。”

“你是我们的生力军,真的。你……你应该来参加竞选……”

“是皮耶啦,原本应该是皮耶去。一九八三年的时候,都安排好了。”巴斯汀尴尬地沉默了。

“我记得。”他支支吾吾说,“真是一大损失……真可惜!对了……”

他犹豫地问:

“那辆……那辆雪铁龙餐车,还在吗?”

妮可无奈地微笑了:

“还在。总得要继续赚钱打拼。再说,还有米莉和马克要养。”

“全北海岸最赞的薯条!”阿狄插话说,“妮可,我跟你保证,我每次上门绝对不只是为了偷瞄你的胸部!”

巴斯汀忍不住哈哈大笑。妮可也怀念地微笑了。她的蓝色眼眸依然闪烁。

“那餐车呀,仍在院子里。现在,再也没人要为了在院子里玩而叫我移车了。它就在外面乖乖地被风吹雨打……”

妮可打开车门。

“好啦,你们去忙吧!”

阿狄扶她下车。他们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待了一会儿,目送她离去。

妮可推开铁门的同时,再度陷入自己的思绪。

过不了多久,马克就会再打电话来。说不定会直接跑回迪耶普来。到时候她该怎么跟他说呢?米莉和马克呀,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她是否该保留一丝机会呢……

她必须下决定,是要开诚布公,还是要守口如瓶。她知道,这件事刻不容缓,今晚就必须拿定主意。

妮可把身后墓园的大门关上。

她要去问皮耶的意见。皮耶一向都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24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中午十二点三十二分

马克从RER的瓦欧洲站出来到雅利安广场上时,一道微弱的阳光迎接了他。这是他第一次造访这个几个月前才刚落成的新城市。这个圆形广场非常宽大,大得出乎他意料。他还以为会看到一个类似塞尔吉市或埃夫里市的那种现代化高科技新城市,结果却来到一个奥斯曼风格的大广场,和巴黎最早的市容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这里并没有百年历史,而只有不到百天的历史!以新仿古。其实仿得挺不错的。

他正前方,在模仿传统建筑的屋檐排水管和兽形排水口上方,矗立着好几座工地起重机。一个路标上写着“艾灵顿商业园区”。商业区建设中的玻璃高楼,已经比仿古广场高出了好几十米。马克转头看:远方,环状铁路的后方,可见到迪士尼乐园的尖顶、睡美人城堡的钟楼、冒险矿车的红色砖石、过山车的拱顶……

真是个超现实的画面!

马克心想,都市计划的建筑师八成就是想要这样吧。

他回想起某次在妮可柏磊区家里的谈话内容。当时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迪士尼的商业中心举行落成典礼,电视新闻报道了由该财团所主导的新城市建设计划。妮可在厨房里忍不住开骂了:“我以前就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带小孩去迪士尼,把那只资本主义米老鼠养得肥滋滋!可是现在,居然还把我们的土地给他们,让他们来我们这里盖城市!”

丽莉正在收拾餐桌。关于这件事,她一如往常,了解得比他们深入。

“奶奶,那也是一种理想国呀。你知不知道,华特·迪士尼曾梦想在美国佛州打造一座理想城市,叫‘庆城’,城内禁止汽车,不分贫富贵贱,还用一个大罩子罩起来,好控制气温。可是他还来不及实现梦想就过世了,他的后代又扭曲了他的本意……‘瓦欧洲’是迪士尼在世上建造的第二座城市,是欧洲唯一的一座,也是法国最年轻的城市,居民有两万人……”

“才不是什么理想国!”妮可愤愤不平地说,“一栋房子要三百万!有高尔夫球场,还有私立学校……”

丽莉并未多说什么。马克猜想她一定想多谈谈那座城市的规划理念、都市设计风格、绿色空间、建筑巧思、环保的交通方式等,但丽莉一如往常不再多说。她面带微笑,拿了一条抹布去帮妮可。她仅晚上和马克简短又聊了一下而已。他们都知道,柯家所在的古福蕾市,是紧邻瓦德玛恩县的美丽小村庄之一,瓦德玛恩县有着浓浓的传统法国味,是美国人规划瓦欧洲市时的重要参考依据,当地的房价因此飙得更高了。传统与现代呀。

马克继续走着。这里的街道设计,替徒步行人设想得相当周到,这方面确实无可挑剔。古福蕾距离这里大约才两公里。他来到托斯卡纳广场。一看到有雕像的喷泉、露天咖啡座和暗红色的咖啡馆,他不禁莞尔。他从来没去过意大利,但他想象中的佛罗伦萨或罗马广场,确实就是这个模样,就算正值冬天也一样。他差点就觉得会看到卡通片《小姐与流浪汉》的两位主角坐在某个地方享用意大利面了。他继续快步前进。虽然这座城市为徒步行人设想周到,街头的行人却寥寥无几。马克现在正穿越高尔夫区。这一区流行的是英式小屋:圆弧形窗户、绿意盎然的树木、铁铸栏杆。马克感觉自己好像短短不到两公里内,横跨了风景明信片上的整个欧洲。

一些较为典型却不失贵气的小宅院,显示他越来越接近古福蕾了。他观看着一整排格式较熟悉的路标:市政府、学校、活动中心、图书馆、点字发明人路易斯·布莱叶出生地故居。珍妮已告诉他柯家的地址,在暖太阳巷,是一条位于古福蕾郊区树林里的死巷。古福蕾当初是在马恩河一处弯道的保留森林区里发展起来的。联结缪市和夏利菲市的运河,形成古福蕾的天然疆界,也以直线缩短了马恩河道的距离。这个田园天堂般的小天地,距离首都巴黎仅几公里,而运河又让这里更添诗意。有三名钓客坐在运河畔的石砌矮墙上。马克看到一个咖啡色指标上写着“列胥船闸”。他不再犹豫了,觉得很适合在这里稍作歇息,于是坐下来,把牛仔裤口袋里那五页从爵爷札记本上撕下的笔记拿出来读。

刚才地铁里太嘈杂,也可能会有陌生人从背后偷看,马克提不起勇气读札记。

他不愿意在那种情况下读这段往事,读他自己的往事。

他宁愿拖延。他查看了手机,没有他祖母的留言,也没有丽莉的留言。

这下子没借口了。他把那五页笔记翻开来。

爵轻信的札记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这个星期天,我整个周末都待在地中海岸的安塔利亚——这座位于南部的大城,有“土耳其蔚蓝海岸”的美誉,一年有三百天出太阳——一位土耳其内政部高官的别墅里;我缠着他好几个星期了,想确认十二月二十二日当天,在伊斯坦布尔阿塔图尔克国际机场,到底有没有人发现什么异状。这种事很难说,也许某个监视器拍摄到了什么画面。当年机场里到处有军人巡逻,说不定有人发现过什么,我希望去军中发一份简短的问卷,但想也知道,别人认为我是神经病。这位高官最后拗不过我,某个周末正好要在自家宴请土耳其国安单位的人,索性邀我一起去。纳金破天荒没随我同行,爱菈坚持要他回去,印象中,好像是因为她生病了……这样反而令我非常困扰,没人帮忙翻译的情况下,我整个周末都在鸡同鸭讲,而且其他那些人一心只想和老婆躺着晒太阳而已……一点都不觉得我的请求有什么好着急的。其实,连我自己也越来越意兴阑珊了。

我在意外发生的三天后,才在雅斯阔饭店得知了消息,是纳金告诉我的。后来,我和韦妮可聊了很多。她把详情巨细靡遗地告诉我。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的那个周末,一如往年,特雷波港、欧市和梅尔莱班市三个姊妹市,共同举办联合海滨欢庆会,有点像是诺曼底地区缩小版的敦刻尔克嘉年华会。大啖淡菜配薯条、游船兜风、街头表演游行……当地顿时人山人海,都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韦皮耶和韦妮可每年都会参加特雷波港的节庆,从敦刻尔克到哈佛,北海岸各海港的抗议活动,他们也都尽量参与。一过了夏天旺季,这类周末节庆便成了他们主要仰赖的收入来源。他们把马克和米莉托付给邻居照顾,自己开着橘色和红色的雪铁龙H款厢型车出去一整晚。他们停车的地点是精心挑选的,总是尽可能靠近海边,然后把吧台打开,需要的话,把遮雨棚一并架好,不到半个小时便可提供薯条、可丽饼、松饼和其他小吃。通常,他们必须工作至深夜……尽管气候不佳,北海岸的节庆活动却往往到天亮才结束。为了节省时间和金钱,皮耶和妮可把餐车门关上后,会在煤气灶和冰箱之间仅有的空间铺一张床垫,就地睡上几个小时,星期天继续做生意,非常艰难,但这样一个周末所赚到的钱,比平日十天还多。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七日这个星期天,韦皮耶和韦妮可于清晨三点左右打烊。他们再也没开张过。报警的是去特雷波港堤上遛狗的民众。海风很大,但煤气味从餐车外都闻得到。其实,应该说是甲硫醇的味道,那是在煤气中另外添加的一种物质,因为该死的煤气本身是无色无味的。消防队员用斧头劈开餐车的后门,发现两人已失去意识。在这个九平方米的狭小空间,煤气已外漏至少五个小时。韦皮耶已无呼吸,消防人员连急救都没做。他们看得出回天乏术了。韦妮可仍一息尚存。她被紧急送到阿布维尔市。过了整整十五个小时,医生们才宣布她脱离险境,但肺部受到永久性的损伤。

警方立即展开调查。四个煤气灶的其中一条煤气管有破洞,也难怪会发生这场不必要的意外了。保险公司按照惯例,仍是那么的温暖人心:他们认为,睡在煤气罐和尚未冷却的煤气灶之间的狭小空间,实在是非常要不得;车上设备老旧,虽然卫生条件合格,专家们很快就发现其他缺失……总之,保险公司轻而易举就找到各种借口不付赔偿金给韦妮可。

她只剩下那辆餐车……一条塑料管、一个有待换掉的车后门……两个有待养大的小孩。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拉近了我和韦家之间的关系。同情,对,可以这么说吧,就是同情,这么说没有什么好丢脸的。

同情,还有质疑。

纳金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在特雷波港发生了什么事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这只是一场单纯意外。命运就像学校下课时间的小孩,总是欺负弱者,这我同意。但总有个分寸吧!接下来几个星期,我见了柯家的律师,其中几人不是很光荣地向我透露了内幕。柯雷昂第二次心脏病发作前,曾要求律师团研究一个纯技术性的问题:“要是韦氏夫妇不见了,会发生什么事?小丽莉仍会是韦家人,而被送到寄养家庭,还是有别种可能性?在这种新情况下,丽莉被交给柯家的概率有多少?”

这个问题既变态又棘手。律师们彼此之间的意见仍有分歧,但大致认为,如果韦氏夫妇不见了,且如果小丽莉未满两岁,那么有可能重新开庭审议。他们特别强调,“这纯属技术性的假设”,但若真的重新审议,可以把攻防重点放在有关孩子身份的疑虑,以及孩子切身的福祉……既然要替顿失依靠的丽莉找寄养家庭,不如把她还给柯家嘛!

我知道多少,就告诉你多少,你自己看着办吧。

若说柯玛蒂疯狂到可以雇用私家侦探替她调查十八年,那么她老公比较没耐心,私下花钱买凶也是不无可能。餐车经常处于门户大开的状态,找个流氓无赖溜进去在煤气管上弄个洞,应该并非难事。我从来不相信柯玛蒂对这件事知情,更不相信她会下这种毒手。光是她的宗教信仰就足以使她却步了。倒是柯雷昂,完全有可能干出这种勾当。二十三个月后,二度心脏病发作使他彻底瘫痪,这其中或许有某种因果关系。韦妮可活了下来。或许韦皮耶的死,一直令他良心不安,但也无济于事,毕竟丽萝确定已经死了……

好啦,现在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了。柯雷昂已成行尸走肉,他的秘密将无人知晓。

这样对他是否是好事一桩呢?

好问题!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马克看到,微弱的秋季阳光,再度被团团乌云围住。

那重重疑点呀……

意外发生时,马克才四岁,几乎什么也不记得,顶多只记得身边大人们的无尽悲戚。而他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本能,就是保护丽莉,用力握住她的手,绝不离开她,绝不抛下她。

他祖母从来没跟他仔细讲过这件事。他能理解,毕竟这种往事不堪回首。爵爷的叙述,比他多年来零星搜集到的片段加起来都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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