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打量着眼前那三名钓客,他们相当年轻,一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花老半天的时间等待不会上钩的鱼,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或许他们只是在天堂的这个角落,等待世界末日吧。
那重重疑点呀……
天堂的这个角落,其实住着恶魔?
马克拼命翻找记忆的深处。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爵爷的叙述仿佛启动了他内心的某个警报。事有蹊跷……
有哪里不对劲!
马克试着集中注意力,但他越来越相信这个信息是他下意识记录下来的,他背得很熟,记得很清楚,却需要某个关键、某种提示、某个字眼的触动,才想得起来。
他又用力想了一会儿,却徒劳无功。他只知道,这个信息乖乖躺在迪耶普柏磊区伯修尔街家里的他房间里。只要回去找一找,就能找到……
很要紧吗?跟其余的部分有关联吗?和丽莉的那趟不归路有关系吗?
只要搭两个小时火车就到迪耶普了……他也必须和妮可谈谈。
再说吧。
他以颤抖的手,把撕下的纸张翻过来,继续读最后一页。
25
爵轻信的札记
特雷波悲剧一个月后,韦妮可再度开着餐车服务客人。她没的选择。很多人觉得很奇怪,甚至很变态,她居然还继续待在这个有轮子的棺材里,这个铁皮煤气牢笼明明夺走了她老公的性命,她现在每天忙进忙出所踩的这块地板,正是他一睡不醒的地方呀。
妮可总是笑笑说:“很多人也继续住在亲人过世的房子里。依然睡在同一张床上,用他们用过的盘子吃东西,继续使用他们的杯子喝水……物品本身并没有错,而餐车也不过是件物品罢了。”
多年后我才明白,在内心深处,妮可其实喜欢做这份工作,喜欢在迪耶普海边,开着这辆雪铁龙H款厢型车提供餐点给客人,她和皮耶做这一行已经做了好多年,就算狭小空间内弥漫着各种味道和烹炸的油烟,使她肺部的情况越来越糟,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她也依然喜欢。皮耶在这辆餐车里一睡不起,仿佛不曾真正离开过,而如今孑然一身的妮可,相对其他任何地方,在这个流动小铺里,反而不那么孤单。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尚瓦尔墓园吧。
我大约是在这时候,也就是一九八三年的年中时,与妮可和她孙子之间的关系拉近了。我于四月的一个早晨第一次见到她,马克去上学了,丽莉还在睡觉。
妮可挡在门口,不让我进去。我吞吞吐吐说明来意:
“我是爵轻信,是私家侦探。我……我正在调查……”
“爵先生,我知道你是谁,你来这附近问东问西好几个月了……你知道吗,这里风声传得很快……”
“嗯……好……至少,可以替我们节省一点时间……柯玛蒂聘请我,把恐怖峰的空难事件整个从头查起……”
“起码希望她在酬劳方面没亏待你……”
“确实不差,甚至还相当优渥……”
“多少?”
韦妮可的眼睛炯炯有神。她在和我玩猫抓老鼠。何必瞒她呢?
“每年十万法郎。”
“你应该要求更多的,更多更多……”
韦妮可穿着一件相当薄的灰蓝色毛衣,非常低胸。那个V字形的领口开得很深。我感到非常不自在。她一动也不动,又问:
“请问你有何贵干?”
“我希望亲近丽莉,观察她,和她说说话。看她长大……”
“就这样而已呀……”
我深知这档事可有的耗了。我不知道自己眼睛该看哪里,到底是她闪亮的眼睛,还是她的胸部。韦妮可下意识地把毛衣往上拉。
“告诉你,我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大概和你想的不一样,其实我呀,也想知道真相……你发现了什么吗?”
我犹豫了。难道我扳回一局了吗?但好景不长,毛衣领口又垂了下来。
“我查了很多可能的线索,大多不了了之,但我也发现了几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韦妮可似乎犹豫了。她的目光飘向伯修尔街。
“柯玛蒂有叫你签保密协议之类的东西吗?有要求结果只能让她知道吗?”
“完全没有。她付钱给我,只要求我找证据。”
“证据?就这样而已?我没钱能付你……但柯玛蒂的钱付两人份也绰绰有余。”
她微笑了,再度拉了拉毛衣领口。
“来个交换如何?进来喝杯咖啡吧,你把所有事情慢慢说给我听,顺便等丽莉醒来。”
韦妮可选择信任我。为什么?天晓得!
我清楚知道自己这样是脚踏两条船:万一真有什么新发现,就算保持立场中立,我在两个寡妇——或几乎可说是两个寡妇啦——之间的角色,也将很难拿捏……可是越来越难保持中立呀!若要从纯朴的韦家和高傲的柯家之中二选一,答案太明显了。柯雷昂该是肌肉的地方只有死水,柯薇娜该是脑袋的地方只有糨糊,而柯玛蒂该是心肠的地方只有冰块。我是他们花钱雇来的走狗,但我对韦家绝对是更有好感的。
马克和丽莉这两个孩子可爱得不得了。我后来经常来探望他们,至少每逢丽莉生日一定会来。有时候还带着纳金一起来迪耶普。他粗粗的八字胡把他们吓坏了,但重点是,妮可的活力、幽默,和独力抚养马克和丽莉的坚毅,深深打动了我。她咬牙硬是撑住了,柯玛蒂汇入丽莉银行账户的那一大笔资金,妮可不曾碰过半毛钱。
妮可意志坚决且信守了诺言。真是个了不起的好女人。好几个月、好些年,就这么过去。
我呢,也是每年都长途跋涉一趟,不曾松懈。该是提这件事的时候了。它很重要,你意想不到地重要。每一年,到了十二月二十二日左右,我都会回恐怖峰一趟。我住在那附近位于杜河畔的一家民宿“克莱毕福”,然后上山,重回失事地点。每年至少会待上几个小时,去走一走和沉思,并重读自己写过的笔记。
仿佛那个地点终究会向我吐露它的秘密……
我总是独自前往,不找纳金。
如今我已认得那里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我感觉自己必须设法亲近这个原始的山林角落,必须静下心来聆听它,和它培养感情。说穿了,有点像亲近韦家那样。
你一定不相信,但这招奏效了!山信任了我。整整过了三年,跑了三趟后,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山向我吐露了它的秘密,也是调查十八年以来最惊人的秘密。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这天,傍晚的时候,在山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我措手不及。为了下山,我在雷雨交加的恶劣天气中,徒步走了至少两个小时。我想找个躲雨的地方,随便什么地方都好。空难事故后重新种植的那些小树,实在不足以为我遮风挡雨。
我盲目乱走了一两公里路。结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全身湿透了,原以为自己在做白日梦,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我在泥泞中继续前进,前方的画面越来越清楚,如假包换。
滂沱大雨已无所谓。我的心脏简直要跳出来了。我不可置信地一路走到……
马克恨恨地骂了一声。
被撕下的那一页只到这一行字为止。
“我不可置信地一路走到……”
他气愤地踢了面前的砾石一脚。钓客们惊讶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句子的后半段在札记本的下一页上,距离这里要一个小时的地铁车程,锁在里昂车站只有他才知道密码的置物柜里。
马克把纸张塞回口袋,站了起来。他对自己感到生气,也很气爵爷这么咬文嚼字,记录事情不能简单明了,而偏要把自己的调查过程写得像推理小说一样……
他由一座小桥跨越运河。古福蕾的街上相当平静。迪士尼乐园近在咫尺,使古福蕾流露着几分人造气息,仿佛这个古朴小镇也是用厚纸板搭起来的道具布景。到了镇上以后,右侧的第一条巷子就是暖太阳巷。与其说是巷子,还不如说是小径,幽暗的森林小径。马克战战兢兢前进。说到底,柯家人到底是怎样的一家人?像他一样,是命运的受害者,还是像他所希望的,是丽莉真正的家人?但他们或许也是他祖父命案的教唆者?
敌人?朋友?两者皆是?
马克努力把呼吸放慢。
他千万不能迟疑。恐慌症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作,这里这么安静,这么绿意盎然,未尝不可能发作……
巷子里停放了几辆汽车,多半是高档名车。奔驰、萨博、奥迪,马力都很强大,只有一辆比较小,一辆蓝色的Rover Mini。马克愣住了,仿佛内心忽然有警报被触动了。
才没多久以前,他见过这辆车!
哪里?
应该不难回想,马克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在地铁里。他唯一回到地面上的时候,是来古福蕾这里,还有……
去爵爷家的时候!
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
一个金属管子抵着他背后腰部。想必是一把枪。
一个尖锐的嗓音,使这一刻更令人毛骨悚然:
“你这该死的家伙,在找什么吗?”
26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中午十二点五十分
奇怪的是,马克并未感受到任何恐慌症发作的症状。既未呼吸急促,也无心悸的感觉。他只觉得心跳加快了。
别慌。
转过来。
暖太阳巷里半个路人也没有。私人土地上高耸的大树摇曳的影子落在浅灰色的砾石上。马克非常缓慢地转过来,一面把双手举高,以表明自己没有反抗的意图。
“姓韦的,别想耍花招。”
马克眯起眼睛。他面前站着一个大约一百五十厘米高、体重顶多四十公斤的女生,打扮得活像刚从女子住宿学校出来的一样……只不过这个女生却有着一张三十岁的脸。
是柯薇娜!
马克从来没见过她,连她的照片都没看过,但绝对是她,错不了。她逮住了他,用枪口指着他,眼神中流露出诡异的盛气。马克的脑袋飞速分析着接连看到的每一项元素。一个小时前出现在凯伊丘街上,而几米旁,现在停在暖太阳巷里的这辆蓝色Rover Mini,原来是柯薇娜的车子。这个女生几个小时前去过爵爷家……而且身上带着一把枪。
是她杀了爵轻信。而现在轮到他要被杀了。
薇娜盯着他看,从头到脚打量他。
“姓韦的,你跑来这里干吗?”
薇娜的语气中有一种几近可笑的成分,好比一只隔着铁网尖锐狂吠的无害小狗。马克知道,自己不能掉以轻心。这个女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譬如一面哈哈大笑,一面突然朝你脸上开一枪。尽管如此,马克仍无法把这个打扮老气的小个子女生认真当一回事。奇怪的是,他依然感受不到任何恐惧、惊慌或惊恐症的症状。
“不准动,姓韦的,我叫你不准动。”
马克依然高举双手,但向前走了半米,脸上泛起笑意。
“别这样看着我!”薇娜一面退后,一面大喊,“你吓唬不了我的。你的事情,我统统知道。我还知道你和你妹妹上过床……居然和自己的妹妹上床,会不会太恶心了?”
马克忍不住又微笑了。这些话从薇娜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缺乏说服力,就像以前在迪耶普儿童活动中心,有些小孩子朝他叫嚣,他也不觉得怎样,那些小孩才八岁,只是虚张声势,其实内心怕得要命。
“如果从你的角度来看,我应该是和你的妹妹上床吧……”
薇娜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回呛,脑袋顿时犹如一台内存容量不足的计算机。终于,她好不容易想出反击之道:
“你说得对,你是和我妹妹上床,因为她太漂亮了,漂亮到根本不可能是个姓韦的丑八怪。可是丽萝已经满十八岁,再也不需要跟你这种脏鬼在一起……”
薇娜骂归骂,马克依然无感。大概是因为太老套了吧,太假了。他连驳斥都懒得驳斥,懒得告诉她,才没有,他没有和丽莉上床。马克撇下薇娜,开始径自往巷子里走,并尽量表现得很坚定果决的样子。薇娜拿着毛瑟枪更坚定地指着他。
“我说不准动。”
马克继续向前走,并未回头。
“抱歉,我不是来找你。我必须见一见你祖母,失陪了。这一栋就是玫园吧?”
“你再敢往前走,我就毙了你,听不懂吗?”
马克假装没听到,依然背对着薇娜。他这么做对吗?恐慌症的症状一个也没出现,他是否该相信自己的直觉?难道不会像爵爷一样,也被这个疯婆子朝心脏开枪打死吗?他背后腰部开始冒汗。他在玫园巨大的大门前停下来。
“你在干吗,我说我要毙了你!”
薇娜像个过于亢奋的小孩子,“蹬蹬蹬”跑到马克面前,继续拿枪指着他。她再一次仔细盯着马克,从头到脚打量他。
“你在找什么吗?”马克不无讽刺意味地说。
“你就这样子来,没带背包?你确定身上没有藏什么东西吗?藏在衣服里面?”
“你要我在这里当着你的面脱光光吗?是这样吗?”
“手给我举高啦!”
“还是你想自己来?用你的小手替我搜身?”
薇娜迟疑了。马克心想自己会不会玩得太过火了。这个女生似乎神经很紧绷,手指紧紧扣着手枪的扳机;这根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上镶着一颗精致的棕色透明宝石,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只不过更明亮一些。薇娜依然打量着他全身上下。显然,她在找爵爷的札记本,幸好他预先采取了防范措施。
他逼自己硬是再狠一些:
“抱歉,薇娜,我比较喜欢你妹妹。”
他不等薇娜有所反应,径直以颤抖的手指按了对讲机上的门铃,而不敢看这个疯婆子在他背后做什么。
“可恶,我要毙了……”
对讲机传出一个女性声音,打断了薇娜:
“请问哪位?”
“我是韦马克,来找柯玛蒂。”
“请进。”
大门应声而开。薇娜犹豫了,这下子她拿着枪似乎反而尴尬了。她用枪指着马克。
“你也听到啦,还等什么等?叫你进去!”
马克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会进入一栋华丽豪宅,是这个高级住宅区最奢华的一栋庄园,但这片绿地之广大,纵然现在已是秋天,花卉种类之多元,以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坛和玫瑰,仍然令他叹为观止。这里的面积有多大?一万平方米?一万五千?他走在粉红色细碎石铺的小径上,那个身高一百五十厘米的“保镖”依然紧跟其后。
“怎样,姓韦的,这么大一片土地,看得你目瞪口呆吧!这就是玫园!是古福蕾最大的庄园。从三楼就能看到整条马恩河弯道。姓韦的,都是你们,害得丽萝享受不到这一切!”
马克真想赏这疯婆子一巴掌。像她这样拼命无的放矢,最后终有几箭会中标。马克不由得比较起玫园的庭院和他伯修尔街家里的院子。家里院子只有五米长,三米宽,雪铁龙餐车一停进来,院子就满了。庄园里远方,靠近温室那里,有只松鼠经过,它以畏惧的眼神凝视着来者。
“现在你懂了吧,希望你至少后悔了!”
后悔?
马克耳边仍回荡着丽莉开心的笑声。还有孩童的欢乐喊叫声。只要妮可一把车开去迪耶普海边做生意,丽莉和他便会冲到小院子里玩跳房子或打球。在他们年幼懵懂的眼中,那个院子比任何一个庄园都更宽广辽阔。
三阶台阶。薇娜依然握着枪,走到前头,把厚重的大木门推开。马克跟着进去。
他疯了吗,就这么放心进去?他这趟是只身前来,没人知道他在这里。薇娜向他指了一条大走廊,他们又上了三阶台阶。走廊墙上挂了一些乡间风景画;一些铁铸的挂衣钩上挂着毛皮大衣。走廊尽头一面椭圆形的镜子,使走廊看起来更加深远。
毛瑟枪口指向右侧的第一道门,是一道有着红色线脚装饰的厚重大门。他们进去了。
马克来到一个大客厅。家具、沙发和柜子,大多罩着白布,想必是在不接待客人时防尘用的。在他正前方,一座开放式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在对面的角落,则放了一架白色漆木三角钢琴。是一架佩卓夫钢琴,最昂贵的品牌之一。马克知道这种琴的价位。
高大的柯玛蒂直挺挺站在他面前,身上仅有的装饰是脖子上的十字架和裙摆上些许突兀的泥巴痕迹。柯雷昂在一旁沉睡着,他一脸漠然,腿上铺着格子毯,几片枯黄的树叶卡在手臂间。黑寡妇和轮椅怪客,足以构成粗制滥造恐怖片的一幕画面了。
柯玛蒂不动声色,只朝他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韦马克,真是稀客呀……想不到,你有一天也会来到这里……”
“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那抹笑容拉得更大了些。薇娜退到一旁,守在钢琴边。
“薇娜,给我把枪收起来。”
“可是,奶奶……”
柯玛蒂的眼神没有商讨的余地。薇娜乖乖把枪放在钢琴上。薇娜显然只巴望一件事,即再度拿起枪并使用它。
马克呢,则依然看着钢琴,看得目不转睛。柯家当然会有钢琴,这太说得通了。就算他从没来过这里,也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这样才合情合理。韦家没有任何人有音乐细胞。不论是他父母还是祖父母,一辈子都不曾擅长过任何乐器。在柏磊区,连唱片都很稀奇。奇妙的是,丽莉才刚到伯修尔街住了几个月,就对声音,各式各样的声音,表现出高度兴趣;上了幼儿园,音乐玩具令她深深着迷;她才四岁就报名上音乐学校,上得理所当然,且几乎没花钱;老师对丽莉赞不绝口,马克记忆犹新,且与有荣焉。
“这是个好东西,不是吗?”柯玛蒂说,“是原厂正品,我父亲一九三四年订制的。想不到呀,马克,你也对钢琴有研究吗?”
马克陷入自己的思绪,并未回答。到了丽莉八岁时,音乐老师们开始力劝。丽莉是他们最优秀、最有热情的学生之一。她对所有乐器来者不拒,弹钢琴尤其上手。她应该多练习,不能只有上课时练几个小时,她应该天天都在家里练琴。家里空间不足的说法,很快就被迪耶普那些音乐老师推翻,现在市面上已经有很好的家用直立式钢琴了。只剩下价钱的问题。随便一架稍有品质的钢琴,就算是二手的,也等同于妮可好几个月的收入。连想象都难以想象。当妮可解释说,买琴超出家里的经济能力时,丽莉并未吵闹……
某种尖锐的嘎吱声把马克吓了一跳。在他前方的薇娜,把毛瑟手枪在佩卓夫的木质琴身上推来推去。
“薇娜,拜托你不要动那把枪!”柯玛蒂以平静的声音命令道,“马克,我以前也弹过琴……至少年轻的时候弹过。其实弹得不怎么样。我儿子亚历比我有天分多了……但你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跟我聊古典乐吧……”
柯玛蒂说出来的话,没有一个字是白白浪费的,这一点马克意识到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就直说了。我是来跟你谈爵轻信的调查。不瞒你说,他把他的札记本,也就是他十八年来的所有笔记内容,交给了我。其实,他是把它交给……”
马克犹豫了一会儿,随即说:
“……交给了丽莉,她今天早上要我读一读。”
“可是你却是两手空空而来?”柯玛蒂插话说,“马克,你很谨慎。你有所提防,但实在没有必要。以这本札记而言,我从来没要求爵轻信不准给别人看。到最后,就算丽莉知道了,也未尝不是好事。抱持怀疑,总胜过执迷不悟。就我而言,札记本里有什么内容,我想我相当了解。爵轻信曾经是个老实的雇员。”
马克从钢琴漆木表面的反光看到薇娜惊愕的表情,接着才忍不住讶异地问:
“曾经?”
玛蒂回答的时候,语气中满是嘲讽:
“对,曾经。爵轻信替我办事十八年了……但三天前已恢复自由之身……”马克暗自咒骂。柯玛蒂一派嚣张的气焰下,原来是想套他的话!她当然已经知道爵爷死了。被她的孙女杀了。说不定还是她指使的……马克的双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他跑来这里做什么?眼前,一个是尖酸刻薄的老巫婆,一个是恨不得等她一声令下一枪打死他的疯婆子。更别提还有轮椅上那个行尸走肉般的老头子了。根本是一场噩梦。来这里必然是自讨没趣,何况这么多年下来,梁子早已结得很深。
马克上前几步,仿佛想让自己更有自信。薇娜的手指握住了毛瑟手枪。他没的选择,反正也没什么好损失的,干脆大方一点吧。
“好,别拐弯抹角了,我就坦白说吧!十八年来,我们两家人各自坚持己见。柯家相信生还的是丽萝,韦家认为是米莉——法官也是这么说。”
马克喘了口气,斟酌用词。
“柯夫人,这些年来,我和丽莉一起长大,我越来越相信一件事。”
马克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柯夫人,丽莉不是我妹妹!你听清楚了吗?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飞机失事那一夜,存活下来的是丽萝。”
毛瑟手枪在钢琴上滑动,发出嘎的一声。薇娜瞪大了眼睛,感到既意外又欣喜,仿佛忽然马克成了朋友,成了一个摘下面具表露自己真实身份的卧底。
他是他们这一阵营的!
柯玛蒂却依然纹丝不动,沉默了许久,然后只说了几个字:
“薇娜,带你爷爷去庄园里散步。”
“可是,奶奶……”
薇娜的泪水呼之欲出。
“听话,薇娜。你带着雷昂,一起去庄园里散步。”
“可是……”
这次,薇娜不再强忍眼泪。她推着轮椅出去,她祖父则在轮椅上继续沉睡着。
27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中午十二点五十五分
丽莉摇晃的模样很危险。酒吧里这种窄窄的高脚凳,应该是特别设计的,让坐在上面的客人不想喝太多酒时,可以直接摔倒。
应该就快摔了,丽莉心想。
这种晃来晃去的高脚凳,实在该去申请专利。
她把那一小杯琴酒凑到嘴边。现在喝起来没有灼热感了。除了晃来晃去的高脚凳外,她已没有任何感觉了。
她是拉普街上这家“巴哈孟迪酒吧”里唯一的女性客人。就算是大白天,这种酒吧也没有女生会单独前来,除非是刻意的。尽管酒吧里那些男人故意假装对她没兴趣,继续喝着自己的啤酒或勃艮地白酒、用力刮着彩票、盯着电视上不间断的体育赛事……她仍能感觉到他们色迷迷的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大腿上,沿着高脚椅旁的整条腿而下,也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顺着她的背部,一路上来到她的颈子……
忘掉……
丽莉把整杯琴酒一口饮尽,随即转向调酒师。调酒师是个神色淡然的人,仅头顶有一撮卷曲的灰发。
“你还有什么别的酒?”
她已尝试过伏特加和龙舌兰。到目前为止,她觉得伏特加比较好喝,好喝多了。但她的酒类入门只能算是刚开始,她十八岁以前一滴酒也没沾过。仅仅三天前喝过一杯香槟而已。她在赶进度。
“小姐,这样就行了吧。你已经喝了不少,不是吗?”
这个头上只有一撮杂毛的秃子,干吗多管闲事,难道他不知道她三天前就成年了吗?丽莉很想把自己的身份证举到他面前,亮给他看,但那可恶的调酒师已转身离去,看都没看她一眼。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领带皱软的男人,坐在吧台前离她两米的地方,面前摆了浅浅一杯棕色的液体。酒吧里只有这个人并未一直盯着她看。丽莉凑向他,一面扒着吧台,一面继续在高脚凳上晃来晃去。
“你喝什么呢你?”
领带皱软的男子稍微抬起头。
“很普通,威士忌……”
“我也要!服务生,我要这个!”
调酒师神色依旧淡然,蹙起右侧眉毛:
“小姐,你确定?”
“没关系,夏尔,”领带男说,“这杯算我的。”
夏尔再度蹙眉,这次是左侧眉毛。看来这个家伙练过呀。
“那就最后一杯喽?我不想惹麻烦……”
领带男的高脚凳平衡技术远比丽莉的高明得多,他并未从椅子起身就直接贴到她旁边来。不是为了安慰她,一点都不是,恰恰相反,这个自身难保的家伙在茫茫酒海里载浮载沉,只喜欢找人同病相怜,借酒浇愁……
“你呢?怎么会沦落到这里?小姐怎么称呼?”
“蜻蜓。蜻蜓小姐!”
领带男似乎这才发现,身旁这个向他搭讪的女孩有着模特般的窈窕身材,而且酒吧里所有的人都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像在看好戏一样。
“蜻蜓……这名字很好听呀。我呀,是理查德……我是初中老师,在第二十区的布瓦尔迪厄初中教书,所以你想也知道……”
丽莉用手臂推开他,把那杯威士忌抢过来。她喝了一口,结果一脸嫌恶。看来,伏特加才是王道呀!理查德发现她对他学校里的烦恼一点兴趣也没有,于是换了个话题:
“像你这么漂亮的女生……不像是专业的。怎么可能?人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来这里?”
丽莉把高脚凳歪向理查德,理查德奇迹似的没被推倒。
“你,过来。”
丽莉忽然揪住他的领带,把他的脸连带拉了过来,把他的耳朵凑到自己嘴边:
“领带,我告诉你,事实上,我不漂亮。我是伪装的。”
理查德一脸错愕。
“啊?”
“我的腿……我的胸部……嘴巴……皮肤……在马路上,不管哪里,所有大家想碰、想摸的东西……其实统统是伪装,都是硅胶类的东西,像潜水衣那样。”
“你……你?”
“我不骗你。大家都以为我漂亮,其实,我里面是个妖怪!”
“你……”
“你是白痴吗?就告诉你,我和蜥蜴一样……有好几层皮。你知道的,就像电视剧《胜利大决战》那样,表面人模人样,骨子里却是恶心妖怪。尤其是他们的首领,那个女生,外表看起来是超级辣妹,其实是黏糊糊的爬虫。我也和她一样,和那些喜欢活吞老鼠的蜥蜴一样。好了,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呃,不太懂。你知道,我很少看电视剧,我是初中老……”
领带男被猛地一扯,顿时说不出话来。
“领带,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更糟糕的事。我不是一个人,在这个外表底下,我们其实是两个人。同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人,居然有这种事,你相信吗?”
“呃,这个嘛……我觉得……”
“嘘……什么都别说,这样比较好……我该走了。再过几分钟……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我得去做一件肮脏事,一件我其实不太想做的事。连我都讨厌我自己,可是,非做不可……”
理查德揽住丽莉的肩膀,一定要这么做,不然会跌倒。他的手臂垂到丽莉胸前,嘴巴凑到丽莉脸旁,吞吞吐吐地说:
“为什么?又没有一定要怎样。如果我帮你……脱下你的伪装,看看你们里面的样子,看看你和你的朋友……”
理查德越来越得寸进尺。他的领带依然被揪着,能活动的范围不大,但他的右手伸到黑色裙子底下。丽莉并未吭声。
“告诉你,来不及了……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待会儿呀,我要去杀一个无辜的人,杀一个会死得莫名其妙的人……没办法,就是这样……”
“好,好……不过还有时间,还有几分钟。你要先给我看看你的第二层皮……这样我才肯相信你……”
他的右手往大腿更上方摸索,左手则放肆地放在丽莉的胸部上。调酒师夏尔两边眉毛蹙成三角形,立刻介入。他把一个杯子用力放在吧台上。
“放尊重点,理查德,你放尊重点。别在那边毛手毛脚,难道你闯的祸还不够多吗?”
理查德犹豫了。领带被揪得更紧,他脖子都歪了。
“喂,你有没有在听呀?我说,我要去杀掉一个无辜的人!”
丽莉的身体更倾斜了些。这次,高脚凳撑不住了。她轰的一声摔倒了,摔倒时松开了领带,但理查德脖子已留下一大圈红色勒痕。
他像个本该被吊死却奇迹生还的犯人,不但没有怨言,还站起来搀扶丽莉。
“别碰我!”她大吼,“少对我毛手毛脚!滚!”
28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一点十一分
柯玛蒂轻轻拉开双层窗帘,从窗户观看孙女是否遵从她的指示。马克也朝相同的方向望去,他看了那只有皱纹的手一会儿,随即隔着窗内的白色细织薄纱,凝视绿色和土黄色的广大庄园。玫园的氛围死气沉沉,犹如三流电影里的场景:装潢华丽,但陈旧老气且色泽黯淡。薇娜出现在远处的粉红色砾石小径上,不耐烦地推着她的祖父。颠簸的路面使柯雷昂的头缓缓倾向一侧,他的脖子渐渐越来越弯曲:他空洞的眼睛大睁着看向白色的天空,也可能是看向树梢,看向高大枫树最后几片缓缓飘落的红色叶子。薇娜一次也不曾俯身把她祖父扶正。
玛蒂等了几秒钟。薇娜和雷昂顺着整排玫瑰,正朝温室和马恩河畔凉亭的方向远去。她把双层窗帘慢慢拉上。屋内再度显得有些幽暗,明亮的只有覆盖着白布而静静不动的家具轮廓;当然,还有佩卓夫钢琴的雪白漆木琴身。柯玛蒂转向马克。
“马克……我可以直接称呼你马克吧?我想我的年纪允许我这么做。既然你来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简单的问题。最近这几天,丽莉成年以后,你见到她时,她是否戴着首饰?一枚戒指?”
马克走到钢琴旁。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但并未施力按弹。
何必隐瞒呢?
“她戴了……一枚戒指,一颗浅色的蓝宝石……”
柯玛蒂脸上并未出现笑容,没有任何胜利得意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喜悦感。马克感到很怪异。她的反应像个不敢相信流氓的供词的警察一样。
马克的手在钢琴上游移。毛瑟手枪依然放在白色琴身上,距离他手指约八十厘米。马克望向窗外,想再看看庄园里的薇娜,但窗帘被拉上了,只看得到一道淡淡的光束。
“她疯了。”柯玛蒂口气平静地说,“我的孙女几乎疯了。我想,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马克并未表示什么,玛蒂继续说:
“你呢,马克,你怎么想?”
没什么好想的,马克等待着。
“发疯,马克,我指的是发疯这件事……你怎么想?”
马克的手指在白色琴键上舞动,好让颤抖别那么明显。
“我在跟你说话呢,马克。”柯玛蒂冷冰冰的声音坚持道,“我在说你。你小时候,小小的脑袋瓜子里,和薇娜一样,一定也历经了很大的疑惑。你妹妹到底下落如何?还活着?死了?到最后,你走出来了吗,你的状况比薇娜好吗?”
马克不发一语抬起头。
“所有这些年,真是折磨呀,是不是,马克?明明是自己全世界最爱的女孩,却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何种情感。到底是纯洁的兄妹之情,还是炽热的男女之爱?抱持着这种疑惑长大,叫人情何以堪?”
她的语调变了,变得更强势,更有压迫感。柯玛蒂走向钢琴。
“为了活下来,为了存活下来,对感情也只好将就了,是不是,马克?儿时的所有那些日子,小马克一直希望赢得可爱妹妹小米莉的欢心……后来小马克长大了……何不好好利用这份疑惑,机会太难得了,不是吗?把小米莉埋掉,改爱上柯家漂亮又有钱的千金丽萝?”
柯玛蒂的手指离手枪更近了,语气也更加强悍:
“我很痛苦,马克,天哪,我真的很痛苦。所有这些年,我一直在赎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但我还是一直赎罪。马克,相信我,我赢了,却赢得很苦。”
马克咳嗽了。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其他声音。玛蒂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说的赢,是赢什么呢?
忽然,柯玛蒂转过身去,走向客厅对角的书柜。她的身影,如一片灰纱般短暂笼罩了白色的钢琴。她毫不犹豫拿起一本马克看不到书名的厚书,翻开来,拿出一个薰衣草色的信封。柯玛蒂再度走上前来。
“爵轻信向你们靠拢了,马克,他甚至成了韦家的一个朋友。但别傻了,他仍是我花钱请来的人,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向我报告进度……至少开头几年是这样。调查进行了五年后,几乎没有什么线索了。八年后,根本没有东西可查了。”
爵爷尸体的画面从马克眼前一闪而逝。玛蒂把蓝色信封放在钢琴上,就放在手枪旁边。
“根本没有东西可查,除了一件事。最后唯一的一件事。当时是一九八八年……”
玛蒂又转身而去。这个女人一定非得这样走来走去吗?
“马克,我们时间充裕,我请你喝点什么吧?”
马克大感意外,不禁犹豫了。他来到玫园后,所经历和所发现的一切,似乎都像精心安排好的,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譬如这间光线不佳的幽暗客厅、白色钢琴和放在琴上的手枪。还有被支开的柯薇娜和柯雷昂,他们也许在庭院里或在别的地方,隔着这层窗帘,根本看不到外面发生什么事。
“好……好呀。”马克不由自主结结巴巴地说,“有何不可?”
“花茶如何?我有很好的综合花茶,是我自己种的。”
马克点点头。柯玛蒂离开了好几分钟,留下马克独自站在薰衣草色信封和手枪旁。显然,这也是刻意安排的,是缓慢的折磨,是玛蒂的报复。马克努力放慢呼吸,就怕出现恐慌症的症状。虽然刚才面对拿着枪的疯子薇娜时,居然没有任何恐慌的感觉,但现在对上这个姓柯的老太婆,却完全不同了。他开始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刺麻感,涌向他的腿、手臂和手掌。
玛蒂回来了,手上端着一个小托盘和两个装着茶叶的杯子。她把热水倒入杯里,把其中一杯递向马克。
“喝吧,马克……”
马克犹豫了。玛蒂朝他爽朗一笑。
“我没下毒啦!”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杯子热腾腾的。
“马克,”柯玛蒂说,“我就不再折磨你了。”
马克喝了一口,他喜欢这味道。原来这个老巫婆在自己广大的秘密花园里,栽种自己的魔草。
“从将近十年前起,”柯玛蒂继续说,“你也知道,真相变得唾手可得……只要做DNA检测就行了!万无一失。英国的实验室,只要花很多钱,给一点口水或血液,几天内就能告诉你结果。我又等了几年才下定决心。马克,相信你能理解,天主教和基因学向来有些歧见。我犹豫了很久。三年前,丽莉十五岁时,我做出了决定。某方面来说,那次算是爵轻信最后的任务吧。一切都交由他去打理。他在法国警界有人脉,钱则由我这边出。这种事一点都不合法。他在丽莉生日当天,取得了她的血液样本。我提供了我自己的血液样本,还有我丈夫和薇娜的样本。想知道答案太容易了。”
马克感觉自己双腿不听使唤。他又喝了一口花茶。喝起来的味道越来越酸。他当然记得丽莉十五岁生日那天发生的事,爵轻信一如往年受邀前来,他送给她一只玻璃窄口小花瓶。瓶身实在很薄,或许原本已有裂缝了吧,丽莉才刚拿在手上,花瓶就破了,割伤了她的食指。爵爷深表抱歉。他一面收拾碎玻璃,一面喃喃着道歉的话……
爵爷是否会在笔记的接下来几页坦承自己的双面把戏呢?马克会记得仔细看。他感到喉咙像在灼烧。
眼下,他只想做一件事,把薰衣草色信封抢过来,拆开来看。
柯玛蒂再度朝他露出诡异笑容。
“马克,检验结果就在这信封里。我三年前就知道了,只有我知道。马克,你来到这里,刚好给我省点事。你把这信封带走。”
马克喝了最后一口热腾腾的花茶。他以颤抖的手指,拿起薰衣草色信封。柯玛蒂的脸得意地扭曲。
“可是马克,你不许打开!你要把这信封带去给韦妮可。这是她和我之间多年来的恩怨。今天,如果还有谁该知道真相,绝对非她莫属。”
一阵漫长的沉默笼罩在整个客厅里,犹如清晨时被单冰冷的一层寒霜。马克把薰衣草色信封缓缓塞进口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一走出这里就把它拆开?”
“你是个乖孩子,不是吗?很听话的。你不会忤逆你祖母吧?这封信,我指名要交给她……”
“这是你说的……谁说我一定得照做?”
“马克,你当然会照做,因为你相信自己已经知道这信封里的答案了。”
马克感到窒息。他的喉咙和肠胃都像在灼烧。柯玛蒂又说:
“你有什么好怕的,马克?这不就是你所盼望的吗?丽萝活了下来,米莉死了。只有妮可会有点难过,这是一定的,但孙子的幸福会是很大的安慰,不是吗?”
马克感觉到恐慌症即将发作,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仿佛那滚烫的花茶在啃噬他的肠胃。柯玛蒂发出一阵僵硬而骇人的大笑声。
“马克,你到底希望怎样?希望迎娶丽莉?希望她一成年就把名字改成柯丽萝?希望成为我的孙女婿?希望去圣母院风风光光办一场婚礼?我先生大概很难牵着孙女走到神父面前,不过这事可以再想办法。然后呢?你每个星期天和丽莉一起来喝咖啡,在庄园里一面欣赏河景一面下国际象棋,我则和你祖母聊松饼和薯条?太可悲了吧,马克。太无奈了吧……”
马克想去拿茶杯,杯子却从他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摔破了,溅得钢琴脚到处都是茶水。
“马克,去把这信封交给你祖母。如果她愿意,看完就会让你看这份DNA检验报告。你也告诉她,我一点都不后悔,尤其不后悔汇过那些钱。我心安理得了。”
马克的视线模糊了。他身体的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犹如输油管起火燃烧了。他的两腿发软,犹如被大火吞噬的两座楼塔。他的两手在钢琴键上纠结,在他跌倒前的最后一刻压下琴键,不协调的音符发出凄厉呐喊。
29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一点十五分
欧爱菈站在凯伊丘街二十一号的门口。她踮起脚,努力朝院子里张望。没有任何动静。浅绿色的窗板关得紧紧的!爱菈按了好几次门铃,按了好久。没人在家!
最后她掉头离开,在马路上徘徊,希望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她以前常常来爵轻信家,她下厨,轻信和纳金忙工作的事,往往讨论至深夜。她稍微听一下他们讨论的内容,然后被壁炉烘得暖暖的,一面数着饲养箱里的蜻蜓,最后总是在沙发上比他们先睡着。一个是她一生的最爱,一个是她至爱最好的朋友,这两个男人的说话声犹如摇篮曲。他们到底去哪里了呢?轻信的家里没人,纳金音讯全无,这样已经两天了,事情很不对劲。
爱菈行经一家酒吧,叫“樱桃时光”。她犹豫着是否要进去打听消息,轻信偶尔会来这里喝咖啡。她发现自己的模样不太自然,于是停下脚步。刚才离开哈斯拜大道的沙威玛店铺之前,爱菈顺手带了一把最锋利的大菜刀。她把刀用塑料袋包裹起来,贴着大腿藏在自己宽松的长裤里。刀太长了,无法装进背包。只是个武器,以防万一……危机四伏的感觉,迟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