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菈朝凯伊丘街上望了一眼。没什么人,只有一些母亲和小孩,面包店里有一些客人。
忽然,她愣住了。
她的心脏在厚重长外套下狂跳不已。
轻信的黑色BMW X3 [19]就停在路旁,距离他家约五十米。纳金的蓝色雪铁龙Xantia [20]倒是不见踪影。纳金之前正是来找轻信的;假如他们一起离开了凯伊丘的房子,到底为什么宁可开那辆又脏又破的Xantia,而不开BMW呢?尤其轻信那么挑剔,实在叫人想不通。
爱菈在附近一带徘徊。参森路、布瓦登巷、尚玛利杰戈巷、阿尔方路……她步伐缓慢,很勉强地拖着僵直的腿,因为长裤里藏着大菜刀。她心想塑料袋随时可能破掉,刀随时可能插入她腿里,她将像个笨蛋一样在大马路上倒下……
“你在找什么吗?”
有个遛狗的家伙一直盯着她看,他显然不太喜欢看到外地人在这里逗留。尤其这个外地人还是个对这附近停靠车辆探头探脑的土耳其女人。
“我……我是爵轻信的朋友。他住凯伊丘街二十一号,就是‘樱桃时光’前面的那栋小房子。他不在家,但他的车子停在附近,一辆黑色的BMW X3。请问……请问你有没有看到另一辆车?一辆雪铁龙Xantia,蓝色的……”
那个家伙依然盯着她看,仿佛他是来这一区核发居留证的内政部移民局官员。他看了看他的狗。
“保险杆有撞痕?后视镜挂了一袋干燥花瓣?风挡玻璃上贴着土耳其国旗?你是不是说这一辆?”
遛狗的男子得意地沉默了片刻,爱菈则重新燃起希望,并摆出最灿烂的笑容点点头,不过比起土耳其美女的魅力,这个家伙似乎还是更相信他的狗的直觉。目前来说,那只浅棕色的混种狗倒是热情地贴在爱菈腿边。
“Xantia最近这几天都停在这一带,”男子终于吐露,“但昨天就不见了……你一定找不到了,不用白费力气了。”
长裤里的大菜刀弄得爱菈很痛,这只笨狗再在她脚边转来转去,迟早会像沙威玛肉块一样被切成两半。她蹲下去驱赶小狗,一面试着改变自己的姿势。男子看她这模样,对她的戒心更重了。这家伙是个烂人,但或许有利用价值。爱菈对这个势利鬼嫣然一笑,并摸了摸小狗,好让他们乖乖的,谁也别吃醋。
“这……你好像对这一带很熟……最近这几天、这几个小时,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譬如没见过的人?或没见过的车子?”
男子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大胆,讶异地看着她。他下意识拉了拉狗链。爱菈继续追问,反正问一下也不会怎样。
“譬如外地来的人……”
他再度犹豫了,但一想到有机会可以八卦一下,就还是忍不住: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看了看自己的狗,仿佛想和它分享自己的雀跃:
“是有一辆挺新的蓝色Rover Mini。车主几乎整个早上都待在这附近,她身材看起来像小女生,却有一张老脸,很怪的一个人,眼神飘忽不定……这就是你要找的吗?”
欧爱菈忽然脸色发白。当然了,她知道这男子说的是谁。纳金经常向她提起柯薇娜,提到薇娜怪异的外表、她的任性,还有她超有钱的祖母送给她的那辆Rover Mini汽车……纳金也常告诉她,自从飞机失事后,柯薇娜就成了个疯子。
疯癫且危险。
爱菈心思大乱。
“好……是。谢……谢谢……”
这下子,她该怎么办?冲去警察局?去报人口失踪?他们一定会问她很多问题。那么一来,她就必须招供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关于那个案子、关于柯家、关于纳金……他也才失踪两天而已。招供,无异于逼他投案。纳金绝对不会原谅她……
遛狗的男子渐渐远离,却持续对她投以异样眼光。不行,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她对柯家人有相当程度的了解。纳金每次做完爱,躺倒在床上,在枕边告诉过她的事,她全都记忆犹新。那个势利鬼和他的棕色小狗消失在参森路的转角。爱菈感到一股奇特的激动,既焦虑又兴奋。她回想着纳金的身体,回想着他八字胡拂过她肌肤的感觉。她好想窝在他怀里。好想在他面前跳舞,好想晃动她那圆滚滚的小肚子挑逗他,诱引他激烈地拥吻她。
爱菈弯身下去,紧握腿上的冰冷菜刀。她只有一个线索,柯薇娜!爱菈只能自立自强,但她并不笨。柯家住在东区的郊区,靠近马恩-拉瓦雷的地方。她总有办法找到。她毕竟和一个私家侦探同床共枕了二十年,总能想出办法的。
30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一点十七分
马克走在幽暗的走廊上。柯玛蒂只替他开了门,并未送他到门口,留下他和他满腹的疑惑。恐慌症逐渐平缓,他的呼吸恢复规律。花茶的燥热感也渐渐消退,仿佛他全身上下变得比较通风了。马克从走廊尽头的椭圆形镜子里看到自己惊慌的神情。他赶紧离开。
只要再下三阶阶梯即可。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
马克的双腿几乎站不直。他的思绪非常混乱。是否该拆开这个薰衣草色信封,看一看这份DNA检验报告的结果?还是要忍耐好几个小时,等到了迪耶普再说?这或许是柯玛蒂设下的圈套也不一定……
一阶、两阶、三阶。
新鲜空气扑面而来,马克用力吸了好几口,感到通体畅快,他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在他前方,玫园的庭院里,半个人影也没有。这个庄园的凄凉气氛,让他联想到养老院,不然就是疯人院。
马克走向铁栅门。左方,红色枫树的后面,他看到了柯雷昂。他头垂在肩膀上,一个人沉睡着,被薇娜弃置在草地上。
粉红色的砾石在他脚下沙沙作响。
马克试着厘清思绪。他有三件事迫在眉睫,这三件事各以某种方式牵涉到命案。首先是几个小时前的爵爷命案。所有线索都指向是柯薇娜枪杀了他。接着是他祖父的命案,因为十六年前在特雷波港餐车上的煤气中毒事件,确实是一桩谋杀案。马克必须想出爵爷笔记内容的矛盾点究竟为何,那段记忆就收在迪耶普他童年房间里的某个地方。最后是丽莉,和她所说的那一趟不归路。是躲避?是复仇?还是有意寻短见?
这三个悲剧彼此是否有关联?有的,想必是有的。解开其中一件,就等于解开其他两件。
砾石再度发出沙沙声,这次来自马克的背后。
“姓韦的,你要去哪里?”
薇娜!
马克转过身来。
“我要走了。你祖母人很好,把我想知道的统统告诉我了……”
“最好是啦!她什么都没告诉你。奶奶虽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早就老糊涂了。”
马克叹了口气。
“真相只有我知道。”薇娜继续说,“我以前也在土耳其那里。其他所有人都在恐怖峰的飞机上死掉了,我没死,我提早搭飞机回来了。姓韦的,跟我来!”
马克望着薇娜,感到匪夷所思。
“我叫你跟我来啦!你看,我连枪都没了。你刚才说,十八年前,是丽萝活了下来,是韦米莉被烧死在飞机上,对吧?那就跟我来!”
马克不为所动。
“来啦,姓韦的,跟我来。告诉你,你一定会有兴趣!”
其实,又有何不可。
薇娜兴奋得像个小孩子,她顺着小径前进,再度打开橡木大门,穿越走廊,然后从樱桃木大阶梯上楼。马克纳闷地跟着她走。到了二楼,薇娜转过来,一根手指放在嘴巴前,几乎像在讲悄悄话:
“右边是我的房间。别傻了,我不会带你参观的。不过左边呢,是丽萝的房间。跟我来……”
马克走上前去。这次和薇娜在一起,他同样没有任何危急或紧张的感觉或症状。
薇娜推开房门。
马克愕然发现这是一间小女孩的可爱房间。所有东西一应俱全。最里面的粉红色小床上,摆满了绒毛娃娃;窗帘上印着巨大的长颈鹿,长颈鹿的头顶着天花板,脚贴着地板;橡木的换尿布台上,放了一条橙色浴巾;一座有着小花图样点缀的粉色调衣柜;一个格子柜上,有几个八音盒、一盏夜灯、一堆绒毛娃娃、一只蓝色大象、一只老虎、一只灰色和白色的兔子;地板上铺着一片很大的婴儿游戏垫,游戏垫上又是一大堆玩具,有几个手握摇铃、一只小象、一些布小丑……
马克只想拔腿狂奔,夺门而出,逃离这个疯人院,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仿佛薇娜的声音是无形的丝线,将他双腿缠住了。
“十八年前,奶奶布置了这个房间,准备迎接从土耳其回来的丽萝。从那之后,我们一直保留了这个房间,也许丽萝有一天会回来。你也知道,她任何时候都可能出现呀!”
薇娜敏捷地跨越各个玩具,跑进房间里。她把衣柜打开。衣柜里满是衣服,有各种尺寸的洋装、帽子和可爱小鞋子。一个很小的皮草绲边粉红色毛帽掉到地上。
薇娜神情淘气地转向马克,她说话时依然压低声音,非常投入,像个向大人介绍自己娃娃屋的小女孩:
“现在呀,都是我在收拾和整理。要是让奶奶来做,她一定会把这些统统丢进垃圾桶。统统丢进垃圾桶呢,有没有搞错?你呀,一定可以明白。我也知道丽萝现在长大了,可是她如果回来,看到她的这个房间、这些玩具和衣服,应该还是会很感动吧?”
马克稍微退后,但并未走出房间。他内心五味杂陈。
“喂,姓韦的,要不要看?你要不要进来?你到底在不在意丽萝呀?”
马克不由自主向前跨了一步。
“你看,连她的礼物都还在!”
马克已经感到不舒服了,想不到居然还可能更不舒服。他一脚踏入了一个恐怖的童话故事,和他交谈的是儿童玩具卖场里的杀人魔女。
“姓韦的,你看,这些是丽萝一岁以后,每一年的生日礼物,也有圣诞礼物。”
薇娜向马克指了指一堆大小不一的礼物包裹,它们有些散落在房间里,有些叠在一起。
“我全部可以倒背如流。最大的一个,摆在床上的那个,是她的第一个圣诞礼物。是圣诞节前,就在飞机失事的前一晚,我和奶奶一起去老佛爷百货挑的,我当年六岁,到现在还记得百货公司橱窗里的那些电动玩偶……”
她来到马克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
“你猜得出是什么吗?”
马克摇摇头,觉得既感动又嫌恶。
“是只熊,一只很大的熊,比她还大,橘色和咖啡色相间的。它叫班乔,是我替它取的名字。班乔。这么久以来,它一直是她的好朋友,它在等她,你知道吗?别动,我来替你们介绍一下……”
马克用手揉眼睛。这个白痴薇娜再这样发疯下去,害得他都要哭了。薇娜小心翼翼打开大纸箱,拿出一只眼神温柔的巨大玩具熊。这份温柔想必所费不赀。薇娜把班乔放在床上,用两个粉红色抱枕左右垫着它。
“哈喽,班乔!”她开心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哦,你很快就不孤单了,大日子快到了。说了你一定不相信,丽萝快回来了!”
马克心想,这是睡美人的房间。标本般的填充娃娃、干皱的衣物,只为了等一个已死去的孩子,根本是亡者的展览馆。
“然后呀,”薇娜继续说,“其他箱子,我就不一一打开给你看了,还有洋娃娃,这是一定要的,和一些很厚的书,我知道她很爱看书。六岁的生日礼物,在那边那一箱,是一把小提琴。我不确定小提琴合不合适,但钢琴呀,家里已经有了。后来,礼物越来越难挑,是比较小包的那些。有首饰,在那边,庆祝她的十三岁生日。还有一只手表。也有唱片,不过那些唱片现在应该有点不太流行了,对不对?小甜甜布兰妮、瑞奇·马丁、拉鲁莎[21]那些……你知道的。这个大箱子是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是一台迷你音响。然后最新的礼物,庆祝她十八岁,是这个信封……你不猜猜看?”
马克再度摇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出国玩!套装行程,全部包在里面,跟里沃利街上的一家旅行社买的。你觉得合适吗?你觉得丽萝还敢搭飞机吗?”
马克的脑袋里再度一片狂风暴雨:他好想把这个疯婆子在这里就地勒死,用绒毛娃娃闷死她,好让她闭嘴,让她别再说了!
薇娜几乎靠在马克的肩膀上了。
“老实告诉你……我最喜欢的礼物,还是第一个,那只大熊班乔。它实在很棒,对不对?我告诉你,起先,我太喜欢班乔了,简直有点嫉妒,我很想自己留着它,但奶奶不答应。其实,她是对的。我相信丽萝一定也会很喜欢它……你呢,你觉得如何?”
马克望着薇娜,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看待她。那个铺着浅粉红色床单的婴儿床,颜色和形状简直像大理石墓碑!那是个孩子的坟墓。这个房间是个墓穴,这些年复一年累积下来的礼物,是献给牺牲者的祭品。如此悲戚,上帝看了于心不忍,终于让死去的孩子复活了!
“喂,姓韦的,你一句话也不说,大开眼界了吧!现在发现这么多好东西,丽萝居然无福享受,你一定觉得很难过吧。她在你家过圣诞节收过什么鬼东西,我连想都懒得想!”
至少赏她一巴掌,狠狠伤她,在身体上伤她一次,然后赶快逃走。马克努力克制住了。
“喂,姓韦的,过来,给你看个东西,最后一个……”
马克已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薇娜走到衣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本粉红色布质封面的册子,封面上有小花和彩球装饰。
“这本是丽萝的专辑簿。”薇娜悄悄说,“喏,你可以看,但拿的时候要小心。”
马克不情愿地把专辑簿接过来,翻开浏览。他的双手颤抖着。
又是个变态的东西。
我的名字:丽萝
我的别名:美珞、玛蒂、薇娜
我的爸爸:亚历
我的妈妈:美珞
我的生日:一九八〇年九月二十七日,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
紧接着是一些其他数据,一项比一项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家:一张玫园的照片。
我的房间:一张马克所在房间的图画,是小孩子的手绘图画,想必是薇娜小时候画的。
我最喜欢的绒毛娃娃叫作:班乔
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姐姐薇娜
马克惊骇地翻阅。这根本是个子虚乌有的人生,是个胎死腹中的生命。
我的手:一个水彩手印,是谁的手呢?
我最喜欢的颜色:蓝色
我最喜欢做的事:听音乐
页面顺着马克的手指翻动。
我的第一次生日:一张从《巴黎赛事》或其他杂志剪下来的丽莉照片,粗糙地贴在柯氏一家人中央,柯家人正围着餐桌用餐,桌上摆了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蜡烛蛋糕也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我的第一次度假:同一张丽莉照片被贴在一片原野上,四周满是盛开的龙胆花,背景是一处山区。薇娜在一旁草地上,笑得很灿烂。照片上的她八岁,花朵直达她腰际。
马克停下来,无法再看下去,他整个后脑和头顶发麻。薇娜应该注意到了,她把专辑簿从他手中夺过来。
“好了,你看完了?我去收起来。”
柯玛蒂从客厅的窗户,看着马克从小径大步离去。
他简直是跑着离开的。
薇娜那个小兔崽子终究忍不住,非要带他参观那个房间、里面的玩具和所有其他那些东西。她因此把祖父忘得一干二净,把他一个人晾在草地上,像个被丢在一边的推车,像个无聊的玩具,秋天时被丢在院子角落,到春天才发现已生锈坏掉了。
“活该!”柯玛蒂不屑地自言自语。
她看到马克来到玫园的栅门旁。她微笑了。他太急着想拆开信封,又不敢违背长辈的指示,正要冲去迪耶普他祖母家呢。可怜的小马克呀,等他看到DNA的检验结果后,一定不会失望的。
马克打开栅门,从她的视线范围消失,没入古福蕾树林和邻近其他庄园的茂密枝叶中。
玛蒂在客厅里默默地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她并未全部告诉韦马克。她并未提起爵轻信在丽莉生日前那一晚的最新发现,并未提到他打来的那一通让事情彻底改变的电话。爵轻信宣称发现了真相,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真相……只因为看了一份十八年前的报纸!
柯玛蒂的手指轻拂钢琴的一个白键。
那个姓爵的是信口开河吗?
她很快就会有答案。她已向柯氏企业总公司的主任秘书,要一份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东部共和报》复印件。那个秘书够机灵的话,应该傍晚以前就会送来。她特别要求要用快递直接送到她手上。她的指示很明确,秘书并未多问什么。现在她只要耐心等几个小时就行了。到时候,她就知道爵轻信有没有骗她,就知道整件事是否真的结束了。
柯玛蒂在钢琴前的矮凳上坐下来,把手平放在面前。她好多年没弹琴了。这架钢琴安静、无用,宛如废物,就像屋子里的所有一切一样。
对,再过几个小时,整件事就结束了。
三个尖锐的音符撕裂了寂静。Do、Fa、So。
整件事都将结束,只剩薇娜不会这么想。
不论那本札记里的内容为何,不论爵轻信发现了什么,不论韦马克在札记里或薰衣草色信封里将会看到什么,丽萝将永永远远活在她姐姐薇娜病态的想象之中。她将继续活着,就像小女孩眼中的洋娃娃那样。只不过这个小女孩的娃娃推车里藏了一把毛瑟L100款手枪,而且沿路上,若有人敢告诉她,娃娃车里只是个死掉的玩具、一具冰冷的塑料尸体,她将不惜把他们一一击毙。
31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一点二十九分
马克快步走在暖太阳巷里。他心想,这条巷子的名称应该是古福蕾树林长出来以前取的。以目前来说,用“冷阴影”来形容这条贵气而枝叶茂密的巷子还更贴切一些。马克大感欣慰地再度看到古福蕾市中心,看到灰色的教堂钟楼、三角形的“当心学童”警示标、“戴赛尔小学”或“戴维杜耶体育馆”等咖啡色路标,更特别高兴看到一道硬是穿透了蒙蒙云雾的微弱阳光。
他放慢脚步,拿出手机,听取语音信箱。依然没有任何留言,不论是丽莉的还是妮可的都没有。
他一面走,一面打电话给丽莉。他实在恨死了那七声铃声!
“丽莉,我是马克,我们必须谈谈,越快越好。快回电话给我。我刚从柯家出来,对,你没听错,就是柯家。很重要,丽莉。先和我谈谈再说,别自己做决定。我好在乎你。马克。”
他一面挂上电话,一面几乎是闭着嘴唇地自言自语:
“快回电话给我,拜托,快回电话给我……”
马克持续快速前进,来到列胥船闸。刚才那几个钓客仍是一模一样的姿势。运河里的水依然慵懒地流着。马克浏览手机通讯录里的号码。
妮可。
响了一声半后,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接听了电话:
“喂?”
马克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妮可,我是马克,听到我的留言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我刚从尚瓦尔墓园回来,正要回电话给你。马克,你问的那些问题呀,我也没办法回答你。你在巴黎,应该比我更常见到米莉。这个嘛,我……”
“妮可,我人在古福蕾……刚从柯家出来。”
沉默。奥菲欧刚从地狱出来了,却没救出优丽狄玺。
马克必须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妮可……柯玛蒂交给我一个信封,说是要给你的。是一份……一份一九九五年的警方DNA分析报告。爵爷当年偷偷取了丽莉的血。”
妮可沙哑的声音在电话中恳求:
“马克,别相信他们说的那一套。他们一直都……”
马克打断她:
“妮可,必须交给你亲自拆开。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们的对话再度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马克只听到妮可费力的呼吸声。
“马克,现在信封在你身上?”
“对。”
“是个什么样的信封?”
马克虽不明白祖母的用意为何,仍乖乖顺从:
“这个嘛,是个标准大小的蓝色信封,有点像薰衣草的颜色。就像医院和化验室常见的那种信封……”
“你拆开看了吗?”
“没有!妮可,绝对没有,我……”
“马克,千万别拆开看!柯玛蒂是对的,至少在这一点上是对的。别拆开看。你快来迪耶普一趟。实在不该跑去柯家。现在,你赶快来柏磊区,越快越好。”
妮可咳嗽了。她说起话来似乎很吃力。她再度咳嗽,这次是为了清喉咙。
“马克,事情从来就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不论柯家告诉你什么,都别相信他们。还有很多事,他们其实并不知道。快回来,希望不会太迟。”
马克感觉自己像忽然掉进一块冰块里,像在运河混浊的水里窒息,无力抵抗而被卷入水底。
“妮可,什么东西太迟?谁太迟?”
“别浪费时间了,马克,我等你。”
“妮可……”
她挂断了。
在一个水泥电线杆后面,稍微远离了里昂车站的汹涌人潮后,马克查看他时时收在皮夹里的一张时刻表。
巴黎—鲁昂:16:11—17:29
鲁昂—迪耶普:17:38—18:24
他再过一个多小时才需要去圣拉扎尔火车站搭车,如此一来,他在抵达迪耶普前,有很充裕的时间可以把爵爷的札记读完。马克被人群推着走,一面朝地铁站的方向前进,一面试着回想自己从撕下来那几页所看到的最后几行字。爵轻信当时一如往年,去了恐怖峰,正在山顶上。结果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他想找地方躲雨……然后……
地铁列车驶入站台。一名年轻的音乐表演者在马克之前上车,她朝他露出甜美的笑容。她背着一把吉他,吉他袋的顶端高出她头顶一大截,看起来活像丧事版的比古登高帽子[22]。马克摆出一副漠然的扑克脸,这是各大都会生活在地底廊道的地铁族的标准表情。他在车厢最后方停了下来,倚靠着车窗,开始专心阅读爵爷的笔记,先重读被撕下最后一页的最后几行字,然后再衔接札记本里的内容。
爵轻信的札记
滂沱大雨已无所谓。我的心脏简直要跳出来了。我不可置信地一路走到前方的小木屋。它是个很普通的牧人小木屋,几乎废弃了,破烂的屋顶尚且够我躲雨。但吸引我目光的并不是木屋,而是木屋旁那个小石堆:几块石头叠在一起,约莫三十厘米宽、五十厘米长。前方竖了个木头小十字架。十字架的脚边,有个陶盆里种着一棵植物,一棵居然还活着的迎春花。
你一定可以明白我为何激动了。我面前的这个东西,是个坟墓呀,一个很小的坟墓!
我冷静思考。八成是某个牧人把他的狗埋葬在这里。或他的羊,或随便什么别的动物。还能是什么?
倾盆大雨继续落下,我躲进小木屋里,但雨水从残破的屋顶滴落,我不得不紧紧贴着木墙。我忍不住一直想,小木屋旁那个正在淋雨的坟墓,虽然大小和一个小动物差不多……但那个大小……也和一个婴儿差不多。
眼下,我一面等雨停,一面打量这个小木屋。屋内没有家具,但有一块长长的木板,或可充当临时床铺。木板一旁摆了一条卷成一团的灰色破旧棉被。土里有个像是刻意挖的小洞,洞里黑色的灰烬痕迹显示,几天前,或许几星期前,曾有人在这里生火。地上散落着垃圾,有啤酒罐、新旧不一的烟蒂,再度显示曾经有人以这个小木屋为栖身处,或附近偶尔有青少年来这里过夜。味道混杂了泥土味和尿臊味,是勉强可以忍受的极限。
整整过了一个小时,雨势才停歇。天色已暗,但凭着这么多年上山的经验,我已有备而来,随身带了个手电筒。我从小木屋出来,脚踩在泥泞中,用手电筒照向小坟墓。天空不时仍滴下几滴雨。我战战兢兢地前进:这几滴雨,究竟是先前大雨的尾声,还是下一场大雨的开端?光束划破了黑暗。那个十字架不过是两根绑在一起的树枝。用来固定的细绳,似乎磨损得并不严重。了不起一两年吧?
我把手电筒光束指向盆栽。我在这方面涉猎不深,但迎春花应该不是一种很耐活的植物,尤其这里的温度这么低。所以是有人不久前才把这盆花放在这里,顶多几个月前放的。
这天晚上,乌七八黑的,我很难进一步观察。大树枝头滴着冰冷的水珠。现在温度急速下降。凭着手电筒微弱的灯光,我从恐怖峰下山起码需要两个小时,或许要更久。尽管如此,我仍待在原地没走……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吧!我把几块石头翻开,想看看这个小石堆底下藏了什么。显然什么名堂也没有,只有泥土而已。不然,就必须带着铲子再回来好好挖,我才不想徒手扒呢。
不过你想也知道,是不是,我并不会那么容易放弃,我一手把石头一一搬开,一手费力地举着手电筒打光。过了十分钟,我换手继续。我觉得自己像个盗墓贼,像个趁着月黑风高的夜晚,掘出死尸加入自己僵尸兵团的厉鬼。一条狗、一头羊、一个婴儿……都好,无所谓。
我什么都没发现,净是石块和泥泞而已。我把石头胡乱放回去。
这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BMW车上时,已经是半夜,我以二十公里时速,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杜河畔我下榻的克莱毕福民宿。恶劣的气候变本加厉,现在降下的是一种融化的黏糊糊的雪片。我湿透了,冻僵了,脏死了,手指还渗着血。我这天夜里染上的感冒,花了十天才痊愈……而这一切只为了区区几块石头,为了一条狗的坟墓!一条我连尸体都没挖到的狗。调查这个案子快把我逼疯了。睡前,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我一连喝了三杯民宿老板娘莫妮卡特酿的葡萄甜酒。
隔天,我回去找自然生态公园的水源暨森林维护员孟凯戈,就是那个体格健壮得像樵夫、长相帅气得像好莱坞影星的家伙。他开着吉普车穿梭在恐怖峰一带很多年了,理论上应该很清楚小木屋和坟墓的事。
被我一问,孟凯戈既感到意外,又很无奈无法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是的,他知道那个小木屋,偶尔会有流浪汉或青少年去那里逗留,他总是尽可能驱赶他们。至于坟墓,他从来没特别注意过,但八成是狗的坟墓吧。在汝拉山区,把狗埋葬在小石堆下相当常见。山径路旁常有这种一小堆一小堆的石头。
我犹豫着是否要带铲子上恐怖峰,好好挖一挖那个坟冢。这天的天气比前一天更恶劣,气温又降了几度,依然下着大雨,且雨中带雪。徒步走上两三个小时,目的何在?我前一晚已经在那个坟冢的土里翻找过好几分钟了。
那个小木屋、那堆石块,和我所调查的案子,能有什么关联呢?
一定是风马牛不相及。
最后,我在最靠近的村子安德维列村喝了杯咖啡,等了半个小时,期盼天气好转。结果只是白白浪费时间。接近中午时,绵延的山头上下起大雪。我索性直接回巴黎了。
我的调查再度碰壁,我心想,要是把这件事告诉纳金,他一定又要笑弯了腰。
拜托,居然跑去挖狗的坟墓!
我当时还不知道,但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这天,我犯下一个错误。也许是十八年调查中唯一一次犯错,但天哪,真是个滔天大错!我大可替自己找各种借口,下雪、太冷、太累、运气不好、怕被纳金笑,但又何必。我,一丝不苟又固执的爵轻信,这天上午居然放弃了,我气馁了,我没查到底。我敢保证,总共只有这么一次,却也是唯一最不该松懈的一次……
但我又扯得太远了,抱歉。所以当时是一九八六年,名牌手链的酬金已高达六万法郎。依然无人出面领赏……我继续坚守调查的岗位,一面通过缜密的计划,试着压抑逐渐萌生的倦怠感……我去加拿大魁北克的希库蒂米区,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去见丽萝的外祖父母贝氏夫妇,但毫无斩获……
拉近和韦家的距离,也属于我缜密计划的一部分,而且这部分还挺愉快的。丽莉快六岁了,马克八岁了。我和他们共度了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一日……这天热得要命。那次是很早期的一次音乐节,海边游泳池前搭起了临时舞台,在迪耶普乐队的伴奏下,丽莉弹了两首钢琴曲子。她容光焕发,穿着漂亮的绿色洋装,一头卷曲的金发,是台上年纪最小的成员,而且是小很多!我们后来去吃妮可卖的炸点心。那天晚上人山人海。由于对孙女登台演出感到非常骄傲,韦妮可的气色显得格外的好。虽然只是短短一曲肖邦的时间,她却看起来特别美丽,几近幸福了。我看她看得目不转睛,她眼中只有台上独当一面的丽莉,而浑然不觉她的印花罩衫,一次也不曾遮住轻薄内衣下的丰满曲线。
稍后,我们一起去草地上,丽莉坐在我腿上吃可丽饼。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轻信!”
“跷跷板轻信![23]”
一夕之间,我被她取了这样的绰号,“跷跷板轻信”。她还记得吗?我从受雇于人的私家侦探,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小孩子的玩具。
马克则一心只想回到伯修尔街上的家里。他希望现在就走!世界杯足球赛正踢到八强对决,今晚是法国对巴西……就算马克没这么央求,我自己也不想错过这场比赛,而且在内心深处,我很高兴能和马克一起看球赛。妮可答应让我带马克回家,她则陪丽莉继续待在海边。
很不可思议的一晚……
就在快要中场休息前,斯托佩拉偷偷踩了巴西守门员一脚,普拉蒂尼随即把分数踢成平手,马克和我兴奋得互相拥抱;距离终场剩下十五分钟,法国守门员巴茨神来一笔,用反手化解了苏格拉底的罚球时,小马克紧紧抓着我的大腿;延长赛的时候,巴西很明显用力扯了贝洛内一把,那个混账裁判居然没吹犯规,气得我们齐声大吼大叫……而费尔南德斯踢进最后那一球后,我们一起出来到伯修尔街上,左邻右舍一片欢腾的景象,是我前所未见的。
一九八六年。
跷跷板轻信。
法国踢进四强,对上德国!
我必须承认,这和调查已没有太大关联了……
但还有什么好查的吗?
一九八六年时,我已不抱多大期望了……
32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一点四十一分
欧爱菈从自己所在的据点,可以将整个玫园一览无遗。她在古福蕾树林里待了下来。暖太阳巷走到底以后,她悄悄踏上一条通往树林间的小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如果有任何人进出柯家,从这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到目前为止,玫园里没有任何动静,连大树下草地上的老柯雷昂也纹丝不动,像个公园里的现代雕像,只差没有藤蔓爬上他双腿,和没有苔藓长满轮椅的轮子了。
爱菈特别查看过这附近的街道巷弄。完全没看到蓝色Xantia的踪影!不过,她倒是一眼就认出了柯薇娜几乎是停在玫园大门口的Rover Mini,它就是几个小时前停在凯伊丘街上的那辆小车。
所以不论是爵轻信或纳金都不在这里。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不顾一切,在这里继续等下去?免得……还是去按柯家门铃,登堂而入?去找那个柯薇娜,想办法逼她说话,问她跑去爵轻信家门口做什么?重点是,问她有没有见到纳金?
爱菈依然能感受到冰冷的大菜刀贴着她的腿。是呀,她确实很想和这个薇娜当面聊一聊。她脚下厚厚的一层枯叶沙沙作响。她想清楚了,除非不得已,千万别和柯家人打交道!
她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去报警。若无其事地告诉警方,她丈夫欧纳金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发一则寻人启事,这个警方总做得到吧。或许还来得及,或许其实警方并不会问东问西。要是他们问了,如果她觉得那样有助于找到纳金,那么会的,她会毫不犹豫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盘告诉警方。
说到底,她的供词还能帮纳金一把。她会告诉警方,他并不是独自犯案。他们一定能理解的,纳金也一定能谅解。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他。
爱菈再度望向玫园。此刻她最希望的,就是那个女生,那个薇娜能出来。她会去堵她,去用菜刀架住她的脖子,威胁说她要是不说,就把她像沙威玛一样削成肉片。柯薇娜一定会实话实说,她疯归疯,应该还不想找死。
但爱菈依然不见那个女生的踪影,只看得到她的车子……
她犹豫了,在这里已经守了一个小时。
算了,该走了,她必须去报警。
爱菈站起来。
一声枪响令她震耳欲聋。
爱菈下意识地趴进枯叶里,那感觉像是倒卧在一片厚厚的地毯上。她呼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毫发无伤。她猜想那一枪的开枪地点距离她应该不到五十米。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只是她自己吓自己?是打猎吗?在这片树林里,在这个有钱人的郊区,应该有不少人喜欢打猎,说不定连围猎都有。
怎么办?
大喊一下:“喂,我在这里……”
警告打猎的人?
搞不好反而招来杀手的注意……
不然就匍匐前进,试着回到往下几百米的暖太阳巷。到了那边,四周都是住家,她就安全了。
爱菈按兵不动,等待着,竖起耳朵聆听树林里任何的风吹草动。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令她回想起当年随父亲逃离政变的土耳其,他们在一辆卡车的假隔板内,一躲就是好几个小时。她仍记得到了边界时,靴子踏在木板条上的声音,而她就在木板条下几厘米而已,嘴巴被父亲捂着。
她犹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此刻,树林里没有其他任何声音。只有树梢枝叶间的风声。
她等了好几分钟,漫长得宛如好几个小时。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平静恬然的树林。
她缓缓站起来,一面留意着树与树之间的影子,和枝叶间的风声。
半个人也没有。
树林里再度只剩她一人。她一定是听到什么流弹了。树间的回音把枪响声放大了,那一枪应该距离她很远,也许在树林的另一端吧。看来,是她太紧张了,她无论如何都该跑警察局一趟,从现在起越快越好。
她依然忐忑地向前缓缓跨了一步。她一手扶着最靠近她的那棵树。
那颗子弹就卡在树干上。
爱菈紧抓着树皮的手,瞬间冰掉了。
对方的的确确是冲着她来的……
大约在爱菈听到枪响后不到十分之一秒,她就感受到自己的肩膀应声爆裂。她倒了下去。她的锁骨在剧烈撞击地面时再度受到撕扯。爱菈痛得放声哀号。她跌趴在地上,无法翻身。她的整个上半身不听使唤,被痛楚完全占据。爱菈凭着未受伤手臂的仅存余力,努力想挺起身子,但徒劳无功,像个才几个月大、跌成趴姿却还不会翻身的婴儿一样。
她双腿猛蹬,脚掌寻找着施力点,想匍匐前进,想逃离这里。然而这困兽之斗的举动,只掀起一堆黄色枯叶而已,仿佛她在游泳池般的一堆羽毛中而想要游泳。
她痛得站不起来,却非得赶紧离开这里不可。
她听到有脚步声接近。被踩碎的枯叶发出恐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然后什么都没了。
他来了,结束了。
爱菈不痛苦了。她只感觉到床铺般的厚厚一层枯叶,轻抚着她的脸、脖子和手臂。她想要在这种感觉、这种抚摩中死去。游走在她赤裸身躯上的,不再是树叶,而是纳金的八字胡,他那温柔、温暖又挑逗的粗胡子。她的思绪飞向土耳其,飞向安塔利亚海边,飞向她打算和纳金一起买下的那栋房子,那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故乡,是她躲在父亲怀里逃离的故乡,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把手枪上膛的声音,冷冷打破了这片寂静。爱菈最后一次努力想转身,想看清楚他。
想知道杀害自己的凶手是谁。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想把自己撑起来。
对方并未让她实现这最后的心愿。
下一刻,子弹穿透了她的后脑勺。
33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下午两点四十分
协和站。换车。
马克下意识地把札记本收进背包。背着吉他的微笑女孩也在这一站下车。他们并肩走在廊道里,几乎快触碰到对方了,感觉很尴尬,就和陌生人一起搭狭小的电梯时一样。
一名妇女蜷缩在廊道冰冷的地上,仿佛在向地狱的某个神祈祷。她身旁没有小孩,没有动物,没有音乐,没有纸箱的卡纸,也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说明,只有一张埋在膝间而看不见的脸和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内空空如也。人群自动从这个乞丐身旁绕开、闪避她或跨过她。马克不假思索,连脚步都未放慢,便从口袋掏出一个铜板放入盘中。吉他女孩不禁讶异地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着在她眼中,马克从原本的“在地铁里板着一张脸的匆忙浑蛋”,忽然变成“比外表看起来更有内涵却可惜没注意到她的男生”……
再过几米,廊道一分为二。马克依然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他右转准备搭往夏贝尔门方向的12号线。吉他女孩则是左转,往拉顾内芙的7号线的方向,她只稍微停顿了一下,看着这个忧郁的高大金发帅哥离去。
玛德莲站。
现正接近巴黎乘客流量最大的一座火车站。此时不是高峰期,但也差不多了。站台上和车厢内的人流量顿时变大。这种情况下完全无法阅读。
圣拉扎尔火车站。
列车瞬间清空。每每看到圣拉扎尔火车站长廊里旅客们仓促的脚步,马克总感到不可思议:这些人像在冲刺,他们推挤走得较慢的人,放弃爆满的手扶梯,改而四阶四阶地奔爬楼梯,只要面前一出现又直又长的通道,便更加速向前冲……这些人如此分秒必争,到底因为真有燃眉之急,还是他们每天早晚这样赶来赶去,纯粹只是一种习惯,就像有些人固定慢跑健身那样?
他不久前才看过一篇报道,说有个人,是世上最伟大的小提琴家之一,名字是俄国名字,他记不得了,这位小提琴家某天跑到一个地铁站里,一连演奏了好几个小时。他没挂海报,也没正式宣传,只像个无名小卒般默默站在走廊里,拿出自己的小提琴。他每天晚上在世界各地的表演都是座无虚席,人们就算花上百法郎想一睹他的风采,有时仍一票难求,可是这天,地铁走廊里几乎没人停下来聆听他演奏。经过他面前时,所有那些打着领带的家伙连停都没停下来,只忙着冲去搭车,或许当天晚上,或那个周末,他们为了不想迟到,又是这样匆匆忙忙地,赶去听一位千万不容错过的著名音乐家的演奏会。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马克首度决定稍微放松一下。他从容走到候车大厅。广阔的车站大厅里,有上千人站在那里等候,他们一动也不动,仰望着上方,宛若一群歌迷在舞台前等待摇滚巨星出场。只不过这些旅客眼睛盯的不是聚光灯,而是显示了站台班次的屏幕,或该说是还没显示站台的屏幕。于是屏幕前的旅客随着时间越累积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