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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帕蒂·史密斯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我注意到我工装裤上膝盖凸出的部分有线头松脱了。我还是那个同样的我,我心里想,所有的缺陷都还是原封不动,同样的没什么肉的老膝盖,感谢归于上帝。颤抖着,我站了起来;该是进屋的时候了。电话响了起来,一位老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祝我生日快乐。在我跟他说再见的时候,我意识到有一个特别版本的我不见了,那个兴奋狂热、不把神放在眼里的我不见了。她就这样飞走了,这一点我很确定。上床睡觉以前,我从我的塔罗牌里抽出一张——宝剑一——内心里的力量和坚忍。很好。我没有把它再插回牌里,还是让它面朝上躺在我的工作桌上,这样早上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会看到。

再见了旧外套

倏忽一阵风吹动枝头,树叶飘零,随之旋舞在穿越云层的明亮光线中,令人费解地闪烁。把一片一片树叶当做元音,一字一字构成的低语就像交织的吐息。我把它们扫向空中,希望能够找到我苦苦追求的组合,力有未逮的上帝之语。那么上帝自己会怎么办?祂的语言会是什么样子?怎么书写祂才会觉得有乐趣?祂会把华兹华斯的诗句和门德尔松的乐章融合起来,然后像天才构思的那样去体验自然吗?幕布升起,人类的歌剧由此展开。在给君王保留的包厢里——与其说是包厢更像是御座——安坐着全能的神。

见习修士们回旋衣摆,吟咏着《玛斯纳维》,赞颂迎接祂来到心中。祂自己的儿子被刻画成广受世人喜爱的羔羊,然后又被描写成《天真之歌》里的牧人。普契尼透过《波希米亚人》,献给世人一位贫困的哲学家柯林,当柯林迫于无奈,只好典当仅有的大衣之际,唱出卑微的咏叹调《再见了旧外套》。对着他破烂但却挚爱的大衣道出永别,一边心想这件大衣从此就会步步高升,到达虔敬的圣山峰顶,而他自己却还是瞠乎其后,奔波在艰苦的世间。全能的上帝闭上祂的双眼。祂从人的井中饮水,消解了谁都无法领会的渴。

我本来有一件黑大衣外套。几年前,一位诗人在我五十七岁生日时送给我的。本来是他的衣服——他穿起来不太合身,那是件无衬里的Comme des Garçons外套,我暗地里一直都很想要这件大衣。我生日那天早上,他跟我说他没有什么礼物可以给我。

——我不需要什么礼物,我说。

——但我还是想给你一点什么,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那我想要你的黑大衣,我说。

他听了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犹豫就把大衣给了我。每回我穿上这件大衣就觉得这样很像我。蛀虫也都很喜欢这件大衣,因此缝边上有一些小洞,但是我不介意。口袋的接缝处没有用线缝密,我常常漫不经心地把东西塞进这些别有洞天的窖穴,之后就全都不见了。每天早晨我起床,穿上大衣戴了针织帽,抓起笔和笔记本,然后就出发横越第六大道,到我的咖啡店去。我爱我的大衣和那家咖啡店,也爱这每日必不可少的惯例,这是我孤独存在最清晰也最简单的表达方式。不过近来这样严酷的天气里,我会穿另外一件比较暖和的大衣,保护我不受寒风之苦。我的黑大衣,比较适合春秋天穿,因此跌出我的意识之外,在这个时间相对比较短的季节暂不露面。

某天,我的黑大衣就不见了,如同赫尔曼·黑塞的《东方之旅》中珍贵的盟会戒指,转眼就从那位犯错的信徒手指上消失了一样。我持续不断地到处寻找,可是都找不着。只好盼望它会突然出现,就像灰尘微粒突然被一道光照见。那段时间,在我幼稚的难过心情中,我羞愧地想到了布鲁诺·舒尔茨,被困在波兰的犹太隔离区里,偷偷摸摸地把他留给人类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别人:《弥赛亚》的手稿。布鲁诺·舒尔茨这部最后的作品,就这样被二次大战这一股洪流给冲到不晓得哪里去,留也留不住,永远消失了。这些失去了的东西也曾经抓破封膜,试图用难于辨识的求救信号吸引我们的注意。字句以无助的凌乱顺序坠落而下。死去的事物发出了声音。但我们已经忘记该怎么倾听。你曾经看到过我的大衣吗?是黑色的,款式没什么特别,袖子都磨损了,缝边也破破烂烂。你曾经看到过我的大衣吗?正是死去的事物通过大衣对我们发出声音。

一个年轻的男人用藤蔓把一大捆树枝绑在背上,徒步走过满地的雪。因为很重,他弯着腰走,但是我还可以听到他正在吹口哨。偶尔会有一根树枝从整捆中滑出来,我就过去把它捡起来。这些树枝是完全透明的,所以我就给它们填补上颜色和材质,也加上几根刺。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这雪里面根本没有路。无所谓后退或前进,只有一片空白中,间歇散落着几处细微的红点。

我想要把这些纤细的喷溅点标示出来,但是它们一直不断地重新排列,等我张开眼睛,它们就完全消散不见了。我到处摸找遥控器,找到以后把电视打开。小心地避免任何去年回顾或者新年展望之类的节目。马拉松式播个不停的《法律与秩序》剧集这种温暖的嗡嗡声正是我所需要。伦尼·布里斯科探员很明显地喝开了,而且正凝视着一杯廉价威士忌的底部。我站起来在一个小水杯里倒了一点龙舌兰酒,然后坐在床边跟他一起喝,神志不清寂然无声地看着,回放了又回放。新年里喝这一杯,不敬任何人任何东西。

我幻想我的黑大衣这时正点点我的肩膀。

——抱歉啦,老朋友,我说,我有努力找你。

我大声呼喊可是没有人响应;交错的波长让人完全没有办法分清楚声音大概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有时候呼喊与听闻之间就是这个情况。亚伯拉罕听到了上帝考验他的呼喊。简·爱听到了罗切斯特先生恳求她的哭喊。但是对我的大衣来说,我是个聋子。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它被不小心丢在一个石墩上,石墩底下居然有轮子,滚滚滚就滚远了去到遗失之谷。

这样子会不会太愚蠢,为了一件大衣悲痛万分,跟世界上更重要的事情比起来,这只是件小东西嘛。但这不只是大衣而已,是一种统御天地万物的无可逃避的沉重,这种沉重可以很容易地追溯到桑迪。我没办法再搭火车到罗卡韦海滩,然后手持一杯咖啡走在木板栈道上了,因为现在火车不开了,咖啡店和木板栈道也都没了。只不过是在六个月以前,我才刚以一股十几岁女孩那种过度流露的真诚,在笔记本的一页里潦草地写下我爱这木板栈道。那份迷恋就这样没了,那样曾经得到拥抱接纳的,未经世事的单纯。只剩下我留恋着曾经有过。

我下楼去喂猫,结果却在二楼就被挡下。我机械性地从活页夹里拿出一张图画纸把它贴在墙上。我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表面肌理。这是从佛罗伦萨买回来的高级纸,正中央还有一个天使的水印。翻遍了我的绘图工具,我找到一盒红色的Conté牌蜡笔,然后试着要把从我的梦境溜进我的清醒世界里的图案复制重现。它看起来像一座狭长的岛屿。我注意到在我画的时候猫就在旁边看着。于是我下楼去到厨房,把食物倒出来准备让它们好好吃一顿,也给自己做了一份花生酱三明治。

我回头继续画,但是从一些特定角度,它看起来不再像一座岛屿了。我仔细检查那个水印,比较像是那种有翅膀的小天使,让我想起几十年前的另一张图画。那时候我在一大张Arches牌水彩纸上印上一句天使是我的水印,这句话是从亨利·米勒的《黑色的春天》里摘录出来的,之后画了一个天使,把它划掉,并在下面手写道——但是亨利,天使可不是我的水印。我轻轻地拍拍那张纸,又走回到楼上去。我不晓得该拿自己怎么办。伊诺咖啡馆因为假日而关闭。我坐在床边朝着那一瓶龙舌兰酒看了一眼。我真的应该把房间打扫一下,我这样想,但是我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走到“预兆”,那是一家京都乡村风味的餐厅,我在那边喝了一小碗红色的味噌汤和他们免费赠送的加味清酒。我在那家餐厅多逗留了一会儿,盘算着明年该做什么事。至少要等到晚春时节,我才有办法开始重建我的阿拉莫;得先等我那些遭殃的邻居把他们的修补工作做好、一切就绪,才能轮到我的重建工程。梦想要先尊重真实生活,我告诉自己,一个不小心还把几滴清酒给洒了出来。我正想要用衣袖去把桌子抹一抹的时候,忽然发现那几滴酒很怪诞地形成一个拉长了的岛屿的形状,也许这是一个征兆。我感受到一股追根究底的能量,把账付了,祝福在场所有人新年快乐,然后打道回府。

我把工作桌给清干净,在面前摆上世界地图集,开始研究起亚洲地图。接着我打开电脑搜寻到东京的最佳航班。一边查我还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我那张图画。我在一张纸上写上那些航班和我想住的旅馆,这将会是今年的第一趟旅行。我将会一个人消磨一段时间,写点东西,住在大仓饭店,这是一家靠近美国大使馆的六零年代风味的经典旅馆。至于之后要做什么,我会随机应变。

那天晚上我决定要先写封信给我的朋友埃斯,他是一个为人谦虚又知识渊博的电影制片人,监制过的影片包括《最强兽诞生涅祖拉》和《垃圾食品》。他不怎么会说英语,但是他的同志兼翻译戴斯总是可以实时贴切地帮我们当场口译,使得我们两个人的对话感觉上得以无缝进行。埃斯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最好的清酒和荞麦面,对所有日本最受尊崇的作家的长眠之所也了如指掌。

我上回去日本的时候,我们去探视了三岛由纪夫的坟墓。我们把坟上的落叶和灰尘扫干净,用木头水桶装满了水来清洗墓碑,摆上新鲜的花束,为他上香。之后我们就静静地站在他的墓前。我当时想象着京都那汪环绕着金阁寺的池塘。一条红色的大锦鲤在水面下疾速向前游动,与另外一条锦鲤会合,这另外一条的颜色像是披了一件土色的制服斗篷。两位年长的妇女穿着传统服装,带着水桶跟扫把朝着这边走过来。她们看到墓上已经被整理得这么干净,似乎有点喜出望外,对着埃斯讲了几句话,鞠了个躬,然后就走了。

——他们似乎很高兴看到三岛的坟墓已经有人来整理,我说。

——也不尽然,埃斯笑着。她们是他妻子的朋友,因为他妻子的遗骸也是葬在这里。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他。

我看着那两位女士,像两尊手绘的娃娃,距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离开的时候,我被赠予了一支稻草扫把,就是我之前用来扫《金阁寺》作者之墓的那支。如今它在我房间的一角靠着墙斜倚着,旁边是一把旧的捕蝶网。

我通过戴斯写信给埃斯。恭喜新年好!上一回我看到你们的时候是在春天,现在我打算冬天里来拜访。我把自己交到你们的手上。然后我写了一封短笺给我的日本出版社和译者,终于接受了他们已经提出很久的邀请。最后是写信给我的朋友由岐。日本将近两年前曾经遭受过强烈的震灾。后续的效应,到现在仍然挥之不去,把我曾经在那里经历过的每一样事物都稍微减损了。虽然我远在这里,也捐输支持她的草根赈灾活动,主要是针对那些失去了父母的灾区孩童所需。我当时就答应了说很快会来日本。

我希望能够把自己难以忍耐的悲伤放一边,去为人服务,如果有可能的话,也为我的宝丽来玫瑰经增加一些影像的装饰。我很高兴能够去到另外一个地方。我的思维现在所需要的是被引导到一些新的车站。我的内心现在最需要的,是去拜访一个曾经遭受了更大的暴风雨的地方。我从我的塔罗牌里翻出一张牌,然后又翻开另一张,随意得就好像只是在翻开一片叶子。找出你的真实处境,勇敢向前。我把那三个信封都粘起来,用圣诞节剩下的邮票贴上邮资,在去熟食店的路上把它们塞进邮筒。然后我买了一盒意大利面、青葱、大蒜和一罐鳀鱼,给自己做了一顿像样的正餐。

伊诺咖啡店看起来是空的。沿着橘色雨篷的边缘,形成一些小小的冰锥垂滴向下。我坐在我的桌旁,吃着我的杂粮吐司蘸橄榄油,一边打开加缪的《第一个人》。这本书我以前就读过了,但当时是如此的完全沉浸其中,事后什么也没有留在记忆里。这在我的人生当中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已经持续了大半辈子的难解之谜。从青春期开始,我就常常在日耳曼敦的铁道旁的一个杂草树丛里,坐上好几个小时读着书。跟冈比[注:17 冈比,美国黏土动画人物,在动画剧集中,它经常会走入书中,在不同的地区和时代冒险。]一样,我会全心全意地进入一本书里,而且有时候实在陷得太深,我会觉得我好像就住在里面。我就这样在那边看完了好多好多本书,把书合起来的时候狂喜不已,可是不用等到回家,就把书中的内容都给忘了个精光。这让我很困扰,可是这种奇怪的折磨我也没机会跟别人讲。我看着这些我曾经读过的书的封面,可是它们的内容对我来说却仍然毫无头绪。有一些书我曾经很热爱,也曾经沉醉其中,可是却完全想不起来。

或许以《第一个人》这本书为例,打动我的主要是它的行文而不是它的情节,我是被加缪的手法给迷住了。但无论如何,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原本打算这一次读的时候要保持在当下状态,但是不由自主又重读起第一段的第二个句子,这一串字螺旋飞舞,向东尾随着一团坚实的云层。我变得昏昏欲睡——像是被催眠了一样的困倦状态,即使是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也没办法与之抗衡。我坐起来,把注意力转移到接下来要进行的旅程,列一张去东京时要打包的行李清单。贾森,伊诺咖啡的经理,过来跟我打招呼。

——你又要出远门啦?他问我。

——对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又在列清单了,他笑着说。

这是我每次都会列的相同的清单;不过我还是觉得非要把它写出来一遍不可。蜜蜂袜、内衣、帽衫、六件电动女士录音室T恤、照相机、工装裤、我的埃塞俄比亚十字架和关节痛软膏。我最难做的决定是到底要穿哪一件大衣,以及要带哪几本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有关于霍尔德探员的梦。我们一起走着,经过一个巨型的墓地,里面埋着引擎啦、床垫啦、拆开的笔记本电脑之类的东西——另类的犯罪现场。他爬上一座家电堆积成的山的顶峰,仔细检查周围的地区。他那个招牌的抽搐动作还是照常出现,而且似乎比在剧集《谋杀》里呈现的更加烦躁不安。我们爬过一堆瓦砾残骸,它们簇拥着一座废弃的飞机棚,飞机棚看出去是一条运河,河上有一艘我的拖船。大概有十四英尺那么长,船身由木头和锻铝打造。我们坐在一些板条箱上面,看着生锈的驳船在远处缓缓地移动。在我的梦里,我知道那是一场梦。梦里天空颜色好像一幅特纳的油画——锈色、金黄色,和几种明暗程度不同的红。我几乎可以猜出霍尔德心里的想法。我们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驳船越开越近的同时,运河似乎也在逐渐加宽。

——比例很奇怪,他嘀咕着。

——这就是我所住的地方,我大声地说。

我可以听到霍尔德正在讲手机,然后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

——有一些原来想不通的地方现在懂了,他正这么说着。

接下来几天我又继续寻找我的黑大衣。徒劳无功,不过我在地下室找到一口大帆布袋,里面装着之前在密歇根的旧衣服——几件弗雷德的法兰绒衬衫,有一点发霉。我把这些都拿到楼上,去放在水槽里洗。我在冲水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在想着凯瑟琳·赫本。她在乔治·库克改编的电影《小妇人》里所饰演的乔·马奇完全把我给迷住了。多年之后我在斯克里布纳书店担任店员的时候曾经帮她找过书。她就坐在阅读桌前仔细检查每一本书。她戴着已故的斯宾塞·屈塞的皮帽,用一条绿色的丝巾固定起来。当她正一页一页翻着的时候,我站在后面看着她,心里很纳闷,不晓得斯宾塞如果还在世的话会不会喜欢这样。我当时还是个年轻女孩,并不是完全能够了解她的举止行为。我把弗雷德的衬衫挂起来晾干。假以时日,我们往往会变成我们当初没办法了解的那种人。

要带哪几本书去我还没有决定。我又走回到地下室,找出一箱书,上面标示着J–1983,我的日本文学年。我把这些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有些书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有些书里面夹着在一小条一小条的绘图纸上列出的待办事项——家里需要添购的物品,出远门去钓鱼的打包清单,还有一张弗雷德签了名的作废支票。我找到了我儿子当时在一本馆藏本《义经书》的空白页上的涂鸦,还顺便重读了太宰治的《斜阳》一开始那几页,已经很脆弱的封面上还被贴了变形金刚的贴纸。

我最后是选了几本太宰治和芥川龙之介的书。这两位作者都曾经启发我的写作,在十四小时的飞行航程中可以是很有意义的良伴。不过结果我在飞机上几乎没有看什么书。那个时间我用来看了电影《怒海争锋》。杰克·奥布里船长让我想起了很多弗雷德的往事,所以我就看了两遍。飞到一半我开始哭了起来。你就回来吧,我心里想。你已经去了够久了。就回来吧。我以后不会再出去旅行;我会帮你洗衣服。所幸,我睡着了,等我醒过来雪已经飘落在东京的上空。

一走进大仓饭店那个现代主义风格的大厅,我就有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看着的感觉,而且监看我的那些人还正在歇斯底里地笑着。我决定将计就计,使出我内在的“马固先生”[注:18 马固先生,美国卡通人物,是一位近视相当严重的富翁,常常身陷险境却全然不知,不过最后总能化险为夷。],让他们一次笑个够,登记入住的时候就慢慢吞吞,之后又脚步沉重地顺着高挂在头顶上的一整排六角形灯笼直直走向电梯口。马上就到了我住的大安楼层。我的客房没有浪漫装饰,但是温暖舒适考虑周到,还特别把额外的氧气打到客房里。桌上摆着各种目录须知,不过都是日文的。我决定要去探索一下旅馆的设施和里面一家一家的餐厅,但是我在房间里都找不到咖啡,这真的很伤脑筋。我的身体失去了时间感。我不知道当时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爱情灵药第九号》的歌词在我脑中反复播放,我摇摇晃晃地从一个楼层逛到另一个楼层。我最后是在一个有隔间的中国餐厅吃了点东西。我吃了一些用竹盒装盛的饺子,还喝了一壶茉莉花茶。等我回到房间,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可以把毯子掀开来了。我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几本书。我伸手去拿《人间失格》。依稀还记得我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落。

鬼袍

我跟着我的笔的动作,伸进一罐墨水里,然后划过我眼前的纸。在我的梦里,我精神集中画得又快又好,画过一页一页,在这个不是我房间的房间里,位于另外一个区域的小小的租来的房子中。有一块雕刻的牌匾,旁边推门拉开是一个大的衣橱,里面有一张卷起来的睡垫。虽然牌匾是用日文写的,但我可以破译出大概的意思:敬请保持肃静这是知名作家芥川龙之介的保护故居。我跪下来检查那张垫子,小心不要引起别人注意。纱窗是打开来的,我可以听到外面的雨声。等我站起来,觉得自己相当的高,就好像其他每样东西都矮到接近地面。藤椅上横披着一件束起来的闪亮袍子。我凑近一看,发现袍子居然是自己在编织着自己。一只一只的蚕正在修补着小破洞,同时把宽大的袖子加长。看着这些辛勤纺纱的蠕虫我觉得有点恶心,于是一个站不稳伸出手一撑,不小心就压到了其中两三只。我看着它们在我的手里半死不活痛苦挣扎,一边还吐出尚未凝固的细小丝线,铺散在我的手掌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黑暗中摸索着盛水的玻璃杯,把里面的水都洒出来了。我猜我是想要冲洗掉那些倒霉扭动的半截虫子。我的手指摸到了笔记本,所以我就突然坐起来,看我之前到底写了些什么,但是似乎我什么也没写,一个字也没有。我从床上起身,从迷你吧拿了一瓶矿泉水,打开窗帘。夜里的雪。看到这个景象我的内心被激起一种疏远的感觉。虽然很难分辨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房间里面有一个烧水的茶壶,所以我打算泡一点茶,来吃一点之前从飞机场休息室里夹带出来的饼干。要不了多久太阳就会升起来。

我坐在可以搬动的金属桌旁,笔记本打开搁在面前,竭尽全力想要写点东西上去。整体来说,我想的要比我写的多,真希望我能够把脑中的东西直接就传输到纸上。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想法,希望能够想和写两者同时间发生,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办法跟上自己的速度。我放弃了这种努力,然后一边跟我的狗坐在一起,一边在脑子里写着,旁边有一道彩虹所形成的神秘亮光,太阳和汽油的混合,掠过水面,就像一群有着彩虹翅膀、轻盈无比的人鱼宝宝。

早晨的天光还被云雾遮着,不过雪已经没有那么大了。我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额外的氧气被泵到房间里面来,我每次打开房门的时候,这些氧气是不是就跑掉了。旅馆楼下的停车场里,一长队女孩穿着精心缝制的和服,长长的袖子晃呀晃。这一天是日本的节日成人之日,一派慌乱的天真无邪。这可怜的小脚!看着她们蹬着夹脚拖鞋踩在雪地里,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但是她们的身体语言看起来是正在叽叽喳喳笑个不停。敷衍作势地合掌祈福,有如幡旗迎风招展,拖曳着她们五彩盛装的下摆前行。我看着这些女孩,直到她们走到了一个接近转角的地方,消失在一团弥漫的雾中。

我回到了我的岗位,盯着我的笔记本看。我决定不管怎么累也一定要写出一点东西,我会这么累毫无疑问是旅行带给我的深层效应。我不由自主地只好把眼睛稍微闭起来休息一会儿,眼睛一合,马上就看到一个正在延展的格子窗在重重地摇动,倾泻而下的片片花瓣覆盖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迷宫边缘。水平的云层正在远远的山头上形成:是李·米勒[注:19 李·米勒(1907——1977),超现实主义艺术家,曼·雷的模特、助手和情人,曼·雷以她的嘴唇为主题创作过一系列作品,如《天文台上的时光》(À l’heure de l’observatoire)等。]的飘浮嘴唇。现在不要,我稍微大声一点和自己说,因为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眼看着自己掉进某个超现实的迷宫中。我现在不应该想这些谜团和沉思。我要想的是有关于写作的人。

在我们的儿子出生之后,弗雷德和我都不会离家太远。我们常常去图书馆借一大沓书出来,然后通宵达旦地阅读。那段时间里弗雷德专注在阅读有关飞行的各个方面,我则沉浸在日本文学里。为了能全神贯注于某几位作家的气氛当中,我把我们卧室隔壁的小储藏室变成我自己的房间。我买了好几码的黑色毛毡,把整个地板和踢脚板都覆盖起来。我有一把铁茶壶和一片加热板,还有四个本来是用来装柳橙的板条箱放书,弗雷德帮我把这些箱子漆成黑色。我盘腿坐在黑色毛毡盖起来的地板上,面前摆一张矮的长条桌子。在冬天的早上,窗外的景象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颜色,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在白色的风里弯着腰。当时我就在那个小房间里写东西,一直到后来我们的儿子年纪够大,那里就变成了他的房间。在那之后我就换到厨房里去写。

芥川龙之介和太宰治所写的书把我带到心醉神迷之境,这些书正是我放在床头桌上的几本。我满脑子里都是他们。他们之前到密歇根来找我,然后我又把他们带回了日本。这两位作家最后都是自杀结束一生的。芥川因为害怕会继承母亲的疯病,吞下分量足以致命的巴比妥酸盐,然后蜷曲地躺进他的床铺,当时他的妻子和儿子就睡在旁边。比他年轻一点的太宰,对这位师父心悦诚服,似乎也在这个方面克绍箕裘,经过几次寻短未遂之后,终于跟一位同伴在雨中泥泞的玉川上水投河自尽。

芥川是从内在里被诅咒了,太宰则是自己诅咒自己。最初我本来是打算要写些有关于他们两个人的事迹。在我的梦里,我坐在芥川的写字桌前,但是我有所迟疑,不想打扰他的清静。太宰则另当别论。他的精神似乎无所不在,就像一颗着了魔的跳豆。不快乐的男人,我心里想,于是就决定选他作为我的主题。

我深深地集中注意力,试着要把全副的精神放在这个作家身上。但我还是赶不上我思绪的速度,因为这些思绪比我的铅笔要快得多了,结果什么也写不下来。放轻松,我跟自己说,你已经选好了你的主题,或者说你的主题已经选择了你,他一定会出现。环绕着我的气氛既是活泼生动,同时也是平静从容的。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不耐,这其中似乎还牵涉到一股潜在的焦虑,追究其根源,我觉得是因为没有喝咖啡。我忍不住回头看,就好像有什么人会来似的。

——什么是“无”?我冲口就问。

——那是你不用镜子就可以从你的双眼里看到的东西,这是对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突然就饿了起来,但是却一点也不想离开我的房间。不过最后我还是下楼去中国餐厅,在菜单上指了指我想要吃的东西的照片。我吃了虾球和用竹篮子盛着的卷心菜蒸饺。我就着餐巾纸画了一张太宰的肖像,夸张了他面容上方乱乱的头发,看起来英俊的同时也有点好笑。这时我突然想到,这两位作家都具有这种迷人的特征,都是怒发冲冠型的。我付完账回头走进电梯。旅馆里我附近的这一区似乎令人费解地空空荡荡。

太阳下山,黎明破晓,长夜漫漫,我的身体没有了时间感,于是我决定要接受现状,采取弗雷德的办法。不跟着任何时针走。一个星期之内我就可以跟埃斯和戴斯在同一个时区里了,不过这几天都完全只有我自己的行程,除了希望能够写出几页有点价值的东西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安排。我爬到被子底下,想要读一读《地狱变》,可是读到一半就昏了过去,错过了大半个下午,以及从日落转变到晚上的时间。等我醒过来要吃晚餐,时间已经太晚了,所以我就从迷你吧拿一点小点心先吃——一袋撒了芥末粉的鱼形脆饼、一根超大的士力架和一罐去壳杏仁。配着姜汁汽水把这些东西都吞咽下去。我把一些衣服摆出来先去淋浴,然后决定出去外面,就算只是绕着停车场走一走也好。用一顶针织帽盖住我还没干的头发,我走出旅馆外面,沿着那些年轻女孩走过的路线。那里有几级砌出来的阶梯,导向一个小山丘,再往上似乎什么也没有。

在无意识之间,我居然已经发展出一些看起来好像是例行公事的习惯了。我读书,坐在那张金属书桌的前面,吃中国菜,然后在下雪的夜里重新走一遍之前的足迹所至。我试图用这种重复的行为来平息任何再度涌现的焦虑不安: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太宰治的名字,写了差不多有一百遍。不幸的是,整页写满了作家的名字,还是没有什么效果。我的照表操课结果不小心变成了兴之所至毫无目标的书法练习。

不过以某种方式,我还是距离我的主题更接近了一些——茫然彷徨的太宰,穷困潦倒,一个出身贵族的浪人。我可以看到他乱蓬蓬的头发上翘起来的几根,感受到他遭到世人诅咒的自责悔恨所蓄积的能量。我站起身来,烧了一壶热水,喝了一点茶粉冲的茶,进入一种浑身舒畅的氛围中。我把日记本收起来,放了几张旅馆的信笺在眼前。长长地慢慢地吸吐了几口气,我把自己放空,然后重新开始。

一整个冬天,片片年轻的叶子没有从树上落下来,而是绝望地死抱住枝头不放。尽管寒风瑟瑟,让所有的人都啧啧称奇的是,它们居然这样胆大妄为地继续青翠。这位写作的人不为所动。老一辈的人对他心存嫌恶,对他们来说他是一个摇摇晃晃濒临沉沦的诗人。回过头来,他也对他们报以轻蔑的态度,想象自己是优雅的冲浪高手,驾驭波峰前行,绝不失足落水。

统治阶层,他大声叫嚣着,统治阶层。

他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衬衫因为体盐结晶而变得僵硬。打从少年时代就染上的肺结核,已经钙化得就像小颗小颗的种子——微小的黑芝麻粉,大方地撒在他的肺叶上。大醉一场算是对自己的补偿:陌生的女人,陌生的床,一阵令人不愉快的咳嗽之后,喷溅出万花筒般的血渍,布满陌生的床单。

我没有办法不这样,他哭着说。酒器祈求着醉鬼的嘴唇。喝我喝我,它呼唤着。钟声持续不断地敲。一连串的长偈。

他强健的手臂在波浪般起伏的袖子底下颤抖着。他伏在他的矮桌上写着小篇的自杀宣言,这些宣言写着写着,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写成了别的完全不同的东西。他的血液流动慢下来,心跳也跟着慢下来,抱持着斋戒沐浴虔诚抄经一般的克制坚忍,他写出不得不写的东西。当文句像古老的魔咒喷洒到纸面时,他感觉到自己手腕的动作。他尽情享受着他的一大乐趣,就是喝下一品脱的冷牛奶,像是输血一样,把浊白色的血注入体内系统。

黎明突然的亮光让他吓了一跳。他步履蹒跚地走进花园;盛开的繁花伸出她们火一般的舌头,其中红色的女王是险恶的夹竹桃。这些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险恶?他试着回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了问题。他生命的经纬都被逐一解开了,就像半途而废,小脚放大,拆下来一长条卷绕的亚麻布。

他被爱的疾病给打败了,被几代以来的过去给灌醉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够真正做自己,他感到怀疑,踩过覆盖着一层白雪的河岸,月光照亮了他身上的大衣。长篇大论的抨击,古老羊皮纸色的丝绸,袖子里独特的那只手上写满了吃或者死这几个字,竖直地写到了背后,然后到领口下面,接着一直写下左边,穿过他的心脏。吃或者死,吃或者死,吃或者死。

我停下来,希望我的手里能够抓住这样一件外套,就在这时候我发现旅馆的电话正在响。是戴斯帮埃斯打电话来。

——电话响了很多声。我们有没有吵到你?

——没有,没有,我很高兴接到你打来的电话。我正在帮太宰治写一点东西,我说。

——那你对我们规划的行程应该会很满意。

——我准备好了。首先要去哪里?

——埃斯已经在“三船”订了晚餐的席位,然后我们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计划明天要做什么。

——一个小时后我在旅馆大厅跟你们碰面。

我很高兴他们选的地方是三船,从感情上来说是我最喜欢的餐厅,内部的装设是以伟大的日本演员三船敏郎的一生作为主题。很有可能的是,今天晚上我们会喝很多的清酒,也许他们还会帮我准备一道特别的荞麦面料理。我的孤寂状态不可能以更意外的方式来终止了。我很快就把我的东西都整理好,塞一颗阿司匹林到我的口袋里,然后就去跟埃斯和戴斯老朋友重聚了。就跟我原来想象的一样,清酒源源不断地喝。现场弥漫着黑泽明电影的气氛,我们很快就把一年前说过的那些话题再捡起来继续聊——坟墓、寺庙和雪中的森林。

隔天早上,他们开着埃斯的双色菲亚特来载我,这辆车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红白相间的鞍脊鞋。我们一路开着四处找咖啡。我很高兴终于喝上咖啡了,埃斯还让他们多装了一小保温瓶,可以晚一点再喝。

——你不知道吗?戴斯问我,大仓饭店重新装修好的别馆里面会供应一整套的美式早餐。

北镰仓车站,冬

——噢不,我笑着说,我想那种大桶冲泡的咖啡我就免了吧。

埃斯是那种极少数我能够接受他帮我制订行程的人,因为他选的地方总是能够呼应我的愿望。我们开车到了高德院,是镰仓的一座佛寺,向犹如埃菲尔铁塔一样俯视着我们的伟大佛陀致上我们的敬意。大佛像很神奇地充满了威严,所以我只拍了一张照片。当我把照片的上膜撕开来时,发现感光出了问题,而且也没有拍到佛像的头。

——也许是他把他的脸给遮了起来,戴斯说。

在这个我们朝圣的第一天,我几乎没有用到我的照相机。我们在为黑泽明设立的纪念碑旁边放上花束。我想到他一生所拍的这些伟大的电影,从《泥醉天使》到他的不朽巨作《乱》,一部或许连莎士比亚也会为之震动的史诗电影。我记得当年看《乱》的时候是在底特律郊区的一家地方电影院。弗雷德带我去看的,因为那天是我四十岁的生日。进场前太阳还没有下山,天空明亮清澈。但是在电影三个小时的过程当中,戏院里面的我们完全不知道外面有暴风雪来袭。看完电影走出戏院,等着我们的是被雪的旋风刷白了的黑色天空。

——我们还在电影里呢,他当时说。

埃斯查阅着一张圆觉寺墓园的地图。刚刚我们经过火车站的时候,我停下脚步看着人群,他们先是耐心地等着,然后才穿过铁轨。一辆老旧的快车尖声呼啸而过,就好像一阵乱蹄从陡峭的角度飞奔而下,当啷当啷不绝于耳。我们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寻找着电影导演小津安二郎的坟墓,这是一件很困难的工作,因为这个坟墓是在比较高一点位置的一小块僻静所在。他墓碑的前面有人放了几瓶清酒,一块花岗岩的黑色立方体上面只写了一个汉字,“无”,表示什么都没有的意思。在这里,一个快乐的流浪汉可以找到遮风避雨的地方,然后喝他个醉茫茫不省人事。小津很喜欢他的清酒,埃斯说,没有人敢去打开他的酒瓶。雪把每样东西都盖起来。我们爬上石阶插香点燃,看着烟随风摇曳,然后在那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是要体验一下被冻僵会是什么感觉。

电影中的一些场景在这个气氛当中接连闪烁。女演员原节子躺在太阳下,她开朗明确的表情,还有她洋溢着喜悦的微笑。她与两位大师都合作过,先是和黑泽,然后又跟小津一起拍了六部电影。

——那她葬在哪里?我不免提问,想说要抱一大束白色的菊花去摆在她的墓碑前。

——她还活着呢,戴斯翻译说,已经九十二岁高龄了。

——希望她能够活到一百岁,我说,自始至终都忠于她自己。

隔天早上天气阴阴的,乌云罩顶。我去扫太宰的坟,把墓碑水洗了一番,就好像这是他的身体似的。把花器盛水之后,每一个我都插上了一束鲜花。一朵红色的兰花象征他肺结核的血,旁边是一小簇白色的连翘。它的果实里包含了许多带翅的种子。连翘散发一种淡淡的杏仁香味。这些能够产生乳糖的小小的花代表了即使在他虚弱染病的最恶劣的时刻,也还有白色的牛奶能够带给他乐趣。我还再加上了一点婴儿的呼吸——一种云状的圆锥花序的小白花——来一新他受污染的肺脏。这些花形成一座小小的桥,就像手触着手。我捡起一些松脱的石头把它们塞进我的口袋。然后我把香放进圆形的香炉里,把它放平。甜甜好闻的烟笼罩着他的名字。我们快要离开的时候太阳突然露了脸,把所有的东西都照亮了。也许是那婴孩的呼吸发挥了作用,太宰有了这副清新的肺,就把原来遮住太阳的云都给吹开了。

——我想他很高兴,我说。埃斯和戴斯都点头同意。

我们最后的目的地是慈眼寺的墓园。等我们快要走到芥川龙之介的坟墓,我想起了我的梦,心里很怀疑到底这个梦会对我的感情施加什么样的色彩。死者对我们也是充满了好奇。骨灰,几块零星的骨头,一抔土,已经静止的有机物质,等待着。我们放下了我们的花束,可是还是不能入睡。我们先是被努力说服,接着又被嘲弄。就像圣杯骑士之王安佛塔斯被一道拒绝痊愈的伤口苦苦折磨。

香炉,芥川龙之介墓前

离开墓地之际

气温非常低,而且天空再度转为昏暗。我莫名地感觉很超然,麻木无动于衷,但是视觉上却又连上了线。按照不同对比的阴影,我拍了四张香炉的照片。虽然这四张都很相似,可是我对每一张都很喜欢,我把它们想象成一架穿衣屏风的四片。一个季节中的四片。埃斯和戴斯赶着回到车上,我深深地鞠躬感谢芥川龙之介。等到我跟在他们后面走回到车上时,那个反复无常的太阳又回来了。我途经一棵由磨损的粗麻布绑着的古老樱桃树。冷冷的光照加深了绑绳的质感,于是我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粗麻布松脱的线头所构成的条痕,看起来就像一副喜剧面具上诡异的眼泪。

到了这一天的晚上,我心里已经准备好要换旅馆。离开这段日子以来与世隔绝的重复习惯,我已经觉得有点不舍。我被包裹在大仓饭店这个茧里面,和两只悲惨的蛾住在一起,它们虽然还不至于要把自己的脸给藏起来,但是也不希望露面。坐在房里这张金属书桌前,我列出接下来要办的正事,包括跟我的出版商和译者见面。然后我要跟由岐碰面,帮她继续推动救助在2011年日本东北地震和海啸以及后续效应中失去父母的学童。我打包着我的小旅行箱,对要转身离开眼前的这个生活秩序抱着怀念的心情,这些在我自己一手打造的世界里生活的日子,脆弱得像是用火柴棍搭建起来的寺庙。

喜剧面具

我从壁橱里搬出棉被和荞麦枕头。我把垫被摊开铺在地板上,然后用盖被把我自己整个裹起来。我正目睹着的,仿佛是某个时间设定在18世纪的肥皂剧的结局。没有字幕或任何一丝丝的愉快,以慢动作进行着。不过我还是挺满意的。这条盖被就像一朵云。我漂浮着,虽然为时短暂,随着一位少女的画笔,当她在小木船的帆上画出一幅如此悲伤的景象,她自己都忍不住为之落泪。当她赤着脚从一个房间逛到另外一个房间时,她的袍子滑过,发出簌簌的声音。她从拉门走出去,外面是一个大雪封盖的水岸。河上没有结冰,船张开帆起航,把她独留在岸边。不要把你的船丢在泪河当中,强风嘶吼着。小手要坚定,要坚定。她这时跪倒往一侧,伏到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钥匙,接受了长眠不起的仁慈。她那件袍子的衣袖上面还画着一枝清澈光辉的纤细梅花,在花蕾正中的暗处溅上了一滴一滴的小水珠。我闭上双眼,仿佛与这位少女合而为一,当小水珠重新排列形成一个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座拉长了的岛屿,位于一片不受惊扰的空白边缘。

早上埃斯就开车送我到我的出版社选的一家比较中心位置的旅馆,靠近涩谷站。我的房间在一栋现代摩天大楼的第十八层,可以从房间里看到富士山。这家旅馆有一个小小的咖啡店,他们供应的咖啡是用瓷杯子盛的,我爱喝多少都没问题。这一天满满的行程,气氛突然转变成如此的活力充沛,没有想到我也还算欣然接受。那天夜里,我坐在窗前望着这座峰顶覆盖白雪的高山,似乎是在看顾着沉睡中的日本。

到了早上,我从东京站搭新干线去仙台,由岐在那里等着我。在她的微笑后面我可以看到许多其他的事情,灾难过后的悲伤。之前我从远处帮助她,如今我们可以把新的努力成果交到那些无私照顾这些不幸孩童的守护者手中,这些孩子承受了这么巨大的不幸,失去了家庭、房屋和他们原本认识并且信赖的自然环境。由岐花了一些时间和这些孩子的老师们谈话。在我们离开之前,他们送了我们千纸鹤,一件珍贵的礼物,是一千只手折的纸鹤用一条线联结起来。许多根小手指勤奋地努力工作,来呈现给我们这个祝福健康和好运的终极象征。

之后我们去访视閖上,这个宫城县名取市的著名渔港曾经盛极一时。威力强大的海啸,超过一百英尺高的巨浪,冲走了将近一千座民宅和周围设施,只留下几艘撞毁的船。现在看起来又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但灾变当时盖满了将近百万条的死鱼,腐败的鱼腥味在空气中弥漫长达好几个月。那天的天气是刺骨的寒冷,由岐和我站在那里默默无语。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会看到一些可怕的伤害,但是没有想到,让我真正难过的是没有看到的东西。靠近水边,在雪中有一尊小小的佛像,供奉在一个孤零零的佛龛里,俯视着这个曾经繁荣兴旺的社区。我们走上台阶,到了那个佛龛旁,只是简单的石板搭建。天气实在太冷,我们都快要不能祈祷神明保佑了。你要拍一张照片吗?她说。我往下看着这残破的全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的景象我能够拍什么照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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