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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帕蒂·史密斯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莱尼和我沿着海岸开车到海滨咖啡馆,车上还载着卡里姆。看起来店是关门了,海滩也荒废着,像是牛仔镜子另外一边的一个哨站。卡里姆走进咖啡店里找到了一个男人,他只好很不情愿地帮我们冲了薄荷茶。他把茶端到外面来放到一张桌上,然后又走回屋里。就在海岸的旁边,被一座峭壁所遮掩,是穆拉比特所描述的隐秘空间。我脱下鞋子卷起裤管,涉进海水中,在这个我之前只是通过他的书页才知道的地方。

我在太阳下等衣服晒干,然后又喝了一些茶,这茶泡得非常甜。可以坐的地方有很多,但是我是独钟靠在黑莓果灌木丛旁边的一把装饰华丽的白色塑料椅。我拍了两张照片,然后把我的相机给莱尼,让他帮我拍一张我坐在椅子上的照片。回去坐到没有几英尺远的桌子旁边,我迅速撕下宝丽来照片的表膜;我对我拍的那张椅子的构图不太满意,想回头再另拍一张,可是那张椅子已经不见了。莱尼和我都很惊讶。我们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可是那张椅子却在很短的时间内消失了。

——这真是疯狂,莱尼说。

——这里是丹吉尔,卡里姆说。

卡里姆走进咖啡店里,我就跟在他后面。咖啡店里空无一人。我把我拍的白色椅子的照片放在桌子的正中间。

——这里也是丹吉尔,我说。

我们沿着海岸行驶,听着浪声和声音大得不可能听不到的蟋蟀声,开过一段尘土飞扬的路面、几个刷着白墙的村庄,和零零星星开着黄花的沙漠。卡里姆把车停在路边,然后我们跟着他走向穆拉比特住的房子。我们正从小丘上往下走的时候,一群难以控制的山羊迎面爬上坡。让我们很惊喜的是,它们还为我们稍微散开,然后把我们整个包围起来。主人不在,但他的山羊招待了我们。当我们开回丹吉尔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一个牧人领着一头骆驼和它的幼崽。我摇下了车窗,向他大叫:

——这头小的叫什么名字?

——他名字叫吉米·亨德里克斯。

——好耶,我从昨天到现在都没睡!

——如果这就是阿拉的旨意!他也大叫。

我起了个大早,把火柴盒塞进我的口袋,然后去巴黎咖啡店喝最后一杯咖啡。我觉得很奇怪,有点无法投入,在想自己是不是正在进行一项没有意义的仪式。热内在1986年的春天就已经过世了,早在我能够完成我的任务之前,而这些石头放在我的书桌里也已经超过了二十年。我点了另外一杯速溶咖啡,回忆往事。

当年听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我正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就位于加缪的照片下方。弗雷德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走开让我自己好好想一想。我当时感觉到有点后悔,为了我迟迟没有表达的敬意,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弥补,只能自己许愿未来能把这件事情写出来。

那一年四月初,热内和他的伴侣雅基·马格利亚从摩洛哥来到巴黎,修正出版商的校样,这本书即将成为他的最后一本书。他平常在巴黎所住的地方,鲁本斯旅馆,这回不让他住,因为夜班人员不认得他,看他外表像个流浪汉,觉得很不能接受。他们只好走进外面下着的滂沱大雨,再去寻找别的地方,最后终于住进了“杰克旅社”,是一家靠近意大利广场的、当时搞不好连一星也没有的旅店。

就在这一个比单人囚室好不了多少的房间里,热内全神贯注于他的书稿。虽然晚期的咽喉癌让他颇受折磨,但是他尽量不吃止痛药,决心不受药物影响,维持头脑的清醒。虽然他这一辈子都在服用巴比妥盐类的安眠药,他这时却避免服用,除非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因为希望能够让书稿趋近完美的想望,克服了所有肉体上的痛苦。

到了四月十五日,热内孤零零地死在这个临时找的旅社小房间的浴室地板上。很有可能他当时是想爬上一小级阶梯,走回他的小房间。摆在房间小桌上的,是他留给世人的遗赠,他完好无缺的最后作品。就在同一天,美国轰炸了利比亚。有传言说哈娜·卡扎菲,也就是卡扎菲上校的养女,也在这次突袭中被杀。当我坐下来开始写的时候,我想象那位无辜的孤儿带领这位孤儿出身的小偷进入了天堂乐园。

我的速溶咖啡早就凉了。我示意再点了另外一杯。这时候莱尼到了,他点了茶。这个早上一切都是慢动作。我们向后靠坐,只是看着这整个空间,意识到我们所敬爱的这些作家曾经花上许多个小时在这里面一起交谈。他们都还在这里,我们对这一点达成一致,然后走路回到旅馆。

卡里姆已经被叫回去沙漠里了,但是弗里德安排了另外一位司机载我们全部的人去拉腊什。我们总共有五个人——莱尼、托尼、弗里德、阿兰和我——全部都想要去寻求热内的垂青。这回身边都是朋友,我没有预料自己会感受到这种深深的孤寂,或者是那种我竭尽所能去消除的讨厌的心痛。热内已经死了,不属于任何人了。我所认识的弗雷德,一路带着我到圣洛朗去捡这几颗小石头的弗雷德,却还是属于我。我曾经寻求,却没有办法感受到他的存在,于是只好沉回到记忆的遗迹当中,直到我能够找着他。穿着卡其色的衣服,他的长头发被剪短了,独自一人站在长得高高的草地和下垂的棕榈树之间的矮树丛中,我看到了他的手和腕上的手表。我看到了他的结婚戒指和他棕色的皮鞋。

当我们快要到拉腊什市的时候,临近海洋的感受变强烈了。这里本来是一个老旧渔港,距离古代腓尼基人留下的遗迹并不远。我们在靠近一座碉堡的地方停车,然后一路爬上山到达墓园。那边有个老妇人跟一个小男孩,仿佛是在那里等着。他们帮我们把门打开,墓园有一种西班牙的感觉,而且热内的坟墓是朝向东方,俯瞰着海。我把坟墓四周围的碎片清理了一下,枯萎的花束和细树枝都移开,还有一些碎玻璃,然后我用瓶装水把墓碑清洗了一下。那个小孩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我。

我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然后把水倒在地上,深深地挖了一个洞,把石头填进去。当我们把带来的花摆上去的时候,我们可以听到远远的呼拜声叫唤世人去祈祷。那个男孩静静地坐在我埋下石头的地方,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拔下来,撒在自己的裤子上,用他睁得大大的黑眼睛看着我们。我们快要离开时,他拿给我一个本来是丝绸做的玫瑰花苞,褪了色的粉红,我把它放进我的火柴盒里。我们给了那位老妇人一点钱,然后她就把门关了起来。男孩看到他这些陌生的玩伴离开,似乎显得很难过。回去的路上我昏昏欲睡。我常常会看着我的这些照片。有一天我会把热内坟墓的宝丽来照片放进一个盒子里,跟其他人的坟墓在一起。但是在我的心里我知道,玫瑰的奇迹并不是这些石头,也不可能从照片里面被人发现,而是在那位小孩守护着的囚室当中,热内的爱的囚犯。

热内之墓,拉腊什基督教墓园

被覆盖的地面

阵亡将士纪念日很快就要到了。我很希望能够看到我的小屋子,我的阿拉莫,无论是有火车还是没火车。上回那场巨大的暴风雨摧毁了布罗德通道站的铁路桥,冲毁了超过1500米的铁轨,完全淹没了地铁A线的两个车站,需要大规模的工程投入,才能修复沿线的信号、扳道和电路。这样的情况之下,你就算不耐烦也无济于事。事实摆在眼前,就是有一个看起来很巨大的艰难任务亟待完成,就好像要把比尔·门罗被打碎的曼陀林一片一片重新拼起来一样。

我打电话给我朋友温奇,希望能够搭个便车到罗卡韦海滩,他是这项缓慢修复工程的监工。这天虽然出了太阳,但是气温却不合季节地冷,所以我还是穿了一件双排扣短外套,而且戴上我的针织帽。因为时间还很充裕,我买了一个大杯的熟食店咖啡,坐在我的门廊上等他。天空上除了几朵飘过的云之外非常晴朗,我看着这些云,脑子就回到多年前的北密歇根,另外一个阵亡将士纪念日,在特拉弗斯城。弗雷德当时正在天上飞着,而我们的小儿子杰克逊,则和我正沿着密歇根湖走路。湖岸上散落着成百上千的羽毛。我用一块印第安毯子铺在地上躺坐下来,拿出我的笔和笔记本。

父亲节,安湖,密歇根

——我要来写点东西,我跟他说,那你要做什么?

他用眼睛把附近仔细看了一遍,最后视线停在空中。

——我要来想点东西,他说。

——好呀,想跟写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对,他说,只是完全都是在你的脑袋里。

他那时才快要接近四岁生日,我对他的观察能力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在那边写,杰克逊在一旁想,然后弗雷德在天上飞,我们三个人全部都以一种专注的方式彼此联结着。我们这样过了快乐的一天,等到太阳开始下山,我把我们的东西收拾起来,还顺便捡了一些羽毛,杰克逊跑在我前面,满心期待着他爸爸待会儿回家。

即使到了现在,他爸爸都过世了差不多有二十年,杰克逊自己也已经变成一个大男人,心里期待着的是他自己的儿子放学回家了,我都还会想起那个下午。密歇根湖的强浪打上了岸边,把换羽的海鸥留下来的羽毛弃置在那里。杰克逊小小的蓝鞋子,他那不太说话的样子,热气从我装了黑咖啡的保温瓶里冉冉上升,还有云朵,在天空中逐渐集结,弗雷德应该会从他开的Piper Cherokee的驾驶舱窗户里瞥见到。

——你觉得他能看见我们吗?杰克逊问我。

——他一定能看到我们的,乖儿子,我回答说。

影像都有它们各自逐渐消失的方法,然后突然间它们会再跑出来,还把跟这些影像连接在一起的快乐或者痛苦一起拉出来,就像老式的结婚礼车后面铿铿锵锵拖着的马口铁罐头一样。海滩旁边空地上的黑狗,弗雷德站在靠近圣洛朗监狱门口脏兮兮的棕榈树下的阴影处,那个蓝黄相间的茨冈牌火柴盒,用他那条手帕包着,然后杰克逊跑向前,在浅色的天空中找寻他的爸爸。

我跟温奇顺利坐上了来接我们的卡车。我们没有多说什么话,两个人都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路上没什么其他车子,开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我们就到了。我们跟他维修队里的四个人碰面。都是一些对自己的任务很在行、辛勤工作的男人。我注意到我邻居的树都死光了。这些树是最接近属于我自己的树。巨大的暴风雨涌进来,淹没了街道,把大部分的植物都弄死了。我怀疑还剩下什么可以看。长满了霉菌的硬纸板墙隔出来的小房间都损坏严重,不过再往前,那个有着百年历史拱顶的大房间倒是还好好的。本来就腐坏了的地板已经被拆掉。我可以感觉到修复工程有一些进展,带着一点乐观的心态离开了。我坐在一级临时的台阶上,到时候整修好,这里会变成我的门廊,前面会有一小块地种上野花。不免会担心这一切到底能够维持多久,我想我需要有人来提醒,所谓的永久性其实都是非常短暂的。

我走着走着,穿过了那条路,走向海边。一只刚组成的海岸巡逻队驱赶我离开海滩地区。他们正在原来木板栈道所在的地方挖掘疏浚。扎克的咖啡店曾经短暂地开在上面的沙色区域,现在正在由政府重新翻修,被再度漆上淡黄色和明亮的蓝绿色,抹去了这里原本颇具吸引力的外籍军团风格。我只能寄希望于这么戏剧性的活泼色彩,能够在太阳光底下及早褪淡。我继续往前走,找到了条通路去到海滩,把双脚浸浸湿,然后去硕果仅存的墨西哥塔可摊上,买了一杯咖啡外带。

我问有没有人看到扎克。

——这咖啡就是他煮的,他们告诉我。

——他在这边吗?我问道。

——他在附近某个地方。

头顶上的云层继续飘浮移动。记忆中的云层。喷气式客机正要从肯尼迪机场起飞。温奇把他该做的工作都完成之后,我们再度上了接我们的卡车,然后穿过隧道往回开,沿途经过机场,还要过桥,然后进入到城市里。我的工装裤因为刚刚下了水,到这时候都还没有完全干,之前卷起来的裤管上粘了一些沙子,这时也被甩落到车子的地板上。当我把咖啡喝完,剩下来的空杯子我舍不得丢掉。我想到我可以把伊诺咖啡的历史保留下来,无论是现在没有了的木板栈道,或是任何脑子里想起来的东西,都可以用泡沫塑料杯上面印刷的小小字体来加以保存,就像运用蚀刻技术在一根针头上雕刻的《诗篇》第二十篇一样。

弗雷德过世的时候,我们把他的告别式选在当初我们结婚的底特律水手教堂举行。每年的十一月,曾经帮我们证婚的英戈尔斯神父,都会在教堂里举办一个纪念仪式,缅怀当年“埃德蒙·菲茨杰拉德号”在苏必利尔湖遇难的二十九名船员,仪式的最终,会敲响沉重的友爱钟二十九次。弗雷德在世时,被这个仪式深深地打动,所以当他的告别式恰好跟这个纪念仪式同时举办的时候,神父允许仪式上的花和船模型留在台上。英戈尔斯神父主持了整个典礼,还在他脖子上本来戴着十字架项链的地方改挂一个船锚。

举办仪式的这个晚上,我弟弟托德到楼上来找我,但是我还躺在床上。

——我没有办法去,我告诉他。

——你非去不可,他很坚定地说,然后他把我从有气无力中摇醒,帮我穿上衣服,然后载我去教堂。我在想在仪式上要说些什么时,收音机传来了《多么美好的世界》这首歌。每次我们听到这首歌,弗雷德就会说,特里夏,这是你的歌。为什么它会变成我的歌呢?我抗议道。我甚至于根本就不喜欢刘易斯·阿姆斯特朗啊!但是他会坚持说这首歌就是我的。所以感觉上,这就像是来自弗雷德的一个信号,所以我决定要在仪式上清唱这首《多么美好的世界》。当我唱这首歌的时候,我感受到那种有点过于简化的美,但是我还是不了解,为什么他会把这首歌跟我联结在一起,可这个问题我等得太久,已经来不及问了。现在这首歌是你的了,我说,面对着挥之不去的空空荡荡。如今这个世界的美好似乎都被抽干了。我已经不会再满心狂热地写诗了。我已经不会再看到弗雷德的灵魂站在我的前面,或者感受到有他的旅程的那种天旋地转。

在那之后的几天,我弟弟都一直跟我待在一起。他答应孩子们,他们需要的时候他都会在,而且假期过后就会回来。但就在一个月之后,他正在包圣诞礼物要寄给他的女儿时,突然严重中风。托德这突然一死,紧跟在弗雷德过世之后,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难以承受。这个打击让我整个人都麻木了。我每天都花好几个小时坐在弗雷德最喜欢的椅子上,害怕着自己的想象力。有时我也会站起身来,去做一点小小的事情,带着一个被冰霜包裹囚禁起来的人的那种无法发出声音的专注。

最终我离开了密歇根,带着我们的孩子回到了纽约。有一天下午过街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正在哭。但是我没有办法确定我眼泪的来源到底是什么。我感觉到一种包含了秋色的热度。我心里面的那颗黑暗的石头无声地脉动着,像一块煤在壁炉中被引燃。谁在我的心里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很快又想起了托德平常爱开玩笑的模样,然后我继续往前走,慢慢地又找出了他的一个特点,这同时也是我自己的特点——一种与生俱来的乐观思想。然后慢慢地,我生命的叶子都变色了,然后我看到自己对着弗雷德指出简单的事物,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希望能够穿刺悲哀常驻的面纱。我看见他浅色的双眼专注地看进我的双眼,想要用他坚定的凝视捕获我呆滞的眼神。光是那些我就写了好几页,让我充满了痛苦的渴望,只好把它们丢进我心里的火焰之中,像果戈理一页一页把《死魂灵》第二卷的手稿烧掉那样。我也把它们全部烧掉,一页一页;它们没有形成灰烬,也不会变冷,只是散放着人类同情心的温暖。

林登如何杀掉心中所爱

林登正脚步轻盈地跑着,速度挺快。她停下来,靠近草原正中央一棵形状完美的树。她简直无所不能,除了她的阿喀琉斯之踵——詹姆斯·斯金纳探长,她那个警队的头头,以及对他的爱的极端克制的想望。他们两个曾经是公事上一起行动的伙伴,在私底下也上过床,不过那似乎已经是被他们双方都抛在脑后的陈年往事了。不过,任何时候只要他在场,她的脸上就会掠过一抹淡淡的阴影。她快要走到自己家前门的时候,很惊讶地发现他再一次在门口等她。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消弭于无形。斯金纳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林登向他靠近。在斯金纳的世界里,她就像是回到了家。

一枚硬币沿着边缘转着转着快要落定。到底会是哪一面朝上已经无关紧要。头朝上是你输,字朝上也是你输。林登忽略了种种迹象,一心相信自己是走了好运,在爱与工作之间,在斯金纳和她的警徽之间,维持了一个完美的平衡。晨光照亮了她用橡皮筋向后梳起来的玫瑰金色头发。被害者们的身影被剪成一连串展开的纸偶,片刻之间就在他们重新引燃的火焰当中化为乌有。

太阳移动。又有一具尸体燃烧,证据暴露,一个环状物箍紧她的喉咙。斯金纳和林登两人向爱情投降,对彼此展露出真实的自我。在他的眼睛里她突然看到了其他人的眼睛,死灰色深渊里的恐怖。法医似的追踪证据,沾着泥土的小纸条,浸泡在耻辱中的发带。

雨从莎拉·林登蓝眼睛的天空中不停地下。她被杀人不眨眼的清澈刷洗。用上所有上帝赋予她的技巧,她发现连续杀人凶手是斯金纳,她的导师也是她的爱人。

霍尔德,她真正的知己,比她晚一步把所有的迹象拼凑起来。本着出于直觉的通情达理,霍尔德追踪着她的一举一动。跑过一路的暴雨,他追踪他们到斯金纳不为人所知的湖边小屋。恋人们幽会的承诺如今变成了势不可当的正义执行。林登感觉到她那飘浮在死者之间的所剩无几的快乐。她将会以充满同情的态度处决斯金纳,不管霍尔德怎么求她。霍尔德行事很小心,步步为营,她则是全凭冲动不顾危险。他惊恐地看着林登扣下扳机,结束了斯金纳的悲惨处境,像解决路边一头垂死的小牛。

看到这里我呆掉了,只能赶快低下我的头。我完全融入了霍尔德的内在,一心一意想尽办法要解读出她的行动,预知她的未来。我空掉的保温瓶还摆在床边,环绕着我们的是第38集这种大事不妙的气氛。不久之前我才刚刚被迫勇敢面对史上最残酷的剧透:接下来不会有第39集了。

《谋杀》这个剧集到这里就全部播完了。

林登在剧中一样接一样地失去了所有,而如今我也快要失去她。某家电视联播网把《谋杀》就这样硬生生地结束了。他们说要播一个新的电视剧集,不过那完全是另外一个警探故事。然而我还没有准备好要让她走,而且我自己也不想往前走。我想要看林登测量这整个湖的深度,搜寻那些女人的骨头。我们对这些拿着遥控器就可以切进或者随便转掉的节目,到底该怎么办呢?我们对它们的热爱并不亚于对某位19世纪的诗人,或者是对某位萍水相逢却有好感的陌生人,抑或是对艾米莉·勃朗特笔下的某个人物的感情。有时候这其中的某个人物还会跟我们对自己的感觉混合在一起,这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呢?只能把这种心情转移到一个视频点播门户的有限空间里吗?

全部都在地狱边缘。从那黑水中升起的痛苦呻吟。被粉红色的工业塑料袋缠裹,这些死掉的人等待着他们的英雄救星——湖边的林登。但是她被降级了,变成一尊在雨中拿着枪的雕像。做了那件不可饶恕的事情,到头来她得把她的警徽放在桌子上。

一个电视剧集会有它自己的道德现实。我一边踱着步,一边发想这个剧集可以有一个番外篇:《在失落谷中的林登》。屏幕上,黑水围绕着湖上的小屋。这个湖形状看起来就像一个生病的肾脏。

林登凝视眼前深不可测的湖水,在底下躺着这些可怜的残骸。

这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寂寞的事情了,在这里等着被人发现,她说。

霍尔德,因为太悲伤又睡不着觉,整个人都麻木了,还是等在那辆车里,喝着同样的冷咖啡。坐在那边警戒,直到她打了信号,然后他又可以到她旁边,一起走过炼狱。

随着一个星期一个星期的发展,被害者的故事展现开来。霍尔德将会把一点一滴喷溅出来的血液和案情联结起来;而她将会把疗伤复健的可能性排除在外。林登树将会散发出柠檬的香味,净化每一位遇害的女孩,使她们摆脱掉从地狱来的塑料布和亚麻绳。但是谁能够来净化林登呢?什么样的女佣可以把她掺了不纯物质的内心空间给清扫干净呢?

林登跑着跑着。她突然停了下来,面对着摄影机。活脱脱一尊佛兰芒圣母像,可是却有着在森林里跟恶魔睡过觉的女人的那种眼神。

反正她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剥夺,剩下来的对她来说也无关紧要。她这么做是为了爱。指令始终只有一个:不见的东西要把它给找出来,把死者裹起来的层层树叶要拨开,尸体要抬到光线照得到的地方。

失物幽谷

弗雷德有一个牛仔,是他整团骑兵队里面唯一的一个牛仔。

这牛仔是用红色的塑料灌模铸成,有一点点罗圈腿,作势正要射击。弗雷德把它取名叫做雷迪。夜里睡觉的时间,雷迪不跟弗雷德小城堡里其他的组成分子一样被放进纸箱子里,而是被摆在床边的矮书架上,这样子弗雷德就能够看到它。有一天母亲打扫他的房间时在书架上掸灰,然后雷迪掉下来没人注意到,结果就这样不见了。弗雷德找了好几个星期,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但就是没找着。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就会小声地叫着雷迪。每次他在房间的地板上把城堡组装起来,排上他的千军万马,都会觉得雷迪就在附近,正在呼唤他。他感觉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雷迪在呼唤。弗雷德相信,雷迪变成了我们共同宝藏的一部分,在失物幽谷中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几年之后,弗雷德的母亲清理他的旧房间。地板的状况实在太糟糕,其中有几块板子都需要更换。旧板子拆开来的时候,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出现在眼前了。在这些蜘蛛网、硬币和几坨已经变得硬邦邦的口香糖当中,雷迪就赫然躺在那里,它当时不知道怎么搞的,掉进了一个宽缝,然后就滑到了视线之外的、即使是男孩的小手也没有办法够到的地方。母亲把雷迪送还给他,弗雷德就把它摆在我们书架上、他可以随时看到它的位置。

有些东西从幽谷中又被叫了回来。我相信雷迪当年真的曾经呼唤过弗雷德。我相信弗雷德也是真的听到了。我相信他们有彼此为伴的那种喜气洋洋。有些东西并不是遗失了,而是被奉献掉了。我看到我的黑外套在失物幽谷里,被随手放在一个土堆上,然后一个铤而走险的顽皮小子顺手就把它捡走了。最后会落到某个好人的手上,我告诉我自己,比如在那附近的比利·皮尔格林[注:22 比利·皮尔格林,美国作家冯古内特反战小说《五号屠场》的主人公,可以穿梭时空。]。

我们失去的东西也会难过地想要找回我们吗?电子羊会梦到罗伊·巴蒂吗?我那件外套,现在一个洞一个洞的,会记得当我们还在一起时的优渥时光吗?睡在从维也纳开到布拉格的长途巴士上,在歌剧院消磨的夜晚,海边的散步,怀特岛上斯温伯恩的坟墓,巴黎的拱廊商店街,卢雷的大溶洞,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咖啡店。人类的经验缠在它的经纬上。有多少首诗曾经从它破损的袖口汩汩流出?我别开眼睛就这么一下子,受到了另外一件更温暖柔软的外套的吸引,但我并不爱另外那件外套啊。为什么我们会失去所爱的东西,而我们满不在乎的东西却始终跟着我们,将来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还会被当成衡量我们有多少价值的标准?

就在这时候我想到了,也许是我把我的外套给吸收了。我想我还应该心怀感激,因为我的外套虽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却并没有把我吸收进去。不然我就会像那些遗失了的东西一样,只是被随手扔在椅子上,颤抖着,浑身到处都是洞。

我们所失去的东西又回到了它们所来自的地方,回到它们绝对意义上的起点:十字架回到它原来生长的树,或者红宝石回到它印度洋里的家。我那件外套的起源,由优质的羊毛所制成,倒转回到纺织机上,再回到一头羔羊的身上,这是一只黑色的羊,有一点点离群,在山边吃着草。这只羔羊睁开它的双眼,看到天空中的片片云朵,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云朵的样子就像它同类毛茸茸的背。

月亮又圆又低,像一个马车的轮子,毫无疑问两侧站着两座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高塔,在拉斐特街上,毕加索的“绑马尾的女孩”的头像占据了一个小广场。我梳洗完毕,把我的头发编成辫子,再将床上排成一排的咖啡罐子移开,把几本书和笔记散页靠墙整齐堆成一沓,把爱尔兰亚麻布从一个木头箱子上移开,床单床罩全部更换。本来用来罩着布朗库西那些照片,免得被太阳晒得褪色的薄纱也全部移开:一张是晚上拍摄的史泰钦花园里一根没有尽头的石柱,一张是一颗巨大的大理石泪珠。我想要在关灯之前再看一会儿这些东西。

我梦见我在某个地方,那里同时也什么地方都不是。那里看起来像是罗利市的一条大道,与一条一条小型的公路相互交叉。附近都没有人,然后就在这时候,我看到弗雷德正在奔跑,虽然他平常很少跑。他做什么事都不喜欢匆匆忙忙。就在同一个时刻,有一样东西咻的一声超赶过他,在那个东西的侧面有一个轮子,就像一个活的东西,一跑就横越了公路。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东西的脸——是一个没有指针的时钟。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我躺在那里有一段时间,把刚刚做的梦再重新回味了一遍,感觉好像有别的梦堆在这个梦的后面。我慢慢地开始回想这整个过程,用望远镜向回看,让我的思维把这些一闪而逝的片段缝合在一起。我刚刚还高高地在山上。我深信不疑地跟着我的向导沿着一条狭窄弯曲的路走。我注意到他有一点罗圈腿,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看,他说。

我们面对着一个很高很陡的下坡。我不能动弹,受到对于眼前空无一物的非理性恐惧的控制。他很有自信地站着,但是我连好好地踩稳都有困难。我想要向他伸手,可是他却转身离开了。

——你怎么可以把我丢在这里?我哭着说,我要怎么回去?

我叫他,可是他都没有回答。当我想要移动的时候,地面和石头就松动崩开。我想不出除了掉下去或者飞起来之外,还能怎么办才能够离开这里。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有形的恐怖解除了,我又站到了地上,眼前是一座矮矮的涂了白漆的建筑物,有一扇蓝色的门。有一个穿着一件宽大白衬衫的年轻人走向我。

——我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我问他。

——我们给弗雷德打了电话,他说。

我看到有两个人开着一辆缺了个轮子的旧卡车在附近徘徊。

——你想要喝点茶吗?

——好呀,我说。他跟旁边的人比了比手势。其中就有一个人走到里面去张罗泡茶。他在一个火盆上煮了水,加了点薄荷进一个茶壶里,端过来给我。

——想不想吃一块藏红花蛋糕?

——可以,我说,突然间就饿了起来。

——我们看到你身在危险之中,只好出手干预,打电话给弗雷德。他飞快地把你抱起,带到了这里。

他人都死了,我心里想,这怎么可能呢?

——这整件事情会需要一点费用,那个年轻人说,十万迪拉姆。

——我不敢确定我有没有这么多钱,不过我会想办法凑到的。

我伸手到我的口袋,里面塞满了钱,正好就是他所要的数目,不过这时候场景又抽换了。我一个人走在一条石头路上,四周围都是白垩质山冈。我停下来稍微想了一下刚刚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弗雷德在一个梦里面救了我。然后突然间我又回到了公路上,看到他在远处正追着那个脸是没有指针的钟的轮子。

——追上他,弗雷德,我大声地叫道。

然后那个轮子跟一个巨大的盛满了遗失物的丰饶角撞在了一起,往侧边倒下,弗雷德跪下来,把他的手放上去。他的脸上闪现出一个巨大的微笑,一个绝对开心的微笑,从一个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点的地方。

中午时刻

我的父亲出生在伯利恒钢铁制造厂的影子之下,在中午的笛声吹响之时。他就这样出生了,就跟尼采一样,在一个指定的时刻,某些人会因此得到一种能力,可以领会天地万物永恒轮回的奥秘。我父亲的心灵很美好。他似乎对于世界上所有的哲学都给予相同的重视与惊叹。如果有个人可以感知整个宇宙,那么这个宇宙存在的可能性似乎就相当地确切。就跟黎曼猜想一样真实,就跟信仰本身一样,坚定而富于神性。

我们追寻着想要留在此时此刻,即使幽灵们尝试着想把我们拉走。我们的父亲赞叹着永恒回归的巧妙设计。我们的母亲朝向天堂闲逛着,沿路施放线头,免得自己迷途。在我的想法里,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生活在所有事情的最底层,而信仰则在最上头,中间的部分住着创作的冲动,这个冲动填满了所有的空间。我们想象着一栋房子,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矩形。房间里面有一张单人床,铺着淡色的床罩,有几本真心喜爱的书和一部集邮册。贴着褪色花卉图案壁纸的墙倒下来,然后像新生的草地一样迸开,斑驳的阳光洒在上面,一条小溪流进一条更大的溪,一艘小船正停在那里等着,上面有两支颜色鲜艳的桨和一面蓝色的帆。

赫尔曼·黑塞的打字机,蒙塔诺拉,瑞士

当我的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我设想岀这样的船。我放他们扬帆出航,但我自己根本就不曾登上这些船。我根本就很少离开我们家附近。夜里,我在运河旁边念着我的祷告辞,运河两岸都是依依长柳。那时候我碰到的东西都是活着的。我丈夫的手指,一株蒲公英,一个破皮的膝盖。我当时并没有想办法把这些时刻保存起来。他们就这样过去了,没有留下任何足资纪念的证物。但现在,我横越海洋只有一个目的,想要在一帧帧的影像里拥有罗伯特·格雷夫斯的草帽、黑塞的打字机、贝克特的眼镜和济慈卧病的那张床。那些我已经失去、没有办法再找回来的东西,我用脑子记着。那些我没有办法看到的东西,我尝试着去呼唤。靠着一连串的冲动来运作,光线到哪里,我的边界就在哪里。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去拍兰波的坟墓。拍出来的照片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但是想达到的目的确实是达到了,而这个目的我早已经把它遗忘。兰波1891年死在马赛的一所医院里,得年三十七岁。他临终前最后的愿望,是想要回到他年轻时买卖咖啡的阿比西尼亚。他当时病得很重快要死了,所以没有办法漂洋过海长途旅行去到那里。最后他在神志不清当中,想象自己骑在马背上,驰骋于阿比西尼亚的高原上。我有一串从哈勒尔买来的19世纪的蓝玻璃贸易珠,当初买的时候心里就是想带去给他。1973年,我去到他位于沙勒维尔的墓地,靠近默兹河岸,我用力把这些珠子深深压进他墓碑前一个大缸下的泥土当中。从他心爱的国家来的某一样东西,留在靠近他的地方。我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这些珠子跟我为热内收集来的石头有什么关联,但我想它们都是来自同样的一种浪漫的冲动。或许有一点自以为是,却也还称不上是错误。在那之后我曾经又回到兰波的墓地,那个大缸已经不在那里了,然而我相信我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这个世界无论发生多少的变化,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一点。

我相信动。我相信这个无忧无虑漫不经心的大气球,这个世界。我相信午夜和中午时刻。但除此之外我还能够相信些什么呢?有些时候什么东西我都相信。有些时候什么东西我都不信。思绪起起伏伏,就像光线在池塘上荡漾。我相信生命,而生命我们每个人某一天都会失去。我们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不会,觉得自己会跟前人不一样。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心里想我绝对不要长大,而且我觉得只要我心里这么想,就会成真。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是到很最近我才发现,发现自己已经越过了某条线,在不知不觉当中,我已经披上了饱经岁月的真实面貌。妈的,我们怎么会变得这么老呢?我对着我的关节这么问,也对着我铁灰色的头发这么问。如今我已经比我爱的人老了,也比我已经死去的朋友们都要老。也许我会活很久很久,逼得纽约公共图书馆只好把弗吉尼亚·吴尔芙的那根步行手杖交给我来用。我会替她珍惜保管,还有她口袋里的那些石头。不过我还是会继续活下去,拒绝交出我这支笔。

我把我的圣方济T型十字架从脖子上解下来,然后开始绑我的发辫,头发都还没有干,我已经又在那边东张西望。家就是一张书桌。一个梦的调剂混合。家就是我这些猫,我这些书,和我一直都还没有完成的作品。家就是所有那些失去的东西,它们可能有一天会再来呼唤我,家就是我的孩子们的脸孔,有一天肯定会再来呼唤我。也许我们的白日梦永远都没有办法梦想成真,也没有办法再重新得回沾满灰尘的马刺,但是我们可以收集幻梦本身,然后将它放回到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以比拟的整体当中。

我呼唤开罗,她就跳到我床上。我抬头一看有一颗孤星升起来,就在我的天窗的正上面。我也试着要爬起来,可是突然之间地心引力拉住了我,然后我被一曲陌生的音乐的边缘扫到。我看到一个婴孩握着一把银色的拨浪鼓。我看到一个男人的影子和他那顶Stetson毡帽的帽檐。他手里玩着一条小孩子的套索,接着他跪了下来,解开那个绳结,然后把绳子摊在地上。

弗吉尼亚·吴尔芙的步行手杖

——看,他说。

这条蛇吞食自己的尾巴,放开来,然后再吞一遍。那套索其实是一长串滑动的文字。我俯过去看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我的神谕。我查看了一下我的口袋,但是既没有带笔也没有带纸。

——有些东西,那牛仔低声说,我们会保留给自己。

这是该摊牌的时刻了。不可思议的神奇时刻。我遮着眼睛挡住刺眼的光,把外套上的灰拍掉,然后甩过我的肩膀。我确确实实知道我在哪里。我掉出框框之外,看到我正在看的东西。同样孤零零的咖啡店,不一样的梦。原来暗褐色了无生气的外墙,现在被重新漆成亮黄色,而且生锈的汽油加油泵也用什么东西罩上了,那东西看起来很像是一只巨大的茶壶套。我只是耸耸肩膀,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不过这个地方已经面目全非。里面的桌子椅子和点唱机都不见了。多结的松木镶板被人拆走了,原来褪色的墙被漆上了殖民地蓝,底下的护墙板则被刷白。那里有几箱专业设备、金属制的办公家具和一沓小册子。其中一堆我把它翻了一下:夏威夷、大溪地和大西洋城的泰姬陵赌场。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居然有一家旅行社。

我走进后面的房间,但是咖啡机、咖啡豆、木勺和陶瓷马克杯全都不见了。连本来就空着的龙舌兰酒瓶也不见了。烟灰缸没有了,也没看见我那个满腹哲理的牛仔。我感觉到他曾经来过这边,而且更可能是,发现这个地方已经被完全重新粉刷,就继续往前走掉了。我环顾四周。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把我留住的东西,连一只死蜜蜂的干尸都没有。我想我赶快一点的话,也许还能够看到他开的那辆老福特平板卡车扬起的团团尘嚣。也许我还能够赶上他,然后搭一段便车。我们可以在沙漠中一起旅行一阵子,完全不需要旅行社帮忙。

——我爱你们,我低声对所有人说,但是没有人听见。

——不要随便乱爱,我听到他说。

就在这时候我走了出去,直接穿过夕阳,踩过踏实了的泥地。完全看不到什么团团尘嚣,什么人的迹象都没有,不过我已经完全不在乎。我就是我自己的独行牌局的幸运之手。眼前沙漠的景象单调恒常:一幅逐渐展开来的长卷轴,假以时日,我要在上面画些东西来娱乐自己。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记住,然后我要把所有这些东西都写下来。为一件外套写一首咏叹调。为一家咖啡店谱一部安魂曲。那就是我正在想的,在我的梦中,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哇呜咖啡店,海洋滩码头,洛马岬

补述

一段一段弧形聚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圆。由字词所构成的一圈车轮,轮轴上尽是饱经太阳和风沙摧残、日久剥落的条状斑驳,一支诗人的箭,发条鸟曾在此出没的指爪遗痕,圣洛朗监狱里踩在脚底下又被送到热内坟前的石头,一心想要弥补些什么而梦见了弗雷德的梦。重温那许许多多的时刻,潦草地涂写在笔记本和餐巾纸上,间歇穿插了分量可观的黑咖啡。直接对着心里属意的读者写作,这其中有着一些非常能够打动人的成分,你很难就这样全部撒手不管,就像一个演员摆脱不掉已经无须再演的角色残存在自己身上的某些蛛丝马迹,我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完全脱离这个浑然一气的自成世界。

几个无法成篇的念头,像随手遗落的系发丝带,随风飘动;我还是感觉到自己必须要报告一下每天的活动内容。我在脑海里刻意去组织起一个个长长的段落,却总是被某些更新萌生的段落所形成的激流给冲散。这些东西当中有一部分我写了下来,成为再多几页,来叙述在那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1

刑警莎拉·林登说出那句引导我们来到失物幽谷的名言——最寂寞的事情是永远都没有办法被人发现。失物谷的环境比起炼狱里,还是要柔和得多,也更加寂静无声,有点像是个善心保管处,用来容纳那些属于她的领域里的那些失踪的受害者,以及我们所曾经拥有的那些不见了的物品。在那个同一漩涡当中的某处,有一堆木质七巧板:一条水龙;一座白色清真寺;几头东北虎;蝴蝶鱼。但是还有另外一堆拼图,是一个正在逐渐成形的房间,地板铺上彼此嵌接的瓷砖,先铺一块再铺另一块,渐渐地,一切都各就各位。

我把自己沉浸在把罗卡韦海滩上那间写作小屋给一片一片拼起来的过程当中。这栋房子在飓风桑迪带来的汹涌巨浪下受损严重,需要花很大力气和诸多资源来整修,也需要有创意地重新思考该如何加以保护。当时整个地区都被摧残得一片狼藉:木板栈道全毁,几处维多利亚式的建筑也不及抢救,海岸线完全不成形了,首当其冲的挑战是所有人都得要有耐心。在过去的这几年,我所属的那块区域虽然水管和供暖系统都还没有修复完成,但是每回踏进我那栋百年小屋,都会对已经完成的修复工程叹为观止,啧啧称奇。所有的墙面都给涂上了全新的灰泥层,原先的发霉腐烂现在一扫而空,塌斜的地基重新加固,老式过时的烟囱已经拆除,但是穹顶的天花板还是被保留了下来。我站在成箱堆栈的西班牙殖民风味的赭红色瓷砖旁边,等着接下来的步骤——铺上地板,然后装上天花板吊扇,两方小小的天窗,和一个大号的陶瓷双盆水槽,那是温奇在清理一栋长岛的农舍时捡到的。

马路的另一边,方方面面都看得到重建的明确证据。这一天正好工人们休假,所以我就跳啊跳地,越过还没筑好的围篱,走到水边。好几部黄色的推土机,大片大片的混凝土堆成小山,以及要用来搭建隔墙的一直延伸到海滩的工料。一个十月的星期天,气候温和。西尔维亚·普拉斯的生日。虽然眼前有这些机械,一波波拍岸的浪还是主导了这片长长的海景。浓雾串起水天一色;我觉得心满意足。这时我的手机在我的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我的女儿,杰西,打电话来告诉我卢·里德过世了。我之前就知道他身体状况不太好,但也只是约莫知道。有个朋友近来病了,也许会这样很长一段时间,但仍然还活着。很难想象没有了卢的纽约,这个城市里才华横溢、随心所欲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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