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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帕蒂·史密斯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0

我两个星期前才刚在我最喜欢的京都料理店“预兆”见到他。背景音乐静静地播放着《有点儿忧郁》。卢和他太太劳丽正要离开,停下脚步跟我打个招呼。我站起来迎上去跟他们聊了几分钟。在我们说再见的时候,卢凑近过来。

——我爱你帕蒂,他说。

——我也爱你,我回应说。

我后来才想起来,在我们认识彼此的四十二年之间,虽然多少都感觉得到彼此的心意,但是这样的话语从来都没有说出口。

风突然又刮了起来。我注意到远远地有几艘货船,但没有一艘比得上卢在他的名曲《海洛因》的歌词中所召唤出来的那一艘。我想象一朵飞行的云,挟带着几片小小风帆,在三根一组的桅杆上翻腾汹涌。这艘船上担任各个岗位的,都是古往今来文学世界中的诗人水手:哈特·克兰[注:23 哈特·克兰(1899–1932),美国诗人,受到T.S.艾略特的激发开始写作,代表作长诗《桥》被认为表达了不同于《荒原》的,对现代城市文明的乐观态度,被公认为是当时最具影响力的诗人之一。32岁时投海自尽。],鲁珀特·布鲁克[注:24 鲁珀特·布鲁克(1887–1915),英国诗人,以其在一战期间创作的战争为主题的十四行诗著名,并因为孩童般的长相而被叶芝称为“英国最英俊的男人”。在参加地中海远征军的加里波第登陆行动时,死于败血症,死后被葬于希腊的斯基罗斯岛。],德尔莫尔·施瓦茨[注:25 德尔莫尔·施瓦茨(1913–1966),美国诗人、短篇小说家,是卢·里德在雪城大学的老师,也是索尔·贝娄小说《洪堡的礼物》中洪堡的原形。],比利·巴德[注:26 比利·巴德,出自《水手比利·巴德》,美国作家梅尔维尔的遗作,于1924年出版。],以及布雷斯特的奎雷尔[注:27 布雷斯特的奎雷尔,出自让·热内的小说《布雷斯特的奎雷尔》,小说发生在港口城市布雷斯特,主角奎雷尔相貌英俊,是水手、小偷、男妓和连环杀手。],全体船员都向他致敬。我站在那里,眼看着时间一直向前,延伸化为天际线。我并不是在悲哀之下无言以对——让我说不出话来的,更多是一种赞叹的感慨。

我离开海滩,摇摇晃晃地穿过一块块的大圆石、围篱和高耸的工业起重机,搭上地铁回到西四街。似乎所到之处都在播放着地下丝绒的歌曲。卢·里德的歌。《射线姐妹》转为《西边散步》再转为《甜蜜的珍》然后转为《星期天早晨》。我小声地随着音乐唱给自己听,回忆起他那种不声不响从你后面靠近过来的习惯。

——嘿!他会说,而我就连忙转过身来看到他,苍白的皮肤,一身黑色打扮。我猛然在我门口停下来,一瞬之间明白,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那就是死亡。一幕消失不见的戏码。

就这样没有了,有如放假下船,一度蜂拥在四十二街的年轻水手们,穿得全身洁白无瑕,被反射在那条粗粝大街上的各种可能性所牵动吸引,四处看看有什么事情可以付诸行动。肉体和闪烁光影惊鸿一瞥、刹那游移,廉价的酒精,浓度强到足以把这些用钱买来的乐趣的所有面目一概抹去。长长一整条街,不清场的电影院和红灯户都没有了。那些水手和皮条客和妓女和老玻璃,所有蓝眼睛的黑眼睛的棕眼睛的都没有了。那自成一格的小天地整个都没了。

回到我的房间,我从一张《1969:地下丝绒现场》的CD又听了一遍《海洛因》,9分钟,涌上来的歌声听起来像是在啜泣。20世纪的时候,我在我的唱盘上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这首歌。那会儿我的唱针都受损了,但是我一直都没有换支新的。我只是不知道我要往哪里去。唱经和童谣,有时候很难把这两者分清楚。布莱克写那些有关于纯真的诗,但并不是为那些纯真的人所写的。老虎在燃烧,幼小的羔羊们与造物者争执。至少,耶稣这上帝的羔羊,知道是谁创造了他,至少有一艘快船,一直在等待着卢。

2

我一把抓起我咖啡色的针织帽,套上我在丹吉尔市集上买的那件旧旧的毛呢夹克,走路去但丁咖啡馆。在那边看书看了一阵子,然后正打算在书的空白处随便涂写一些脑子里的想法时,铅笔掉了。我弯腰去捡的时候,有个陌生人拍拍我的肩膀。

——我在想你能不能推荐一些书让我读。

我有一点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他。正打算要说我最近的这本书里面所提到的书就不会少于五十本,但是我马上就意识到这样说太自以为是了,人家甚至于不见得听说过我最近的这本书,更不要说是读了。于是我改变主意,在一张餐巾纸上写下了几个书名——《缓刑》,《维特根斯坦的火钳》,《棚户区》,《狗心》——然后把那张纸递给他。事后我才想起来,竟然没有写下正摊开在我眼前的这一本,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和其他十七篇故事》,也没有写下我口袋里的这一本,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是我自己不晓得当时在想什么,任凭孩子气的占有欲作祟——我一时之间把这两本当作是我的领地,觉得书中特别而且合拍的气氛是属于我的。

没有办法再想起之前本来要写些什么,我回头继续读芥川的《齿轮》。在这个故事里,作家在路上被一个想要跟他见面的年轻读者拦住。作家停止了动作。雪开始飘下来。整个世界是一张宽阔的纸,他拿他的蘸水笔蘸进了墨汁般的黑夜,仿佛是要写一首永无止境的俳句,来抒发被人当街拦住的莫名其妙。

我在想会不会死亡也就像这样而已——生命被打断,然后重新开展,就如同有些卡夫卡式的旅程,一路上有几个检查哨。几个小时的时间溶化成为未来的几个小时,没什么明显的原因,先加速然后再放慢,直到突然间就已经是晚上了。我坐在我的床边等着《路德》,随后才想起来播出的时间不是这一晚。虽然并不想,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看起了《女作家与谋杀案》,通常这是保留着要等到我确实很绝望的时候才看的。剧中杰茜卡的出版商一直有意无意地跟她灌输一个想法,说她应该不择手段地争取受邀,去参加针对好莱坞一位恶名昭彰的制片被谋杀而迟迟没有破案一周年,所举办的死亡庆典活动,以她热情洋溢的魅力和超乎寻常的办案技巧,应该可以到处打探,把这个该死的悬案给解决,然后就可以根据这段经历写一本畅销书了。杰茜卡当时就反驳说那样根本行不通,提醒他自己可是一个小说作家。但是她的出版商坚持己见,举杜鲁门·卡波特的《冷血》为例,要她奉为标杆。

——真人真事的犯罪纪实才好卖,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她的眼前摇着手指。杰茜卡你看,如果像他那样的小个子都可以做得到,你也可以做得到。

——好吧,如果你都讲成那样了,她说,语气中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于是果不其然,只花了一集的工夫,她就想尽办法混进了那场宴会,破了那桩谋杀案,跟着就像那位小个子卡波特一样,写成了本一出版就洛阳纸贵的书。

转回新闻台,先是播了一些中规中矩的超写实报导,接着是一部让人看了很难过的纪录片,呈现亚马孙河三角洲,近来被揭发有些商人投入资金,大举以链锯鬼鬼祟祟地入侵雨林。我在心里提醒自己,明天早上要做一点具有生产性的事情——要把盘踞在地板上那一堆一堆的书各自归架,把几件做一半还没完成的事情收尾,出去外面多走走——然后坐着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有点像是“电力黑枣”有一首歌《昨夜我有太多东西可以梦》里面所唱的那种,宿醉幻觉的边缘,窗外天色还是暗的。先前梦中互不连贯的各种场景在脑海中交错:从空中俯瞰的破败市容,一张张无力垂下的手掌,集体安全避难所,受到监视之下的阴影。学院被人占领——占领的那几股势力把《变形记》里面他们看不惯的情节都给删除了。朱利安·阿桑奇[注:28 朱利安·阿桑奇,(1971-),澳大利亚记者,泄密网站维基解密的董事与发言人。]啃噬着从烂掉的面纱脱落下来的线头,割裂了这张网。我伸手去拿我的笔记本要把这些全部记录下来,触及现实背面的一个梦。结束的时候是这样子的,太阳被已经绝种的蜘蛛群所织成的网团团包围,这些蜘蛛小小的头来回迅速摆动,吐出一波一波的氯。渔夫们望着自己亲手做的渔网里空无一物,不禁悲从中来,正如他们的父辈和祖辈也曾经同样地哀叹,一切可以回头追溯到耶稣那个时代,远在祂吩咐他们去成为得人的渔夫之前。

我下楼,小心翼翼不要去撞到排在空箱子旁边的书堆,做了一份花生酱三明治,同时准备了一壶蜂蜜柠檬辣椒姜茶。太阳渐渐升起来在纽约市上空。我决定今天将会是一个窝在家里的星期日。以往我都会在伊诺咖啡馆写一两个小时,之后回来把我的房间稍微整理一下,在我的保温瓶里装满水,然后准备看新一集的《谋杀》。只不过如今,咖啡馆已经没了,剧集情节进行到一半就停拍了,剩下我置身于未解决的后遗症当中。一时兴起,我决定要写一封粉丝信给魏娜·莎德,这个剧集的制作人,感谢她带给我们从她眼中看到的林登和霍尔德。后来她回信给我的时候,我真是喜出望外,于是我们就持续通信。几个星期之后,她还跟我分享了最新消息,《谋杀》会重登荧幕,再多拍六集,如果是想把时间停在那里,从几个角度检视情节,那六集可能不太够,但如果只是让观众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的话,倒是绰绰有余了。

魏娜亲切地邀请我去温哥华看他们拍第一集里的几场戏。无法相信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我赶紧一口就答应了。然后在新年之前她再次加码,问我愿不愿意特别客串一个角色。我的感觉五味杂陈,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又高兴又恐惧。我之前在电视上唯一的一次表演经验,是在《法律与秩序:犯罪倾向》的最后一季里面,饰演一位名字叫克利奥·亚历山大的小角色,在剧中是哥伦比亚大学的神话学教授。要演好这样的角色必须要喜怒不形于色,但是我把这项要求完全忘了,在排练的时候表现得太抢戏,如果还称不上是装腔作势的话。同戏的文森特·多诺费奥很有耐心地跟我分享一个他跟斯坦利·库布里克拍片时亲身经历的小故事,供我参考。我从中学到了,当要说出一段对白的时候,把能量往后收几步,只要使出一半,我当时有一点点尴尬,但是却学到了关于自制很珍贵的一课。

我收到了我的脚本和工作证件。在我原来的想象中,我可能会演个街上落魄的人或是无家可归的告密者,和我平常乱糟糟的外表风格颇为近似。但出乎意料,他们要我演安·莫里森博士,一位脑神经外科医师。有十句台词和一件实验室外套。靠的可完全是大脑。

二月底我飞到温哥华。在飞机上我思前想后,意识到事实显示,这两次特别客串都是帮我最喜欢的剧集,在它们即将被叫停的垂死挣扎中跨刀演出。过海关的时候他们请我坐在女演员琼·艾伦旁边,她是敲定好要来主演第四季的。在海关仔细检查我们的工作证件时,我闲来无事,在脑海里回想起她在电影《谍影重重》里面迅速翻找机密文件时的形象来。

魏娜·莎德介绍我跟导演认识,我们把我的台词稍微对了一下,然后我就去见服装师。我的头发被盘成一个发髻,试穿了一条宽松长裤和一件合身的蓝花衬衫,准备搭配在我的实验室外套里面。他们为我准备了医院名牌、诊疗用写字板,和一双极端正常不显眼的鞋。经过一番调整之后我被护送到拍片现场。当时正好拍完一段落在休息,我被允许进入犯罪现场。墙上被涂了血渍——一个不祥的罗夏蝴蝶图案展开在一张被溅污了的大床上方。我向后退开,然后安静地观察着我那两位侦探,他们正在调整好状态准备上工。霍尔德无论戏里戏外都带着一种静不下来的活力。林登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头垂下来。我看着她的侧影,从她的马尾垂下几缕不服管束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

几回大致上的排练之后,我从自助餐车上取来一些米饭和豆子,与林登及霍尔德两人一起吃,为这半天的活动画下完美句点。我没有办法鼓起勇气用他们两位的本名叫他们,但是他们似乎并不在乎。这么一来,我的想象得以不受到现实的污染。我们的对手戏的拍摄地点在医院重症病房外面的一个空旷区域。在刺眼的荧光灯下,我们面对面地站着。按照剧情,我得用不屑的权威口吻对我最喜欢的两位侦探说话,不许他们接近我的病人,也就是这桩集体谋杀案的唯一证人,要他们快点离开。整场戏前后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然而那可是扎扎实实嵌在他们世界里的完美两分钟。我离开拍摄现场之前,霍尔德给了我他的名片。我回到家之后,把那张名片放在我的梳妆台上,紧邻着一张画家欧仁·德拉克洛瓦的小肖像照。

3

圣帕特里克节那天又下起了雪,在绿地上覆盖了一层亮白的毯子。我起得晚了,置身于一个海洋风味的房间里,圆圆的窗户,就像一艘船上面的舷窗。我很快就判定自己是回到了雷克雅未克。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冰岛了,这回自愿参加了一个由艺术家和自然主义者组成的联盟,来抗议工业侵入这个国家的高地。冰岛,保管着地球上最神秘的风景。一个肥沃的月亮地带。

我下楼到早餐间想去加入其他成员的行列,但是那里却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了。我在一个位子上坐下来,喝了一点热的柠檬水,吃了无花果蜜饯和黑面包。透过餐桌对面的窗户,我可以看到外面正在下雪,也注意到我的朋友罗伯特·加西亚正朝我走过来。我们本来一起计划好要去骑马的,因为我们对冰岛特产的强壮小马有着共同的爱好。罗伯特来跟我一起吃早餐,但是要骑马的话外面天气太冷了。我上了他的卡车,然后我们开了很长的路到乡下去参观一个朋友的马厩。我看着他把干草堆实,好让栖息在那里的马群享用,而我也拿了一颗苹果喂一匹长腿的小白马。

在我上一次来冰岛之后,博比·菲舍尔已经过世,所以不再有机会和这位带着风帽的国际象棋天才半夜密会了。我们车子继续往前开,然后停在一个围绕着一座装有护墙板的白色教堂的小村庄。几座坟墓,一个旧旧的谷仓,里面有四五匹小马。谷仓外面的院子对着教堂,里面有菲舍尔的坟墓。博比选了这个令人费解的地方作为自己的安息之处。才不过两天之前,伟大的国际象棋棋手加里·卡斯帕罗夫才刚到过坟前致意,还留下了鲜花。花仍然躺在墓碑前的雪堆里,外面的包装也没有人去动过。

我想到我的父亲。我想起那年跟博比一起唱着巴迪·霍利的歌。我回想当时“大陆漂移社”的同志们出发要去寻找阿尔弗雷德·魏格纳的坟墓,我挥手跟他们道别。我想起和罗伯特一起骑着小马,他那条老狗“雪多”沿路追着我们深入到山里,一切历历在目,感觉上好像只是几个夏季之前的事。那条狗对罗伯特非常忠心,但是也意识到我骑马不是很有经验,所以就一直跟在我的小马旁边。我完全信任他的带领,因此才能够一路高高低低爬过石头路,还多次毫无畏惧地跃过不太可靠的溪流。

——你现在正想些什么?罗伯特问我。

——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回答他说。

我们回车里,开到一家小型的咖啡店,隔壁有一座废弃的黑色谷仓。他走到店外去抽根烟。我把我的咖啡喝完,然后也出去站到他旁边。他所抽的香烟牌子是“美国精神”。我们看着一只巨型的乌鸦停在谷仓的顶上,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只比较小的乌鸦也飞过来跟它会合。

——我的狗雪多死掉了,我把它埋在了众神山谷的地里。他真是好狗。我们彼此互相了解。

虽然外面很冷,我们还是站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像当年我们一起在山里面骑马那样的自在。我突然想起在弗雷德死后,我也看到过两只这样的黑鸟飞来,停在我们覆盖了常春藤的阳台上。雄鸟飞走了,但是比较小的雌鸟还独自在那边徘徊。我透过悬挂在窗前的平纹细布的缝隙看着她,徒然地等待,就在几个片刻之间,季节就更迭了。

我从冰岛回来的时候收到了一个神秘的包裹,上面贴着加拿大的邮票。打开来用报纸包着的,是在《谋杀》最了不起的第三季里,含有关键证据的雪茄盒子。里面装着几件珍贵的纪念品,包括第二季里面霍尔德的Pez糖果盒,和我们拍摄时我那个安检通关用的医院名牌。雪茄盒下面是林登那件费尔岛花纹毛衣,像是临时起意放进来的,不然就是折的时候很匆忙。在毛衣上还留着一丝她那草莓金色的头发。

一时精神大振,我洗了澡,穿上干净的衣服,然后走去但丁咖啡馆。我希望能够把给英国珍本出版公司“对开社”写的《呼啸山庄》的新版导读完成。我感觉自己对艾米莉·勃朗特有一种奇特的亲切感,她是个静不下来、像吉普赛人一样的女孩子,成天在了无生趣的荒原上四处晃荡,带着她那条爱犬“奇颇”。她比她的姐妹都高,不怎么合群,敢公然反抗权威。我一路上太过于沉浸在想跟她有关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但丁咖啡馆整个都被围了起来。一张手写的告示宣布说,经过一百年终于要来整修,因为这家店已经转手换了老板。我站在那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就好像看到心爱的马伤废遭到射杀后令人不忍的残骸。我很想知道,几十年来客人抽烟留下金黄色熏污的那些佛罗伦萨壁画,整修后会变成什么样。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在那边写过东西,一路写到我二十几岁。就在店里的桌前,我迎接了千禧年的到来,喝着意大利咖啡,看着但丁和贝雅特丽齐站在天堂的悬崖之上。

我在一个布包里装了点生活必需品和那件毛衣,搭上火车去罗卡韦海滩。天堂有许多不同的显现。对我来说就显现成我的阿拉莫,终于可以搬进去住了。我快要走到的时候,一路可以闻到海的气味。这将会是美妙的一天。有个邻居在修他的屋顶,而他太太正微笑仰头看着他。我扳开饱经风吹雨打的围墙,然后走上红砖小径。克劳斯在我的院子里撒上种子,让我的植物群多了肿柄菊、灌木和黑心金光菊。我这一小块花圃马上就充满了生命,蜜蜂和蝴蝶,蟋蟀与螳螂。靠近门廊的下面,我放了一尊青铜像,是一个跪着的小男孩伸手出去抓住一只鸟。

我把我关于勃朗特的笔记放在从伊诺咖啡馆搬来的桌子上,就在一幅布里翁·吉森穿着摩洛哥长袍的照片底下。我把地板扫一扫,桌上的小东西重新摆好,把那件费尔岛毛衣披在弗雷德在密歇根常坐的那张椅子的椅背上。这是林登的毛衣,我大声地说,把它介绍给阿拉莫里面所有的这些宝物,它们受到珍惜的程度,就好像中国皇帝那只不起眼的夜莺,或者一位成年男人的小婴儿鞋。

4

经过了一年半,应该是时候了,要来把这些书的问题彻底解决。九个空箱子排在墙边。我很有决心地看了它们一眼,然后赶快下楼去喂开罗。现在我只剩下一只猫要喂了。那一只大雄猫已经被它出门两年、总算归来的主人领回去了。那一只最老的,我们的女王,过完十七岁生日之后,临终的苦楚上身,不管怎么细心照顾还是回天乏术。它过世之前,那股不可违逆的无形力量像是在我们家里施了一道魔咒。当时开罗都睡不着,在她常常窝着的那几个地方一直翻找着什么。只要她有什么状况,我女儿就都会来照顾,一天天眼看着她越来越没有生气地衰弱下去。要过去的那个晚上,我们都醒着,看她有什么需要,我们就即刻张罗。她安静地在我女儿的膝上断气时,我们痛彻心扉,不下于对任何一个人类的哀悼。

我着手按照计划,把多余的书用尽各种方法,送到一家有需要的图书馆。设想很简单,但真的要舍掉那些书不容易。我先打包的是大开本的艺术书,参考工具书,然后是侦探小说。亨宁·曼凯尔的《无面杀手》竟然多达三本,这是整个系列的第一册,主角是一位精力充沛、个性多变,而且对政治有敏锐嗅觉的刑事探员科特·维兰德。毫无疑问,我是在一次次的旅行途中重复买了三本。其中一本里面滑落出一张他书房的折页图。墙上排着书,还有他正在写作中的原稿,被一张一张挂在一个环状的滑轮组上,像一条临时顶替的晾衣绳。我摊开一册校样版本的《苦恼的男人》开始重读起来,标志着我计划的暂时打住。这本书是维兰德的最后一个案子,但是我一直都还抱着希望,但愿他的创造者,跟柯南·道尔一样,拗不过大众的压力,还是又写出新的一集。但是很可惜作者已经过世了,顺便也就把维兰德原本已经有点朝不保夕的未来一起带走了。曼凯尔(Mankell)在我的万神殿里是一个挚爱的M。当我翻阅一页一页《苦恼的男人》的内文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部未完成的作品,它的稿纸们颤抖地排着队,等待作者回来把自己写完。

5

冬至,圣诞节之前几天,完全不像这个季节的天气,温暖,安静,街面被雨水浸湿。我身上穿着一件无衬里的棕色洗绒羊毛外套,戴着我的针织帽。这件外套是一位很要好的朋友给我做的,第一回穿上身当场,就觉得跟这件衣服已经很熟稔。这种天气让人很难相信,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我完全感觉不到圣婴和采购礼物的热潮。我开始了一个四处闲逛的下午,在一家以儿童文学见长的书店里待了一段时间。有个没上锁的玻璃柜里,陈列着一本第一版的《救难小英雄》。我把它打开,翻到一张船员溺水的图片。我小时候对这位船员情有独钟。他只是加斯·威廉斯所画的一幅图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是相信他是我命运中的一部分,有一天他会变成真人,而且属于我。

后半天我女儿来跟我会合。我们继续在街上逛着,随便买一些礼物,没有打算是要特别送给什么人。一只穿着条纹睡衣睡在一个超大号火柴盒里的老鼠,一个松鼠形状的圣诞树挂饰,和一条长长的金色丝绒围巾。

天气还是很暖和,所以我们决定走路回家。我们转进十六街,一路走下第五大道,朝着华盛顿广场上的拱门前进。我们经过一家旧货铺时,我注意到一面旧的金属招牌上面有小小的彩灯拼出来的“咖啡馆”字样。我想要把它买下来,但是我要拿它来做什么呢?尤其是最近,我已经一直在想办法丢掉一些东西,不再堆积新的东西,所以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打消对这面咖啡馆招牌的念头。我们走到店里面,只是为了看一看,因为感觉这里似乎更像一座仓库博物馆,而不像一家店。我们在精工打磨的木质绘图桌、教堂长椅、飞机螺旋桨和装饰华丽的书桌之间到处游走,赞叹连连。突然间我犹豫了起来,一波没有办法说得清楚的预感向我袭来。

杰西在一具旧船的船舵旁边徘徊不去。

——你喜欢有关海洋的东西?店主人问道。

——是啊,她回答说,但是我可以听到她心里面想的是——我爸爸也喜欢这些东西。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我们还是住在AF时段内——后弗雷德的时刻(After Fred),被内心里的爱和没有办法弥补的损失紧紧缠绕。你累了,我告诉我自己,同时抬头往上看。在我眼前的是一件有办法转变气氛,同时又再给我活力的东西。一件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一张看得出岁月痕迹的标签上面简单地写着:十九世纪许愿井。井。就好像是从童年时代掷出硬币,希望能跨越时间的许愿,竟然在这里梦想成真。

——杰西,我叫她,声音几乎没有办法发出来。她马上走到我的身边,然后我们站在这件东西前面,心里产生同样的想法,出神片刻在静默之中。

——许个愿吧,我们两人一起说。

6

绿色的光谱——明亮的,朦胧的,泛着光泽的,稀薄的,各种不同层次的绿。然后残留下来的,是只有不再年轻的女孩才能够了解的脆弱,身上的皮肤如今像羊皮纸,吸着空气,吸着雨水。并不是带着感谢,而是带着喜悦。不会贪求无厌,而是略感不屑。唤醒我的是一双像雪一样白的手。我要被带到哪里去我不能够说,但是我们都知道的这些边界,对带我去的那些人来说却是全然的陌生。把你的十字架留下,他们说,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没有良善也没有邪恶。我把它取下来,挂在一根桦树的钉子上,当初敲进这根钉子是为了取其树汁。我把小麦色的夹克脱掉,把它留在同一棵树的底下。我才刚这么做完,他们就给了我一件更有价值的外套——一件树叶织成的外套。我跟他们保持着距离,数着我们的脚步,但是很快就厌倦了这样的戒心。你用来测量的尺子也留在身后吧,他们对我呼吁,还有你的表。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时间。

每次都从一个梦开始,一个我已经详细叙述过的梦。一个牛仔丢出了一句话,一个套索的一回旋转。不着边际的写作没有那么容易,他说,而我就是从这句话出发。这就是我乐于接受的挑战,于是我就这样开始写作。由梦生出了愿望,再由愿望生出了挥之不去的问题: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让他的作品有生命力?一个作者要怎么样才能够把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东西交到读者的手中?我在寻找字句的过程中迷路了,只好回头。也许关键并不是我们要去到哪里,而只是要出发往前走。有一回我从伦敦到利兹,再到赫普顿斯托尔,去西尔维亚·普拉斯的墓。我走过一路上的松针,然后是雪,然后到春天的时候再回来。我去她墓的次数多过我去自己母亲的墓。但是我在墓上并没有感觉到我的母亲;我所到之处她都与我同在;在我女儿的微笑里,在我走岔路的时候耳边轻轻劝慰的声音中。

等你读到这篇补述,已经又过了更多的时间。一弯新月。又是一轮满月。逾越节。复活节,我将要跟我的儿孙们一起度过,睡在他们为我准备的房间里,坐在我儿媳帮我找来的侦探椅上,然后在我儿子帮我选的书桌前写作。到时候我会想到弗雷德,是他让所有这一切化为可能,当时他要我帮他生一个儿子,然后再生一个女儿,完全没有想到他自己没有办法以实体的存在,眼看着他们长大,也没有办法逗弄在他忌日那天出生的孙子,他跟他一样,有着低垂的浅蓝色眼睛。

复活节的祈祷将会被说出口,复活节彩蛋将会被找出来,坐在我儿子膝盖上的小男孩将会看着《托马斯小火车》。那一天将会下雨。到时候我非常有可能站起来,煮点咖啡,然后安安静静地消磨一些时间。爬上楼梯,把眼见他们一家和乐所油然而生的欣慰之情轻轻抛到脑后,同时关起房门,然后坐在那张侦探椅上,翻开我的笔记本,着手写一点新的东西。

图片说明

许愿井,罗卡韦海滩

4 伊诺咖啡馆

12 弗雷德,马罗尼河

13 导游,马罗尼河

15 禁闭室

16 铁窗,大囚室

20 卡宴河

28 罗贝托·波拉尼奥的椅子

33 银色气球

35 卧室梳妆台

39 和尚咖啡机

44 1972年冠军赛棋桌

48 野牛,柏林

52 墙面,帕斯捷尔纳克咖啡店

53 塔,柏林

59 遮雨篷,帕斯捷尔纳克咖啡店

63 雕塑细部,柏林

79 托尔斯泰的熊,莫斯科

96 拱廊酒吧,底特律

102 作者,1954年春

104 皇后亭酒店,巴黎

108 《发条鸟》,伊诺咖啡

118 洗礼盘,布宜诺斯艾利斯

119 席勒的桌子,耶拿

122 弗里达·卡洛的床

144 弗里达的拐杖

145 弗里达的裙子

146 西四街站

151 弗雷德,在“诺华达号”上

153 柳树,圣克莱尔湖岸

159 小屋,罗卡韦海滩

168 木板栈道残迹

179 挂了国旗的阿拉莫

193 金阁寺,京都

200 鬼袍

211 埃斯与戴斯,镰仓

212 北镰仓车站

216 香炉

217 芥川龙之介之墓

219 喜剧面具

226 拼贴咖啡馆,威尼斯海滩

232 圣托马斯·贝克特

235 西尔维亚·普拉斯之墓

240 审问室,《犯罪倾向》

241 伊诺咖啡,歇业关门日

248 帕西法尔的袍子,新哈登贝格

252 雕像细部,柏林

256 和保罗·鲍尔斯,丹吉尔

267 让·热内之墓,拉腊什

270 弗雷德,父亲节,安湖

282 沙漠铁轨,纳米比亚

290 赫尔曼·黑塞的打字机

294 弗吉尼亚·吴尔芙的步行手杖

298 哇呜咖啡店,海洋滩码头

301 铺砖地板,罗卡韦海滩

306 但丁咖啡馆

313 冰岛小马

316 《谋杀》剧中使用的医院名牌

319 开罗

326 许愿井

译名对照表

158号美国国道US Highway 158

A

阿比西尼亚 Abyssinia

阿波罗尼俄斯 Apollonius

阿尔比纳 Albina

阿尔弗雷德·魏格纳极圈与海洋研究中心 Alfred Wegener Institute for Polar and Marine Research

阿尔托 Artaud

阿赫玛托娃,安娜 Akhmatova,Anna

阿拉莫 Alamo

阿姆斯特朗,刘易斯 Armstrong,Louis

阿桑奇,朱利安 Assange,Julian

阿塔尔,贝希尔 Attar,Bachir

阿特拉斯咖啡馆 Atlas Café

埃伯哈特,伊莎贝尔 Eberhardt,Isabelle

埃德蒙·菲茨杰拉德号 Edmund Fitzgerald

埃尔泽 Else

埃姆斯 Eames

埃斯Ace

艾拉,塞萨尔 Aira,César

艾伦,琼 Allen,Joan

安佛塔斯 Amfortas

安湖 Lake Ann

奥布里,杰克 Aubrey,Jack

奥登 Auden

奥尔特加旅社 Hotel Ortega

奥斯汀 Austin

B

巴蒂,罗伊 Batty,Roy

巴拉德,J. G. Ballard,J.G.

巴勒斯,威廉 Burroughs,William

巴黎格兰咖啡店 G ran Ca fé de Pa ri s

巴里摩尔,约翰 Barrymore,John

巴伦西亚 Valencia

巴斯德大道 Boulevard Pasteur

百牲祭 hecatomb

包厘街 Bowery

鲍尔斯,保罗·弗雷德里克 Bowles,Paul Frederic

鲍尔斯,简 Bowles,Jane

鲍嘉,亨弗莱 Bogart,Humphrey

北非大麻 kif

北滩 North Beach

贝德福德街 Bedford Street

贝尔法斯特市Belfast

毕尔巴鄂 Bilbao

冰咖啡馆 Ice Café

波拉尼奥,罗贝托 Bolaño,Roberto

波洛克 Pollock

波希米亚小馆 Café Bohemia

勃朗特姐妹乡村 Brontë country

博格旅馆 Hótel Borg

博洛尼亚 Bologna

布尔加科夫,米哈伊尔 Bulgakov,Mikhail

布莱克,威廉 Blake,William

布莱希特,贝托尔特 Brecht,Bertolt

布赖顿 Brighton

布朗库西 Brancusi

布里斯科,伦尼 Briscoe,Lennie

布利克街 Bleecker Street

布鲁克,鲁珀特 Brooke,Rupert

布罗德通道站 Broad Channel

C

城市老鼠乐团 Le Rat des Villes

茨冈牌香烟 Gitanes

慈眼寺 Jigen-ji

此时此地咖啡馆 Café Aquí

村上春树 Murakami,Haruki

D

达尔·葛那瓦乐队 Dar Gnawa

大安楼层Grand Comfort Floor

大仓饭店Hotel Okura

大西洋城 Atlantic City

大洋城 Ocean City

代托纳比奇 Daytona Beach

戴斯Dice

丹吉尔 Tangier

但丁咖啡馆 Caffè Dante

德拉克洛瓦,欧仁 De la c roi x,Eu gène

德莱昂,庞塞 De León,Ponce

德里斯 Driss

德莫神父广场

Father Demo Square

的里雅斯特咖啡馆 Caffe Trieste

底特律水手教堂 Detroit Mariner’s Church

地下丝绒 Velvet Underground

第六大道 Sixth Avenue

电力黑枣 Electric Prunes

电动女士录音室 Electric Lady Studio

东十街 East Tenth Street

动物园咖啡馆 Zoo Café

对开社 Folio Society

多罗顿城市公墓 Dorotheenstadt Cemetery

多马尔,勒内 Daumal,René

多诺费奥,文森特 D’Onofrio,Vincent

F

菲茨 Fitz

菲舍尔,博比Fischer,Bobby

费南迪纳比奇 Fernandina Beach

疯帽子 Mad Hatter

弗雷斯纳 Fresnes

孚日广场 Place des Vosges

福利斯特 Frost

G

伽罗瓦,埃瓦里斯特 Galois,Évariste

盖贝托 Geppetto

冈比 Gumby

高德院 Kōtoku-in

戈伦 Goren

哥德堡 Gothenburg

格奥尔基,约翰内斯 Georgi,Johannes

格拉斯,西摩 Glass,Seymour

格拉斯哥 Glasgow

格雷夫斯,罗伯特 Graves,Robert

格吕内瓦尔德,马蒂亚斯 G rüne wa l d,Ma t t hia s

拱廊酒吧 Arcade Bar

古比奥 Gubbio

古尔德,格伦 Gould,Glenn

谷克多 Cocteau

H

哈莱姆区Harlem

哈勒尔 Harar

海华斯,丽塔 Hayward,Rita

海黍子马尾藻 Sargassum muticum

海洋滩 Ocean Beach

荷兰隧道 Holland Tunnel

赫本,凯瑟琳 Hepburn,Katherine

赫布登布里奇 Hebron Bridge

赫普顿斯托尔 Heptonstall

黑麻雀出版公司 Black Sparrow Press

黑兹尔飓风 Hurricane Hazel

亨德里克斯,吉米 Hendrix,Jimi

胡安妮塔 Juanita

华雷斯城 Juárez

怀尔德伍德 Wildwood

怀特,瓦娜 White,Vanna

怀特岛 Isle of Wight

皇后水泥 Queen Cement

皇后亭酒店 Pavillon de la Reine

霍尔德 Holder

霍利,巴迪 Holly,Buddy

J

吉奥诺,约翰 Giorno,John

吉森,布里翁 Gysin,Brion

加利比旅馆 Hotel Galibi

加西亚,罗伯特 Garcia,Robert

贾森 Jason

坚尼街 Canal Street

教授咖啡馆 Caffè del Professore

节礼日 Boxing Day

杰克旅社 Hôtel Jack

杰克逊维尔 Jacksonville

杰姆 Jem

金耳环乐队 Golden Earring

禁闭室 Quartier Disciplinaire

K

卡班牙 El Cabanyal

卡波特,杜鲁门 Capote,Truman

卡尔瓦多斯苹果白兰地 calvados

卡拉丝,玛丽亚 Callas,Maria

卡里姆 Karim

卡利普索 calypso

卡罗尔,吉姆 Carroll,Jim

卡斯帕罗夫,加里 Kasparov,Gary

卡塔赫纳 Cartagena

卡万,安娜 Kavan,Anna

卡宴 Cayenne

卡扎菲,哈娜 Gaddafi,Hana

凯,莱尼 Kaye,Lenny

凯恩,霍拉肖 Caine,Horatio

考特拉尼,罗彼 Coltrane,Robbie

柯川,约翰 Coltrane,Jo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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