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着他的脊椎随着唱跳的动作前后扭动。充满感情的歌词像随风飘散的尘埃一样落入我们耳中。
风吹过来,
树一定会晃动。
没人能用床单,
遮住月亮的光辉。
哦,万物的主,
我是你的使者。
我乞求你撕破苍天,
赐给我们雨水,
让我播撒的绿色活过来。
我乞求你切分四季,
让我的言语能呼吸,
让它们结出果实。
那疯子唱着歌远去了,歌声渐渐消失,他的肉体和伴随着肉体的一切——附着在树间和地上的他的存在感、气味和影子——也都消失了。他的踪影一消失,我就意识到夜幕已经落下,笼罩着万物,一切都朦朦胧胧。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在杧果树上和周围蔓延的埃桑草间筑巢的鸟儿就变成了黑影,飞过眼前也无法觉察。两百米开外的警察局上空飘扬的尼日利亚国旗也变黑了。远山融入了暗黑的天空,叫人看不出它们的分界。
哥哥们和我往家走去,感觉有些受伤,就像被人随随便便揍了一顿。周遭的世界一成不变地运转,并无任何针对我们的不祥征兆。街头人气十足。路边的小贩在桌上摆出了灯笼,点起了蜡烛。人们走来走去,影子投射在地上、墙上、树上和建筑物上,形成一幅幅活灵活现的壁画长卷。一个穿着北方服装的豪萨族男人站在一个蒙着防水油布的木棚后面,翻转着木炭炉上的肉串。木炭炉是用金属盆改装的,上面升起浓浓的黑烟。跟这男人隔着一条阴沟,一条长凳上坐着两个女人,身体前倾,在一个真正的炉子上烤玉米。
离我们家只剩几步路的时候,伊肯纳停下了脚步,我们也只好停下来。他站在我们三个面前。我们只看得清他的轮廓。“刚才飞机飞过的时候,你们有谁听清他说什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儿抖,但不失平和,“阿布鲁一直在说,但我听不见。”
我没听见疯子的话,飞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从它出现到消失,我一直手搭凉棚盯着它看,希望能瞥见上面的乘客。他们很可能是外国人,正飞往西方某地。波贾和奥班比似乎也没听见,因为他们谁都不作声。伊肯纳转过身正要继续往前走,奥班比开口了:“我听见了。”
“那你还等什么?”伊肯纳咆哮起来。我们三个往后退了几米。
奥班比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你聋了吗?”伊肯纳大声说。
我被他的怒气吓坏了,垂着头不去看他,改看泥地上他拉的长长的影子,追踪他的行动。我看到他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扔到地上,然后,他的影子靠近奥班比,头部先是拉长,然后又缩回原形。等到他的影子不再摇晃,我看见他的双手挥了出去。接下来我听到奥班比手里的罐头盒落地的声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泼在了我腿上。两条小鱼——其中有一条伊肯纳坚持认为是合齿鲷——从罐头盒里飞了出来,在泥地上扭动。罐头盒滚来滚去,流出更多的水和蝌蚪,鱼身上越发泥泞。最后,罐头盒不动了。有那么一会儿,两个影子都不动。后来,有一只手臂变长了,直伸到街对面。接着是伊肯纳的呼喝:“说出来!”
“你没听见他的话吗?”波贾恶狠狠地说。奥班比一只手护着自己,以防伊肯纳袭击。他其实已经开口了。
“他说——”奥班比有点儿结巴。波贾一说话他就闭嘴,然后重头来过:“他说——他说有个渔人会杀掉你,艾克。”
“什么,一个渔人?”波贾的嗓门很大。
“一个渔人?”伊肯纳重复了一遍。
“是的,一个渔——”奥班比没说完。他在发抖。
“你确定吗?”波贾说。奥班比点点头。波贾又说:“他的原话是什么?”
“他说,伊可纳,你将——”他停住了,嘴唇发抖,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停在了地面上。他就这样盯着地面继续往下说:“他说,伊肯纳,你将死于渔人之手。”我很难忘记奥班比说完后伊肯纳脸上浮现的阴影。他先是仰望天空,似乎在找寻什么,然后转向疯子消失的方向,但那里只剩一片橘红色的天空。
快到我们家院门口时,伊肯纳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们,但没有特别盯着某个人。“在他的幻觉里,你们中有一个会杀死我。”他说。
还有很多话涌上他的嘴唇,但最终没有落下来,就好像这些话被拴在从他喉咙里长出来的一根绳子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拉,就缩回去了。接着,他似乎不确定该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不等我们说话——波贾其实就要开口了——就进了院门。我们尾随而入。
疯子
遭天谴者,失神志。
——伊博族谚语
阿布鲁是个疯子。
奥班比说,在一次差点儿要了他的命的事故之后,阿布鲁的脑子化成了血,于是他疯了。奥班比在很多事情上都是我的启蒙者。一天晚上,他给我讲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阿布鲁传奇。他说,阿布鲁跟我们一样,也有一个哥哥,叫阿巴纳。我们这条街上还有人记得他,说他们两兄弟一起在市里最早的男子高中阿奎那学院上学,身上的白衬衫和白卡其短裤总是一尘不染。奥班比说,阿布鲁爱他的大哥,他俩形影不离。
阿布鲁和他的哥哥没有父亲。他们还小的时候,他们的父亲作为基督徒去以色列朝圣,从此杳无音信。大多数人认为他在耶路撒冷被炸弹炸死了,而跟他们父亲一起去朝圣的一个朋友却说,他跟一个奥地利女人去奥地利定居了。阿布鲁和阿巴纳同他们的母亲,还有一个姐姐,一起生活。他的姐姐十五岁时堕入风尘,去了拉各斯卖笑。
他们的母亲开了一家小饭馆。饭馆是用木头和锌板搭的,八十年代在我们这条街上颇受追捧。奥班比说,连父亲都去那儿吃过几顿饭,当时母亲怀孕,月份大了,不方便做饭。阿布鲁和他哥哥放学后就在饭馆帮忙,等食客走后洗盘子、清理桌子,给客人递牙签,打扫如机修铺一般积着陈年油垢的地板,雨季的时候用拉菲亚树叶编的扇子赶苍蝇。虽然他们尽心尽力,但饭馆利润微薄,供不起他们上好学校。
贫困像手榴弹一样在他们头脑中炸开,留下了绝望的弹片。慢慢地,这两个男孩开始偷东西。有一次,他们拿着刀子和玩具枪洗劫了一个有钱的寡妇的家,抢了一公文包的现金。他们一逃离现场,寡妇就扬声呼救,招来一群人。为了躲开追逐者,阿布鲁试图穿过一条长长的马路,没想到被一辆飞驰的汽车撞倒了。肇事车加大油门逃离了现场。看到这个情形,追他们的人飞快地散开了,只剩下阿巴纳和他受伤的弟弟。他抱起阿布鲁,独自一人把弟弟送到医院。医生们赶快抢救,但伤害已经造成。奥班比说,阿布鲁的脑细胞跑到了不该去的地方,改变了他的思维结构,让他发了疯。
阿布鲁出院回家后变了个人——他的脑子像新生儿一样一片空白。那段日子里,他整天傻瞪着眼——视而不见但又全神贯注,就好像眼睛是他身上唯一的器官,可以代行其他器官的功能。也可以说,就像其他器官都死了,只有眼睛还活着。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疯病逐渐成形。有时候很安静,但受到刺激就会爆发,就像睡着的老虎。能刺激到他的东西有很多,见到的,听到的,什么都有可能。他第一次发疯,是因为有架飞机从屋顶飞过。当时阿布鲁立马狂叫起来,还撕掉了身上的衣服。要是阿巴纳没有拉住他,他已经跑出去了。阿巴纳扭住他,把他压倒在地,直到他挣扎不动为止。后来,他就那样摊开手脚在地上睡着了。第二次发疯是因为看到他母亲的裸体。当时,他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上,看见他母亲裸身进了卫生间。他像见鬼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躲到门口,透过钥匙孔偷看她洗澡。里面的场景把他的脑袋搅成了一团糨糊。他掏出挺立的阴茎,开始自慰。等到她快出来的时候,他躲起来悄悄地脱光了衣服。然后,他摸进她的房间,把她扔到床上,强奸了她。
事后,阿布鲁没有下床;他把她像抱妻子一样抱在怀里,她则哀哀哭泣。阿巴纳回来,看到这一切,怒火中烧,用皮带抽打阿布鲁,母亲怎么恳求都没用。阿布鲁吃不住痛,从房间里逃出去,拔下本来就装得不牢的电视天线,冲回房间,把哥哥钉在了墙上。随后,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吼叫,冲出了家门。从此,他再也没有清醒过。
发疯后的最初几年,阿布鲁到处游荡,天黑了就随便找个地方睡下,市场、没完工的房子、垃圾堆、露天下水道、汽车下面都睡过。后来,他看中了停在离我们家几米远的地方的一辆废旧卡车。那辆车在一九八五年撞上了电线杆,葬送了一家人。因为这段血腥历史,它被抛弃了。渐渐地,它变成了野仙人掌和象草的王国。看中它后,阿布鲁就忙活起来,赶走了里面聚居的蜘蛛,驱逐了不驯的魂灵,但座椅上的血迹怎么都去不掉。他还清理了碎玻璃,剥掉了被虫蛀过的卡车内饰上的苔藓,消灭了那些无助的蟑螂。然后,他把自己的财物——捡来的垃圾、别人不要的各类物品和任何让他好奇的东西——搬进了卡车。卡车成了他的家。
阿布鲁的疯病有两种表现形式——它们就像双生恶魔,在他脑袋里此消彼长。一般的疯病发作时,他会赤身裸体四处游逛,又脏又臭,满身污秽,身后跟着一大群苍蝇。他会在街头手舞足蹈,从垃圾桶里捡东西吃,大声地自言自语,或者用常人听不懂的语言跟他们看不见的人交流,对着东西尖叫,在街角独舞,用从土里捡的细树枝剔牙,在路边大小便,干一切流浪汉会干的事情。他披头散发,满脸疥疮,皮肤油腻肮脏。他有时还会同一群普通人看不见的幽灵和隐形朋友讲话。这种疯病发作的时候,他到处游走,几乎不眠不休。多数时候,他赤着脚走在土路或者石头路上,一季接一季、一月接一月,一年接一年。他光脚踩在垃圾场上,踩在木板开裂、摇摇晃晃的小桥上,甚至踩在经常散落着铁钉、金属、坏掉的工具、碎玻璃和其他尖锐物品的工业用地上。有一次,两辆车在路上相撞,阿布鲁迷迷瞪瞪地走过事故现场,被一地的碎玻璃扎得血流不止,晕倒在地。警察赶到后把他带走了。许多目击者以为他死了。六天后,他们吃惊地看见他朝自己的卡车走去,疤痕累累的躯干上裹着医院的病号服,静脉曲张的双腿上套着袜子。
发这种疯的时候,阿布鲁什么也不穿,硕大的阴茎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晃荡着——有时还翘着——好像它是百万富翁的订婚戒指似的。他的阴茎曾是一则在镇上广为流传的丑闻的主角。有一个想孩子想疯了的寡妇曾经诱惑过阿布鲁:一天晚上,她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回家,给他洗澡,和他做爱。据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阿布鲁暂时恢复了神志。这桩风流韵事传开之后,人们管那女人叫阿布鲁的老婆。后来她离开了镇上,疯子的症状又添了对女人和性的痴迷。其后不久,流言又起。据说他每夜都光顾“美好房间”汽车旅馆,是几个妓女借着夜幕的掩护把他弄进去的。跟那些谣言一样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阿布鲁的公开手淫。所罗门有一次告诉我们,他和另外几个人曾目睹一个疯子在河边的天国教教堂附近的杧果树下手淫,那时我还没听说过阿布鲁,也不懂手淫是什么。后来,所罗门又告诉我们,一九九三年的时候,阿布鲁被抓过现行,当时他紧贴着圣安德鲁大教堂门前的彩色雕像。他大概以为那是个美丽的女人,而且不像其他令他垂涎的女人,听凭他上下其手。旁观者越聚越多,笑声喧天,直到教徒们把他从雕像身上扯开。后来,天主教理事会决定推倒那座被玷污的雕像,在教堂围墙内另置一座。再后来,他们还不放心,又在新雕像外面装了铁门。
此种发疯模式下的阿布鲁虽然会引起轰动,但不会伤人。
阿布鲁的第二种疯法就不同寻常了。它如一阵狂风,能瞬间把正在翻垃圾桶、随着别人听不见的音乐起舞或者正在做其他任何事的阿布鲁带进迷幻世界。不过,他也没有完全脱离这个世界,而是一只脚踩在这边,另一只脚踩在那边,就好像他是两个世界的媒介,一个不请自来的中间人。他的预言是说给这个世界的人听的。他会传唤安静的精灵,扇旺星星之火,扰乱许多人的生活。他一般会在夜幕降临后神游在这两界之间。届时,他化身预言者阿布鲁,四处走动,唱歌、拍手、口吐预言。他会像小偷一样潜入未上锁的小院,为住在那里的某人送上预言。他不分场合地发表预言,连葬礼也打断过。他成了先知、稻草人、神祇,甚至神使。他打破界限,在两界间穿梭,轻松得像穿过一层薄膜。当他遇到预言对象时,他会暂时回归这个世界,以便发表预言。要是对象坐在车里,他会追着车跑,一边大声说出预言。有时,人们会受不了他非得把预言灌进他们耳朵的行为,对他拳脚相加,把诅咒、眼泪和悲叹像丢脏衣服一样丢向他。
他们恨他,是因为他们相信他的舌头底下藏着一本灾难目录。他的舌头像蝎子一样毒。他的预言让人畏惧等待他们的黑暗命运。起先,谁都不相信他的预言,但他看到的幻象一个又一个成真,于是谁都不敢再说他只是碰巧说中了。他最早也最有名的预言是有一家人会在一场车祸中集体赴死。果不其然,这家人的车在奥沃城附近一头栽进了奥米-阿拉河河面较宽的一段,全家人都淹死了——跟阿布鲁的预言一模一样。还有一个男的,阿布鲁说他会死于“极乐”,几天后他的尸身果然从一家妓院里被抬了出来,是玩妓女的时候死的。这一连串事件铭刻在人们的记忆中,让他们对阿布鲁的预言恐惧不已,视阿布鲁的幻觉为必然,而阿布鲁本人就是命运的宣读人。从此,每当他对某人发表了预言,那人就会相信那就是他的宿命。很多人会想办法逃脱。值得一提的是镇上那家大电影院的老板十五岁的女儿的遭遇。阿布鲁预言说她将来会遭受亲生儿子的强暴。她被自己的凄惨命运吓坏了,选择了自杀,遗书上写道:她宁可死也不愿意直面那样的未来。
久而久之,这个疯子成了镇上居民的噩梦。几乎人人都知晓他每次发表完预言后唱的那首歌,他们很怕听到它。
最让人头痛的是,阿布鲁不但能预见未来,还能窥知过去。他不时撕扯掉虚情假意的面纱,揭穿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秘密,后果往往十分严重。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女人同她丈夫从自家车里下来,当场揭穿她是个“妓女”。“天哪!”他叫道,还呸了一声,“你还在跟你丈夫的朋友马修睡觉?就在你们的婚床上?你无耻!无耻!”把这两人的婚姻架到火上之后——尽管那女人拼命抵赖,她丈夫还是知晓了她的婚外情,同她离婚了——他不紧不慢地走开了,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尽管如此,阿库雷的居民中间还是有一小部分人喜欢阿布鲁,希望他活下去,因为他也常常帮助人。他曾经预见到一起武装抢劫,于是就在抢劫发生前东奔西走宣告当晚会有四个“戴面罩、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洗劫那个地方。警察受命守在那条街上。强盗们露面时,警察拦下了他们。就在预言这桩抢劫案前后,他还透露了某个绑架了一个小女孩索要赎金的男子的藏身地点。那小女孩是一个政客的女儿。一天晚上,警察根据阿布鲁的精确指引逮捕了那名男子,救出了小女孩。阿布鲁再次受到赞赏。据说那个政治家送来的礼物塞满了疯子住的卡车。据说,那个政客甚至考虑过送阿布鲁去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但其他人反对说,要是他不疯了,就没用了。阿布鲁总能逃脱精神病治疗。那次在碎玻璃上光脚走路流了好多血之后,他就被送进了一家精神病院。他在那里质疑医生,声称自己神志清醒,是被非法羁押在那里的。这一招不灵,他就绝食,压力再大也不屈服,连水都不喝。医院里的人怕他绝食死掉,加上他还要求见律师,就让他走了。
驯鹰人
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大,猎鹰听不见驯鹰人的呼声。
——叶芝
母亲是驯鹰人。
她站在山巅,警惕地巡视着,不让任何邪祟靠近她的孩子。她脑子里分别装着我们的头脑的复制版,所以,我们那些会惹麻烦的念头刚冒头,她就察觉了,就像水手们能从空气里嗅出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样。早在父亲离开阿库雷去外地工作之前,她就时不时地偷听我们说话。我们聚在哥哥们的房间里的时候,会派一个人溜到门边,看她是不是站在门外偷听。要是她在,我们会猛地把门拉开,揭穿她。然而,就像驯鹰人对他的鹰了如指掌那样,母亲总能掌握我们的动向。也许她已经感觉到伊肯纳有点儿不对劲,一看到被毁的M.K.O.日历,她就嗅到、看到、感觉到和了解到伊肯纳正在变形。她想知道变形是怎么开始的,所以会哄着奥班比说出遇到阿布鲁的细节。
奥班比没跟母亲讲阿布鲁离开后发生的事,即他告诉我们飞机飞过时阿布鲁说了些什么那一段。即便如此,母亲已是悲痛无比。在奥班比讲述时,她不时用发抖的声音叫道“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奥班比讲完后,她站起身来,咬着嘴唇,坐立不安,显然已经崩溃了。之后,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们的房间,像感冒了似的浑身发抖。奥班比和我留在房间里,想着要是哥哥们知道我们向母亲告了密,会有什么反应。这时,我听见她责问他们为什么把她蒙在鼓里,他们回应了几句。母亲刚离开他们房间,伊肯纳就怒气冲冲地来找我们,质问是哪个白痴泄了密。奥班比辩解说是她逼他说的。他故意说得很大声,好让母亲听见后进来干预。她来了。伊肯纳临走时发誓会趁她不在的时候惩罚我们。
大约一个小时后,母亲看上去好了点儿。她把我们都叫到客厅。她戴着头巾,头巾在脑后打了个结,像鸟尾巴一样支棱着——这说明她一直都在祈祷。
“我去河边的时候,”母亲声音嘶哑,“带着我的瓦罐。我在河边弯下腰汲水。我从河边往回走——”伊肯纳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接着叹了口气。母亲被打断了,瞪眼看他,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我走回——我的家,我的家。等我到家,我放下瓦罐,才发现它是空的。”
她环视我们,等着我们领悟她的意思。我开始想象她是怎么头顶瓦罐走到河边的。瓦罐下面一定用裹身衣垫了一圈又一圈。我被这个简单的故事和她的语调吸引住了,有些感动。至于故事的寓意是什么,我根本不在意。我知道在我们做坏事之后母亲讲的故事都是别有深意的。她的言语和思维离不开寓言。
“你们,我的孩子们,”她又开口了,“从我的瓦罐里漏掉了。我本来以为我拥有你们,我的瓦罐里装着你们,我的生命里都是你们”,她张开双手做环抱状,“可我错了。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你们去了那条河边,钓了好几个星期的鱼。如今,我以为你们安全了,有危险我一定会知道,结果你们还瞒着我一个要命的秘密,比钓鱼的事瞒得更久。”
她摇着头。
“阿布鲁施在你们身上的诅咒一定要清除掉。今晚你们都得去教堂做礼拜。就这样定了,今天谁也不许去别的地方,”母亲说,“一到四点,我们就去教堂。”
戴维和恩肯一起待在母亲房间。这时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打破了母亲话音落下后的沉寂。母亲还在打量我们,以确保她的话被听进去了。
她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这时伊肯纳说了句话,让她脚下一顿,她猛地转过身来。“嗯?”她说,“伊肯纳,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不会跟你去教堂做什么心灵净化。”伊肯纳回答。接下来他改说伊博语。“要我站在那些会众面前,让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替我清除什么诅咒,我受不了。”他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是说,我不去。我身上没有魔鬼。我很好。”
“伊肯纳,你昏头了吗?”母亲说。
“没有,妈妈,我只是不想去。”
“什么?”母亲叫道,“伊肯——纳?”
“真的,妈妈,”他答道,“我就是不想,”他摇摇头,“我就是不想,妈妈,求你了,我什么教堂都不想去。”
自从因为看电视的事跟伊肯纳吵过之后,波贾再没跟他说过话。这时波贾站起来说:“我也不想去,妈妈。我不要净化心灵。没人需要拯救。我不去。”
母亲想开口,但她想说的话像一个爬到梯子顶上却溜下来的人一样溜回了她的喉咙。她吃惊地一会儿看看伊肯纳,一会儿看看波贾。
“伊肯纳、波贾,我们难道什么都没教会你们吗?你们想要让那疯子的预言成真吗?”她张着嘴,唾沫在嘴边形成了一个脆弱的泡泡,等她再次开口时就破掉了。“伊肯纳,看看你都变成什么样了。要是你不相信你的弟弟们会杀你,你会变得这么粗鲁吗?现在,你居然站在这儿,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不需要祈祷——你不需要净化心灵?这么多年的教养,埃姆和我花了这么多心血,都白费了吗?啊?”
母亲像演员那样高举双手,大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然而,伊肯纳的意志坚定得能撞破铁门。他说:“我只知道我不会去。”波贾的话显然鼓励了他。他朝自己房间走去。他一关上房门,波贾也站起来朝相反方向走去——去我和奥班比的房间。母亲一言不发地倒在沙发上,陷入了纷乱的思绪。她双手抱胸,嘴唇翕动着,好像在无声地念叨什么,提到了伊肯纳的名字。戴维在抛球玩,噼里啪啦地追着球跑,笑着叫着,一个人模仿出整个足球场的观众的动静来。在他的叫声中,奥班比坐到了母亲身边。
“妈妈,本和我会跟你一起去。”他说。
母亲抬头看他,泪水盈眶。
“伊肯纳……和波贾……变成陌生人了。”她哽咽着摇头。奥班比挪近一点儿,伸出瘦长的手臂轻拍她的肩膀。她又说了一遍:“现在变成陌生人了。”
那天去教堂之前,我一直坐在那儿回想这整件事,回想那个预言如何让伊肯纳对他自己和我们做出那些事。我本来已经忘掉见过阿布鲁这回事了。波贾还在事后警告过我和奥班比,不让我们告诉任何人。我曾经问过奥班比,为什么伊肯纳不再爱我们了。他说是因为父亲赏我们的那顿鞭子。我信了。可现在,很显然我想错了。
后来,在等母亲换衣服带我们去教堂的时候,我的目光掠过客厅里的柱架。那根柱子上满是灰尘,柱脚黏着张蜘蛛网。这些都是父亲不在的标志。他在家的时候,我们每星期轮流擦这些架子。他调走后几个星期,我们就不擦了,母亲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强制措施。父亲不在的日子里,房子的周长神奇地变大了,就好像有隐形的建筑工人像撑开纸板屋的墙壁那样把我们的墙往外移了。父亲在家时,哪怕眼睛盯着报纸或书,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维持最严格的秩序。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让我们“恪守礼仪”。想到两个哥哥拒绝去教堂清除魔咒,我强烈期盼父亲归来。
那天晚上,奥班比和我跟着母亲去了我们的教会:神召会,它横跨通往邮局的那条长马路。母亲一只手抱着戴维,恩肯则用裹身衣绑在她背后。为了防止他们长痱子,母亲在他们脖子上扑了粉,搞得他们像要去参加假面舞会一样闪闪发光。教堂很大,从天花板四角垂下一排排的灯。讲道坛上,一个穿白袍的年轻女郎正在唱《奇异恩典》。她的肤色比我们这边的普通非洲人浅得多,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我们侧身走在两排教众之间。他们中的大多数视线一直黏在我身上,弄得我疑心他们在监视我们。母亲走到讲道坛后面牧师和他的妻子以及长老们坐的地方,俯身在牧师耳边低语。我的疑心更重了。歌唱完后,牧师登上讲台。他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肩上挂着吊裤带。
“诸位弟兄。”他嗓音洪亮,一上来就震坏了离我们这排最近的扩音器,我们只好竖起耳朵听教堂另一边的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今晚,在布道之前,我刚刚得知,那个被魔鬼附身、自命为先知的阿布鲁,那个给我们镇上的人带来极大伤害的家伙,去过我们亲爱的兄弟詹姆斯·阿格伍家。你们都认识他,就是这位亲爱的姊妹保利娜·阿达库·阿格伍的丈夫。你们有些人知道,他有好几个孩子。我们这位姊妹告诉我,那些孩子被人发现在靠近阿拉巴卡街的奥米-阿拉河边钓鱼。”
教众们吃惊地交头接耳。教堂里一片嗡嗡声。
“阿布鲁去找过这些孩子,向他们撒谎。”柯林斯牧师接着说道,他愤怒地朝麦克风喷出一个又一个字眼,嗓门越来越大,“兄弟们,你们大家都知道,如果预言不是来自上帝,那就是来自——”
“魔鬼!”教众们异口同声。
“对。如果预言来自魔鬼,必须要驳斥。”
“对!”他们齐声说。
“我没听见,”牧师挥舞着拳头朝麦克风吼,“我说了,如果预言来自魔鬼,必须要——”
“驳斥!”教众们的喊声嘹亮得像战斗口号。被带到教堂的小孩子们,包括恩肯,大概是被吓着了,纷纷大哭起来。
“我们准备好驳斥了吗?”
教众们大声应和说准备好了。母亲的声音最响亮,别人都静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还在回响。我看着她。她又哭了。
“那就站起来,以主耶稣之名,驳斥那个预言。”
人们一排排跳起来,狂热而又虔诚地祈祷。
母亲治愈她的儿子伊肯纳的努力白费了,因为那个预言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已经发了狂,正在摧枯拉朽般捣毁他的神志之屋。它扯下屋里挂的画,推倒墙壁,扫落壁橱里的东西,掀翻桌子,直到伊肯纳的头脑和以往的教养陷入混乱。对我的哥哥伊肯纳来说,阿布鲁预言的横死把世界变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这个牢笼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听说,如果恐惧攫取了一个人的心灵,这个人就会身心俱损。我的哥哥就是这样。恐惧占据他的心灵之后,他失去了很多东西——平和、安乐、和他人的关系、健康,甚至他的信仰。
伊肯纳开始独自一人步行上学,尽管他和波贾同校。他早上七点就起床,不吃早饭,免得与波贾同行。要是午饭或晚饭是甘薯泥之类必须跟弟弟们从一个碗里挖着吃的食物,他就不上桌。这样一来,他日渐消瘦,锁骨和脖子之间出现了深深的凹坑,颧骨也突出来了。再后来,他的眼白变黄了。
母亲注意到了。她责怪他,恳求他,威胁他,但无济于事。快到期末时,七月第一个星期的某天早上,她反锁了家门,要求伊肯纳先吃饭再上学。伊肯纳很着急,因为那天他要考试。他恳求母亲让他去学校:“这难道不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吃不吃饭关你什么事?别管我,为什么不让我去?”他崩溃了,呜咽起来。母亲不为所动,直到他同意吃饭为止。他一边咬面包和煎蛋,一边抱怨她和我们所有人。他说家里人都恨他,发誓很快就会离开家,让我们再也见不着。
“你们等着瞧,”他一面用手背擦眼睛一面威胁道,“这一切会很快结束。你们会摆脱我;你们等着瞧。”
“你知道这不是真的,伊肯纳。”母亲回答,“没人恨你;我不恨你,你弟弟们也不恨你。你这样作践自己,是因为你害怕。你自己吓自己。伊肯纳,你选择相信一个疯子的幻觉。这疯子一无是处,甚至不该称之为人。他比——跟什么比好呢?——比鱼,不,比你们从那条河里捞上来的蝌蚪还不如。蝌蚪。前几天,市场上的人都在传,说他看见《古兰经》学者家的牛群在吃草,小牛在喝母牛的奶,他也挤到牛乳头下喝了起来!”母亲呸了一声,以示对男人吮吸奶牛乳房一事的反感。“你怎么能相信一个叼奶牛乳头的人说的话呢?伊肯纳,你在作践自己,明白吗?你不能怪别人。就算你不愿为自己祈祷,我们还是为你祈祷了。你的恐惧毫无道理,就别怪其他人了。”
伊肯纳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墙壁,似乎听进去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母亲的话在他备受煎熬的心脏上切开了一个口子,黑色的恐惧之血流了出来。他安静地坐在餐桌前吃完了一顿饭,这可是很久以来第一次。饭后他对母亲嘟囔了一句“谢谢您”。我们在每顿饭后都要对父母表示感激,而伊肯纳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这么做了。同样,这几个星期,他一直把用过的餐具丢在饭桌上或留在自己房间。今天则不同。他按照母亲的教导,把餐具拿到厨房清洗干净。然后,他上学去了。
他出门后,刚刷完牙、正在等奥班比用完卫生间的波贾走进客厅,腰上围着他和伊肯纳共用的浴巾。
“我怕他会说到做到,真的离家出走。”他对母亲说。
母亲摇摇头,视线没有离开她正在用抹布擦拭的冰箱。她弯下腰,冰箱门遮住了她大半个人,只露出她的双腿。她说:“他不会的,他能去哪儿?”
“我不知道,”波贾回答,“但我很担心。”
“他不会的。这种恐惧不会持久,会消失的。”母亲的声调听起来很确定。我当时觉得她真心相信自己的判断。
母亲不懈地治疗他,保护他。我记得,某个星期日下午,我们正在吃用棕榈油酱汁腌制过的黑眼豆,伊亚波妈妈来了。我其实已经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但我们一直被父母教导,不要像镇上其他孩子那样爱凑热闹。父亲总是警告我们,外面的人可能带着枪,可能会打起来,我们跑去看热闹,说不定会中枪。我们都乖乖地待在家里。母亲也在家。要是我们跑出去了,母亲会惩罚我们,或者向父亲告状。波贾第二天有两门课要考试——社会科学和历史。他讨厌这两门课,越复习火气越大,开始咒骂书上的历史人物(“一帮死鬼白痴”)。我和奥班比不想打扰他,也不想做他的发泄对象,所以,那女人敲门时,我们跟母亲一起待在客厅。
“啊,伊娅·伊亚波。”她一进来,母亲立即站起来,嘴里叫着她的名字。
“艾克妈妈。”那个因为告密而遭我憎恨的女人回应道。
“来,一起吃。”母亲说。
坐在桌边的恩肯朝那女人张开双臂。她立马把恩肯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怎么了?”母亲说。
“阿德荣珂,”那女人说,“阿德荣珂今天把她丈夫给杀了。”
“哦!”母亲惊叫。
那女人照例跟母亲说约鲁巴语。母亲听得懂,但从不觉得自己精通这门语言,几乎从来不说,总是叫我们替她跟别人用这门语言来交流。“比伊昨天晚上又喝醉了,回到家时光着身子。”伊娅·伊亚波改说蹩脚的英语。她把双手搁在头上,哀伤地扭动着身体。
“求你了,伊娅·伊亚波,镇定,镇定,告诉我怎么回事。”
“她的孩子奥尼拉顿病了。等她丈夫回来,她问他要买药的钱。他打了她,还打孩子。”
“天哪!”母亲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双手捂住嘴巴。
“是真的,”伊娅·伊亚波说,“阿德荣珂说他打生病的孩子,还醉醺醺地说要打死为止,所以她就用椅子砸了他的脑袋。”
“噢,噢。”母亲结结巴巴地说。
“那男人死了,”伊娅·伊亚波说,“就这样被打死了。”
伊亚波妈妈坐在地上,头靠着门,摇晃着双腿。母亲惊呆了,双手因为害怕而抱在胸前。奥加·比伊的死讯让我忘记了吞咽刚送进嘴巴的食物,因为我认识这个废物男人。他就像一头山羊,虽然还没疯,但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跟人纠缠不清,步履踉跄。早晨去上学时,我们常常看见他往家走,那时他是清醒的。但到了晚上再看见他的时候,他又醉得站不稳了。
“你知道吗,”伊亚波妈妈一边抹眼睛一边说,“我觉得她杀人的时候脑子不清楚。”
“哦,什么意思?”母亲说。
“要怪那个疯子阿布鲁。阿布鲁跟比伊说,他最宝贝的东西会杀死他。这下好了,他老婆把他给杀了。”
母亲被刺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波贾、奥班比和我——的脸庞,看到了我们吃惊的表情。有人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但不是在客厅里。他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客厅。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是谁。显然,母亲和其他所有在场的人也都知道,那是伊肯纳。
“不,不!”母亲大声说,“伊娅·伊亚波,不要在我家胡说。”
“嗯,你说什么——”
“我告诉你了,别胡说!”母亲嚷嚷起来,“你怎么能相信疯子会预见未来?怎么能?”
“可是艾克妈妈,”那女人喃喃地说,“他们都这么说——”
“不对。”母亲说,“阿德荣珂现在在哪儿?”
“警察局。”
母亲摇摇头。
“他们逮捕了她。”伊娅·伊亚波说。
“来,我们去外面说话。”母亲说。
那女人站了起来。她俩走向门外,恩肯跟在后头。她们走后,伊肯纳站在客厅里,眼神像玩偶一样空洞。然后,他猛地捂住肚子,奔进卫生间,冲着洗脸池干呕。从此他就病了。恐惧夺走了他的健康。那个男人的死讯让他坚信自己无法逃脱阿布鲁的预言。东西还没烧着,烟已经冒出来了。
几天之后的星期六早上,我们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吃的是炸甘薯和玉米糊。伊肯纳端着他那份进了房间。之后他突然冲出来,一手捂着肚子,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一摊呕吐物就倾泻在蓝色沙发后面的地板上。我们管那个沙发叫“爸爸的宝座”。伊肯纳本来想去卫生间,但他身不由己地单膝跪地。他呕吐的时候,因为沙发的遮挡,我们只能看见他半个身子。
母亲叫着“伊肯纳,伊肯纳”从厨房里跑出来。她想抱起他,但他不要,说自己没事。事实上,他脸色苍白,一副病容。
“怎么啦,伊肯纳?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母亲等到他停止呕吐之后问道。他不作声。
“伊肯纳,为什么,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嗯,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含糊地说道,“请让开,我要去洗洗。”
母亲松开他的手。他朝卫生间走去。波贾说:“我真为你难过,艾克。”我重复了一遍。接着是奥班比。戴维也说了。伊肯纳没有回应,但也没摔门,而是轻轻地合上门,插上插销。
伊肯纳一进屋,波贾就跑去厨房拿来了一把扫帚——用绳子捆在一起的窄窄的拉菲亚树叶——和一个畚箕,手脚麻利地打扫起来。母亲被感动了。“伊肯纳,你一天到晚担心你弟弟会杀你,”她大声说道,这样伊肯纳在用水的时候也能听见,“可你过来看看——”
“不,别,求您别说了——”波贾恳求。
“别拦我,让我告诉他,”母亲说,“伊肯纳,来看看他们,来呀——”波贾反对,他说伊肯纳不愿意听到他正在打扫呕吐物,但母亲坚定不移。
“看看为你哭泣的弟弟们,”她继续说道,“看看他们怎么打扫你吐出来的东西。出来看看‘你的敌人’是怎么关心你的。就算你不要他们关心,他们也一样关心你。”
也许正因为如此,那天伊肯纳在卫生间待了很久,但最终他还是响应母亲的呼唤裹着浴巾出来了。波贾已经扫完了地,还拖了地板,擦掉了溅在墙上和沙发背后的呕吐物。母亲在每个角落都喷洒了“滴露”消毒剂。之后,她还强迫伊肯纳跟她一起去医院。要是伊肯纳不去,她就打电话给父亲。伊肯纳知道父亲非常看重健康,所以就投降了。
没想到,几个小时后母亲一个人回来了。伊肯纳得了伤寒,必须住院接受静脉注射。奥班比和我吓坏了。母亲安慰我们说,他第二天就会出院。
然而,我开始担心伊肯纳的厄运正在逼近。我在学校里闷头不说话,谁惹我我就跟谁打架,结果挨了训导老师的鞭子。这是件稀罕事;因为我不但一向在父母面前很乖,在学校也一直表现很好。我很怕体罚,愿意不惜一切代价避免,但是哥哥的状况日益恶化,让我感到伤心,我对什么都心怀怨恨,尤其是对学校和学校里的一切。我希望哥哥能得到救赎,但这个希望破灭了。我感到害怕。
恶意先是夺走了伊肯纳的健康,接着又夺走了他的信仰。接连三个星期天,他都借口生病没去教堂。还有一个星期天没去,是因为他在医院住了两晚。接下来那个星期天早上,也许是父亲不会回来的消息为他壮了胆——父亲去加纳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培训课程,他宣称不想去教堂。
“我的耳朵没问题吧,伊肯纳?”母亲说。
“没问题。”伊肯纳肯定地说,“听着,妈妈,我是个科学家,我不再相信上帝的存在了。”
“什么?”母亲叫道,她像踩到了尖刺一样倒退了几步,“伊肯纳,你说什么?”
他犹豫了,眉头皱了起来。
“我刚才问你‘你说什么’,伊肯纳?”
“我说我是个科学家。”他的话里夹着“科学家”这个英文单词,因为伊博语里没有对应的词儿。他话里的挑战意味让人吃惊。
“所以呢?”伊肯纳不说话。她忍不住说道:“把话说完,伊肯纳;把你刚才说的可怕的话说完。”接着,她气冲冲地用一个手指头指着伊肯纳的脸:“伊肯纳,看着我——埃姆和我绝不会容忍我们的孩子变成无神论者。绝不!”
她口中啧啧有声,举起手在头上打响指,希望用这种迷信的举动阻止家里出现无神论者。“所以,伊肯纳,如果你还想做这个家的一分子,如果你还想在家里有饭吃,现在就给我从床上起来,否则你的屁股会肿得只能穿我的裤子。”
这个威胁把伊肯纳吓住了,因为母亲只有在愤怒到极点时才会说出“屁股肿得只能穿我的裤子”这样的话。她从自己房间拿来一条父亲的旧皮带,一头缠在手腕上,另一头垂下来,准备揍他。她以前几乎未这么干过。一看到皮带,伊肯纳就爬了起来,不情愿地去卫生间洗澡,准备上教堂。
做完礼拜后,伊肯纳抢先走出教堂,免得母亲在大庭广众之下挑他的毛病。另外一个原因是,母亲把家里钥匙给了他,让他为我们开院门和房门。她很少做完礼拜就直接回家;她一般会带着两个小的留下来参加女教众会议或者去探望某人。等母亲看不见我们了,伊肯纳立刻加快了脚步。我和两个哥哥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出于某种原因,他选了一条比较远的回家路线,得经过伊杰卡街。那条街上的居民都很穷,要么住在廉租房里——大多数连油漆都没上过,要么住在木棚里。在这肮脏的街区,到处都能看见玩耍的小孩。一群小女孩在一个方方的柱廊里跳来跳去。一个不到三岁的小男孩蹲在那里拉大便。黄褐色的大便像绳子一样垂下来,在地上堆成一座黏糊糊的金字塔。金字塔越堆越高,臭不可闻。一群苍蝇在小男孩的屁股附近盘旋。他却神色如常,拿着一根小棍在地上胡乱划拉。我和哥哥们都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完全出于本能,用凉鞋底蹭掉了地上的印子。波贾骂那小男孩和这里的居民:“猪,都是猪。”奥班比想把他的唾沫印子蹭得再干净一点儿,于是就落在了我们后头。我们吐了唾沫又蹭掉是因为,按照一种迷信的说法,要是有孕妇踩到了唾沫,吐唾沫的男人就会一辈子阳痿。那时我对阳痿的理解是,那个器官会神奇地消失。
这条街真够脏的。我们的朋友卡约德和他的父母就住在这里一幢烂尾的二层小楼里。里面除了铺过地板,完全是毛坯。粗糙的混凝土块和铁条从阁楼的位置刺向天空。院子里堆满了长了绿苔、没上过漆的木板。砖块的洞眼里,整幢房子的梁架里,有无数在此安家的蜥蜴和石龙子四下乱窜。卡约德有一次告诉我们,他母亲在厨房存放饮用水的桶里发现了一条蜥蜴,已经死了,浮在水面上好几天,直到水都变酸了才被发现。他母亲倒光了桶里的水,死蜥蜴滑落在地上的水洼里,脑袋有正常的两倍大,因为是淹死的,已经开始腐烂。成堆的垃圾几乎侵占了这个街区的每一个角落,还漫上了道路。有些就倒在露天排水沟里,像肿瘤一样堵塞了排水沟;有些像蟒蛇一样缠绕着人行天桥;有些像鸟巢一样堆在路边的报亭之间;有些在地上的小坑里和有人居住的空地上腐烂。陈腐的空气笼罩着整个地区,看不见的恶臭把所有房子连成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