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嗜好还延伸到了搜集各种物品,包括许多礼物和旅行纪念品。1955年,当她终于从旅店房间搬到一间像样的公寓时,公寓里很快堆满了“危地马拉的夹克和裙子,墨西哥的衬衫……撒哈拉的鸵鸟蛋,各类手鼓,一些萨特从海地带回来的鼓,他在波拿巴大街买的玻璃剑和威尼斯镜子,他双手的塑料手模,贾科梅蒂的台灯”。她的日记和回忆录书写也反映了一种冲动——想要得到和享受每一件被她抓着的东西。
她以同样的激情探索了这个世界,狂热地旅行与行走。年轻时,她曾在马赛当过老师,独自生活的她会在放假时打包一些面包和香蕉,穿上裙子和一双帆布登山鞋,在黎明时出发去多山的郊外探险。有一次,只带着面包、一根蜡烛和满满一水瓶红酒,她爬上了梅藏克山(Mont Mézenc),然后在山顶的一间石头小屋里过了一晚。醒来后,她发现自己正俯视着云海,便顺着岩石小径跑下山,结果太阳升起来,岩石被晒得很烫,而她穿的鞋子又不适合爬山,所以岩石透过鞋底灼烧了她的双脚。在另一次徒步旅行中,她被困在一个峡谷里,差点儿没爬出来。之后,1936年在阿尔卑斯山独自出行时,她从陡峭的岩壁上摔了下来,所幸没有大碍,只是有几处擦伤。 (21)
萨特则不一样。波伏娃会说服他和自己一起去徒步,但他从来不会享受那种疲劳感。《存在与虚无》曾绝妙地记述了跟随一位未具名的同伴一起爬山的经历,这位同伴被人们想象成了波伏娃(不过场景似乎更像彼特拉克著名的冯杜山攀登)。尽管同伴玩得似乎很愉快,但萨特的体验却是,这种活动很讨人厌,是某种侵犯他自由的东西。他很快便放弃了,扔下背包,瘫倒在了路边。另一个人也累,但认为坚持爬上去很快乐,感受着脖子后面晒伤处的红热,享受着每一下沉重的脚步都在重新展现山路的崎岖。对他们两个人而言,眼前的一切风景大相径庭。
萨特更喜欢滑雪,而这种体验同样被写入了《存在与虚无》中。他指出,在雪地上行走是件苦差,但滑雪却是件乐事。从现象学上来讲,雪本身在你脚下变化,不将自己展现为黏滞和附着的东西,而是变得坚硬与顺滑。雪托着你,而你在上面流畅地滑过,像《恶心》里那首爵士歌曲的音符一样轻松。他补充道,他对滑水橇很好奇,这是一种他听过但未曾试过的新发明。即使在雪上,你也会在身后留下一道滑过的痕迹;但在水上,你留不下任何痕迹。那是萨特能够想象的最纯粹的欢愉。
他的梦想是毫无负担地在这人世走一遭。给波伏娃带来快乐的财物,让萨特感到毛骨悚然。他也喜欢旅行,但不在旅行中带任何东西回家。他的书读完之后就会送出去。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只有两件东西,他的烟斗和笔,但即使这两件也并非是因为喜欢才带在身边,而且经常会把它们弄丢,他曾写道:“它们是我手中的流亡者。”
但对人的话,他的慷慨又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他的钱一到手就会给出去,目的是让钱离他远点儿,仿佛钱是手榴弹一样。即便钱花在自己身上时,他也不太喜欢拿来买东西,而是更愿意“花在夜间娱乐上:去某个舞厅,大笔花钱,打车去各处转悠,等等——简而言之,在金钱的位置上,除了回忆外什么也不能留下,有时候甚至连回忆都没多少”。他给服务生小费时非常阔绰,会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大叠现金抽几张付账。他同样不吝辞章,无论谁提出请求,他都会送出论文、演讲或序言。就连文字也不必紧紧抓着不放或者精打细算地施舍。波伏娃也很慷慨,但她的大度是双向的:她喜欢搜集,也喜欢分发。也许在他们俩迥异的风格中,人们可以看到现象学存在主义的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观察、搜集和钻研现象,而另一方面是在胡塞尔式的悬搁判断中,丢弃累积的先入之见,以便获得自由。 (22)
尽管有这些分歧,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外人难以撼动的默契。当波伏娃的传记作者迪尔德丽·贝尔(Deirdre Bair)与她的朋友们交谈时,柯莱特·奥德里(Colette Audry)对此总结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新型的关系,我以前从来都没见过。我无法描述和这两人在一起时的样子。他们的关系太热烈了,以至于有时候会让目睹这种关系的人很遗憾自己不能拥有。”
这也是一段极其长久的关系,从1929年一直持续到1980年萨特去世。在五十年的时间里,这段关系是存在主义在现实中的哲学演绎,由自由和友谊两个原则定义而成。虽然这么说听起来过于郑重其事,但就像在任何一场长久的婚姻中那样,他们共同的记忆、观察和玩笑,将他们绑在了一起。他们相识后不久,便有了一个他俩的典型笑话:参观动物园时,他们看到一头特别胖、样子也惨兮兮的海象,海象叹了口气,一边抬眼看着天空,就仿佛在恳求一样,一边让饲养员把鱼塞进它嘴里。从那以后,萨特每次闷闷不乐时,波伏娃都会提醒他想想那只海象。他就翻翻白眼,滑稽地叹息一声,他们俩都会感觉好些。
后来,萨特因为工作缠身,逐渐疏远了他们的私人二人组,但他仍然是波伏娃不变的参照点,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可以沉迷其中的人。她明白自己总是倾向于这么做:学生时代,在伊丽莎白·勒·可因身上发生过,跟梅洛-庞蒂在一起时,她也曾试过,但一直都很挫败,因为他的微笑和讽刺式的举止会让她分心。而跟萨特在一起时,她可以很容易地让自己沉迷在他身上,而用不着真的失去她在现实中作为一个女人或作家的自由。 (23)
这是其中最重要的元素:他们的关系是一种作家间的关系。萨特和波伏娃都无法控制自己的交流欲望。他们写日记,他们写信,他们告诉彼此每天的每一个细节。在20世纪的50年间,他们之间流转的书面和口头文字的数量,就连想想都会令人不知所措。萨特总是第一个阅读波伏娃著作的人,他的批评深得她的信任,而他也会督促她写更多。要是逮到她稍有惰怠,他就会斥责她:“但是,河狸,你为什么要停止思考,你为什么不工作?我以为你是想写作的呀?你不想变成一个家庭主妇吧,你想吗?”
情绪的起伏来了又走,工作一如往常。工作!在咖啡馆工作,旅行时工作,在家工作。任何时候,当他们在同一个城市时,他们就会一起工作,无论生活里有什么其他事情发生。1946年,萨特(和他母亲)搬进一间位于波拿巴大街42号的像样公寓之后,波伏娃每天都会到那里同他见面,这样他们就可以整个上午或下午并排坐在两张桌子旁工作了。在一部1967年为加拿大电视台摄制的纪录片里,你可以看到,他们大口地抽着香烟,除了钢笔疾书的声音外,非常安静。波伏娃在一本练习本上写作,萨特在审阅一页手稿。我觉得这就像某种不断循环播放的纪念影像,也许可以在他们在蒙帕纳斯公墓的合葬墓上播放。虽然想象无论是夜晚公墓关闭时,还是白天游人穿梭时,他们都在那里整日整夜地写作,确实够诡异——但总比一个白色的坟墓或任何静止图像更适合他们。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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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萨特改信胡塞尔:Merleau-Ponty,‘The Philosophy of Existence’,出自Texts and Dialogues ,129–39,这在134页。波伏娃阅读他:POL,201。
(2) “仿佛在一列火车上”:Wilson,Dreaming to Some Purpose ,234。
萨特的药物体验:Sartre,‘Notes sur la prise de mescaline’(1935),出自Les mots ,1,222–33;及POL,209–10;和Sartre By Himself ,38。
那不勒斯:Sartre,‘Foods’,出自Contat和Rybalka编辑的The Writings of Jean-Paul Sartre,II ,60–63。
(3) 关于偶然性的笔记本:Flynn,Sartre:a philosophical biography ,15。关于《忧郁》的历史和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的其他版本手稿,参见M.Contat,‘De “Melancholia” à La nausée:la normalisation NRF de la contingence’(2007年1月21日),摘自ITEM (l'Institut des texts et manuscrits modernes):http://www.item.ens.fr/index.php?id=27113,文章的更新版最初发表于Dix-neuf/Vingt,10(2000年12月)。
鹅卵石、门把手、啤酒杯:Sartre,Nausea ,9–10,13,19。
我必须记下:ibid.,9。
(4) “我……瘫坐在凳子上”:ibid.,190。
(5) 《一些那种日子》:ibid.,35–8。萨特写道,这首歌是由一个“黑人女子”演唱的,但George Cotkin指出,这更有可能是犹太歌手Sophie Tucker,这是专辑的第一首歌:Cotkin,Existential America ,162。
“像钢铁一样美丽而坚硬”:Sartre,Nausea ,252。
(6) 鬼故事:Sartre,Words ,95–6。路西安:Sartre,‘The Childhood of a Leader’,出自Intimacy ,130–220,这在138页。
柏林的树:Gerassi,Sartre ,115(1971年4月23日采访)。
“这不仅仅是长着眼睛的问题”:Sartre,Words ,101。
“所有事物中总有一部分”:引自Francis Steegmuller,Maupassant:a lion in the path (London:Macmillan,1949),60。
(7) 来自电影的必然性观念:POL,48。
卓别林:POL,244。基顿:ASAD,197。
“湿答答的存在”:Sartre,Nausea ,148。
蜂蜜与吮吸:BN,628–9。关于如何翻译le visqueux的一条注释,参见BN,625n。
(8) 马塞尔提供给他这个想法:Gabriel Marcel,‘Existence and Human Freedom’,in The Philosophy of Existence ,36。
水藻的叶片:Sartre和Jacques-Laurent Bost,出自Sartre By Himself ,41–2。
(9) ‘Il y a’:Levinas,On Escape ,52,56,66–7。列维纳斯进一步发展了这个观念,在‘Il y a’这篇1946年的文章被整合进1947年的De l'existence à l'existant (《从存在到存在者》)。他的朋友Maurice Blanchot也用了这个概念。
“就仿佛空虚已被填满”:Levinas,Ethics and Infinity ,R.Cohen译(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85),48(与Philippe Nemo的广播采访,1981年2—3月)。
“仿佛已经不再”:Levinas,Existence and Existents ,54。
通过艺术逃避等:Levinas,On Escape ,69,73。
观察到相似性:见Jacques Rolland,‘Getting Out of Being by a New Path’,出自ibid.,3–48,这在15页和103页脚注4;和Michael J.Brogan,‘Nausea and the Experience of the“il y a”。Sartre和Levinas论残酷的存在,Philosophy Today ,45(2)(2001年夏),144–53。
同时阅读胡塞尔和海德格尔:Sartre,War Diaries ,183–4。战争期间他回到海德格尔,用德语来阅读。令人惊讶的是,《存在与时间》没有完整的法语翻译出现,直到1985年Emmanuel Martineau的私人印刷版,之后是1986年由Fran?oisVezin出版的Gallimard出版社版本。参见Gary Gutting,French Philosoph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Cambridge:CUP,2001),106n。
残酷的存在:Levinas,On Escape ,73。
“一种膨胀,像个气泡”:Sartre,Witness to My Life ,16(萨特写给西蒙娜·约利维,1926年一封未标注日期的信)。
(10) 现象学家的小说不无趣:Beauvoir,‘Literature and Metaphysics’,出自Philosophical Writings ,275。
波伏娃鼓励加入一些悬念:POL,106。侦探小说:Sartre By Himself ,41。
萨特和伽里玛的书名:Cohen-Solal,Sartre ,116。
(11) 沉重的脑袋:Beauvoir,She Came to Stay ,164。
(12) “但境遇是具体的”:引自Merleau-Ponty,‘Metaphysics and the Novel’,出自Sense and Non-Sense ,26–40,这在26页。
“现实不应该再被认为”:POL,365。
“这是一张桌子”和这里其他的话:Sartre,War Diaries ,83–5。
“我不再确定”:MDD,344。
(13) 在巴黎高师的女人们:Moi,Simone de Beauvoir ,49。
(14) 梅洛-庞蒂的外表:Beauvoir,Cahiers de jeunesse ,362(1927年6月29日)。
“清澈”,以及母亲喜欢他:MDD,246–8。
童年非常快乐:Emmanuelle Garcia,‘Maurice Merleau-Ponty:vie et oeuvre’,出自Merleau-Ponty,OEuvres ,27–99,这在30页,引用了与Georges Charbonnier的访谈(1959年5月22日)。梅洛-庞蒂的幸福童年也被波伏娃提及,在MDD,246和FOC,70。
(15) “出现时,情绪”:Sartre,The Family Idiot ,I,141。
“性格不激烈”和“我觉得自己”:Beauvoir,Cahiers de jeunesse ,388(1927年7月29日)。
“一小群被上天选中的人”和本段接下来的段落里大部分话:MDD,246–8。
(16) “噢,他真是毫无痛苦”:MDD,260。
兄弟:Beauvoir,Cahiers de jeunesse ,648(1929年5月12日)。
“无懈可击”:Lacoin,Zaza ,223;MDD,248。参见Lacoin——对于整个故事来说是叫Zaza——的信,尤其是357、363、369页。
(17) 中产阶级的虚伪:Bair,Simone de Beauvoir ,151–3;MDD,359–60。
发型:Sartre,Words ,66。
(18) “偶然性、暴力”:Sartre By Himself ,20。
萨特的小团体:MDD,336。
(19) 波伏娃不想步她妈妈的后尘:POL,77。
“那里有一种用作靠背的栏杆”:POL,23。
(20) “于是不做了”:Beauvoir,Beloved Chicago Man ,212(波伏娃写给阿尔格伦,1948年8月8日)。
不够诚实:参见Todd,Un ls rebelle ,117;Bair,Simone de Beauvoir ,172。
必然与偶然的爱:POL,22。
“难以兴奋”和“感觉上相当缺乏强度”:POL,63。
(21) 萨特关于他的性的描写:Beauvoir,Adieux ,316。
“闪烁的光亮”,扁桃树,霓虹灯:MDD,7。
“夹克和裙子”:FOC,245。
在马赛的探险:POL,89–90。
梅藏克山:POL,217–18。
(22) 被困在一个峡谷里:POL,93。
阿尔卑斯山坠崖:POL,301。
萨特爬山:BN,475–7。
滑雪:BN,602–5,尤其是605关于滑水。
书、烟斗和笔:Sartre,War Diaries ,251。
(23) “花在夜间娱乐上”:ibid.,244。
小费、一叠现金:Sartre,‘Self-Portrait at Seventy’,出自Sartre in the Seventies (Situations X) ,3–92,这在68页。
“他们……是一种新型的关系”:Bair,Simone de Beauvoir ,183。
海象:POL,19。
(24) 波伏娃迷失自己的倾向:POL,61。
告诉每天的每一个细节:参见Lanzmann,The Patagonian Hare ,265;对比Beauvoir,She Came to Stay ,17,在书里她给她的主角弗朗索瓦的这种冲动。
“但是,河狸”:Alice Schwarzer,Simone de Beauvoir:conversations 1972–1982 ,M.Howarth译(London:Chatto&Windus/Hogarth,1984),110。
加拿大的影像:Jean-Paul Sartre和Simone de Beauvoir接受Madeleine Gobeil和Claude Lanzmann的采访,导演为Max Cacopardo,1967年8月15日在Radio Canada TV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