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生活在洞穴里的野人吗?怎么这么孤陋寡闻?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你们没有听说过灵魂的永生吗?
我们当然听说过,只是我们从未见过永生的灵魂。而且,厄内斯特·贝克尔还把灵魂永生的概念列在幻想系统的前几位。
但是在给这个理念判死刑之前,我们得说清楚灵魂到底是什么。我们不想要任何意外惊喜,不想发现死后永生的竟然是我们不喜欢的那部分自我。
我们应该先看看古希腊人对灵魂的探讨。显然,这些穿着长袍的人有很多时间来思考灵魂之类的问题。男人闲谈的时候谁在做饭这个问题,就属于女性主义伦理学范畴了。古希腊人是二元论者(dualist)——不要跟罗马的决斗者(duelists)混淆了,他们认为灵魂和肉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早期的一位希腊哲学家泰勒斯(Thales),把灵魂看成是推动肉体运动的力量。他敏锐地观察到,死尸和活人的一大区别就是,前者不能动,至少不能在水平面上运动。因此,人死亡的时候一定有某种东西离开了肉体,譬如说发动机一类的东西。其他苏格拉底前的哲学家注意到,死人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把“认知”也看成是灵魂的作用。还有些人注意到,死人好像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于是认为灵魂也具备感知的功能。
但是,是柏拉图拼出了灵魂的全景图。他对灵魂进行了三重区分:理性、激情(或者说意志)和欲望。理性最高,可以跟永恒的理念和形式沟通,如美、智慧以及三角形(Triangle)。柏拉图认为,世间不完美的三角形都是从这个理想三角形(Ideal Triangle)中得到了其三角性。(求别问。)
意志是灵魂中不理性的部分,但是比欲望要高级。意志如果得以合理驾驭,就会倒向理性。相反,欲望则抵制理性,把我们拉向感官欲望,而感官欲望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
哲学家伍迪·艾伦指出:“灵魂拥抱更高级的渴望,如诗歌和哲学,而肉体则享受所有的乐趣。”但柏拉图反对这种观点,他认为,虽然欲望会享受所有的乐趣,但它其实也是灵魂的一部分。这就是柏拉图哲学和艾伦哲学的关键区别。
对柏拉图来说,灵魂的最终目标就是剔除感官本质,追求形式(Forms)的知识。不朽只属于理性的部分。换句话说,思考三角形胜于沉迷于性、毒品和摇滚乐。
他喜欢三角形多过性爱?这个人听上去真像神仙。
达里尔,我建议你没了解这个三角形之前,先不要着急评判,它不是什么古老的三角形,而是理想三角形。
亚里士多德对于灵魂的看法跟柏拉图略有不同,但是他的结论颇为相似。他把灵魂分成植物性灵魂、动物性灵魂和理性三个部分。植物性灵魂会给人带来跟动植物一样的物理和化学变化;动物性灵魂会创造活动能力,让人类体验到跟动物共有的感受;理性则是人类专有的灵魂部分,动物和植物都不具备。你可以试试跟你家的猫或者胡萝卜讲道理,就知道它们有没有理性了。
亚里士多德又进一步把理性分为被动理性(感知能力)和能动理性(思考,构想,在卧室想象女神阿佛洛狄忒之类的能力)。亚里士多德认为,能动理性才是灵魂永生的部分。
希腊人把灵魂看成一种实在(entity),2008年,瓦利·斯科特由此获得灵感,想到在类似 eBay 的新西兰网站 TradeMe 上售卖自己的灵魂。售卖灵魂的想法可以追溯到向魔鬼出卖自己灵魂的浮士德,但是斯科特的创新之处在于,他看到了灵魂买卖的巨大市场,会购买灵魂的不仅仅只有魔鬼。斯科特的灵魂拍卖价最终高达 189 美元。
当然,这里还有几个哲学问题需要解决。首先,出价人如何确知斯科特的灵魂在出售的时候处于什么状态。斯科特表示他的灵魂“相当不错”,除了在达到法定饮酒年龄时出现过一段“困顿时期”。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灵魂的主人从斯科特变成了买主,买主能获得什么权利呢。斯科特的律师表示,拥有斯科特的灵魂并不能让买主拥有或者控制斯科特,我们认为,这个区别狡猾而微妙。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TradeMe 网站是否应该允许售卖灵魂这种无形的东西呢? TradeMe 最后认定,允许灵魂交易,因为灵魂所有权证书是可以进行转让的。
而eBay公司则对此持怀疑的态度。2001年,艾伦·波特尔的灵魂竞拍价达到400美元,eBay叫停了交易,理由是该交易不会转让任何有形的东西。他们说的“有形”物品,就是像卖得最火的皮卡丘和豆豆娃玩具之类的商品。
※ 植物灵魂人到来
“亲爱的,有人来取你的灵魂了。”
而古以色列并没有出现灵魂永生的问题。跟希腊人不同,希伯来人并不将人分为肉体和灵魂两个部分。在希伯来圣经中,灵魂指代的就是整个人。人并不拥有灵魂,他们就是灵魂;他们也不拥有肉体,他们就是肉体,活着的肉体①。怎么会这样呢?你可能会问,那么死去的肉体和活着的肉体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呢?圣经也没有讲清楚,但是它们的区别有点像有电的电池和没电的电池的区别。没电的电池并没有失去某个部分,它只是没电了。死去的肉体失去的是生命。
我很赞同你们的说法,肉体和……之类的
矛盾的是,爵士经典《身体和灵魂》的词作者爱德华·海曼就是希伯来教徒。海曼的犹太教教士总不会跟他说,你歌名起错了,这首歌应该叫“身体和身体”吧。
新约里也一样,认为“失去灵魂”就是失去生命。“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② 的意思其实就是“:人若获得了全世界却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会有什么好处呢?”
※ 得与失
如果我们按字面意思来理解新约,整个新约好像都在进行“获得整个世界”和“失去灵魂”的成本收益分析。跟所有评估问题一样,评估结果取决于评估人。
律师一天晚上醒来,发现卧室里充满了红光和硫磺的恶臭,床脚站着一个人,他立刻认出来来人是撒旦。
撒旦微笑着说:“琼斯先生,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你数不尽的财富和所有你想要的女人,还有名望和长久的生命。怎么样?”
律师的眼睛眯了起来:“要我拿什么来交换?”
撒旦回答说:“我会带走你的不朽灵魂。”
律师说道:“别扯了,说真的,要我拿什么来交换?”
在印度古代哲学里,自我(ātman)完全超越了古希腊灵魂概念中囊括的大多数功能。思想和情绪等,在古希腊人看来是灵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印度哲人则认为,这些只是“细微身③”(subtle body) 的一部分。但这甚至不是希腊和印度观念的最大区别。对于印度哲人来说,自我不像哈雷帽或者巴拿马草帽,并不是我们单独拥有的东西:它是一种普遍存在的东西,遍及宇宙中的万事万物,就像在古老的印度教寓言中,有人让卖热狗的小贩给他做一个无所不包的汉堡包。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谈论过普遍理性——构成个体理性的基础,但他们也认为,个体灵魂不会死亡。相比之下,在印度思想中,无论是印度教、佛教和还是耆那教,永生的意思就是超越我们的个体性,“跳出生死轮回”。
是吗?那转世呢?我一直觉得转世是个不错的想法。我上辈子是拿破仑,这辈子是达里尔,下辈子没准是一只兔子。
有这种想法的不只有你一个人,达里尔。很多西方人都认为,转世是灵魂永生的东方版本。但这绝不可能,桑贾伊!首先,佛教是西方转世观念的主要来源,但是佛教徒根本不相信灵魂。他们的转世概念就是,将烛火传至另一根蜡烛。这个过程中并没有自我的转换,因为根本就没有自我。
第二,转世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光鲜。当然,我们的细微身会继续前行,但还是在同样的石子路上。转世只是让我们的灵魂进入又一轮的挣扎和净化,直至实现真正的普遍的自我。为了到达目的地,我们必须从多重死亡和转世的石子路上走下来,跟普遍的自我成为一体,坐在越野车里永远地走下去。
事实上,转世只是业力(Karma)法则的延伸。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今生不报,来世再报。但是我们下一世的业报并不应该被看成奖励和惩罚,转世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我们一个进化的机会。
※ 创意进化
“你相信轮掉头世吗?”一个打高尔夫的人在高尔夫球场上问一个朋友。
“为什么这么问?我当然相信啦。”朋友回答。
“那你下辈子想做什么?”
“我想做女同性恋。”
“什么!为什么?”
“我还想跟女人做爱,但是我想从矮球座上发球。”
但是有些人想错了。根据印度古经典《大鹏往世书》(Garuda Purana),谋杀婆罗门的人下辈子会得肺结核(不好意思啊,谋杀僧侣的人)。杀牛的人也好不到哪去,下辈子会成为驼背的智障。下次往牛肉汉堡包上挤番茄酱的时候要注意了。杀害处女的人呢?当然会得麻风病,这倒是有点道理。
新时代的人接受了转世观念中一些外来的特征。网站转世驿站(Reincarnation Station)提供了一个简短的小测验,来测定你下辈子可能成为什么。而我们俩下辈子一个是只可爱的熊猫,另一个是老鼠。
※ 再回到西方的古代哲学……
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以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所描述的很多灵魂功能,我们现在都会称为心智(mind)的功能:运动,认知,感知,欲望,意愿,推理。事实上,希腊语中psyche表示灵魂,这个词我们现在用来指代“心智”。心理学是对psyche的现代研究,即研究心智,而非灵魂。
所以,我们西方人提到mind的时候,指的是什么呢?它给永生问题提供了什么线索吗?心智跟我们头骨里的那部分肉体——大脑有什么区别呢?如果灵魂就是心智,心智就是大脑,永生就完全不可能存在了。重症监护室里经常能听到的“脑死亡”一词就可以表明永生不存在。
在17世纪,西方现代哲学之父勒内·笛卡儿提出了心物二元论,认为心灵(Mind)和物质(Matter,包括大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以不同的规则支配不同的领域,完全没有共同之处。但是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它们没有共同之处——如果它们存在于各自单独的领域之中,那为什么物质会引起心灵的变化,心灵又会引起物质世界的变化呢?例如,物体很明显会引起我们对它们的感知,我们的“意志”似乎会让身体的某些部分动起来。还有一些化学物质会引起心智的巨大变化,比如服用一些药物后,我们会看见打着玻璃领带的橡皮泥搬运工。
实现普遍自我:负面的影响
“我觉得阁下也大致如此吧,一季一轮回?”
一句话总结二元论
什么是心灵?
没关系。
什么是肉体?
没关系。④
那么,身心之间的联系到底是什么?
17世纪的哲学家、德国理性主义者莱布尼茨表示,心灵和物质完全没有关系。他说心灵和物质是并行的,就像是两个时间相同但是毫无关系的钟。每个都在独自向前,一个引发另一个改变只是因为上帝预先设定好了这种联动的和谐。谢谢莱布尼茨告诉我们这个信息,但是既然你这么说,就不要吃改变心智的药物了。
19世纪的进化论者T. H.赫胥黎表示,心智只是身体功能的副作用,是“附带现象”,就像地上的阴影一样。这位附带现象论者认为,有形的大脑状态会引起心理状态的改变,但是心理状态不会带来任何变化,甚至不会引发其他的心理状态。所以,当我们的身体(包括大脑)在运作的时候,我们的心智只是显示出有关的图景。
包括20世纪的英国哲学家吉尔伯特·莱尔在内的“逻辑行为主义者”,在赫胥黎的基础上又推进了一步。笛卡儿认为心灵和肉体是两种不同的事物,心灵“栖息”于肉体之中,莱尔对这个观点表示了嘲讽,并称之为“机器里的鬼魂”。他说笛卡儿领着人们绕了几个世纪的弯路,试图明确这个鬼魂是怎样一种实在,而事实上,心智根本不是一种实在。拥有心智并不是拥有一个特定的事物,而只是拥有某些能力和性情。我们以为信仰和欲望之类的心理状态会让人产生某种行为。事实上,我们的行为是由按某种方式行事的性情引起的,我们的心理状态只是反映这些性情。如此看来,这些能力和性情似乎不会永生,很难想象不朽的能力和性情。但是,谁知道呢?很多人还觉得没法想象不朽的心灵和灵魂呢。
电脑技术的发展在身心辩论中引发了有趣的问题。1950年,计算机科学的创始人之一、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着名的英国电码译员A. M.图灵,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理论上,是否可能造出一台足够大的计算机,它回答问题的方式会让我们以为它是个人,就像是《2001太空漫游》中的HAL一样。如果我们会被HAL骗过,那么对于心理状态是否在行为决定方面起到了作用,这又说明了什么呢?或许跟HAL一样,我们的行为是由复杂的程序引起的,我们认为自己能控制行为,其实是一种假象。佛家的冥想者和迷幻药的实验者描述了自己的领悟:心智永远落后行动半拍,永远在追赶行动的脚步。
※ 无意识的创意
如果心理状态不会让人产生行动,那心智的创造是从哪来的呢?我们所有的创造都是脑部神经机制的结果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精细复杂的电脑系统不是可以创造出一流的笑话吗?程序员把这个挑战抛给了爱丁堡大学的超级计算机,它生成的笑话是这样的,你看看是不是好笑:
“什么样的线有十六个球?台球杆!”
以五分制评分,你觉得这个笑话能得几分?再来看看这个:
“什么样的杀人犯有精神力量?燕麦片杀人犯。”⑤
当然,这种笑话比较适合在中学的自助餐食堂讲,不适合《周六夜现场》。但是,你姐夫讲的笑话更烂,对不对?
随着身心辩论的不断发展,问题变得更加微妙和复杂,但基本术语没有改变。始终还有一些二元论者声称,心智跟大脑的神经电脉冲不同。也有一些物理主义者表明,心理状态跟神经状态相同。一些功能主义者在这个问题上持中立的态度,中立的态度谁要听啊?
※ 一大波僵尸来袭
关于心智是什么这一问题的辩论,其中一个有趣的哲学贡献便是僵尸问题。它似乎尤为与死亡相关。
僵尸问题对物理主义者而言是个挑战,物理主义者认为人们描述完大脑和它的电传导机制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心智”的运作——感受、想法、意图,都受控于物理定律,我们所有的“心智改变”都是物理和神经电信号的结果。
对于这个终极的物理主义问题,20世纪的美国哲学家索尔·克里普克这样发问:想象上帝创造了一个跟地球一模一样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按照物理定律运行,那造物主还需要创造人类意识吗?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是这样说的:“我举起我的胳膊的事实减掉我的胳膊举起来了这个事实,会得到什么呢?”⑥(这句话你可能得看两遍才能看懂,我们就看了两遍。)
僵尸来袭。僵尸大抵就是没有意识的人,但是他们会四处走动,做其他人会做的事情。所以如果僵尸存在的话,物理主义就站不住脚了。因为如果物理主义派的理论正确的话,僵尸就应该有意识!
僵尸存在吗?
但是等一下,僵尸可能并不存在。我们自己从来没见过僵尸,只去过一些所有人都喝醉了,行动缓慢如同僵尸的鸡尾酒会。但一些狡猾的僵尸论者说,这样也没问题。只要僵尸可能存在,就足够挑战物理主义。僵尸论者会想象出可以想见的情形。当代英国哲学家罗伯特·科克表示,我们可以想见格列佛脑海中的微型小人国人,他们切断格列佛的接收神经(输入/感知)和运动神经(输出/动作)。然后,这些小人接收格利佛的大脑所接受到的信息输入,把他们自己的信号传递到他的肌肉中。在外人看来,格列佛就是普通的自己,但他没有意识,本质上就是一只僵尸。因此,科克表示,因为我们可以想见这样的情景,所以意识跟物理输入肯定不一样。
物理主义者惊呼,且慢!能够想象并不代表可能存在!我们可以想象出这些微型小人国人,但是他们在现实世界中并不真的存在。
说到这里,这个话题就变得非常怪异了,已无法用语言形容,我们的心智——或者说大脑,随你怎么说——停工了。
僵尸走到客厅中间时,发现电视上在演《老友记》。
哇!我终于明白了——哲学家除了想象迪士尼角色之外,也没什么其他好做的了。
也对,不过他们想象出这些之后,会问出一些非常有趣的问题。
是呀,对于迪士尼的角色来说可能是有趣的。不管怎么样,我觉得灵魂跟心智还是有区别的。灵魂有更深的层次。如果我说一个人很高尚(soulful),说的不是他的心智。比如说,我们称艾瑞莎·富兰克林为灵魂歌后(Queen of Soul),而不是心智歌后,烧烤的灵魂食物比“心智食物”更加吸引人。(嗯,我想到了银杏。)还有,灵魂有道德的好坏之分。心智良好的人可能很擅长平面几何,或者法语全 A,但是灵魂优良的人就完全不同了——他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好像能触碰到你的灵魂,你明白吗?
说得真好,达里尔。
20世纪的心理学家和心理治疗哲学家奥托·兰克也同意你的观点。他认为,把灵魂等同于心智的现代观点大错特错,他说在原始时代,“灵魂”即“生命力”(life-power)。(想想詹姆斯·布朗唱的《我感觉很好》。)这种生命力,或者说超自然力量(mana),到处可见,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
在这些美好的原始时代,男人就是真正的男人,孩子们会在山洞附近帮忙干活,那时候死亡焦虑还没有探出头,因为这种普遍的生命力是永生的。我们不仅与这种生命力共存,甚至是这种永恒力量(Eternal Force)的一部分。但是很快,生命力的概念就跟个人意志力的概念混淆起来。而一旦这两个概念混淆,人们早晚会意识到,一些人的意志会干扰另一些人的意志。这就可能给被干扰的人带来致命威胁——首先他们真的会有生命危险,其次意志力的原始概念跟生命力的概念已经混为一谈,对意志力的限制会引发死亡焦虑。换句话说,他们的意志力有可能被摧毁,这就引发了他们的灵魂被摧毁的威胁。生命力平等的纯真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比个人意志更强大的是族群意志。所以人们会将个人意志跟群体或者亲属的意志联系起来。这个方法有一个非常棒的额外好处:因为每个人都是族群的一部分,而族群是永生的,所以个人也可以获得永生。
根据兰克的观点,在圣经时代,这种族群的集体意志会被投射到更为超验的实体上——一神论的上帝——也就在这时,一切都变得一团糟。当时,个人的意志表达被看成是一种反叛,罪恶和愧疚的观念就此产生。(跟群体联系到一起的好处之一就是,群体不存在愧疚,或者,至少群体产生愧疚的时候,愧疚也会被冲淡。)个人的罪恶又带来了古老的死亡焦虑。不好的意志=不好的灵魂 =不好的生命力。
“罪的工价乃是死!”⑦ 保罗就是这么说的——大家都叫他“言简意赅的保罗”,确实是有道理的。
兰克教授是犹太人,但是他认为基督教忍让(self-surrendering)的爱是消除死亡焦虑的一种方法,因为它会抢在死亡之前毁灭自我。但是兰克意识到,忍让对于大多数爱人来说是囹圄,所以他建议向艺术家寻求线索。他认为,在创造对死亡焦虑的真实反应方面,艺术家的作用至关重要。毋庸置疑,在兰克看来,詹姆斯·乔伊斯是相当高尚的(soulful)艺术家。
那么,这跟你心目中的“灵魂”概念是不是差不多?_
嗯,应该是吧。但是我不太擅长忍让的爱。现在这个年头谁还擅长呢?艺术家那个方法对我也不管用,我很了解艺术,但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想知道的是,我的灵魂,或者说我的意志,或者不管叫什么吧,是不是可以永远存在。在我生命中这个时刻,我真的不在乎我的肉体会怎样,我只想这个“我”能够不朽。
好的,达里尔,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们又得回到雅典的黄金时代。
柏拉图在他的一些对话录中“证明”了灵魂的永生,但是他最广为人知的证据大概还是在《美诺篇》中,在这个对话中,苏格拉底证明,灵魂必定是在人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有趣的是,很多人并不关心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永恒生命存在的可能,可能是即便这种永恒生命存在,他们也记不起来。这就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让我们来思考一个古老的问题:如果灵魂不朽那么我们下辈子的意识会是怎样的?我们会不会记得今生的意识呢?如果不记得,那么永生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Me-ness)都不会持续存在,那干嘛要在乎永生呢,无论是现在或到时候?或者换句话说,为什么现在的我和永生的我要在乎永生呢?
苏格拉底用美诺一个从未接受过教育的童奴,来证明人出生前就存在着永生特性。这个童奴从来没学过几何,但是却能想到勾股定理!所以,他肯定是回忆出这个定理的。大家来回想一下这个定理:直角三角形斜边的平方等于另外两边的平方之和。啊?这个定理我们十年级的时候都想不起来,更何况是出生之前。
※ 乔伊斯明显平淡的工作习惯
苏格拉底只打算引导男孩“发现”深埋在他心里的定理。苏格拉底用一根木棒在地上画图形,开始他的引导工作:
苏格拉底:告诉我,孩子,你知道这个图形是正方形吗?
男孩:我知道。
苏格拉底:你知道正方形的四条边长度相等吗?
男孩:当然。
苏格拉底:我在正方形中画出的线⑧也一样长吗?
小男孩:是的。
苏格拉底继续问问题,每次小男孩都只用一个词回答,一直到最后。
苏格拉底(对美诺说):你有没有发现,我没有教他任何东西,只是问他问题。现在他以为自己知道八平方英尺的正方形的边长是多少,难道不是吗?⑨
对苏格拉底来说,这就证明,小男孩是在回忆自己已经具备的知识,所以,存在不朽的灵魂——事实上,平面几何能得A的不朽灵魂。
对于现代教育家来说,这个证据的问题在于,苏格拉底明显是把定理教给了小男孩——只不过是通过苏格拉底式的问答方式。
※ 美诺现代篇
一对夫妇报名中文学习班。
“你们打算去中国吗?”老师问道。
“哦,不是,”男人说“,我们刚刚从中国领养了一个婴儿,我们希望以后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至少,苏格拉底的论证引发了一些关于记忆的问题——记忆是什么,以及它如何运作。事实证明,记忆是非常神秘的。
三个老男人去看医生,进行记忆测试。医生问第一个人:“三乘三等于几?”
“285 !”男人回答。
医生感到担忧,又问第二个人:“你呢?三乘三等于几?”
“啊,星期一!”第二个男人大喊。
医生更担心了,示意第三个男人。
“你觉得呢?三乘三等于几?”
“九!”第三个男人回答。
“太棒了!”医生惊呼,“你怎么得出这个结果的?”
“哦,太简单了,”男人说道,“用 285 减去星期一就行了。”
在《理想国》里,柏拉图提出了另一个可疑的论点,“证明”灵魂不可摧毁。但他当时未能提出一个问题,即我们所说的“永远的水果蛋糕难题”,这是一例无法被摧毁的无生命物体。大卫·巴里和约翰尼·卡尔森这样的权威人物都讨论了这一难题。
巴里:“水果蛋糕是很棒的礼物,因为邮局不会把它弄坏。”
卡尔森:“美国只有一个水果蛋糕,年复一年在不同的家庭中传来传去。”
所以我们的问题是:水果蛋糕是永生的吗?
现在有没有觉得自己是永生的,达里尔?
开什么玩笑?我觉得这个叫柏拉图的人就是水果蛋糕。
①《哈珀圣经词典》(Harper's Bible Dictionary)。
②《马太福音》16 :26 ;《马可福音》8 :36。
③又译为细身、细相、精细体、灵体、能量体,最早起源于印度数论派哲学。数论派认为,由五大(地、水、火、风、空)所形成的可见肉体(粗身)之内,还有一个细微身,它是生命的来源,轮回的主体。在细微身之内,包裹着真正的灵魂,称为因果身,或因果体,也就是神我。——编者注
④这里作者用了双关语。第一句“没关系”原文是 No Matter,字面上也可以理解为“无物”的意思,而第二句“没关系”原文是 Never Mind,字面上也可以理解为“决不是心灵”的意思。——编者注
⑤系列杀手(serial killer)听起来像燕麦片杀手(cereal killer)。——译者注
⑥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622。
⑦语出《罗马书》6.23。
⑧正方形内与正方形的边平行的线。——编者注
⑨柏拉图,The Dialogues of Plato卷一,“美诺篇”(纽约:兰登书屋:1917),第 349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