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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山本文绪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蓝,另一种蓝》作者:[日]山本文绪

内容简介:

主人公苍子结婚后的第六年,她和丈夫处于分房分居的冷漠关系中,在工作单位她有一位比自己年轻的情人。而且,她和情人也正面临着分手。

苍子和情人海外旅行的归途中,因为台风的逼进,乘坐的飞机不得不降落在福冈机场。苍子决定要一个人在博多住上一晚。那天晚上,她在偶尔塔乘的地铁中,遇见了一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主人公大吃一惊。那女子的名字和自己一样,也叫苍子,甚至连记忆都和主人公完全一样。

在博多遇见的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其实就是另一个自己。从前,苍子曾经和一位恋人分手了。但是,在博多遇见的她并没有和那位恋人分手,而是和他结婚了,一直生活在博多,她是另一个自己……

作者简介

山本文绪,日本当代作家。1962年生。1999年获第20届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2001年获第24届直木奖。着有《蓝,另一种蓝》、《恋爱中毒》、《涡虫》等。 “爱”是流动在山本文学世界的一贯主轴,但作者往往对人们习以为常的各种形态的爱抱以极为怀疑的态度。在这怀疑背后,是作者清醒而洞彻的眼神。

鸟儿愿为一朵云。

云儿愿为一只鸟。

——泰戈尔

另一个作了正确选择的我,正在另一块土地上幸福地生活,另一种正确的人生正在进行。

而我选错了。我被美丽的外表欺骗了,选择了一部有缺陷的车。另一部落满灰尘的车才是能快意人生的高性能的车子。

都说一个人的人生之路不能走两次。但是 不知为何,唯独我现在拥有了这个机会……

★五月天阿信感动推荐

★直木奖获奖者山本文绪代表作

★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另一个我,做着我不敢做的事,过着我想过的生活

★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自己,总觉得当年如果做了不同的选择,人生一定会比现在强几百倍,因而活在无尽的悔恨中,那么,请你务必要来读一读这本小说。——彭蕙仙(台湾资深媒体人)

序言:选择,另一种选择

猿渡静子

我曾经很用心地去想:有没有好事者去调查、统计过,一个普通而正常的人,他的一生中有多少时间,处于一种不快乐的状态?我一直没有见到这样的报告,于是只好自己统计自己——我,60%的时间,很不快乐,或者不甚快乐;35%的时间,很平静,或者有些麻木;5%的时间,还算快乐。

我应该不算是另类中的一员,那么我的不快乐到底源于哪里?当我总是假设,假如我当初没有放弃那个人,放弃对于那件事的追求,我是不是就能变得快乐些?这种“选择”与“另一种选择”的问题,我始终没能找到答案。而我也发现,我周边的人,也似乎存在着与我一样的困惑。

我阅读,在别人虚构的世界中,点点滴滴集聚我的快乐。直到有一天读到了日本畅销书女作家山本文绪的小说《蓝,另一种蓝》,我才觉得我找到了苦苦追寻的答案——没有另一种选择,你所有现有的选择都是对的,它就像人的情感一样,无须去假设,因为无论怎样去假设,那假设都不会成立。

《蓝,另一种蓝》是一本非常有趣的爱情小说。它说了一个不可信但又绝对可以吸引你读下去的故事。

苍子结婚已经六年,和丈夫一直分房而睡,还在外边找了一个比自己年龄小的男友。丈夫也有自己的情人,经常夜不归宿。虽然这样,苍子因为生活的富足,并没考虑离婚。一天,苍子自国外旅行归来,遇到台风,飞机迫降博多的机场。因为结婚之前放弃了另一种选择的男人就住在这里,于是决定在这里停留一晚。很偶然,她又遇到了那个男人,还发现他身边的女人和自己异常相似,就连名字也叫苍子。这个女人就是苍子的“分身”——苍子B。此后,她们两个异想天开,开始交换身份,体验彼此的婚姻生活……

苍子重新又接触到当年的“另一种选择”。但真的有更好的选择吗?其实,假若没有今天的快乐,我们还有意义奢望明天又能如何如何吗?对“另一种选择”的放弃,即使曾经多么痛苦,但一定有你决定放弃的道理,究清其中的本相,可能我们就不会再有悔意。

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选择不回望,我们只能淡定地知道,是谁能跟自己一辈子相守真挚。的确,人有的时候真是奇怪,选择了的会后悔,放弃了的会遗憾,但是完美只能是一种理想,而不可能是一种存在。

所以,当苍子又遭遇“另一种选择”后,她就连第一次的选择也放弃了,她离开了丈夫,离开了前男友,离开了小男友,一切都归于零。

选择,另一种选择;自己,另一个自己。如果自己真能分身有术的话,看见另一个像影子一样的自己,生活在别处,过着同样的凡俗的生活,会作何感想呢?就真的能在另一个自己身上,看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吗?其实,人生的空山雨后,最该了解的,是平凡的幸福的含义。

猿渡静子

2005年12月5日

☆、苍子A

01

九月十四日

我似乎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坐在乱流中颠簸的飞机上,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离开塞班岛两个小时了,飞机不但没有平稳下来,反而摇晃得更厉害了。

我坐在坐位上,静静地闭着眼睛,随着飞机轻飘飘地下沉又上升。要说很舒服,那自然是假话,不过现在也只有放松全身、听天由命了。

可是,我身边的同伴却似乎在不停地擦冷汗。他一只手掩着嘴,时不时传出哼哼声,下巴上的邋遢胡子轻微地颤动。

“您不要紧吧?要不吃点药?”

如此温柔地问他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空中小姐。

“嗯,不……不要紧。”

“要不要喝点饮料?”

“那么,来杯啤酒吧。嗓子渴得冒烟了。”

我不再假装睡觉了,叫住正要走开的空姐。空姐随着飞机摇晃着,转向了我,我向她要了一杯咖啡。

“没睡着啊?”

牧原无力地笑了笑。

“身体不舒服,还喝啤酒,你受得了吗?”

“才没有不舒服。”

“你脸色都青了。”

听了我的话,牧原只是暧昧地笑笑。看到那奇怪的笑容,我不禁条件反射般地转移视线。

“飞机掉下去才好呢。”

牧原逞强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不会掉下去的。只不过是受台风影响,出现乱流罢了。”

“那样的话,我就能和苍子一起殉情了。”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殉情自杀的胆量和气概,我在心中嘟哝着,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一丝冷笑。牧原似乎感觉到了,突然抓住我的手。

“喂,苍子——”

“拜托,千万别劝我。”

“为什么我们必须分手呢?我原本一直打算等苍子你离婚后,就和你一起生活的。”

“我不是说过了嘛,别劝我。”

“可是我不能接受啊。”

这时候,从天花板的扩音器中传出了广播:“下面有来自机长的通知。”“飞机要掉了!”隔着通道坐在旁边的小学生叫了起来,他的母亲赶忙劝阻他。牧原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广播自然不会说那些能引起大骚动的内容。一位机长身份的男子含糊不清地告诉我们:昨夜逼近关东地区的强台风刚刚在伊豆半岛登陆,关西地区上空的气流也相当恶劣,飞机无法在大阪降落,希望大家允许在福冈机场着陆。

“说是福冈哦。”

我和牧原相互看了一眼,同时说道。虽然登机前我们就被告知,由于台风的原因,飞机有可能降落在大阪而不是东京,但没想到会是福冈。我又一次重复这个地名:

“福冈……”

“喂,等等!我明天还有工作呢!回程新干线的票都已经预订好了呀!”

牧原叫住了端着饮料走过来的空姐,那表情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喂,你们能够确保我们到达东京吗?明天我可不能不上班哪。”

“当然,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关于回程的车票等问题,待会儿马上就要广播了。”

同样的问题,想必她端着饮料过来的这一路上,已经被无数次地询问过了。她微笑着,机械地回答着。

牧原接过啤酒,打开易拉罐,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拿着咖啡纸杯,凝视着他的侧脸。

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应该降落在成田的飞机发生变更,飞往福冈罢了。这么一点事,可这个人却惊慌失措,他在担心什么呢?为什么就不能稳重地待在那儿?

我举起杯子,啜饮一口咖啡,无情而冷静地看着牧原坐立不安、不停抖动着膝盖。

然而,选择这样一个男人做情人的,却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刚认识他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要和丈夫离婚,和他生活在一起。但是长时间交往后,他就现出了原形。

我的长处就是身体结实,连头痛也从来没有过。牧原正好相反,坐车容易晕,一会儿就嚷累了、头痛等等。起初我还觉得这是令人怜惜的可爱之处,但现在这一点最让人生气了。尽管认识到爱情的终点就是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可悲。

我似乎没有看男人的眼光。丈夫选错了,连情人都选错了。

听着轰隆隆的引擎声,我又啜饮了一口咖啡。这时,飞机突然猛烈地晃了一下,咖啡都溅了出来。

“啊!”

“飞机在晃呢,当心一点。”

牧原迅速地掏出手帕,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多谢了。”

接过手帕捂着嘴,我陷入复杂的沉思中。他虽然没有男子汉气概,但性情温柔和善,不是个坏人。

心里似乎有点动摇了,我赶忙摇了摇头。这事已经决定了。就算再和这个人交往下去,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我手里捏着空纸杯,喀嚓一声捏破了。

再有一个小时就到福冈了。

虽然是第一次去福冈,但那儿有令人怀念的、苦涩的回忆。

我开始考虑在博多住上一晚。

02

在博多车站内的咖啡馆里,我和牧原面对面坐着。

“什么?你不回去吗?”

我告诉他,我今晚要住在博多,他显得非常吃惊。

“是的。反正又没有什么事需要我急着赶回去处理,我想不如逛逛再回去。”

我笑着说。牧原嘴巴张得大大的,寻找合适的词句。

“你怎么能这样。苍子,你太过分了。”

“牧原你明天不能休假吧?我也觉得这事是我不对。真抱歉。”

“你都说抱歉了……好,我也决定了,明天休假,我要和苍子一起住一晚。”

我已经想到他可能会这么说。我在塞班岛上对他说的那些分手的话,牧原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也许我必须采取明确的冷淡态度了。这样想着,我抬起头来。

“够了!”

“苍子?”

“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那么磨人?我想自由自在地一个人逛逛。如果你希望大吵大闹地分手,那我就和你吵一架。我可不会去车站送你。”

说着,我站起身来,牧原连忙慌慌张张地抓住我的手腕。

“等等。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道歉的牧原,慢慢地坐了下来。看着沮丧郁闷的他,我第一次感到胸口有些疼痛。

他的脸可称做娃娃脸,光光的,非常白净。二十六岁了,他还是一脸的孩子气,头发松散,两个胳膊晒得黑黑的。我曾经是那么地喜欢他。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可爱的小男孩越看越像个爱撒娇的、低声下气的小男人了。

分手的事,我在去塞班岛旅游之前就提出了,但是他死缠着说,既然好容易拿到假期,就一起去旅游一次吧。我是抱着“这是最后一次旅游”的想法而去的。他却想方设法要说服我打消这个念头,可是效果正相反,由于牧原的牢骚和埋怨,原本愉快的旅行变得糟糕不堪,我对他的态度也急速冷淡下来。

我和牧原是在四年前认识的。

牧原在我打工的百货商店的妇女服装专柜工作。因为他那和蔼可亲的笑容、偶像般的神态,牧原在服装专柜的人气最旺。

最初,我对这个比我小三岁、满脸孩子气的男人并没有产生爱意。可是每天朝夕相对,搭茬聊天说笑话,不知不觉,我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我俩是如何变成了情人,具体的细节,我已记不清了。不外乎两人一起出去喝酒,然后就慢慢成这样了。

牧原一开始就知道我已经结婚,我们俩也从不提起这个话题,彼此之间关系相当融洽。

我一直觉得丈夫经常不在家、不来干涉我是件幸福的事,可以对他不加理睬(不,应该说不被理睬的是我),经常和牧原出去旅游。

旅途中,牧原总是兴高采烈,我也受他影响尽情欢乐。我们过得很愉快,不过,我很清楚这种关系是不能维系长久的。但牧原这个傻瓜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恋爱和旅行相似,每天充满了非日常的快乐。但是,这快乐的日子终究会结束,然后又开始日常的生活。正因为有无聊的日常生活,非日常的生活才会显得刺激。

能够尽情欢乐,是因为我们是情人关系的旅行者。如果我和丈夫离婚,和牧原开始日常生活,那么我们就不再是情人关系,也就不能尽情欢乐了。我的目的不过是出门旅游散心。

“……你已经厌烦我了?”

我无法回答牧原的质问。也许是这样的,虽然快活,但我已经厌烦了。也许我已经厌烦了这种仅仅是为了消愁解闷的恋爱。

“……对不起。”

过了许久,我只说了这么一句。我非常清楚自己是一个冷酷而任性的人,我能做的只有道歉。

“没关系,不必道歉。”

“是我不好。”

“我说过没关系的。我会再给你一点时间,如果你改变心意,请给我电话。”

说着,牧原的脸色稍稍和缓。他的表情仿佛在说,既然你心血来潮地要分手,那么也许会心血来潮地再和好。我感到自己被愚弄了,但也没有说话,无论如何,我想快点一个人待着。

牧原拎着行李箱登上了航空公司预订的新干线。列车启动了,他隔着玻璃向我挥手。我也举起手挥动着。

新干线远去了,我一下子就独自一人了。我抬头看了看站台的时钟,才下午一点。九月的阳光像夏季的烈日一般刺眼。

我浑身无力地拖着步子走下车站台阶。感到有点累,但这种慵懒不是坏事。这只是一个人在未知的街道上所感受到的解放感和轻微的踌躇感,还有旅行的疲劳和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解脱感。

出了检票口,我马上钻进一个公共电话亭,拿起亭里备有的电话册寻找合适的商务旅馆,预订了房间。房间一落实,我顿时轻松起来,一阵睡意也随之袭来。

也许我比自己想像的还要疲惫。我用力拍了拍脸,驱除睡意,但还是觉得假如就这样撑到晚上的话,会非常痛苦。不如去饭店稍微躺一会儿吧。

作出决定后,我立即从自动存包处取出自己的旅行箱,坐上出租车。司机听了我说的饭店名字,略微皱了皱眉头。两分钟不到,车子就停在了马路边的饭店旁。

付过车费下车后,我穿过狭窄的大厅直奔前台而去。还没到饭店入住的时间,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服务员勉勉强强把钥匙给了我。

也许是对这饭店并没有太高期望的缘故,房间比我想像的要大,而且感觉很舒适。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连墙上挂着的小画也是淡淡的白色。塞班岛的饭店里,墙上画了些浪花、鱼儿之类,整个房间令人感觉躁动不已,而不知怎的,这个房间却能令人轻松。

拉开窗帘,展现在我眼前的就是博多城。楼房林立,类似住宅小区的街道向远处延伸。城市比我想像的要大,不过从窗口看出去,似乎和一般的城市相仿,没有什么特征。

肚子虽然饿了,但睡意更加强烈。我把窗帘拉上一半,脱去大衣,钻进了被窝。

被阳光暴晒的肌肤接触着凉丝丝的床单,柔和的午后阳光透过花边窗帘抚摸着我的脸颊,在渐渐消逝的意识深处,我考虑着是否要给丈夫打个电话。

九月十四日,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日期。今天是我和丈夫的第六个结婚纪念日。但是我们一次也没有庆祝过这个日子。第一次结婚纪念日的那天,佐佐木没回家,也没打电话回来。从那以后,我努力忘记这个日子,可是越是要忘记它,九月十四日这个日期越是深深地刻在心底。

算了吧。就算我打了电话,佐佐木也不会期待我回去。

拉了拉薄薄的被单,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03

睁开眼睛时,一瞬间我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干了什么。

我缓慢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夜色朦胧,想起来了,原来我是在福冈的饭店里。

下床后,我去浴室冲澡,用浴巾擦过身体后,我从旅行箱中取出新内衣换上。我头上裹着浴巾,身上穿着内衣,喝着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果汁。冰凉的果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中。刚感觉到空腹的时候,肚子就叫了起来,我独自轻轻地笑了。

“好吧。马上就给你一点吃的。”

二十五岁前,我认为自言自语不太体面。但是,快三十了,我觉得自言自语几句是不会遭到惩罚的。

一身清爽之后,我还想换身新衣服。坐在床边,我撅起了嘴巴,刚才穿的无袖衬衫吸汗后都软塌塌了,在塞班岛买的沙滩服穿着上街又显得过分了点,出发时穿的套装又塞在旅行箱底,变得皱皱巴巴了。

买衣服吧。我作出决定后站了起来。先穿上牛仔裤,再撕开为丈夫买的T恤的包装袋,把T恤套在自己身上,光着脚踢踏着凉鞋,简单化完妆后,我就出门了。

在陌生的街头,寻找合适的餐厅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于是我在饭店的咖啡厅里点了奶汁烤菜和沙拉。也许是因为暑假已经结束,或是饭店不太时尚,咖啡厅和大堂里人影稀少。吃完饭,我的心情变得不太愉快,随即走出了饭店。

我沿着马路漫步在街头。下班回家的员工以及年轻女子们和我擦肩而过,将我抛在身后。陌生的街头,祥和的黄昏,办公大楼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橙色,远处云霞朦胧的山上,皎洁的月亮正露出盈盈笑脸。

起初,我多少有些紧张,一个一个地确认擦肩而过的男人,不过渐渐地感到有些可笑,于是不再看了。就算他生活在这个城市里,我们也不可能偶然相遇。

或许是听到了女孩子们愉快的笑声,我略微兴起和人交谈的冲动了。我开口向一位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胖胖的中年妇女询问。“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书店吗?”

那位妇女转过身看着我,冲我笑笑。

“您不是博多人吧?”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一时哑口无言。

“我觉得是这样的。我这个人直觉很准的哟。您不是九州人吧?”

“……啊,旅游……”

“等一下,您别说话。嗯,您是东京人吧?”

“是的。”

“瞧,我是做保险的,每天要和各类人打交道,所以啊,我只要看您的脸,就知道您是从哪儿来的。”

她一头烫发,脸胖胖的,就像招财猫一样。一笑就露出金牙,像招财猫似的嘻嘻傻笑。我不禁在心里暗叹糟了。不论在日本的哪个角落,都能遇上这类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的中年妇女。

“旅游?您是一个人来的?”

“啊啊。”

“那太危险了。年轻女性一个人去旅游,不外是失恋了或是别的什么事吧。”

她笑着说,我毫不掩饰地转过头去。我最讨厌纠缠不休的人和多嘴多舌的人。我后悔选错了问路的对象,抬头看了看红绿灯。

“书店呢,过了马路,那边就有。”

可能是感觉到了我的冷淡,那位妇女生硬地说了一句。

她所指的“那边”的红绿灯恰好由红变绿,我匆匆地说了声谢谢,一溜小跑穿过马路。

那位妇女介绍的书店附近有个咖啡店,我买了导游书,走进那家咖啡店。

粗略地翻了一下导游书,发现博多市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有许多百货商店、服装大厦、电影院、美术馆、音乐厅等,东京有的,这儿似乎都有。虽然我只看到一小部分,但街道漂亮,整体感觉很不错。

“早知道是这样一个地方,嫁到博多也不错嘛。”

我轻声地自言自语。虽然是句玩笑话,但奇怪的是,这么一说出口,立刻有一阵苦涩的悔意向我袭来。我努力抑制住当场号啕大哭的冲动,闭上眼睛深呼吸,等待着情感风暴的消失。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住着我曾经想嫁的恋人(也许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叫河见俊一,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七年前,我们在东京相识。

我从裁剪专业学校毕业后,进了自己向往的服装公司工作。两年后,我开始考虑是否要辞职。合同规定我在设计部工作,可是最后我却被分配到了营业部。每天的杂务无聊透顶,上司们的晚饭邀请纠缠不休,这些可以称做性骚扰了吧。过着这样的生活,厌烦的感觉一天一天加重,就是在那时,我养成了购买求职杂志的习惯。

我是在和同事一起去的小餐厅里认识了河见。虽然餐厅小得只有一个柜台,但卫生很好,非常干净,桌上摆放着别致的酒杯,是个相当雅致的餐厅。

河见在那里当厨师。他脸部线条粗犷,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浆得笔挺的工作服,总是在默默地工作。

开始我认为河见是个不容易接触的人,但去过几次之后,他时不时会用一副生气的表情说“送给你”,递过一份应季的生鱼片。过了不久,他开始对我笑了。

当我能够和老板、老板娘以及河见轻松交谈以后,我不再头痛该邀请谁一起吃饭这种麻烦事了。因加班等原因错过晚饭时,我就一个人去那家店。对于独自生活的我来说,那家店就像是令人心情舒畅的厨房。

有一天,因加班和人际关系等琐事,我累得筋疲力尽了。当我推开餐厅的门,平日总是第一个向我问候“欢迎光临”的河见却不在店里。也许是我不经意地流露了失望的表情吧,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告诉我河见休假回老家了。我慌忙纠正老板娘的错觉,但是并没有效果。她嘻嘻地笑着说,每次苍子来到店里,河见也很开心哟。

数日后,在老板和老板娘的撺掇下,我和河见开始约会了。我可以拒绝,但并没有拒绝,大概是从那时起我就对河见有了好感吧。

可是那天,不管是看电影还是喝茶,河见总是心不在焉。我气馁了,不禁想,难道河见喜欢我,只不过是老板和老板娘的错觉吗?

河见把我送到公寓的楼下时,突然低头行礼,看着我想要说些什么,嘴巴嘟嘟囔囔的。我还没听清,他猛地来了一句“你能否和我结婚呢?”

我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回答他的了,只记得由于太吃惊,我说了几句就匆忙跑进了电梯。

他从未表现出喜欢我的样子,却突然向我求婚,让我非常困惑。如果说不开心,那是撒谎。嗯,开心是开心。

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电话响了。我知道一定是河见打来的,我迷惑了,不知该不该接这个电话。我觉得如果接了电话,就要明确回答YES或NO。

电话断了。我刚松了一口气,电话再一次响起。我感到无法逃避,于是拿起了话筒。

“刚才真对不起。”

话筒里,传来河见沮丧的声音。

“我告诉他们直接向你求婚了,结果被老板骂了一顿。我再说一下。那个,嗯,我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听着他悲痛欲绝的声音,我差一点笑出来。后来,我就成了河见的恋人。

开始交往以后,他给我的印象和在店里的时候大为不同。我原以为他是一个话少的老实人,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时,河见就说得很多,而且爱笑。出乎我的意料,他爱向我撒娇。也许是因为被老板骂了一顿,他虽然不再提结婚的事了,不过他的行为分明表示,他是把我当做未来的妻子了。

我记得,和现在的丈夫佐佐木认识是在与河见交往一个月之后。一位爱管闲事的上司为我介绍了他的大学师弟。我勉强被上司拽到店里,第一次看到佐佐木时,吓了一跳。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让人感觉这么好的男人?我感叹万分,对他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这么说可能有些自负,似乎佐佐木也是一眼就喜欢上了我。我们俩很快就坠入了情网。

佐佐木十分接近我十多岁时在心中描绘的理想男性的形象:潇洒、干净,总是温和地微笑。不过,他并不装腔作势。去高级餐厅,他举止得体,去卡拉OK的话,他也会唱自己拿手的歌,和大家一起玩闹。

佐佐木比我大五岁,当时二十七岁。因为工作的关系,河见看上去像个大人,其实只有二十四岁。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道德的,但还是比较着佐佐木和河见两人。佐佐木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是个潇洒的都市青年,而河见则像个调皮鬼;他们俩我都喜欢,选择谁、放弃谁,我都会后悔。

脚踏两条船的罪恶感深深地压在我的心头。我怎么也不能和佐佐木、河见两人同时交往下去了。正因为两人都是我真心喜欢的,一种背叛的念头折磨着我。要摆脱这种折磨,只有决定到底选择谁。

机会来得比我想像的要快。河见的父亲病倒了。听说那阵子他父亲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也许还要长期住院,因此河见告诉我,他决定回老家福冈。他低头向我请求:你能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站在低头恳求的河见的对面,没有回答。我仿佛看到了在福冈生活的自己:照顾丈夫,护理未见过面的公婆,操心着家中的柴米油盐,日益变得庸俗。我才二十三岁,生在东京,长在东京,为什么非要跟着这么一个家有老父卧病在床的男人去九州呢?

结婚的话,我就可以完美地辞去工作,这一点不错。但是,当时的我尚未断然舍弃对婚姻的美好幻想。我设想的生活是:洁净的客厅里装饰着鲜花,周末,温柔的丈夫带我去兜风。我想,能为我实现这个梦想的不是河见,而是佐佐木。

于是我渐渐地害怕见到河见。他一喝酒就言语粗鲁,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如果我回家太晚,还会抱怨不休。我害怕被他约束而失去自由。

不过,我还是有点迷茫。佐佐木没有向我求婚,而且我只认识表面上的佐佐木。即便两人在床上,佐佐木也是客客气气的。

从这一点来看,河见倒是个表里如一的男人。他没有恶意,即使酒喝多了有所失态,清醒后也会可怜兮兮地马上反省。嘴上虽然说自己是大男子主义,但我工作累了的时候,他会真诚地照顾我。

虽然如此,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佐佐木。当我暗示想要结婚时,让我吃惊的是,佐佐木立即向我求婚了。他笑着说,我正想着也该安定下来了。我还未说什么,佐佐木已经开始妥当地安排结婚的各项事宜了。

佐佐木的事,我没有告诉河见。我只是对他说“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当时河见的表情立刻僵硬了,不过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他默默地回家乡了。我也不再去那家店,也就不知道河见的消息了。只听一起去过的同事提起,好象河见在博多仍旧做厨师。我知道这件事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但我还是多次在夜晚跪在床上向河见道歉。一直到了和佐佐木举行婚礼的那一天,我的泪水也没有干过。

04

“能撤下了吗?”

身边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女招待站在我身边,正想伸手拿那杯早已冷却的咖啡。我赶忙点点头。

看着玻璃中映出的脸,我兴趣索然地摇了摇头。现在再想早已逝去的往事还有什么用呢?我还是不该在博多停留。

拿起账单,我站了起来,在柜台付了钱。我打算不买衣服了,去找家旅行社买明天回东京的票,然后回饭店睡上一觉。我这么想着,走出了咖啡店。

一到地下商店街,我就看到了一家旅行代理社。买了飞往羽田机场的机票后,我走了出来,看看手表,才六点刚过。

我随意地走进一家服装店,想随便看看。博多的服装样式和东京一样,没有什么变化。虽然起初不打算买衣服,不过一看到它们,我又有了想买衣服的欲望。我从地下商店街逛到服装大厦,开始认真地寻找心仪的衣服。

和佐佐木的结婚生活逐渐褪色、趋于平淡之后,我就发疯般地大量购物,购进流行的衣物、手提包、鞋子、发饰等,还遍享美食、四处旅游。虽然钱不是多得像溢出来的水,但光靠丈夫的工资来生活,就已经绰绰有余了,我打工赚的钱全部用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丈夫的奖金也有一半是我在花。

假如买了东西,那么一时间我能够排忧解闷。只有在穿着新衣服,被店员误认为我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时,我的心里才感到非常痛快。

但是,最近心里一阵阵空虚。我根本不知道将来究竟该怎么办。选错了结婚对象,找不到离婚的理由,又抓不住离婚的机会。既没有让我倾注热情的工作,也没有能让我逃避这一切的情人。我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也许我只能继续着这种空虚的消费生活吧。

一边想着,我一边不停地挑选店里摆放的衣服。我要找一件白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装饰的、纯棉的白色连衣裙,就像二十年代后期的电影女明星穿的那样简简单单,但又有现代感的……啊,就是那种感觉。

突然,有一位穿着白色A字型连衣裙、外罩半袖开襟衫的女子从我身边走过。她披着一头长发,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追寻她的身影而去。不知为何,我一直盯着和她并肩行走的那个男人的背影。

我睁大双眼。

那男人看着女子的脸,说着什么。我看到了他的侧脸。我的心不禁跳了一下。

他是河见。

没错,那是河见。

怎么办?是河见。

我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可他现在就在眼前。河见就在那里。

原本期待的偶遇突然变成了现实降临在我身上,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脑子一下子发蒙了,不会转了。我头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似乎要跳出来了。

我拨开人群,追赶着河见。我什么都没想,只是伸出手想触摸他的后背。指尖差一点就要触到河见的肩膀了。突然,走在他身边的那位女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手。她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我身上,她向四周环视一番,又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刹那间,我缩回的右手停在胸前,眼睛睁得大大的,目瞪口呆地目送河见与那位女子远去。

她长得和我非常相像。

我只是匆忙瞅了她一眼,但感觉她非常像我。

揪心的不安,但又为河见选择了像我的女子而感到喜悦。在我的心里,这两种心情像龙卷风一样汹涌澎湃。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下行的自动扶梯上,我连忙跑了过去。就像龙卷风在背后推着我一样,我追赶着他们。

河见和那女子直接走进地下商店街,走向地铁站。

他们俩买了票进入检票口,我立该从柱子背后跳出,也去买票。按下最短区间的按钮后,我才发现应该按最远区间的按钮,这样我才能从任何一个车站下车。但是重新买票的话,我就会跟丢他们,于是我抓起那张票冲进了检票口。

刚冲下台阶,我就发现了河见。我隔了几个人站在他们后面,坐上地铁。我找到一个能从车厢玻璃看见他们身影的位置,低头站住了。

每到一个车站,我都悄悄转身确认一下河见的身影。每到这时,我就心潮翻腾,我想,要不就不躲了,高高兴兴地上前打招呼吧。

可是,河见和那女子互相搂着腰,像新婚夫妇般相对而笑。他们贴着脸说着什么,那嘴唇马上就要贴上了。看到他们这般模样,我怎能上去打招呼呢,我甚至连尾随在他们身后都感到心虚。要不别打招呼了,就这么回去吧。虽然这样想,可列车停了几次,我的脚仍无法从他们身边离开。

就这样磨蹭了十分钟左右,我看见他们松开吊环向门口走去。他们要下车了。河见一定就住在这一带。这么想着,我更想确认河见的住所了。如果就这么回去,可能真的一辈子也见不到了。但如果知道了地址,最起码我还可以寄张明信片。也许将来两人还能再见面呢。

我跟在他们身后下了车。我把票插入自动检票口的机器,想快速通过时,一声警报铃声响起。有如一盆凉水浇在了头上,我不禁大叫起来。向前走的那位女子慢慢地转过身来。我连忙转过身去。我能够感觉到全身上下汗如泉涌。

我匆匆忙忙把不足的金额付给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的站台工作人员,然后冲上台阶,跑上地面,公交总站和百货商店映入眼帘。我在等车的人群和过路的行人中发疯般地来回跑。

我跟丢他们了吗?

喘着气,我站在人群中。

就这样,真的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河见了吗?想着想着,鼻腔里一阵酸楚,马路对面弹子房的彩灯,也因我的眼泪而扭曲了。

就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奇迹发生了。一对情侣手牵手,在车水马龙的马路对面慢慢地走着。是河见。他们在弹子房前面分手,孩子般拜拜,挥手再见。然后两人分开了。河见走进弹子房,那女子走在柏油马路上。

什么也没想,我冲向车流。汽车喇叭声和急刹车声在身后响个不停,我朝着彩灯跑去。只差一点就到弹子房的自动门前了,突然一个人站在我的眼前。我俩没有时间避开,撞到了一起。

“对,对不起。”

我慌忙后退一步,离开那人的怀抱。

“您有什么事吗?”

在弹子房彩灯的映衬下,那女子站在我眼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从刚才开始,一直就跟在我们后面吧?如果弄错了的话,请您原谅。不过……”

说到这儿,她突然捂上嘴巴。而我,从正面看到她脸部的一刹那起,就瞠目结舌了。

静静地,她迈了一步,走近我。彩灯刷地照亮了她的脸。我吃惊地屏住了呼吸。

她说:“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我愕然地看着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像是被绳子紧紧绑住了似的,我一动也不能动了。这不是相像那么简单,虽然发型、化妆有所不同,但眼前的这个人和我完全一样。

不必仔细看也能明白。发质、皮肤、手、声音,何止是相似,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真是不可思议。不是相似,不论哪方面都是一模一样。

我惊讶得不能动了,接踵而来的却是恐惧。这恐惧如同重击琴键般敲在背后,直奔大脑。在那一瞬间,咒语的束缚解脱了。

我竭尽全力,猛地撞开眼前的女子,用尽全力飞奔而去。

那是什么?

那是我。

没错。那就是我。

可怕。

我只有逃跑。

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理性已跑得无影无踪,我顺从着体内涌起的本能的恐惧。

我盲目地跑在不知名的马路上,也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直到一个斜坡前,我的脚动不了,这才停住。我伏在路边栅栏上,呻吟着蹲了下来。

仿佛全身都变成了心脏,血液沸腾,脸发烫,似乎就要爆炸了。看着从额头流出的汗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我稍稍冷静下来了。

我拖着沉重的身躯,慢慢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在街灯的照射下,能看见周围有几幢二层小楼。我到底跑了多久?有多少年我没这么拼命地跑步了?

突然,一个自动售货机映入眼帘。我走过去,买了一瓶可乐,打开就喝。一口气喝完,正要把空罐扔进垃圾桶时,我看见一位身穿白色衣服的女子从大拐弯的斜坡下方走了上来。

刚才的恐惧已经没有了。在内心深处,我早已明白她一定会追来的,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啊啊,终于见到你了。”

她走上斜坡,看着靠在自动售货机旁的我,微笑着说。她在笑。和我相比,她似乎更从容。

“我一个劲地叫你,可你却跑了。嗯,你认识我吗?我们俩是什么关系?只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吗?还是我们是双胞胎?”

她喘着气站到我面前。我笑了笑,摇了摇头,笑容都走了样。

“我不知道。”

“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佐佐木,苍子。”

她的眼睛瞪大了。

“你叫苍子?撒谎吧?”

“难不成你的名字叫河见苍子?”

笑容从她的脸上褪去。

夜色下,自动售货机的灯光中,我们俩盯着对方,如同冻僵了一般。

在她的建议下,我们来到附近的公园里。

四方形的小公园里只有一盏路灯。我和她在路灯下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喝着从刚才那架自动售货机中买来的可乐。我悄悄偷看她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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