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因为感到我们是同一人而慌张起来,但现在静下心这么一看,我发现她只不过是和我长得相像罢了。
我为何会慌张呢?
竟然会傻瓜似的感到恐惧,一个劲地飞奔,我真是有点不正常了。我苦笑着,坐在一边的她也看着我笑了。
“真的很像哦。”
她的笑容让人感觉很舒服,我亲密地说。
“是啊。大家不是说,世界上会有两三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嘛。”
“不过,我一直以为是编的呢。”
“相像的人一定有。还有连名字都一样呢。”
听了这句话,我思考了一会儿。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会连名字都一样呢?连名字都一样,那一定有血缘关系,莫非有不为我所知的出生秘密吗?想到这儿,我轻声笑了出来。我们家确实稍稍不同于一般的家庭。不过那只是指母亲在我四岁时过世这件事,出生的秘密这样夸张的事,我怎么也无法想像。
“对了,刚才你不是问我,我们是不是双胞胎吗,你有双胞胎的姐妹吗?”
我半开玩笑地问她。她缓缓地摇摇头。
“我想没有。”
“我想”,听到她强调这个词,我不禁又一次问她:
“回答好含糊啊。”
“嗯。我四岁的时候,母亲因病去世了,记忆中,我没有和母亲仔细谈过这件事。父亲再婚了,很早以前我们就分开住了,彼此很疏远。”
我愕然地看着她的脸。看到我的表情,她把头靠了过来。
“怎么啦?”
“难道你母亲得的是癌?”
“是啊。”
“你父亲是和一个叫阿步的女人再婚,她还带着两个孩子?”
听了我的话,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不会是因为在再婚的父亲家中待不下去了,才在高中毕业后马上独立生活吧?就是住在高圆寺的那间没有浴室的小公寓里?”
我们俩相互盯着对方,仿佛要从对方的眼睛里把人吸出来似的。她的嘴唇开始轻微地颤抖。
“……我们,是同一个人?”
她这么说,我拼命摇头,就像要摇掉落下的毛毛虫似的。
“你说什么呢,哪有这种傻事?”
“可是……那,你的生日是?”
我回答后,她缩了缩肩膀。
“一样的。”
“撒谎。”
“我撒谎干什么?”
“那,初中三年间,你一直喜欢的男生叫什么名字?”
我郑重其事地问她。这件事,不但当事人不知道,就连朋友,我都没有说过。它只藏在我的心底。
她低下头,双手托着腮,眉尖皱着。这表情看起来既像在回忆,又像我问了一个她不知道的问题,使得她很为难。
突然,她抬起头,视线投向儿童攀爬架的顶端,轻声嘟哝着:“想起来啦。”
“是大坪君。他学习很好,脚稍微有些毛病。啊啊,为什么我会忘了呢?虽然从未和他说过话,但我非常喜欢他。他的脚有毛病,可还是他和大家一起上体育课。每年情人节,我都买了巧克力,可一次都没有送出去。”
她看着我,脸上闪烁着光芒。听了这些话,我点点头,连惊讶都忘了,一时间产生了和同班同学聊着往事的错觉。
“是啊是啊,毕业典礼那天,我得到他的签名,又高兴又伤心,还哭了好几天呢。”
“后来,高一的暑假,我给他寄了一张暑期问候的明信片,可他好像搬家了,明信片给退了回来。”
“那时候我还哭了呢。”
正聊得带劲的我们俩,突然闭口了。
我的眼前,和我容貌一样的她看上去要哭了。虫鸣声包围着沉默不语的我们。
我们俩似乎既不是相似的陌生人,也不是隐藏身份的双胞胎。
我们互相确认了经历、娘家的姓氏,甚至还有第一次上床的男人的姓名。两人还摊开手掌比了比手相和指纹,相像得令人恐怖。
这一切令人难以置信,再怎么看,我们俩都像是同一个人。但是,这种事怎么会在现实生活中出现呢?说是幻觉吧,从头到尾又是那么真实。
我悄悄伸出手,碰了碰她露在白色连衣裙外的手臂。她看着被我碰到的胳膊肘一带,轻轻地笑了。
“我不是妖怪。的的确确是个活着的人。”
“是啊。可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是啊,也许这就是一个梦。我茫然地想着。也许是因为和佐佐木的婚姻太悲凉,强烈的后悔使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想到这儿,我突然注意到。
真的,这个人是和河见结婚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和我的经历完全相同,可是现在却和另一个人结了婚,生活在另一个地方,和我过着不同的人生。那么,我们俩是在什么时候分开的呢?
“喂,你和河见结婚了吧?”
“是的,二十三岁的时候。”
“我也和佐佐木佑介结婚了。”
“这么说,真有这么一个人喽。”
她轻快地回答。
“是不是这样,我们俩原来是一个人……我是说假设……在某个时候分成两个人,如果要算时间的话,应该是那个时候。就是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在选择要和佐佐木结婚还是和河见结婚时,苦恼得快要死了。你认为呢?”
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苦恼,但我觉得自己没有到要死的地步。”
“我和河见君分手是在新宿的咖啡店。我记得当时樱花盛开,我想那是四月吧。你记得吗?”
她点点头。
“那么,你那时对河见君说YES了吗?”
“嗯嗯,那时候我说不能跟你去九州。不过那天晚上,不知为什么突然后悔起来,我给河见君打了个电话,跟他说还是想和他结婚。”
她揉着放在膝盖上的开襟衫的边角,轻声说着。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哭累了,睡了过去。可是我不记得打过电话或者出过门。
“灵魂出壳,你听说过吗?”
听我这么一说,她静静地抬起头。
“……灵魂出壳?”
“以前我看过一本书……也称做分身。一个人身上分出像影子那样的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生活。据说有这样的事存在。”
“好像听说过……”
“我不太记得了,但我确实记得上面写着,在难以抉择的时候,这种事会发生。”
“难以抉择的时候?”
看着她渐渐露出不安的表情,我点点头。
“一定是那样了。当不知该和佐佐木还是河见君结婚才好、万分迷茫的时候,我们就分成两个人了。”
听了我的话,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侧过脑袋。
是这样吗?
现在在我眼前的,是那时选择了河见的我六年后的样子吗?
“不过……灵魂出壳之类不过是编的吧。现实生活中不会有吧。”
她小声说着。看着她悲哀的脸,我也不知不觉地对自己的意见失去了信心。
是这样的。书上确实写着,灵魂出壳这种事不是存在于现实中的,而是存在于精神病患者的幻觉中。莫非我也发疯了?因此我才做了这么一个无稽的梦?
“你和佐佐木的生活怎么样?”
我目瞪口呆,耳边传来了她的声音。突然问到这种问题,我一时无言可对。
“什么怎么样……”
“你在东京生活,是吧?真好啊。每天快乐吗?你工作了吗?”
我是这样混乱,可她看上去却是如此镇定。
“……嗯,快乐。前一阵子还在百货商店工作呢,不过现在闲晃着呢。你呢?每天快乐吗?”
“还好吧。”
她笑着,看上去非常幸福。这时,我内心深处似乎被什么揪住似的,感到一阵疼痛。
“河见君现在还做厨师?对了,住院的公公怎么样?恢复健康了吗?”
为了掩饰疼痛,我装出快活的样子问她。
“嗯,他还是老样子。公公现在出院了,在自己家中调养。工作是不行了,不过正常生活是不用担心的。”
她笑着回答,接着突然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了。”
她说得那么干脆,我为难地抬头看了看她。我不想就这样分手。不过,在一起待一晚也不一定能解开秘密。那么,分手时该说什么好呢?
“河见君马上要回家了。那个人,如果知道我不在家会很?唆的。你理解吧?”
“说起来,他是这样的人。”
“我可以问你的联系方法吗?”
我赶紧打开手提包,从记事本中撕了一张纸,写下地址和电话号码。相互交换联系方式后,我们慢慢地向公园出口走去。
“我家正好在车站另一边。我送你去车站吧。”
“谢谢。”
我和她默默地走下斜坡。马路两侧树木的黑色剪影深处闪烁着几颗星星。和东京相比,还是这儿能看到更多的星星啊。
想要说的话、想要问的事,还有许许多多,可是我什么都没说。从她的侧脸看去,她也在考虑着什么。
“你还是那么瘦。”
她冒出这么一句。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没有马上回答。
“我,结婚后胖了七公斤。他也常说我像个海狮、狸猫什么的。”
“是嘛。”
她笑了,我也笑了一下。真的,她比我胖一点。不过看不出胖了七公斤。
“看不出那么胖啊。”
“真的?不过还是胖啊。”
“是幸福得发福吧。”
听了我的话,她呵呵地笑了。看到她那快乐的表情,我马上转过脸去。为了不让她发觉我的忌妒,我装着开心的样子说:
“这件连衣裙真漂亮。我也想要这么一件,一直在找着呢。不是带点奇怪的装饰,就是太长或太短,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裙子。”
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
“所以,我自己做了这条连衣裙。”
我不由得站住了。
“没什么可吃惊的。我们不是上过缝纫学校吗?”
看着她笑得那么天真无邪,我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呆呆地看着她。
☆、苍子B
05
河见苍子弯着腰正在切菜。
仔细磨过的菜刀切在又大又结实的切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夕阳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将她的白色围裙染成淡淡的黄褐色。
苍子放下菜刀,取过筷子看了看煤气灶上的锅,轻轻搅拌了几下,盖上盖子。狭小的公寓里到处弥漫着酱油的香气。
真想吃奶汁烤菜。
看着咕嘟咕嘟煮开的南瓜,苍子意识到自己想吃的东西是别的食物。
浇了浓浓奶酪的奶汁洋葱烤菜,还有芹菜沙拉和杂烩文蛤,香甜的白汁鱼和浓重的咖啡。
苍子缩了缩肩,驱赶胡思乱想的念头。河见讨厌奶酪和甜的食物。他喜欢吃的是烤鱼和炖蔬菜。虽然他并不讨厌所有西式食品,但如果苍子偶尔换个方法做菜,他会毫不顾忌地流露出讨厌的表情。河见会说,我想吃母亲做的那种普通家常菜。
为了迎合着丈夫,光吃这类食物,不知不觉地,苍子忘了自己曾经喜欢什么。
握着菜刀,苍子呆呆地想着。对啊,过去最喜欢白色调味汤和比萨了。单身的时候经常自己做来吃,为什么现在不做了呢?
摆钟当当响了起来。这是隔壁老夫妇的古老摆钟的声音。钟声响了六下,停了。苍子回过神,继续切要放在大酱汤里的萝卜。河见说过今天是早班,所以再过三十分钟他就回来了。做了大酱汤,就要准备醋拌凉菜,现在要加快速度了。
“啊,好疼!”
菜刀的刀刃划过压菜的左手中指。她连忙把手指含进嘴里,口腔中马上弥漫起一股铁味。轻轻把手指抽出,仔细一看,第二关节那儿粗拉拉地划了一道口子。伤口慢慢地渗出鲜血,染红了切成细丝的萝卜。
“在干吗呢,真是的。”
苍子轻声骂了一句,又含住手指,出了厨房,她从架子顶上单手取下急救箱,一屁股在榻榻米上坐下,将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她看了看新贴的地方,又看看昨天同样受伤的、贴着创可贴的大拇指。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苍子自言自语地说。她垂头丧气地想,在做菜的时候被菜刀切到,这是多少年从未有过的事啊。可是,现在却接连发生了两次。
转向已关电源的电视机屏幕,她似看非看地瞟了一下。
不单是做菜,最近一直心不在焉的,上星期还把放在电视机上的花瓶打翻了,水流进机器中,电视机坏了。修理电视机花了八千日圆,因为这事,她还被河见骂了一顿。
今天早晨,河见出门时还说了一句,你最近好没精神啊。苍子回答说身体不太舒服。这不是说谎。脑袋昏沉沉的,低烧持续了好几天。
这是和那人见面以后的事。
苍子靠在墙上,把腿在榻榻米上伸展开来。
与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见面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经历了那个奇妙的夜晚,第二天早晨,她怎么也无法相信昨晚的事是真实的。说是梦吧,一切的记忆却又那么栩栩如生。
自此,苍子觉得自己的心已不在这儿了,而是徘徊在某个未知的地方。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生活,看上去也像是电视中播放的连续剧一般,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认真地去笑、去生气,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苍子想,那个人在东京,也是这样无边无际地瞎想吧。
她说是灵魂出壳。
她说,苍子可能是灵魂出壳后的分身。她说是分身。
后来,苍子去了一趟图书馆,粗略查了一下灵魂出壳的资料。
记述这类事的文献资料很少,没有确切的详细资料,无非是指患有精神性疾病的患者看到了自身的影子。
如果灵魂出壳是指某个人的影子,自己就是那个人的影子喽。如果没有真身,影子将不会存在。那么,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自己才存在的?如果那人死了,自己就会像沐浴在朝霞中的德拉库拉①那样化成灰烬吗?
苍子凝视着露在短裙外的双腿,茫然地想着。从那天晚上开始,她不知考虑过多少次同样的问题了。
东京来的那个人是真身,自己是影子,苍子也想过否定这种想法,但马上就放弃了。
如果要说哪个是真身,哪个影子,苍子不得不承认,自己兴许就是影子。
苍子对自己幼年的记忆非常模糊。有关自身的事,比如在哪里生活,是怎么生活的,都还记得,可是同时代大多数人都知道的漫画主题歌、震惊世界的大事件等等,苍子几乎全不记得了。如果努力去想,脑袋就会针扎似的疼,所以苍子几乎不去想这类事,甚至都忘了自己的记忆量比其他人要少的事实。
如果自己原本不存在,只是某个人的复制品,那么记忆模糊就能解释得通。不管怎么努力地复制,复制品仍会比原件单薄些。
苍子举起贴着创可贴的左手,放到眼前。
可是,自己是如此清晰地生活着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幻觉也不是复印纸。受伤的话会出血,也结了婚,还有户籍呢。
“户籍……”
苍子低声念叨。
是啊,户籍。同一个人是不会有两个户籍的。只要调查户籍,也许就会真相大白了。
刚想到这儿,苍子注意到屋外有脚步声走近了。她条件反射般地缩回了伸直的双腿。
玄关的门打开了,同时传来了河见快活的问候:“我回来啦。”
“您回来啦。”
河见探头进屋时,苍子站了起来。
“好早啊。”
“喂,我买了蛋糕回来啊。蛋糕。”
说着,河见递给苍子一个圣诞蛋糕大小的盒子。以前苍子说过喜欢吃巧克力蛋糕,似乎河见从那时起就记住了,想起来就买一个回来。河见的心意,苍子自然很高兴,不过河见每次都买圆圆的一整个回来,而他自己是决不吃甜食的,所以苍子非得一个人全部吃完。有一次苍子吃不完准备扔掉时,被河见发现了,结果挨了好一顿揍。
低头看着蛋糕,苍子心中一阵厌烦,这时河见看到了苍子的手。
“啊?你又多了个创可贴?”
“啊,又被菜刀划到了。”
“啊呀,小心点。你说过身体不舒服,是因为这个吗?身体不适,就不要勉强了。”
河见说着,抱起站在榻榻米上的苍子。
“身体不适……莫非怀孕了?”
“嗯,好像不是。”
“是吗。喏,别勉强了,坐着吧。剩下的我来干。嗯?”
河见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脱下外套去了厨房。
苍子看看河见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蛋糕盒。
结婚六年了,苍子还是搞不懂河见是不是温柔的人。
苍子工作的纺织工厂,位于去往车站的旧商业街的后面。
说是工厂,只不过是普通住宅改造的、放了些缝纫机和裁剪台的小型作坊。在那儿工作的人有十个左右。除厂长夫妇和儿子三人以外,其余都是来打工的家庭主妇们。
搬过来后,苍子一直在这个纺织工厂打工。自己手持招聘广告,第一次来到这个工厂时的惊讶和迷惑,苍子至今还清晰地记得。
单身的时候,苍子向往着某个品牌。那品牌的服装非常贵,苍子曾经咬咬牙买了夹克和大衣,就花完了她全部的奖金。那品牌的服装就是委托这家工厂制作的。苍子与其说感到高兴,不如说变得垂头丧气了。
虽然苍子知道有些走在流行前端的高价服装会委托小作坊生产,可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为了赚生活费而缝制自己向往的品牌服装。
“河见,也该下班了。”
埋头在缝纫机上的苍子,听到了厂长一贯的柔和语气。
抬头一看,圆脸的厂长和挂在墙上的大钟同时映入眼帘。枯燥无味的圆形数字钟已指着五点十分了。
“嗯……不过,今天我丈夫会晚些回家的,我再干一会儿。”
“你呀,真能干啊。一坐下就不起来了。别的太太们早就回去了啊。”
不管工厂的活儿有多么急,打工的主妇们都一定在四点钟回家。河见上早班的时候,不管有什么事,苍子都不能加班,因此她无法责怪她们。
“这些货下周就要交了。能干的时候不干的话,厂长您又要熬夜加班熨衣服了。”
听苍子这么一说,厂长笑了起来。
“连这些事都要操心的,也只有你了。”
苍子默不作声,笑了笑。厂长把手中的信封放到了缝纫机上。
“领工资的日子,早点下班去血拼一番吧。”
血拼,这种说法真可笑,苍子不禁哧哧笑了出来。
“好的,那么我就去血拼。”
“下个月也拜托您了。”
苍子把工作整理好,走出工厂,屋外的天色相当暗了。商业街灯火通明,飘着家常菜的香味。苍子走着走着,从手提包中取出工资袋。
撕开信封,数了数金额,确认金额和信封上写的一致后,苍子把钱重新放回信封。
每周只干四天,从十点干到四点,自然不会有太多的钱。苍子想多工作一些时间,但河见不同意。本来河见是不允许妻子出门工作的,但他每月都要给住在久留米的父母寄钱,加上买车的贷款,惟一的爱好钓鱼又不打算放弃。这么一来,光靠河见的工资不但不能存钱,有时候连房租都付不起了。因为自己没本事,河见只好勉强同意苍子出门打工了。
对苍子本人来说,无论如何,能出门工作就是难得的机会了。
苍子喜欢现在的工作。
厂长一家都是稳重又亲切的人,工作伙伴们开朗又爱热闹。苍子在这些比自己大十多岁的主妇中备受宠爱。因为不管她们发牢骚还是说什么流言飞语,苍子总是笑嘻嘻地听着。更重要的是,苍子喜欢裁剪,何况这工作还是缝制自己向往的品牌。由于经济原因,现在不能买这个品牌的衣服了,不过买块便宜的布料,模仿它的设计缝制衣服来穿,也是一种乐趣。
苍子打开汉堡包的包装,两手拿着吃起来。河见非常讨厌方便食品,所以苍子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走进这类商店。苍子笑着想,自己就像个偷买零食吃的小学生。
河见上晚班的时候,苍子都会在回家的路上逛逛。不过是买个汉堡,在超市的妇女服装专柜转转罢了,但她已经非常享受了。回家后到河见回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就看看电视、翻翻周刊杂志,悠闲一番。
吃完后走出商店,苍子想起每月都要买的女性杂志已经出来了,于是向书店走去。商业街小书店的架子上几乎被杂志和漫画塞满了。苍子非常难得地在装装门面的新刊专柜前停下了脚步。
苍子拿起一本翻译小说,看了看封带介绍,是以前自己与河见一起看过的恐怖电影的原作。虽然河见嚷着太恐怖了,不看就好了,苍子却觉得是部非常有意思的电影。这本书的价钱挺贵,同样的钱都可以买三本文库本的书了。迟疑了一会儿,苍子还是决定买这本书,不买杂志了。
回到家里,苍子泡了一杯茶,马上阅读起来。可能是看过电影,知道故事梗概的原因吧,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她也能快速地看下去。
感觉到脖子和腰部发酸时,苍子才抬起头来。看了看电视机上的闹钟,发现已经过了整整两个小时,苍子不禁呆住了。
脸颊上还残留着沉迷于阅读的兴奋和喜悦,苍子合上书,慢慢地转了转脖子。
苍子不禁想到,自己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么全神贯注地看书了。仔细想想,似乎结婚后就没有好好地看过书。单身的时候,经常看些热门新刊书籍,也经常去电影院。现在看电影几乎是一年一次了。
原以为自己对服装的兴趣一直没变,可仔细想想,现在她已不再买服装杂志了。经常翻阅的,也就是些登载明星八卦的女性杂志。
为什么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会失去兴趣了呢?因为生活的逼迫?这是事实,不过仅仅是这个理由的话,不应该那么简单地遗忘的。苍子侧着头想着。
为什么会忘了呢?
而且,为什么又突然想起来呢?
苍子双肘顶在兼作暖炉的矮桌子上,慢慢地环顾房间。
这个房间也是如此,苍子想。
刚离开娘家的时候,也是住在这种旧公寓里,不过会尽量下工夫使生活更舒服些。窗帘、灯罩等都不买俗气的花色,而是选择简洁流畅的图案。如果在从前,就算是河见收到的礼物,她也绝不会把放在玻璃柜里的偶人摆在房间里,苍子抬头看着衣柜上的玩偶,这样想着。
如果没有河见,一定会更自由。
苍子最近经常这样想。如果没有河见,就能成为那家纺织工厂的正式员工,就能工作更长时间了。而且,想吃什么的时候可以去吃自己喜欢的食物;用自己赚的钱买喜欢的东西;可以看看电影,看看书,去自己喜欢的地方旅行。
这样想的时候,苍子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妙感觉。
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以前自己从没这样想过。河见结婚之前就是这么一个人,再过多少年也不会有丝毫改变,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和他结婚的六年间,对他也没有感到特别不满。
为什么?
为什么,六年之后的现在,突然出现一些不满的情绪了呢?
东京的另一个苍子说过,结婚的时候,在和佐佐木还是和河见结婚的事情上,曾经烦恼得要死。虽然苍子记得佐佐木这个人,但记忆中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仔细想想,确实有些奇怪。河见求婚的时候,苍子一度拒绝了,后来又强烈地后悔了,还是决定要跟着河见一起去。没有那么喜欢佐佐木,为什么会拒绝河见的求婚呢?为什么又会撤回自己一度的拒绝呢?
苍子想好好回忆一下,可脑袋却像针扎一样疼痛难忍。她捂着额头,摇了摇头。
为什么会跟随河见来到九州呢?为什么至今为止没有一丝疑虑地照顾着河见,打工,过日子;而且,只要河见的父母一招呼,虽然感到郁闷,但还是过去帮忙做家务、听他们发牢骚呢?
苍子想起那个和自己有着同样容貌、同样名字的女子了。
她拥有自己清瘦时期的身材,虽然只穿T恤和牛仔裤,但感觉很雅致,没有生活艰辛的气息,也看不出有二十九岁,简直像个女大学生,朝气蓬勃。
那天晚上,两人并肩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她愉快地聊起东京的生活。苍子问她孩子的问题时,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不打算要。
苍子羡慕另一个苍子。
苍子决不认为自己生活不幸。甚至认为,自己应该归为幸福的那一类。
虽然河见有时会暴力相向,但平日对苍子非常温柔。当两人一起去喝酒,或是作为店队成员参加垒球大赛的时候,苍子打心眼里感到幸福。河见的父母有时会说些令人讨厌的话,但苍子认为他们基本上是对自己有好感的。打工很快乐,苍子也喜欢这个平民化的城市。
但是,苍子羡慕生活在东京的另一个苍子。
苍子注意到,过去自己还有另一种人生、另一种选择。但是,这种人生、这种选择自己没有得到,而是被另一个自己拿走了。
想到这儿,苍子感到了轻微的愤怒。换个角度来看,这种和河见的生活,难道不是生活在东京的苍子强加给自己的吗?就好像有两辆自行车,那个人先把崭新亮丽的一辆骑走了,自己只能无奈地骑着生锈的一辆走在人生的路上。
薄薄的墙壁的另一边,响起了钟声,响了十一下就停了。
独自一人的悠闲时光即将结束。苍子感到堆积在胸口的郁闷日益加重。
河见上晚班的时候,经常会喝醉酒回家。醉了的河见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才让人联想到灵魂出壳的分身呢。
满嘴嚷着平日不在苍子面前使用的博多方言,一会儿又流着眼泪搂着苍子的腿。苍子一个不留神,他马上就一巴掌抡了过来。然而,不知为何,苍子并不憎恨河见,也许是因为酒醒后的河见会可怜兮兮地道歉吧。
虽然不讨厌,但迎接醉酒回家的河见仍让人心情沉重。不论怎么拒绝,醉酒的河见都会要苍子的身体。苍子心想,与其喝到一半醉着回家,还不如喝得醉成烂泥趴在外头更好些。
河见想要孩子,可是结婚六年了,苍子仍没有怀孕。因此,河见的母亲经常对苍子说些让人讨厌的话。可是,就算听到“这不是娶了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嘛”之类的话,苍子也没有感到有多么伤心或愤怒。
苍子并不是那么想要孩子。她倒想如果能不生就不生了,因此在排卵期的前后,她尽量不让河见靠近自己。但是,想要完全保护自己是不可能的。喝醉酒的河见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
因此她认命了,将来某一天自己会怀孕的。不过六年后的今天,苍子还是没有怀上孩子。
苍子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上出现了银座街头,一个年轻女性正面对麦克风畅谈理想的婚姻。
看着愉快地谈话的白领小姐,苍子想起了佐佐木苍子。
那个人也是这种感觉,苍子想。
接受采访的女性回答说,为了过充实的人生,也许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结婚吧。那微笑的嘴角和另一个苍子一模一样。
苍子想,所谓的悠悠自得,说的就是这种人吧。那个人今后什么事都能做。不会受到任何人、任何事的阻拦,不论怎样的人生,她都有可能经历。
苍子的人生,早就可以看到尽头。
将来为河见生个孩子,养育孩子,自己渐渐变老。就算不能生孩子,自己也不能从河见身边逃脱。苍子叹了一口气。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苍子吓了一跳,转过身看着电话。
苍子的脑海中立刻想起半年前警察局来的电话,河见喝醉了酒,和路过的职员吵了一架,警察打电话让苍子去警察局领河见。苍子想着,难道河见又闯祸了?一边接起电话。
“喂,请问是河见苍子吗?”
一个女性迟疑的声音。苍子一时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前几天,我们见过面。我是佐佐木苍子。真对不起,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你。”
是她。声音和自己并不相像。
“啊啊,我就是。你好吗?”
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苍子含糊了几句。
“其实,有件事想要和你商量。我有个建议,请您别生气,听我说完。其实是这样……”
苍子茫然地听着她在电话的另一头快速地解释着什么。
当苍子仔细侧耳倾听她到底在讲什么事时,只听另一个苍子说:
“一个月就可以了,我们试着互换一下,过对方的生活,行吗?”
☆、苍子A
06
电话打了一半就被挂断了,我皱着眉头,把无绳电话的子机扔到床上。
似乎半途中河见回来了,她匆匆地说了句“明天再打电话”就挂了。也没什么值得慌张的事嘛,我嘟起了嘴巴。
这么说来,结了婚的朋友在丈夫回家的时候,尽管话才说了一半,也都匆匆挂断电话。
“主妇就是这样啊。”
我嘟哝了一句,站起身来,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一名主妇。不过,每当我和别人煲电话粥时,丈夫从来不责怪我。刚结婚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因为他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还乐个不停呢。
丈夫几乎不关心我。结婚一年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对他来说,结婚对象是谁都可以。
我踢踏着拖鞋,穿着睡衣向厨房走去。用微波炉加热一下牛奶,加了点咖啡伴侣,拿着热牛奶杯回到自己的房间。前一阵子还穿背心装呢,现在单穿睡衣就感到一阵阵寒意。不知不觉中季节已经变了。我从衣橱中取出开襟衫套在外面。
丈夫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回来。坐在床上,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吸着加了伴侣的牛奶。我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的夜晚。
我吮吸着牛奶,注视着滚落在床上的电话子机。慌张地挂掉电话的河见的妻子,现在一定在为丈夫做晚饭吧。
“……那个人,真的有啊。”
我自言自语着,又喝了一小口牛奶。
另一个我在这个世界中生活。那清晰的存在感留在了我的胸口。
在福冈的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我怎么也不能把它当真。脸、身体、姓名、经历等都一样,一个人还有另一种存在,这种事情怎么说都不能让人相信。但是,我的手头上留下了一张纸片。我把这张纸片拿在手中端详,是福冈市开头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有“河见苍子”的名字。写字的笔迹也和我相似。
也许这个电话号码不存在吧,带着期待,带着不安,我毅然决然地打了个电话。
她在家。
另一个苍子真的生活在博多。而且她和河见结婚了。
记忆如同中了邪后所做的梦,拥有明确的轮廓。这不是梦。姓名、经历、容貌都与我相同的人,真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感觉沉淀在胸口,又重又苦涩。
另一个作了正确选择的我,正在另一块土地上幸福地生活着。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我知道了。另一种人生(而且是正确的人生)正在另一个地方进行着。我选错了。我被美丽的外表欺骗了,我选择了一部有缺陷的车。另一部落满灰尘的车才是能够快意人生的、高性能的车。
一个人的房间寂静如水,突然喀嗒一声,响起了开锁的声音。我回头向门的方向望去。开玄关门的声音。不一会儿,我听到丈夫脱鞋迈上玄关的声音。他的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间,消失在起居室的方向。
要不要出去呢?我迟疑着。我们分居已有好几年了,有时候一个多星期都见不到一面。这么说来,我甚至不能立刻想起上次见到佐佐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想了想,我站了起来,拿着空杯子走出房间。往起居室探头一看,我看见佐佐木站在厨房灶台前。
“您回来了呀。”
我打了声招呼,他转向这边,手里握着平底锅。
“呀……你没睡?”
佐佐木没有换衣服,还是穿着衬衫,系着领带。他尴尬地笑笑。
“你饿了?只要告诉我,就可以做给你吃嘛。”
“我不想吵醒你。”
瞅见佐佐木从塑料袋中取出的速冻炒饭,我在沙发上坐下。佐佐木根本不指望我为他做饭。
打开电视机,我默默地坐着,耳边传来灶台那边炒饭的声音。不一会儿,佐佐木端着盘子和啤酒来到这边,坐到我的斜对面,一边看体育新闻一边默默吃饭。拿过来的杯子只有一个。他根本就没有一起喝杯酒的想法。
“工作忙吗?”
打破沉默的是我。不论何时都是这样。佐佐木什么也不说。他不说话,我也想沉默不语,但最后总是我耐不住沉默。
“也不是那么忙。”
眼镜后面的眼睛柔和地眯了起来。但是,我早就知道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温柔。
“也不是那么忙,却老是住在外面。”
我不想讽刺他,可还是说出了带刺的话。自然,佐佐木仍旧什么都不回答。他一副没听见的表情,一口喝尽杯中的啤酒。
“倒不如你搬到那边去吧,怎么样?我是不会阻拦的。”
假若在平日,我对沉默不语的佐佐木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嘲讽。不过,今天我的心情十分焦躁,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我一声不响地盯着丈夫看电视的侧脸。
“听见了吗?好歹你回答一声。”
“我要去睡了。”
佐佐木端着盘子和杯子站了起来。我快要哭了,拦住了他。
“喂,等等。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我气得血直往头上涌。
“如果想要分手,那就分手吧。你喜欢那个人吧?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佐佐木的视线终于投向了我。他静静地说:
“你真的想分手?”
被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不禁感到困惑,低下了头。
“是啊。”
“那么,你去写份离婚申请书来。”
他的话语仍旧柔和,但眼神是认真的。我一下子双膝盖无力,软塌塌地跌进沙发里。
听着佐佐木离开起居室的脚步声,我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他知道的。我其实不想分手,我不愿舍弃这种生活,也没有独自一人生活的勇气,他都知道了。
佐佐木有个情人。
我曾经见过那个人一面。那是和佐佐木结婚一年之后,偶然遇到的。
偶然这个词,真是很可怕。闲暇时,我参加了一个料理教室,那个人就在同班的女性之中。回家的时候,偶尔还和那个人一起喝杯茶什么的。当然,我从未想过她会是丈夫的情人。
当我告诉她我的姓名时,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里念叨了一句:“莫非你是佑介的夫人?”还打翻了水杯。看着我,她渐渐地不安,动摇了,最后终于一五一十地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
她比我大两岁,而且已经结婚了。与其说她是位女性,不如说她更像个女孩子。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小孩,穿着朴素的棉衬衫,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她说自己和佐佐木青梅竹马,从小就一直是恋人关系,后来发生了种种事情,两人分手了,她就豁出去和别人结了婚,但婚姻并不如意,现在处于分居阶段。她详细地告诉我种种事情,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总之,是相爱的两人因为小误会而分手,各自结婚,陷入不可自拔的状态。
当时,我一直觉得佐佐木的态度那么暧昧不明,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佐佐木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和我结婚的,他是为了忘记那个人而利用了我。
最后,在咖啡店里,那个人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并且低头乞求说:“我不会妨碍你们的,请允许我和佐佐木做朋友。”
现在想想,当时我应该责备佐佐木的。但是,面对面地责备他,我做不到。我害怕。我害怕触到他的痛处,他就会抛弃我去找那个人。我选择了装做不知道这件事。我的想法很幼稚,期待着也许过了一阵子,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我害怕主动引发纷争。
但是,这样的结果是他们毫无顾忌地见面。佐佐木不打招呼就在外留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我终究还是去了私人侦探所让他们调查,得知佐佐木经常去那女子家中。
可是,我们仍然是夫妻。佐佐木可能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因此他从不开口提离婚的事。我也下不了和他离婚的决心。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可怜,可是我只能说说风凉话罢了。
其实我也考虑过离婚,因此决定去工作,开始到百货商店上班。可是在工作场所认识了情人和玩伴后,我不再觉得和佐佐木各忙各的生活让人伤心了,也感到没有匆忙离婚的必要了。佐佐木为我提供生活费和自由的时间。住在高级公寓里,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还有新结交的情人。这些已经让我感到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