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蓝,另一种蓝》作者:[日]山本文绪【完结】 > 《蓝,另一种蓝》作者:[日]山本文绪.txt

第 3 页

作者:日-山本文绪 当前章节:146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不过,用金钱和情人来解闷,我还是体会到了随之而来的心灵空虚。

我真正追求的,既不是新情人也不是任性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就是另一个我所拥有的正常的生活:被自己的爱人所爱,为他生个孩子,与他白头偕老,就是这种普普通通的生活。

我强烈地忌妒在福冈见到的另一个我。因此,我撒谎说和佐佐木的生活非常幸福。她看上去非常幸福,所以我说不出自己生活的不幸。

只要过上一次就好。我想体验一下平凡而正常的幸福。我想好好看看这条走错了的人生之路的正确方向是怎样的。

一个人的人生之路不能走两次。但是,不知为何,惟独我拥有了这个机会。

在河见的身边生活。

光是想像,我就兴奋不已。期待和不安频频冲击着胸口。

我并不是要把她所有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据为己有。我只是希望体验一下和河见在一起的生活,只要一次就好。

意识到只是我一个人在兴奋,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俯身抱住膝盖。

我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要互换生活一个月?一时间她沉默了,然后嘟哝了一句“这也挺有趣的”。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反应却很迟缓。明天的电话中,说不定她会拒绝我。再想想看,那边的苍子生活幸福,她完全没必要去互换生活、体验不同的人生吧。

07

第二天早晨,我被床边的电话声吵醒。条件反射地去看枕边的闹钟,不到十点。

“一大早,会是谁啊……”

我嘟哝着,突然想起电话会是谁打来的了,慌忙起床。

“喂……我是河见。”

话筒里传出她那畏畏缩缩的声音。

“哟,早上好。”

“你还睡着?吵醒你了吧。”

“没事。已经起床了。”

我尽量藏起睡意蒙?的声音,努力提起精神。

“那个,关于昨天的事……”

她的声音被汽车的轰鸣声掩盖了,她好像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

意识到她要拒绝了,我努力地用欢快的声音说。

“嗯嗯,没关系的。我仔细想想,是我在胡说八道。”

“原来你是在胡说啊。”

“唉?”

“我考虑了一晚上,那件事,要不试试?难得我们长得那么相像,我觉得稍微互换一下,一定会非常有意思的。”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了。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轻易地答应我。

“真的?”

“嗯,不过,我该怎么做呢?尽管我们知道对方的事,可是结婚以后的事,我们彼此并不了解啊。”

“那些,只要相互告知就可以了。”

“话是这么说……”

“无论如何,我们见一次面吧。”

趁着高兴,我又进一步要求,她在电话的另一边沉默了。

“可是,我不能去东京。河见君不允许我出门住在外面。”

“那么,我过去。嗯,就这么办,广岛怎么样?广岛不是那么远吧。”

“广岛?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蹦出广岛这个地名,她似乎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父亲住在那里呀。难不成你的父亲住在别的地方吗?”

最近,我想去一趟父亲所在的广岛。反正要去,在那儿见面合适不过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父亲在广岛……”

“难道你不知道吗?”

“嗯,因为那次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呀。”

那次?指的是什么时候?我立刻明白了。是指十八岁那年,我和父亲大吵一架、离开娘家的时候。从此我拒绝和父亲见面。尽管结婚的时候曾经和父亲取得联系,他也到场出席典礼了,但我们几乎没有交谈。

“结婚的时候呢?你没有和父亲联系吗?”

她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联系。难道我们不是下定决心不再认那种人做父亲,才离家出走的吗?”

“是这样的。”

我和她,在电话的两端同时沉默了,我们咀嚼着相同的痛苦回忆。

“佐佐木,你和父亲联系了吗?”她这样问我。

“邀请他参加了结婚典礼。仅此而已。”

“是吗,身体可好?”

“仍旧很结实。”

“犰狳?”

“是的,犰狳。”

说着,我们俩笑了。小时候,我这样偷偷地称呼父亲。

“可是,为什么住在广岛呢?工作调动吗?”

“是那位后妻的娘家。好像被她的花言巧语欺骗,说什么当个小职员,最多也就是升个科长罢了,于是回去继承她娘家的五金行了。”

“确实是父亲的作风。”

“是吧。”

笑过后,她说:

“虽然我已经不恨父亲了,不过还是不想再见到他。”

“我也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现在要去见父亲呢?”

她直白地问,我稍稍愣了一下。

“嗯,你,真的认为我们是同一个人?”

“啊……不清楚。”

“对吧。我也半信半疑。经历、姓名相同,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我们有各自的身体,过着不同的生活,难道不是不同的人吗?那么我们是双胞胎也是很自然的假设喽。我们又没有亲戚,知道我们出生时事情的,也就只有父亲一人了。因此问父亲是最好的办法。虽然我现在不想见父亲,可是,也许他知道什么呢。”

她仍旧沉默着。

似乎我们人相同,可是她反应迟钝些。我属于急性快嘴的人。但是她不管听到什么,回答总是很慢。也许是在小地方生活惯了,性格变得慢吞吞了。

“是啊,去见见父亲吧。”

不一会儿,她冒出了一句。

“下周恰好河见君出门去钓鱼。那时候行吗?”

“当然。我每天都是自由的,我随你的时间。”

“那,对不起,接着我要去打工了,没时间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说着,她喀嗒一声挂了电话。和昨天一样粗暴的挂电话方式,我恼了,也挂上话筒。

不过,这些小小的不愉快马上消失了。

孤独无聊的生活,即将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转变。

我沐浴着阳光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08

第二个星期,我去了广岛。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给父亲打电话,说我要去见他,最终还是没有打。我担心如果告诉他,他或许会溜掉。

坐在新干线中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尽量不去想任何事,翻翻杂志,吃点三明治,听听随身听,打个盹。尽管努力不去想,可父亲的脸还是钻出心灵的空隙,浮现在脑海中。

结婚宴会一结束,父亲逃跑般飞快地走了。目送着他的背影,我在心里狠狠地骂道:下次再见到你,就是在你的葬礼上了。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不会再去见父亲。

想想父亲,我努力去思考另一个我的事情。

另一个苍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见父亲的呢?假如她是我的分身,那她一定也是心绪迷乱吧。

但是,她是幸运的,她从别人那里得到了无穷无尽的爱。而我既被亲人抛弃,又被其他人抛弃。我不想去思考,结果却想了许多,苦恼了许久。我心情郁闷地走下新干线。

我预订了市中心的一间饭店,在那里和她会合。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决定去逛逛附近的百货商店。

从地下的食品街到一层的皮包、首饰,再上楼去看看高档时装。我也明白这里卖的东西和东京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每当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还是喜欢逛百货商店、大型商业街。我经常是从地下一直逛到顶层,然后到屋顶的宠物专柜逛逛,问问价,在屋外的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按照平日的路程,我来到屋顶,迎面扑来一阵动物的臊味,如我所料,上面是宠物专柜。一个个银色笼子摞在一起,许多小狗关在里面,有的欢闹,有的睡觉。笼子那边,我发现一个长发女子蹲在水槽前。看到那熟悉的背影,我不禁一愣。

从背后走近,一看她的侧面,果然是她。她正用手指逗着绿龟,玩得格格直乐呢。仿佛是偶然遇见了自己的女儿,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苍子。”

我模仿儿童的声音叫她,她吃惊得跳了起来,转过身来。

“啊,是,是佐佐木呀。”

“你在做什么呢?”

“别吓我了。啊啊,吓死人了。”

她双手按着胸口,大口地喘气。那样子非常可爱,我不禁笑出声来。她也随之笑了,非常害羞的笑容。

“我们会在这种地方碰上,真是令人吃惊。你来得这么早啊。”

我笑着问她,她点点头。

“好久没有一个人出远门了,所以兴奋得早早就来了。”

“于是逛逛百货商店?”

“这是我的兴趣。不是吗?”

她征求我的同意,我耸耸肩。

“也就是说,这不是偶然了。”

“接下来做什么好呢?喂,你口渴吗?去喝点果汁吧。”

刚这么说完,她整理了一下裙子,立刻跑了过去。我呆呆地看着她活蹦乱跳的神态。在饮料柜台前向我挥手的她,如同孩子一般。

百货商店的屋顶沐浴在秋日中,闪闪发光。绿色的人工草坪、红色和黄色的儿童玩具、蓝天中漂浮着橙色的广告气球,在这一片绚丽的色彩中,却没有声音。屋顶上,虽然也能看见母亲领着小孩玩耍的身影,但奇怪的是非常寂静。

我们在水珠图案的长椅上坐下。

“天气真不错啊。”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

“是啊。”

我喝着纸杯中的可乐,轻声回答。如果没有心事,确实是个令人高兴的艳阳天。

“怎么了?你没精打采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呀。”

“要知道,我真的好久没有来这么远的地方了。”

“平时不旅行吗?”

“你这么一说,我才觉得从新婚旅行之后,像样的旅行确实没有去过。啊,去年和河见君去了一趟别府温泉。”

我是半年就要去旅行一次,海外旅行也记不清去过几次了。结婚的对象不同,这方面也不一样啊,我不由得想。

“我们和父亲几点见面,在什么地方见面?嗯,假如时间还早的话,我们去逛逛吧。广岛城很近吧,或者去安芸的宫岛?”

我瞥了一眼天真无邪地询问的她。

“还没有和父亲联系呢。待会儿再打电话。”

“唉?真的?”

“我觉得通知了他,那个人说不定会逃跑的。”

听了我的话,她脸上的笑容刷地一下消失了。

“的确是这样的。”

看着表情沮丧的她,我仿佛觉得自己欺负了一个小孩。

“算了,不说了。令人厌烦的事先放一边吧,咱们去玩吧。嗯?”

我欢快地建议,她用依赖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孩子般地点点头。

09

我们换乘JR线和公共汽车,大约用了四十分钟左右,来到父亲所住的城市。我们依照多年前的明信片上的地址,寻找父亲的家。在窄小的拱顶商业街中,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家五金店,悄悄往里一瞧,父亲围着牛仔布的围裙,正在店里。

我和她走进商业街入口处的咖啡馆,给父亲家打了个电话。不直接过去,而是把父亲叫出来,是因为我们不愿见到后母。

幸运的是,接电话的不是后母,正是父亲。得知我就在附近的咖啡馆里时,父亲的语气可怜兮兮,变得犹豫了,不过,父亲还是说了句“马上就来”,然后挂上电话。

“怎么样?”

我回到坐位,她担心地问。

“没事,他说马上就来。”

“他看到我们俩,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她这么说着。我想了一会儿。确实如此,独生女儿突然变成两个,同时出现在眼前,懦弱的父亲也许会当场吓晕的。

“也许,我们中最好有一个人先躲起来。”

“……我,躲起来吧。”

她表情不安地说。她那种态度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如果要有一个人躲起来的话,那就是她。那种表情让我心头一阵火起,但我没有发牢骚。我不喜欢她那种“什么都交给我来办”的态度,而且交给她做,的确也让我不放心。虽是同一个人,但是她看上去有种让人不放心的感觉。

“你坐在后面怎么样?”

看了看四周,我注意到坐位的正后方有一张桌子没人。

“唉?”

“你和我背靠背坐着,试试看。这么一来,可以就近听见我们的谈话,父亲也看不见你。”

她按照我说的站了起来,和面朝咖啡馆门口的我背靠背坐下。咖啡馆相当大,客人又不多,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俩可疑的行动。

“怎么样?能听到声音吗?”

背靠着背,我问她。

“不要紧,能听得见。好像在玩侦探游戏呢,真有趣。”

心情真不错啊,我想着,从胸前口袋中取出墨镜,递给她。她哧哧笑了,我感觉到她戴上了墨镜。

这时,咖啡馆的自动门开了,父亲畏畏缩缩地探进头来,打量店中的人们。

“来了。”

我悄悄告诉背后的她,举起右手向父亲挥了挥。父亲看到了我,脸色阴沉地向我走来。

“对不起,我突然过来了。”

父亲默默地坐下,我向他道歉。父亲嘴巴里不知嘟哝着什么。他没有怎么变,除了胖了一些、头顶秃了一点。他缩着肩,弯着腰,眼神像动物园中的熊一样无力。

“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

“啊啊……你也还好?”

“嗯。”

这时,招待员过来了。点完饮料后,父亲低着头说:

“要来的话,应该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嘛……”

“联系了会怎么样?您一家会欢迎我去住吗?”

我后悔自己的语气太尖刻了。现在责怪这个人已是于事无补了。在很久以前,我就该放弃对父亲的期待。

“……对不起。我不是为了和您吵架才来的。”

“不,没关系。”

父亲终于露出了笑容。即使是低声下气的笑容,可笑容就是笑容,我感到一丝欣慰。

他明白自己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但似乎丝毫也不想改变这一点。什么都不想,只按照别人说的去做,一有什么事,他就立刻缩进壳中躲起来,像犰狳一样装死,只等着纠纷过去。

母亲病逝后,父亲几乎没有照顾过我。下班回家后,他只是呆呆地盯着电视屏幕,既不做饭,也不去烧洗澡水。在我能够照顾自己以前,可以说我是靠着附近的家庭主妇和学校老师的善意关照,才得以活下来的。帮我准备盒饭、买卫生用品的,全都是父亲以外的陌生人。

但是,我从来没有感激过这些热情关照我的人。他们嘴里说着“好可怜啊”,抚摸我的头时,不知为何,我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与其被人怜悯,我宁愿谁也别来管我。

上高中时,我和父亲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虽说住在同一间屋子中,我们却很少见面。需要钱,我就直接从父亲的账户提取。我有朋友,也有男朋友,过着普通人的快乐生活。

父亲突然提出要再婚,是在我上高三的那个秋天。那天早上,我从自己的房间走向厕所时,父亲正坐在饭桌前嚼着烤面包片。父亲早晨坐在饭桌前,一般意味着他有事要告诉我。当我问他有什么事时,他低着头说,他决定再婚了。

我吓了一跳。他继续说,那个人一家下星期就要搬家过来,请你和他们好好相处。

我声音嘶哑地说,突然告诉我这件事,太让人为难了。但不管我怎么嚷,父亲只是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第二个星期,后母一家按父亲预告的时间来到了我们家,还带来了两个小孩——多嘴多舌、浓妆艳抹的女孩子,没教养的、上小学的男孩子。那户人家的一位男亲戚来帮忙搬家,不问自答地跟我说起父亲和那女人是怎么认识的。据说那女人在父亲常去的一家小餐馆工作,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非常辛苦,一直在寻找像父亲这样的有家底的鳏夫。父亲被这只寄生虫抓住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后母一家就开始了旁若无人的生活。虽然一开始我就警告她不要干涉我的事,可是我的生活还是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后母满面笑容,却不时地指桑骂槐,两个孩子在我换衣服时冒冒失失地跑进来,令人厌恶。我向父亲哭诉,父亲只是反复地小声道歉,说着“对不起”。

不请自来的一家人明明白白地把我视为眼中钉。父亲每天战战兢兢,却一次也不庇护我。虽然我后悔把自己的家拱手让人,但我怎么也不能和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我宣布离家出走。父亲只表示会替我出学费和公寓的房租,没有挽留我的意思。离开家的那一天,我拎着行李刚要出玄关,后母皮笑肉不笑地说,有空请来玩。就这一句话,我家变成了她的。我在那个时候就下定决心——从此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爸爸,我真的是爸爸的孩子吗?”

回忆着过去,我不禁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仔细想想,父亲太不关心我了。如果我不是他的孩子,那么在一定程度上也许能让我理解。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父亲眨巴眨巴眼睛。

“……为什么这么说?”

“您知道的。”

“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给予你父亲的关爱?”

父亲心虚地说。

“这也是一个原因,不过……嗯,告诉我,有没有瞒着我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来问这种问题,可你确实是我的女儿。”

“我出生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比如说本来是双胞胎,后来一个被拐走之类。”

听我这么一说,父亲轻声笑了。

“你在说什么呀。你母亲只生了你一个。”

我咬着嘴唇,低下头。父亲不像是个会撒谎的机灵人。他一有亏心事,绝对会在脸上流露出来。所以,这是真的。

“请您别生气,听我说。那个,我出生的时候,嗯……您有没有和别的女人生过孩子?”

父亲浑浊的双眼茫然地盯着我。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您有印象吗?”

我再问他一次,父亲静静地摇摇头。

“这种事不可能有的。”

“可是……那么,这个人是谁?喂,你过来。”

我转过身,招呼她过来。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摘掉墨镜,她的脸色发青。

“怎么样?这个人是谁?一模一样是吧。生日、姓名、容貌都是一样的。这是怎么一回事?您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父亲凝视着我的脸,松弛的脸颊微微颤抖,眼睛里露出恐怖的神色。

“怎么了?苍子,你不舒服吗?”

“唉?”

“你在说谁啊?这儿没有其他人。”

“什、什么呀。爸爸您是怎么了?就在这儿啊,就是这个人哪。”

我抓过站在一旁的她的手臂,摇晃着。

“……喂,苍子。”

父亲深深叹了一口气,双肘杵在桌上,两手掩着脸。

“是我不好。所有的事都是我不好。我道歉。”

“……爸爸?”

“我和你母亲是经人介绍相亲而结婚的。并不是相爱才结婚的。你母亲和我都一样。请不要责怪我。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父亲手掩着脸,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第二次婚姻,也不是因为想结婚而结的。那个人拜托我请求我,我没有可拒绝的理由,结果就这样了。不过,这样也好。我原本就希望这样生活,什么也不想。我承认是我的错。可是,你能不能让我清清静静地生活下去?”

我呆呆地注视着颤抖的父亲。

“……莫非您看不见?”

“不要再说些令人厌烦的话了。我希望就这样安静地生活。请原谅我。”

父亲抬起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从裤兜里取出钱包,掏出全部的钱放在桌子上。

“我也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不过希望你以后别再来了。”

冲着离去的父亲的后背大声咒骂的,不是我,而是她。

“什么钱啊,我不要!别把我当傻瓜!”

那声音高亢得近似悲鸣,店里所有人都回过头来。只有父亲一个人没有看这边,弯着腰,走出了咖啡馆。

是他下定决心不再回头了,还是听不见他看不到的人发出来的声音?我不清楚是哪种原因。

10

那天晚上,在饭店地下的餐厅里,我和她吃着牡蛎火锅。

白天,她边哭边痛快淋漓地骂,过了一会儿就变得非常沮丧。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我带她去各个景点逛,然后提议去吃我们都喜欢的牡蛎火锅。

喝着酒,吃着火锅,她那惨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了血色。

“父亲,还是从前的老样子。”

她无力地笑笑。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脸,说了句道歉的话。

“……对不起。”

“为什么佐佐木你要道歉呢?”

“要知道提议来见父亲的是我呀。结果什么也不明白,只是留下痛苦的回忆。对不起。”

“算了。没有这件事,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和父亲见面呢。而且你和我两人都很痛苦,不是吗?”

说着,她举起酒壶,劝我喝酒。有一件事冒到了嗓子眼,我接住她倒的酒,犹豫着要不要讲。

“不过,这件事真是可怕。父亲竟看不见我。”

像是能够读懂我的心一样,她先提起了这件事。她的笑容清爽甜美,就像在说天气一样。

“……也许他假装看不见呢?”

“不必安慰我了。那神态表明他完全看不到我。”

“可是……”

我看得出来,她装出一副平静的表情。

“佐佐木你一定是真身,而我是复制品。我一定是原来没有的人,将来也许会因为某件事而消失。”

她从咕嘟咕嘟煮沸了的火锅中捞出牡蛎,说着。我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轻轻地咬着嘴唇。

“不要一脸哀伤的样子。”

不知何时,她夹了牡蛎放在我的小碗里。我夹起牡蛎,注视着她。

“真对不起。”

“别,请别道歉了。”

看到她爽朗地笑了,我才松了一口气。假如要由我说出“你是我的分身”,我还是会感到内疚的。由她主动承认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可是,真奇怪。为什么父亲看不见河见你呢?之前有过这类事吗?”

“我觉得没有。啊,对不起。”

她叫住正要从桌子边经过的女招待,晃了晃空酒壶,要求加点酒。穿着和服的女招待写完点菜单后,一直笑着。

“莫非你们是双胞胎?”

我们同时抬头看女招待。

“长大成人后,关系还是那么好,真令人羡慕。”

这个人非常和善,说完又微微一笑走了。我和她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感觉好怪啊。”

“好像我有了个姐姐。”

我们拍了拍彼此的肩膀,笑了。

“喂,我刚才突然有个想法一闪而过。”

我打了个响指说。

“是什么?”

“父亲看不见河见,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我是真身,你是我的影子。两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时,没有任何问题,大家都能看得见,可是当真身和影子同时出现时,由于真身的光过于强烈,影子被遮住,所以看不见了。”

她听完后,歪了歪头。

“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吗?可是,好像两人都能被别人看见啊。”

“所以,只要是同时认识我们的人,就能看到我们俩。如果先知道我的存在,就会看不见你了。”

她嘴里含着筷子头,静静地想着什么。

“不明白吗?比如说,高中的朋友、我打工的百货商店的职员,他们也许就看不见你。”

“……那么,我来到福冈后认识的人就看不见你了。”

“嗯,不太清楚。这只不过是我随便想想的。”

她听完后,又陷入沉思。我一时想起、随便说说的话,似乎被她深刻地接受了。

“表情别那么认真嘛。只不过是想理出个头绪,试着说说罢了。事实到底怎样,还不知道呢。”

“对了,我查过户籍了。”

她突然转移了话题。

“真的?我也查过了。”

我和她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怎么样?”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耸了耸肩。

“没什么特别的。变更的顺序、日期都正常。”

“我这边也是这样。”

我和她相互确认了在区公所进行的住所变更的程序,从离开娘家到最初住在高圆寺的公寓,再到大田区的一居室公寓,这段时间是一致的。之后,变更地址就不一样了。我迁到了佐佐木现在的公寓里,她迁到了福冈。这时,原籍也变更为出嫁地。

这也就是说,从一个户籍中分出了两个不同的户籍。这种事是不可能出现的,可是现实就是这样。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同时,户籍的分离自然地发生了。

“再仔细查查看?”

她盯着我问,像是要看到我的眼睛深处。

“……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太想查。”

我点头同意她的回答。去区公所询问,调查是怎么一回事,也许能够明白哪儿出了纰漏,可是我们讨厌被区公所的人们刨根问底,询问个人隐私问题。我预感到,如果把这件事想得太重的话,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啊呀,都这个时间了。我,必须回去了。”

她看了看手表,放下筷子。

“唉?你打算回家?”

“嗯。半夜河见君可能会打电话的。现在回家的话,十一点左右就可以到家了。”

“怎么这样?好不容易见面,晚上住一起吧。很难得在外住一夜吧。对了,你给他打个电话不就可以了?河见君住处的电话号码知道吗?”

我强烈要求着,她显出很为难的样子。

“假如真的要互换生活,我们必须商量许多事,不是吗?喂,住下来吧。难得见一面,我们聊得晚一点吧。”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挽留她。只不过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也许我会哭。

“是啊……我还是住下吧。”

她微微一笑。

“真的?”

“嗯。好久没见到父亲了,心情还有些失落……我好想尽情地大闹一场。”

“是吧。去玩吧。好,咱们去唱卡拉OK吧。”

“好啊。一直唱到死。”

决定后,我们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那天晚上是个非常快活的夜晚。我们来到闹市区,出入一家又一家卡拉OK包厢。不管在哪家店,大家都嚷着说来了一对双胞胎美女。我们笑得肚子都疼了,唱得嗓子都哑了。

半夜回到饭店,我们轮流洗澡,相互梳理头发,一起钻进双人床,看着无聊的深夜电视节目,大声笑着。

我一直没有真正的知心朋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遇见了知己。

我们共有同样的不幸,一起追求同样的幸福。

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已经睡熟了,我静静地望着她的侧脸,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

我和我一起喝酒,我的身边睡着我,这是一个虚幻的夜晚。

11

我们决定,四个月后的二月开始互换生活。

据说河见工作的餐厅每年二月举行一次员工旅行。这次豪华的员工旅行是去澳大利亚一星期。我们决定在河见不在家的一星期里,我住进她家,记熟方方面面,河见回来的那一天她再去东京。

在此之前,必须首先解决我们俩外表上的差别。不过这只是体重、发型之类的,我几乎不用改变了,只要她加把劲减下七公斤左右,把头发剪成和我差不多长就可以了。

我必须要做的是,恢复做菜和裁剪的才艺。她每天晚上要为河见做饭,我只是随便给自己整点吃的,两人的手艺差别很大了。而且,为了代替她去纺织厂上班,我必须拾起针线活。多年了,我再一次试着缝了一件西服。本来就是自己喜欢的事,一会儿就掌握了诀窍。

实施互换生活前的四个月里,我几乎没有见任何人,静静地待在家中,照着她寄来的食谱,又煮又炒,仿佛又回到了即将和心爱的人结婚的新嫁娘时代。佐佐木不快地歪着头,斜看着摆放在饭桌上的菜肴,那神态非常可笑。

我抽空出去,买了关于灵魂出壳的书来看。这方面的内容比我想像的还要少,其中故事性的书反而比学术性的书要多。

不论哪本书中,都尽是些充满死亡预言的悲剧。在西方古代神话故事中,我找到了这么一句,“遇见自己灵魂出壳的分身的人,死神不久就会来临。”我立刻合上了书本。

不安是不安,不过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恐惧。与其这么孤独地生活下去,还不如一个人体验两种不同的人生,因此而死去,我也不会后悔。死,我确实害怕。不过,空虚漫长的人生反不如浓缩的人生来得真切。

离和她互换身份,还有一个月时间。我尽量不去想互换生活结束以后的事。是更大的孤独在等待着我,还是死神在等待着我?这些都不是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情。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饭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毫不犹豫地拿起话筒。近来的电话大多都是她打来的。

“啊,苍子?”

很意外,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牧原。”

“啊啊……”

“啊啊,你的回答真冷淡哪。好久不见了。还好吗?”

“嗯,还好。”

“最近怎么样?每天做什么?”

听着牧原爽朗的声音,我想,是和他聊下去呢,还是挂了?但是,我意识到和她互换生活的日子临近了。

“我有两张电影票。我不是想和你重修旧好哦。其实恢复朋友关系也不错嘛。电影,你总能陪我去看吧?”

好久没有听到牧原的声音了,我一下子想起了往日快乐的时光,不由得想见他。可是,如果现在和牧原关系亲密起来,等分身的她来东京的时候,他可能还会来找她。我不是不信任她,只是认为不惹麻烦更为安全些。

“不好意思,我不去了。”

“好厉害啊。电影也不行吗?”

如果没有互换生活的计划,也许我就会接受牧原的邀请。但是,不行。我觉得可惜,可是和一时解闷相比,我更重视和河见君开始真正的幸福生活。

“我有别的情人了。请不要再打电话了。”

我匆匆地说了一句,故意粗鲁地挂上电话。仿佛要从电话边逃脱一样,我把视线从电话上移开,用力咬着手指甲。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我告诉丈夫佐佐木,要去香港旅行,然后坐上了飞往福冈的飞机。

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我想九州应比东京暖和,可是到那里一看,福冈正飘着小雪。

她来机场接我,我们就像久别重逢的姐妹一样,高兴地握住了双手。她笑着说瘦下七公斤了。我看了看,她的脸颊和下巴确实瘦了下来,线条流畅。

到了她家,我不禁在那窄小的公寓前站住了。木结构的公寓旧得看不出盖了多少年了,一楼就是她和河见的住处。

她害羞地说,是不是太破了,让你吃惊了。走进屋一看,房间狭小而古旧,不过布置得非常别致,我多少松了一口气。

那晚,我试着做了晚饭。虽说是第一次来到她家,可有趣的是,厨房的哪边放有什么,我都能猜对。我们感叹着,真不愧是分身啊。

此后数日,她假装是河见,我们开始了模拟生活,就像过家家,快乐无比。

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长,决定剪个和我相同的短发。她拿着我的照片去了美容院,出来时,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跟我是一模一样。我们看到附近的玻璃窗映出的身影,大声嚷着真受不了。

我们最担心的,是纺织厂的工作。

她给我画了工厂略图,详细地告诉我在哪里该干什么,还画了厂里各位主妇的肖像,告诉我她们的性格。

来福冈的第四天,我决定试着去工厂上班。我紧张地推开工厂的大门,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早上好!”大家都愉快地向我打招呼。我也微笑着回应“早上好”。按照她说的,我在最靠近窗边的缝纫机前坐下,拿起要继续缝的西服裤的裤腿。

照她教我的,十二点的时候,我拿着带来的盒饭去工厂里面约十一平方米大的房间。主妇们正围着饭桌七嘴八舌。我也坐下来吃饭,不时附和几句,笑着听她们聊天。

结束一天的工作,走出工厂,我看到她躲在电线杆的阴影处向我招手。她抓住我的手,兴奋地问着。

“怎么样?”

“嗯,我想没有出错。”

“谁也没有注意到你不是我吗?”

“当然!平静得我都要笑出来了。啊啊,真有趣。”

我们像高中女生一样握着手,兴奋地哇哇乱叫。这一天,一直持续着紧张感,不过这不是令人讨厌的紧张,是一种扮成另一个人欺骗别人的刺激,是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照这形势,纺织厂的工作应该可以顺利地完成。剩下的只要河见不会发觉,那就一切OK了。她在纸上详细地写出河见的相关情况。

河见旅行回来的前一天晚上,窗外下着二月冰冷的雨。我和她缩在暖炉边,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佐佐木经常在外留宿吗?”

她坐在暖炉的对面问我。我穿着她做的短褂子,缩成一团,哼了一声。

“……嗯。还好吧。”

“我记得是广告代理公司吧。也是,这种工作,生活一定会没规律的。”

她看着我写的“佐佐木苍子生活手册”,说着。

“对不起。”

“唉?”

“是这么一回事。我应该告诉你的。”

我蓦地坐了起来,双手交握在脸前。

“对不起。其实有件事我没有写在上面。”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实际上,很久以前,我丈夫就有一个情人。他经常去那个人的家。”

“哦哦。”

看起来她并没有那么吃惊。她歪歪头,笑着说。

“那么,你也有情人喽。”

“唉?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得很开心吗?所以你一定也有个好情人。”

该说她是敏锐呢,还是迟钝呢?这番话让我琢磨不透。我确实有个情人,不过我说过得很开心,只不过是爱面子而已。

“我坦白。”

“快说,快说。我又不是外人。”

她的脚从暖炉下踢了过来。我笑着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腿。

“有过一个情人,不过已经分手了。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天,我们刚刚分手。”

“嗯,为什么?”

“他比我小,刚开始我觉得他好可爱,渐渐地就厌烦了。”

她哼了声“是嘛”,双手杵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她迟钝的反应一时又让我生气。

“那个人叫牧原。也许他会打电话过来……”

“也许?那我拒绝,还是接受邀请?”

她盯着我,逗了我一下。

“嗯……”

“还留恋吧,要不就挽回吧?”

她的眼神里充满恶作剧的神色,我瞪了她一眼。即便她是分身,可是要和牧原发生关系,就没趣了。

“总之,你拒绝了吧。就跟他说,开春以后我会给他打电话。”

“OK,OK。”

她点点头,我瞥了她一眼,又开始看她写的“和河见君生活的注意事项”。

倒垃圾的日子,婆婆来电话时如何应答,河见晚班、早班、休息日时的生活方式,她从如何挑鱼到洗衣服,事无巨细地全写了下来,注意事项有我写的“手册”的三倍之多。

看着这些事项,我发现了一点,我和她虽然生活形态各不相同,但两人都没有知心的朋友。她似乎没有定期联系的朋友,我也一样。辞去百货商店的工作、和牧原分手以后,再也没有邀请我去玩的人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