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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山本文绪 当前章节:146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交际少对于我们互换生活的计划非常有利,不过,我再次体会到分身和我有着同样的孤独。

不,我抬起头。如果她不问,丈夫的外遇、牧原的事,我可能会隐瞒下去的。那么她有个秘密也不足为奇了。

“你没有该坦白的事吗?”

我语气尽量柔和地问她。她听了,哧哧地笑了。

“我想,你一定会问的。”

“是吗?”

“我担心会吓着你,所以没说。”

她故弄玄虚地说了这么一句,才开始说:

“一有事,马上就哭。哭着说我做错了,那么一般的事情都会过去的。另外,仔细计算日常体温,排卵期间绝对不要做爱。”

听了这么露骨的话,我一时不会说话了。

“有事……是指什么?”

“没什么……你还记得吧。那个人一喝酒就会放肆起来。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本质是个善良的人。”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她应了声“来了”,站了起来。她走过去开玄关,我把暖炉的棉被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我感觉话题被她岔开了。也许河见喝酒后就会纠缠不休吧,这是我预料中的事。

从玄关传来她的声音。似乎是推销保险的来了。玄关好像没关,冷空气直灌进来。

这时,榻榻米上的电话响了。老式的拨号电话声音响得厉害。她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推销保险的妇女?”

“就是,纠缠不休的,真头痛。”

“我帮你推了她。”

“好,你可帮了大忙。”

说着,她脱下厚厚的开襟毛衣。我脱下短褂子,套上她递过来的毛衣。她去接电话,我去玄关。

“呀,电话打完了?”

推销保险的中年妇女笑着抬头看我。她嘴里镶的金牙立刻映入我的眼帘。

啊,我差点叫了起来。

我记得这个女人,招财猫一样胖胖的脸、一头烫发,还有这金牙。

“这是我刚才向您推荐的小册子。每两年发一次生存保险金,也可以把这笔钱转入保险费里。”

我呆呆地张大嘴,看着她说明保险内容。

是那个人。是我第一次来福冈时,在饭店附近询问书店时遇见的那个爱唠叨的中年妇女。不过,她似乎没有认出我。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看着她今天努力地用略带生硬的普通话说着。突然,我想到一件事。

我比河见苍子先遇见这个人。如果我和她同时出现在这个人面前,这个人又会看到什么呢?

我决定试一试,于是向屋里喊道:

“苍子,电话打完了吗?”

打完了,传来她那悠哉游哉的声音。

“你来一下。”

推销保险的女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时,她从隔扇那边探出头来,看到玄关处还站着推销保险的女人,她吃了一惊,站住了。

“还有哪位在家吗?”

那女人说着,踮起脚尖向屋里望去。

“……那个人,你看不见吗?”

我伸直手臂,指向呆立不动的她,那女人表情怪异,脸色阴了下来,说了个笨拙的笑话,逃也似的离开了。

12

我想知道究竟在什么情况下别人会看不见她,我强拉着不情愿的她出门,决定好好做个实验。

外头下着大雨,我还强拉着她在大雨中做实验,是因为我害怕自己也会被人“看不见”。

我们坐上公共汽车,去了个较远的城市。我先去香烟铺买一次性打火机,为了挑选打火机的颜色,我磨蹭了十分钟左右,让香烟铺老板记住了我的脸。过了一会儿,我们俩再一起去那家店。结果老板开玩笑地说:“您还是要别的颜色?”他压根就没看站在我身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她。他看不见她。

接着,我们又去邻近的药局,反过来实验。她先一个人进去,我稍后再进去。药局的老板先是脸色一变,接着表情缓和了,嘟囔着说:“是双胞胎吧,长得真像。”看起来,我身上好像不会发生“被人看不见”的现象。

我舒了一口气,放心了。这时,我和她四目相对,我慌忙绷紧了松懈下来的脸。再怎么着,我也不能在她面前赤裸裸地流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天晚上,她明显地话少了。我感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拼命地讨她的欢心。可是不管我怎么找她搭话,她总是无力地笑笑。夜深了,我渐渐地生气了。她是分身,这又不是我的错。别摆出一副沮丧的样子!

明天晚上,河见就要回来了。这种状态下,我们真的可以互换生活吗?我担心着,钻进了被窝。

我感觉到她在旁边的被窝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还想着是否该劝劝她,然而不知不觉中,我心情舒畅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她神情突然一变,多云转晴了。

我闻到烤面包的香味,睁开了眼睛一看,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跟躺在被窝中的我说:“肚子饿了,所以早早起来做饭喽。”

睡了一夜,似乎她的心情好转了。我宽慰地松了一口气,钻出被窝。厨房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那一天,我和她进行最后的商量。

我们俩约定,互换生活的期限是整整三十天。每隔一天必须相互联系。假如发生意外,一方在未到三十天的期限就想恢复原状的话,另一方必须服从。

河见回到家是傍晚时分。确认河见回家后没有察觉到我不是他妻子而是别人,她才出发去东京。

虽然外人分不清我和她,但丈夫也许会一目了然,认出我是别人。万一这样,我就要跑出去,和等在公寓外面的她换回来,从此以后对互换生活的游戏死心。

下午六点钟,屋外完全黑了下来。我和她围着暖炉,默默地看着炉灶上橙色的火光。随着河见回家时间的临近,我们俩兴奋的心情变得紧张了。喋喋不休地说明生活细节的她也不再说了。

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电话声。我猛地抬头看她。她笑着点点头鼓励我。我伸手去拿话筒,紧张得心脏就要爆炸了。

“苍子?是我。”

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原来河见的声音是这样。

“喂喂,怎么啦?是我。现在我在车站。”

“欢,欢迎回家。”

“什么呀。声音再高兴一点嘛。感到寂寞了吧?肚子饿了吗?要不我去买点寿司吧。”

“不用,我已经准备好饭菜了。还做了蒸蛋呢。”

“厉害。我正想吃呢。好,我马上回来。”

喀嗒一声,他挂上了电话,我也慢慢放下话筒。

“好完美啊,简直就像女演员。”

她笑着说,站起来套上大衣。

“那么,我待在外面。河见君回来后,你觉得没问题时,给我打个V字手势。”

“……嗯。”

“不要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轻松点。”

提起旅行包,她到玄关穿上鞋,轻轻说了声“再见”,转到公寓的后面去了。

我一直盯着手表,直到河见按门铃。没关系,没关系,我不停地鼓励自己。虽然只有短短十分钟,但我仿佛失去了知觉似的,觉得时间很长。

门铃响了。

我如弹簧般跳了起来。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我就成了河见苍子。

“您回来啦。”

“对啊,回来了。怎样,你乖吗?”

刚打开玄关大门,河见就紧紧抱住我。他的胳膊抱着我的头,就像爱抚小狗一样揉着我的头,他捧起我的脸仔细端详一番,立刻热情地吻了起来。

我一边回应着河见的吻,一边注意着窗外。她一定正从后窗窥视着屋里的情况。从后窗看进来,勉勉强强能看见这里。我身上冷汗出个不停。

“旅行怎么样?愉快吗?”

我双手按着河见的胸口,身体离开河见。他马上露出“唉?”的表情,低头盯着我。一时间,我凝住了,莫非露出了破绽?

“什么嘛,原来你剪了头发。”

我浑身的力量一下子松了下来。我伸手摸摸头发,尴尬地笑笑。

“想稍微换一下心情嘛。适合我吗?”

“是吗,不过还是长发好。”

他直白地说,我稍稍有些生气了。

“啊啊,肚子饿了。吃饭吧。吃完饭,我们举行土特产点评会。”河见心情愉快地说。

看着他哼着歌走进房间,我小心翼翼地向后窗看去。

窗帘的缝隙间,露出了她的笑脸。她歪着脑袋做了个V字手势。我犹豫了一会儿,做了个相同的V字手势。她挥了挥手,说了声“拜拜”,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夜幕中。

☆、苍子B

13

结婚后,河见苍子一次也没有回过东京。

苍子坐在从羽田开往市中心的单轨电车中,眺望着在各色彩灯装饰下的深夜的东京。也许是太累了,脑袋深处有些痛,不过她十分兴奋,并没有在意它。

虽然这里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但对自己出生、成长的城市,毕竟有着感情。而且接下来的一个月,苍子将在这个城市里自由地生活。我应该感谢掌管命运的神灵们,苍子在心里想着。

下了电车,苍子换乘JR线。电车里挤满了回家的职员,这番情景,也格外让苍子怀念,她微笑着上了车。

苍子在有乐町车站坐上出租车,告诉司机佐佐木苍子所写的地址。车子穿过银座走了十五分钟左右,苍子下车了。

苍子抬头看了看这幢耸立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中的高级公寓。这儿隐隐约约能闻到海潮的气息,这就是所谓的海景公寓吧。入口处的保安似乎记住了住户们的容貌,他只看了一下苍子的脸,就把门打开了。

佐佐木的房间位于七层一号。走出寂静无声的电梯,苍子走在打磨得闪闪发亮的走廊上,慢慢地向房间走去。看到了“佐佐木”的门牌,奇怪的是,她没有一丝紧张,毫不犹豫地向门铃摁去。

等了一会儿,家中似乎没人,苍子从手提包中找出钥匙,这时,玄关的门突然开了。

“呀,是苍子啊。”

是佐佐木。苍子忘了回应,盯着他的脸。是的,以前确实和这个人交往过,苍子感到自己的记忆慢慢地复苏。

“你以前从不按门铃,今天这是怎么了?”

苍子心想,糟糕!佐佐木苍子说过,不管佐佐木在不在家,一定要悄悄地用钥匙开门。

“怎么了?别待在门口,快进来。”

“啊,真抱歉。”

苍子噌地低下头,在玄关脱下鞋。走廊一直延伸到房间尽头。记得她说过,自己的房间在最边上。

“你准备拎着行李就进去吗?”

苍子找准方向推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佐佐木奇怪的询问。苍子仔细一看,洁白的坐便器呈现在眼前,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我要上厕所,一直忍着回来的。”

苍子笑着解释,就势进了厕所。出来一看,佐佐木已经不在了。推开厕所旁边的门一看,这次没有弄错,这儿才是苍子的房间。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床上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WELCOME”。

苍子放下行李,脱去大衣,在床上坐下。环视房间后,苍子不禁对房间里的装饰感叹不已,简直就像从杂志的照片上裁下来的。不算是少女趣味的田园风格的家具、别致的带花边的咖啡色窗帘,这种设计风格是苍子一直梦想着有钱时一定要布置的。站起来打开壁橱一看,衣服成排地挂着,苍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情复杂。在这儿生活一个月,能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确实令人开心,不过这些又不是自己的东西。苍子啪地关上了壁橱。

苍子感到肚子饿了,想起上飞机前只是简单地吃了个三明治。她悄悄打开房门,瞧了瞧起居室方向。灯亮着,电视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

苍子想,要不今天就这么先睡下,等明天仔细检查房间,再和佐佐木碰面比较保险。但是,她实在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刚才佐佐木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已经换成别人了。苍子想再试一次,于是轻轻推开起居室的门。

正看电视的佐佐木转过头来看着苍子,微微一笑,眨了眨眼睛。

“我可以一起喝酒吗?”

苍子在佐佐木身边坐下,指着饭桌上的啤酒瓶说。

“可以是可以……”

“肚子饿了。我能吃一些吗?”

桌子上还剩一半的比萨,苍子死皮赖脸地要吃一点。

“啊啊,可以。”

佐佐木站起来,从厨房拿了一个杯子过来,递给苍子。他歪歪脑袋,问:

“在香港买了什么好东西?”

“嗯,是呀。”

苍子笑盈盈的,佐佐木盯着苍子,露出一丝惊讶。

“饭店很豪华,吃的也好,夜景非常漂亮。不过我想,如果你能一起去就会更开心。下次咱们一起去吧。”

苍子适当地选择着语句。佐佐木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圆。苍子心里想,说得太过了吧,

“这可伤脑筋了。”

“唉?”

“你就像换了一个人。”

听了佐佐木的话,苍子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被看穿了吗。这时,佐佐木轻声笑了起来。

“喂,苍子。”佐佐木笑着看了看苍子,“如果你经常这样坦率就好了。”

“我,不坦率吗?”

“你问问自己吧。”

说着,佐佐木拍了苍子的肩膀一下,从沙发中站了起来。

“明天早晨还要早起呢。我要睡了。”

佐佐木刚要走出起居室时,苍子叫住了他。

“等等,那个……”

“什么?”

“嗯嗯,很多事,我感到抱歉。晚安。”

佐佐木瞪大了眼睛,不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你一定也累了。早点睡吧。”

“谢谢。我马上去睡。”

目送佐佐木向走廊走去,苍子松了一口气。只要气氛一尴尬,不论是什么事,先道歉再说,这是苍子在和河见的生活中学会的驭夫术。

“……似乎是个温柔的人。”

苍子把瓶底的啤酒倒进杯中,嘟哝了一句。虽然听说佐佐木是个冷淡的男人,可苍子并不这么看。

14

第二天,苍子开始周游东京。新楼房、新服装、新戏剧、新书、崭新的艺术,想要看的东西、想要去的地方,数都数不清。

东京的生活充满自由。丈夫佐佐木很少回家,又不用操心做饭。房间呢,又定期有家政服务人员来打扫。苍子每天只是去喜欢去的地方,吃喜欢吃的东西,想睡就睡。

银行里的钱多得吓人。另一个苍子甚至还借给她信用卡,跟她说购物时用吧。苍子用这张卡一个劲地买喜欢的东西:服装、化妆品、没什么用但非常可爱的小玩意。也许是长期过着不停搜罗特价品的生活的反作用吧,即便过后明白买糟了,还是忍不住购物的冲动。

苍子时不时地会感到强烈的头痛。每当她努力回忆单身时去过的商店、曾经亲密的朋友的姓名时,头痛就会出现。自己出生、成长的房子现在变得怎样了呢,当苍子想去看看时,头痛得非常厉害,几乎摔倒。不过只要一吃头痛药,马上就好了,因此习惯头痛的苍子并没有那么担心。

有一天,苍子在一家刚开业不久的服装大厦中逛着。

她在底层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自己在福冈时缝制的服装品牌店。苍子往店里看了看,穿着奇装异服的专柜小姐亲切地微笑。

“欢迎光临。请进来瞧瞧。”专柜小姐装模作样地说。

苍子仔细打量挂在橱窗中的夹克。上个月,自己缝过相同的款式。

“这是今年春季的新款。领口很特别吧。”

“布料是什么质地?”

“嗯……我想是羊毛。”

“是吗?不是加了绢吗?”

苍子稍稍兴起恶作剧的念头,欺负了一下不用心的店员。专柜小姐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巴嘟了出来,一脸厌烦的神态。

“您试试看?”

“不了,不用穿我也知道。我就要这件。”苍子淡淡地说。

专柜小姐的嘴噌地张开了,愣了一会儿,连忙笑了起来。

“谢谢,谢谢。这边的服装和橱窗中是一样的。”

说着,专柜小姐取下衣架上挂着的夹克。苍子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就要这件。”苍子指着橱窗中展示的那件夹克。

“啊?是这件吗?”

“这是你们的展品,我觉得抱歉,不过实在想要这一件。”

专柜小姐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听从了苍子的意见,取下橱窗里的夹克叠好。

苍子接过夹克,急忙返回公寓。一看到这件夹克,她就有个直觉,这是自己缝制的。

回到房间,苍子翻过纸袋子,取出夹克。她拿出针线盒,用剪刀仔细地沿着领口的针脚剪开,尽量不弄破布。把布后面的领口芯翻出来一看,苍子扑哧一下子笑了。薄薄的塑料芯上用粉笔写着自己的名字SOKO。

苍子捧腹大笑。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偷偷写上自己姓名的新款服装,世界上只有五件,而自己竟然能够遇见其中的一件。自己缝制的衣服却没有花自己的钱,而是偷偷地用别人的信用卡买下来。

笑着笑着,眼泪都流出来了。眼泪慢慢地滑过脸颊,苍子笑着笑着,哭了起来。不明白为什么会哭,反正就是觉得自己好可怜。

哭过一通后,苍子好长一段时间呆呆地坐在床上。然后想起了留在福冈的苍子。

那个人为什么要和自己互换生活呢?这样自由自在、予取予求的生活,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苍子用手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也许是没有得到他人的爱吧?没有被人重视、受别人的保护、被别人担心吧?

如果是这样,也许那个人暂时不会回东京吧,苍子想。

河见爱着自己的妻子,视她为自己的女人,时刻监视着她,不让她离开自己。只要妻子稍稍对两人生活之外的事物感兴趣,他就毫不留情地加以制止。两人的世界就是全部,其他的事情必须排除。

按照一般的想法,这就是幸福的生活。不论何时,身边都有一位为自己着想的人,不停地告诉你,这个世界有你真好。这样的人还会感到不幸吗?什么都不想,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吃、笑、工作,然后睡觉。只需要这种生活的话,这确实是幸福的生活。

苍子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这种生活,也从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压抑着自我,直到另一个苍子出现在眼前。

苍子想,这是不是在强求不应该有的事呢?有了更多的自由,就会寻求心灵的依托;被人深深地爱恋,就会感到那是束缚。

离约定之日还有二十天。苍子心想,到了那一天,假如那个人提出想继续留在福冈,那该多好啊。这么一来自己就能成为佐佐木苍子,继续过着自由的生活。

但是,这种事是可遇不可求的。习惯了这种自由生活的人,是不能容忍河见那强迫式的爱情的。最初几天,也许她会陶醉在浓浓的爱意中,可一旦河见打了她一顿,她的美梦就会立即清醒。

约定的时间来临后,如果她回到东京,苍子原打算回福冈的。她想,就把这一个月当做偶然得到的休假吧。

真是这样吗?我真是这么想的吗?其实我在心里想着,若能乘此机会离开河见,那该多好啊。

苍子想,假如自己不回福冈,那会怎样呢。

河见会怎样呢?妻子突然人间蒸发了,那个男人一定会想方设法,上天入地找寻妻子的。除非自己能逃到外国去,否则不能安心地生活。

不单是河见,就是另一个苍子,也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的。

苍子回忆起在福冈的那个下雨天,她们所做的实验——究竟什么时候自己会从他人的视线里消失。一刹那,她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苍子至死也不能忘记那个恐怖的实验。自己的身躯实实在在的,别人却看不到。她不愿知道自己是分身,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就是一个幽灵般模糊的存在。她也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违抗另一个苍子。只要和那个人一起出现,自己就会消失,河见也好,佐佐木也好,都看不见自己了。影子不能胜过真身,自己是无法违抗另一个苍子的。

现在不去想这些。苍子摇摇头,不再往深处想。想得太多就会头痛的。苍子站起来去吃药。

15

第二天早晨,苍子正准备出门,床边的电话响了。苍子看着电话,期待它过一会儿就停,最后还是死心了,拿起了话筒。

“啊,你总算在家了。看来你老出门哪。”

不出所料,话筒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理应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可苍子怎么听也不觉得一样。也许这就是对着录音机录音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吧。佐佐木苍子说得很快。

“喂,你回个话呀。”

“嗯,你在外面打的电话?”

“是的。河见君今天休息,乘他睡觉时出来的。”

听着她那富有弹性的声音,苍子不禁缩了缩肩。似乎她每天还是那么快乐。

“咱们不是约好每隔一天联系一次吗,你怎么不在家呀。”

“对不起。怎么,遇到麻烦了?”

“也没什么……那个,算了。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几乎见不到佐佐木,每天一个人看看电影,买买东西,就这样玩。”

“开心吗?”

“嗯,开心。”

苍子回答后,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再延长半年……”

她可能在公寓后面马路上的公用电话亭中吧,卡车的声音掩盖了她的声音。

“唉?对不起,刚才没听清。”

“啊。没什么。开玩笑的。那么,再联系。”

苍子静静地把电话放到桌子上,走到梳妆台前,在镜子前坐下,开始愉快地慢慢梳妆,理好头发,戴上刚买的金耳环。

镜中的苍子微微一笑。

其实听见了。那个人在说,要不我们交换生活再延长半年左右吧。

“好吧,我和你互换一生。”

苍子对着镜中自己的脸,哧哧地笑了。

心情愉快的苍子出了家门,去逛银座的百货商店。她从今早的报纸得知,近来成为众人议论焦点的摄影师的摄影展就在那儿展出。

原以为上班的时间应该人不多,可去那儿一看,会场前等待入场观看的人排成了长队。看到这么长的队伍,苍子不禁犹豫是排队呢还是回去,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苍子。”

一个身穿西服的年轻男子满面笑容地站在身后。胸口挂有他的名牌,应该是这家百货商店的员工吧。

“你来看这个?如果你告诉我,肯定会给你准备入场券的。呀,不过能见到你真好。你好吗?”

名牌上写着“牧原”。苍子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啊,她醒悟过来了,原来是那个人的情人。

这么说来,这儿就是那个人打过工的百货商店了。苍子似乎想起她跟自己说过,会和认识的人撞见的,绝对不能来这儿。

“人真多啊。对了,苍子在这个人出名之前就喜欢他了,还收集他的摄影作品呢。你确实有眼光。”

好奇怪的寒暄。苍子暧昧地笑笑。是吗?自己喜欢这个摄影师吗?她仿佛在听别人的事。

“我正好休息了,一起看吧。”

牧原牵着苍子的手,向写着“员工专用”的门走去。

“啊,等等,去哪里?”

“从后门进去啊。你打算排队付钱进去?”

听完,苍子立刻老老实实地跟在牧原身后。

牧原似乎看过许多次展览了,他领着苍子,为她解说。牧原是个令人愉快的男人,会说无聊的笑话、肉麻的话语,奇怪的是,并没有让人感到讨厌。

苍子仿佛理解了另一个苍子为什么选择这个男人作为情人。虽说他不是非常聪明,但受过良好的教育,性格豁达开朗。

看完摄影展,牧原邀请苍子一起吃晚饭。

苍子看电影消磨时间,等待牧原下班。她提早十五分钟来到约会的餐厅,发现牧原早早等在那儿了。

当牧原问苍子想去哪儿时,苍子说想去没去过的店。因为她想去以前去过的店一定会露馅的。

坐上出租车,牧原带苍子去了一家位于高级住宅区的小小意大利餐厅。

“今天你的心情相当不错啊。”

牧原看着苍子高兴地吃端上来的一道菜。

“是吗?”

“我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答应和我约会。我打过许多电话,苍子你不是都冷淡地挂了吗?”

苍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默默地把意大利面送入口中。

“你和情人分手了?”

“嗯?”

“上次你不是说,有了个新情人吗?”

苍子笑着回答:“啊啊,是这样。”

“那么,现在自由了?”

牧原立刻眉飞色舞,凑了过来。

“我有丈夫哦。”

“现在不是没有嘛。”

苍子和牧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苍子大口喝着大玻璃杯里的葡萄酒,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药劲过了,脑袋深处又轻轻地疼起来了。

“怎么啦?”

看到苍子用手扶着额头,牧原担心地问。

“嗯,有点头痛。”

“真的?没事吧?”

“没什么,最近老头痛。不过喝了药就没事了。”

“你的脸色惨白,真的没事?”

牧原取消了甜点,马上结账,站起来搀扶着苍子,招来一辆出租车。

“怎么办?去医院?还是送你回家?”

苍子把脸靠在后来上车的牧原胸前,轻声说:“带我去牧原君你家。”

☆、苍子A

16

我和河见能那么顺利地开始生活,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紧张的时候也就是最初的三天左右。此后开始的生活,使我觉得东京的日子仿佛是一场长长的噩梦,而博多的日子才是正常的生活。

做做家务,去纺织工厂打工,独自一人等待河见回家的时间里,我就织织、看看电视,时间一会儿就过去了。

在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中,我有许多新发现。

首先是劳动的喜悦。迄今为止,我从未觉得劳动是件快乐的事。我一直以为劳动只是为了金钱,是需要用痛苦和金钱进行交换的。而如今的我却是非常乐意去工厂打工。缝纫机的声音、熨斗的蒸汽味、同伴们的笑声、工作顺利完成的快感,都让我感到快乐无比。

不仅是工作,即便家务,我也是干劲十足。以前最讨厌的擦洗也让我感到快乐,在家中擦个不停。看到闪闪发亮的餐具、玻璃窗,还有漂洗后的浴巾,都让我从心底感到可爱万分。

这些成果都被河见一一表扬。每次晚饭喝酒时,河见总是跟我说,让你做这些活,真对不起。你那么忙,要去打工,却还要为我做家务,我从心底感激你等等。

长到这么大,我第一次认识到劳动的喜悦不仅仅在于它可以转换成金钱。帮助别人,别人会感激自己,而这又给予自身喜悦。就像你对人和蔼,别人也会对你热情一样。

和东京的生活相比,在这儿感觉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丈夫出去工作,我也工作。干起活来,一会儿就到了黄昏,丈夫又回家了。送心爱的人去上班,工作,迎接他回家,然后为了明天睡觉。如同海水涨潮、退潮,永远反复不停。我懂得了“什么都不去思考”的幸福。电影新片、畅销书、流行服饰等等都不需要。

懂得了劳动的喜悦的同时,我还感受到了休息日的快乐。正是因为有了“ON”,才会有“OFF”的存在。现在的我觉得以前那种每天都像星期日的生活极不合理,简直就是懒惰。

和河见君一起度过的休息日,充满了明媚的阳光。我们带着便当去兜风,两人一起在家大扫除。在小酒馆,咬咬牙买份金枪鱼,河见君开心地笑着看我唱卡拉OK。

我和佐佐木结婚时的梦想,在此刻全都实现了。能够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就在一起。夫妻相爱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佐佐木并没有给予我。我还是应该选择河见。不应和佐佐木结婚,和河见君结婚才是正确的幸福选择。

这样的话,我只有以河见苍子的名字生活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每当河见搂着我时,我都这么想着。我心里明白,另一个苍子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但是,了解这种幸福生活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一个人生活下去。

我憎恨命运之神。

这种事情,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确实,我曾经这么想过。和河见生活了半个月左右,我陶醉在幸福之中,每天仿佛生活在梦中。

可是,突然有一天,这场美梦变成了噩梦。

有一天晚上,河见参加同事的宴会,夜里两点还没有回家。他深夜未归,又没有打电话回家,自从我来福冈之后,这还是头一次。

我不停地担心,莫非他遇上事故了?我一直没有睡觉。突然传来了玄关开门声。我急忙出门迎接,正撞见喝得脸通红的河见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回家晚的话,你该打个电话嘛。”

我终于放心了,说了他一句,并没有讽刺他的意思,只是半开玩笑的语气。

就在这时,河见的巴掌飞了过来,狠狠地拍在我的脸颊上,我不自主地撞到了水池上,耳边传来东西劈里啪啦落地的声音。

突如起来的暴力和剧烈的疼痛使得我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我按着脸,抬头看着河见。河见叉着腿站着,低头俯视着我。看到他的双眼,我不禁吓了一跳。

“几点回家,是我的自由!”

河见揪起我的睡衣,用力把我拽了起来。他两眼发直,那表情不同寻常,我甚至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一个女的,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狂傲的女人,我最讨厌了。”

满嘴的酒臭扑面而来。

“出了什么事……”

我终于说出话来。河见喝醉酒后,会满嘴博多方言,态度粗暴。不过,他从没这样抓住我恐吓过。我只能认为他在外面出了事。

“你说出了什么事?”

河见使劲揪住我的衣领。我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哆嗦。

“出了什么事?该我问你吧。”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使劲拽起我低下的头。

“为什么突然把头发剪了?”

“……没什么理由……”

“我喜欢长发,你也知道吧?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就剪了?”

河见贴着我的耳边轻声说。他的嘴唇擦过我的脸颊,我不由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趁我不在家,你偷偷地干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干。头发也没什么理由就剪了。”

我鼓起勇气回答。这时,又一巴掌飞了过来。一阵剧痛,我一下子就腿软了。可河见还是揪着我的衣领,用力拽住我无力地下滑的身躯。

“别装模作样了!”

怒吼声伴着唾沫星子迎面而来。

“上次不是警告过你了吗?我不在家时如果你做了出格的事,我绝对不会饶了你的!”

河见猛烈地摇晃着我的身体。

“什么广岛,什么父亲,我可不知道。你竟趁我不在家在外留宿!是不是有了男人?是那个男人叫你剪头发的吧?最近你活泼了许多,是不是因为这个?”

刚说完,河见就把我扔出去摔在地上,接着,毫不留情地用脚踹了上来。

谋杀!

我不禁想到。

现在的河见一定是脑袋中哪根神经搭错了。我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啊!”

想都没想,我大叫了一声。不知何时,我已是满脸泪水,身体深处发出了呜咽声。

我全身缩成一团,哆嗦个不停,突然意识到河见不再打了。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河见茫然地低头看着我。

看着胆怯的他,我稍稍冷静了下来。这时,猛地想起另一个苍子说过的话:一有事,马上就哭,哭着说我做错了,那么一般的事都会过去。

“对不起,请原谅我。以后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虽然不情愿,但为了度过这个关口,我还是含着眼泪这样说了。

河见突然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唠叨着。我正在想怎么回事,却发现河见哭了。

“……苍子,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无聊……”

“……河见君?”

“拜托你,请你别走。再也没有哪个女人比你更好。如果你离开了我,我再也活不下去了。”

河见爬到我的膝盖上,哭着倾诉。

我哑口无言。河见趴在地上,抽泣着,声音渐渐地微弱,不久,他趴在厨房的地上打起了呼噜。

很长一段时间,我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厨房的地上。

第二天,河见在厨房睁开眼睛,一看到我的脸马上跪下道歉,说他在店里遇见不顺心的事,因而心烦意乱。虽然有起因,可我认为昨晚他的暴力是平日积累的悒郁的大爆发。

头发也好,在广岛住宿也好,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发火呢?我从来不知道河见的疑心那么重,而且还是个没有自尊的男人。甚至干了那么大动静的事,却不敢跟妻子说“其实我没醉”。

昨晚,河见睡着后,我甚至想到就这样回东京。可是,喝醉酒的第二天,河见总是像挨批的小孩一样,非常沮丧,我想还是早晨看看河见的情形再作打算。

不出我所料,河见一个劲地低头道歉。他重新铺好叠起的被褥,安顿我躺下,用凉毛巾敷在我红肿的脸上。

那天河见请假没有上班,整整一天在我身边伺候着,洗衣服,买东西,熬粥喂我吃。

看着勤快的河见,我犹豫了。被殴打的脸、被踹踢的手脚,已留下明显的伤痕。过了一晚,比起刚挨打的一瞬间,现在反而更疼了。给予我这种痛楚的是河见,照顾因此而痛苦不堪的我的也是河见。

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混乱,使得我头部深处疼痛不已。虽然知道必须好好想一想,可是没法认真地思考。

那天起,我足足躺了五天。除了肉体上的疼痛,还伴随着严重的头痛和发烧。

河见非常担心我,可是从未说过去医院找医生看看。想必他觉得因自己的暴力而造成的妻子身上的青肿,是不能让医生看到的。

退烧后,麻痹的头脑终于开始运作了,这时我感到怒火不断涌起。这怒火并不是针对实施暴力的河见,而是针对没有告诉我会发生这种事的另一个苍子。

可是,不管我打多少个电话,她总不在家。这更是火上浇油。我代替她遭受这么大的罪,可她却每天悠哉游哉的。

工厂休假的时候,我从早开始反复拨电话去东京。可她就是不在家。这是否意味着她在外留宿呢?

我坐在电话机前,每隔三十分钟就拨一次电话。我心里烦躁得一个劲地咬指甲,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要向她发泄的牢骚。

午饭前,电话响了。考虑到如果河见接到电话会很麻烦,所以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打电话过来的。不过,我们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联系了,一定是她。这样想着,我打起精神拿起话筒。

“这儿是河见家。”

“什么呀,怎么这种语气?”

话筒里传来女子口齿含糊不清的声音,我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是河见的母亲。

“说话语气不是应该温柔些吗?真没礼貌。”

婆婆时不时想起来就给我们打电话,每次都问“还没有孩子吗?”虽然另一个苍子笑着说把它当成耳旁风就行了,可我仍然感到痛苦无比。

“对了,最近怎么样?”

“……您指的是?”

我强忍着要砸电话的欲望,反问她。

“你说什么呢?当然是指孩子的事了。你们有没有认真计划过?我已经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那么长时间一直没有消息,是不是因为你身体的原因?快点去医院瞧瞧。”

什么计划?我在心里骂道。这种事居然能平静地讨论,我无法忍受这种粗俗。我非常佩服她能对这个老太婆的唠叨若无其事。

“奉告您一声,我们一直在避孕。”

迄今为止,我一直把她打来的电话当做耳旁风,只是恩恩地听着。可是,今天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啊,什么?真让人难以置信。”

“还要给你们寄一半的工资,我们哪有钱生孩子!”

刚说完,我就听见了婆婆的尖叫声,但我置之不理,粗暴地挂上电话。刚放下话筒,电话又响起了。我拿起钱包,站起来跑出玄关。

17

我一直跑到附近的国道,跑进了公用电话亭。我翻了翻钱包,却发现本来在里面的电话卡不见了,我咒骂着把仅有的零钱塞进电话中,拨了东京公寓的电话号码。响了五声,电话终于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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