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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山本文绪 当前章节:1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喂喂,苍子吗?”

我用力喊着,对方没有回音。我不禁大声叫了起来。

“是苍子吧?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叫你,就应该马上回答嘛!”

“怎么了?”

她回答的口吻非常悠然。我又是后悔,又是生气,感到鼻腔深处针刺般的疼痛。

“你怎么老不在家……每天去哪儿了?我遭了这么大罪,你却那么舒服。”

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可怜,说话声中都带着哭腔。

“你哭了?喂,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

听起来她非常担心我。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哭了起来。

“你光哭不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坚强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温柔地问我。

我完全像个小孩似的,抽抽搭搭地哭着。

“……我挨打了。”

“唉?”

“河见君不由分说就打了我一顿。而且那个婆婆又来了许多电话。我最讨厌那个女人了。”

我听见她在电话的另一侧大声叹气。

“什么时候被打的?有没有受伤?”

她那冷静的声音让我受不了。我本以为她会表现得更吃惊,说“那太糟糕了”。

“上星期的事。他半夜喝醉酒回来,不由分说上来就一拳。还说没有和他商量就剪了头发,还有在广岛留宿的事。对了,广岛的事情,你有没有好好跟河见君说?”

“啊啊,那件事。我跟他说过我要去见父亲,可是他好像并不相信。没得到他的允许就出门,似乎是我不好。”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仿佛在说其他人的事。

“那,你也曾经因广岛的事被他殴打了?”

“啊。”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大声叫了起来。她没有回答。

“挨别人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不仅挨打了,肚子上还被踹了几脚浑身上下都是伤。我还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呢。”

“他不会打死你的,这一点请放心。打过一次以后,他暂时不会再打了。”

她的话语仿佛能看透一切,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你说什么?”

“婆婆那边也不必担心。她打过一次电话后,暂时不会再来电话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说!难道你一直这样忍受着吗?”

手里握着话筒,我大声叫着。焦躁和不知该向何处发泄的怒火,堆积在我的胸口。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她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我也不明白。不过,这也没什么。那,平日里河见君非常温柔吧?不是吗?”

“……是这样的。”

“对吧。婆婆呢,她也有和蔼的地方。虽然好管闲事,那是因为她关心儿子媳妇嘛。公公不能行走,不是婆婆一个人在照顾嘛。几次我说要过去帮忙,她总说你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她的口吻淡淡的。

“不管哪种生活,都稍微会有艰辛的时候。想想小时候,有人在意过我们吗?那时我们甚至希望能被人骂、挨人打。河见君正是因为非常爱自己的妻子,所以他时时感到不安,才做出这样的事。这是被爱的证据。你,没有被爱过吧?河见君很温柔吧?你还有什么不满?而且你这样说我的丈夫和婆婆,令我很不舒服。反过来,如果我说你丈夫的坏话,你也会不高兴吧?”

她的话相当具有说服力。我嘟着嘴,用手指擦去脸上的泪水。

“……可是,我讨厌挨打。”

“是讨厌。所以当他喝醉酒回家时,你必须注意自己的话。你是不是说了些话刺激到他?”

“……我只不过说了句:回家晚的话,应该打个电话。”

“所以说嘛,你不能对喝醉酒的河见君用命令的口气说话。你必须说:你回来了,我真高兴。”

我无法反驳她。她的话听起来似乎正确,可又说不清哪儿不对。可是,我找不到反驳的词句。

“打起精神来。喂,不是还剩十天嘛。”

“恩。我明白了……”

我说完再见,她就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我还是有些不能释怀。

发生这件事之后,表面上看来,我和河见的生活恢复了原来平稳安逸的状态。

河见对待我一切如常,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但是在河见实施暴力行为之前,我所感受到的美满无缺的幸福感,我是再也体会不到了。不仅如此,河见说的温柔话语听起来也全是谎言。

距离和另一个苍子约定的恢复彼此生活的时间,还有两天。

现在这种情况,我多少要感谢河见对我实施了暴力。假如河见没有露出本性的话,我可能会向她要求互换生活一辈子。

我同情另一个苍子。今后她要和河见生活一辈子。要和河见一起过幸福生活,必须一切顺从他。在有限的时间内,我是能够忍受的,可是她不得不忍受一辈子。但是,也许她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不幸。她说过,适当的忍受是必需的。对她来说,丈夫的暴力、婆婆的令人生厌都是小事。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件事让我认识到佐佐木的优点。他有时候确实酷得过分,但他决不会向自己的妻子挥舞拳头。结婚前,佐佐木还温柔的时候,他曾经这么说过:女性有自己的职业和生存价值,应该自立;丈夫没有权利阻碍妻子。

河见和佐佐木,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选择呢,我越发不明白了。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我一个人坐在黄昏的房间里,彻底失望了。

榻榻米粗糙的感觉、邻居家传来的摆钟声,曾经让我非常喜欢,现在却让我感到,一切都散发出贫穷的气息。

在东京时,我从未有过头痛、身体不适等症状,可是最近却头疼得要命,身体也不时感到无力。我什么都不想做,正发呆的时候,听到玄关的门打开了。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河见今天应该是晚班呀,回来得太早了。

“我回来啦。”

河见的身影伴随着开朗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我抬头看着他,惊讶得合不上嘴。

“你不是晚班吗?”

听了我的话,河见的脸色渐渐地阴沉下来。

“你说什么?你好好想想,我到底是几点出门的!”

是啊。这么说来,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对不起。我糊涂了。”

“还没有准备晚饭是吧。人家都饿死了。”

我没有说抱歉,只是盯着河见。突然,我的脑海中响起了警报——糟了。现在怎么能跟他吵架呢?

“我马上去做。对不起。”

我慌忙转移视线,向厨房走去。可是,我的手腕被河见抓住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听了这句可怕的话,我的后背一阵发凉。虽然她说河见暂时不会有暴力行为了,可是现在的河见的眼神和前几天打我时一样,两眼发直。

“最近你真够奇怪的。一会儿开朗,一会儿闷闷不乐。”

“……没这回事。”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河见的脸逼了过来。

“什么也没有瞒你……”

“不说是吗?我劝你最好老实坦白一切哦。那么,这是什么!”

说着,河见用力打开壁橱,把手伸进服装箱的后面。我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这个包又是什么?我不记得给你买过这么高级的东西。里面的东西又是什么?怎么会装着这么艳的衣服和这么下流的内衣呢?”

河见把我从东京带来的旅行包倒过来,粗暴地挥舞着。衣服、化妆品散落在榻榻米上。

“回答我!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你想离家出走不成?”

“……这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浑身发颤,鼓足勇气问道。要发火的话,为什么他不在发现旅行包的时候说呢?河见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以及流露出的那种懦弱、没出息,使我感到强烈的愤怒。

“你管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河见大声嚷着,声浪震得拉门都在发颤。

“怎么说呢,从我旅行回来以后,你就一直很可疑。不,是广岛那次,从你不经我允许在外留宿那天开始。以前出去喝酒唱卡拉OK时,你总说不喜欢,不唱歌;可是自那以后你却一曲又一曲地唱得可开心了,还扭着腰跳舞呢。而且最近的晚饭做得豪华奢侈,买大金枪鱼生鱼片的钱,你是从哪儿拿来的?你是不是有了男人?要不你就是去卖了?”

我愕然地听着河见滔滔不绝地用博多方言指责我。卡拉OK也好,大金枪鱼也好,那时候河见不是笑嘻嘻的,非常高兴吗?

“我受不了了!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全部给我老实交代出来!”

“受不了的是我!你,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我刚说完,河见的巴掌就飞了过来。我迅速躲闪,但没能保持住平衡,摔倒在地。我忙抬头一看,发现河见正要压过来,赶忙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向河见的胯裆。

河见发出轻微的呻吟声,蹲了下来。我匆忙站起来,拼命将散落的行李塞进旅行箱中,抓起大衣和钱包,离开房间飞奔而去。

黄昏中,我向着车站跑去。虽然感到痛苦得要命,但我觉得如果现在不跑的话,就会后悔一辈子,我的肩膀不断撞到过往的行人,可是我还是继续跑。

看到车站了,我回过头看了一下身后。河见没有追来。我匆忙钻进停在车站前的出租车。想要坐电车,我才跑到车站的,可是我又害怕在等车的时候河见会追来。我必须尽早离开这里。

我买了去往东京的机票。幸运的是,最后一班飞机还有空座。

到了机场之后,我多次打电话给东京的她,不过电话的那边只是一片忙音。又跑到哪里去玩了,我皱着眉头啧啧嘀咕。

虽然明白河见不会跑到机场来找我,可我还是怕得要命。我在小卖部里买了墨镜戴上,在不显眼的椅子上坐下。

喝过一纸杯的咖啡后,我稍稍镇定下来,透过玻璃眺望着夜色中的滑行跑道。

缓了一口气,我认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的严重性。我对实施暴力的河见进行了反击,逃了出来。但是,仔细想想,我是脱离了困境,不过另一个苍子却必须马上回到河见身边。河见不知道我们是两个人。这么一来,她回家后,河见一定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她。

我看到了墙边的公用电话。我必须及早联系到她。可是,听了我所做的事之后,她又会怎么办呢?会生气吧,这是当然的了。光生气倒还好。不想出个理想的解决方法,她是没法回到自己家中的。

我缓慢地站起身,走向电话亭。马上就要到最后一班飞机的登机时间了,我想再打一次电话,如果她还是不在家,那就到了羽田再和她联系。

期待她在家,又期待她不在,我拨了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她拿起了话筒。

“啊呀,这个时候来电话,真是稀罕。”

“……你这个时候在家,也够稀罕。”

“身体有点不适。不过也没什么啦……唉?你在哪儿?”

她也许听到了通知飞机到达的广播吧。我打断她那天真无邪的声音。

“你得了了。”

“唉?”

“现在我在福冈机场。待会儿就回东京。”

她在电话的另一边不吭声。我继续说着:

“河见君发现了我从东京带来的包,他大为恼火,认为我有了男人。”

“啊呦,怎么?”

“你还在悠哉游哉什么呀。刚才太可怕了。我还以为自己要被杀了呢。”

“于是你逃了出来?”

“当时都吓晕了……等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踹了他的胯裆一脚。”

她听了我的话,格格地笑了。

“有那么好笑吗?你,这样可不能回家哦。”

听到她的笑声,我立刻气得头脑充血。

“没事。”

“没事……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不会回福冈了。”

一瞬间,我不明白她话中的含意。

“……怎么回事?”

“我决定了。我决定一直在东京生活。所以,河见君的事,无所谓了。”

听着她那快乐的语调,我找不到话语反驳。接着,她说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

“我好像怀孕了。”

18

坐在飞往东京的机舱里,我感到强烈的头痛。似乎脑袋中有口钟在当当地敲个不停。

她悠然地说道,好像怀孕了。我大声叫嚷着,莫非是佐佐木的孩子吗?她轻轻地笑着说,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啊。

虽然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她确定是到东京之后才有了艳遇。我嘎吱嘎吱地紧紧咬着牙。

她真的是我的分身吗?虽然我有丈夫佐佐木,同时又和牧原交往,但我不会随随便便地游戏人生。我并不那么笨。她从无聊的日常生活中解放出来,希望痛快玩耍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她又不是处女,总该知道要避孕吧。

我头痛欲裂,还一边思考着要不要一见到她,就一拳打倒她呢。

飞机到达羽田,也许是从空姐那儿要来的止痛药起了效果,我在排队等出租车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头痛了,却觉得浑身无力;一腔怒火也因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坐上出租车到达公寓时,我只想快点躺在自己的床上睡一觉。

一打开玄关,一阵咖喱饭的香味扑鼻而来。刹那间,我的肚子咕咕响了。

“您回来啦。”

她戴着围裙,笑脸迎了上来。长着和我相同的脸庞的人从我家走出来,这确实让人觉得怪异。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笑脸,我突然想到,她是否也是这样笑着迎接佐佐木呢?

“我想你一定饿了,所以做了咖喱饭。你要吃吗?”

我无言以对,默默换上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沙发前的桌子上已经摆好饭菜。我要崩溃了,咬紧嘴唇坐在沙发上,轻声嘟哝着。

“……你是我的媳妇吗……”

我错过了发火的时机。虽然我想一见到她就一拳打倒她,可是她这样迎接我,我想发火也发不出来。

“我想咱们一起吃饭,所以等你来着,我也饿坏了。”

她盛了两份咖喱饭,端进房间。

“佐佐木呢?”

“恩,他不回来。他昨天回来过了,今天应在外留宿吧?来,快吃吧。我做的咖喱饭可好吃了。”

我默默地把咖喱饭送进嘴里。分身做的咖喱饭比我做的好吃不知多少倍,我不禁有点生气。

我向上翻着白眼,看着她津津有味、劲头十足地吃着饭,目光自然地移向她的腹部。

“你的食欲真好。”

“唉?”

“你不是说怀孕了吗?难道没有妊娠反应吗?”

我的话语中带着相当重的嘲讽味道,可她仍旧满脸笑容,轻声地“啊啊”着回了几声。

“那是因为心情不错,而且我非常想吃咖喱饭、鳗鱼等平常很少吃的东西。怀孕后,是不是食物的喜好都会改变呢?”

我重重地放下勺子,盯着她的脸。现在的我更想揍这张悠然的脸庞。

“你真的有孩子了?去过医院了吗?”

“还没有。不过在药店买了药剂试过,结果完全符合。”

“是谁的孩子?”

我的语气不禁粗暴起来,她噌地抬起头来。

“到底是谁的孩子?如果你说不知道,我可不饶你。”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勺子。

“冷静一点。”

“快说。是谁的孩子?”

“你不必那么生气,我会说的。是牧原君。”

“……唉?”

“牧原君。你原先的情人,牧原君。”

她轻快地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口水。我一下子就把那杯子横扫出去。杯子飞出去,碰到柜子的角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和她都不去管摔碎了的杯子,两个互相盯着,仿佛要吞了对方似的。

“我不知道你竟是这么轻浮的人。”

我终于说出一句话。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近乎憎恨的怒火。

“说得真好听。你不也和我丈夫睡了吗?”

她的嘴角浮现出微笑,但眼睛中并没有笑意。看着她,我仿佛被吸进了她那大大的眼睛里。

“那是……”

“我和你丈夫可是连手都没有握过。那么,我和佐佐木睡觉也没什么吧?你可以和我丈夫睡觉,我却不能和你原来的情人睡觉,这不是矛盾吗?”

我拼命搜寻反驳的语句。可是,我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坐下来。你快要变得歇斯底里了。这种事,是会被佐佐木讨厌的哦。”

“多管……”

“是啊。我是多管闲事。”

她站起来,走近我坐着的双人沙发,拉起我的手,在我身边坐下。

“我并没有责怪你和河见君睡觉的意思。”

“……”

“互换彼此的生活,也就意味着互换彼此的睡觉对象。是这么一回事吧?”

她双手轻柔地握着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仿佛被她施了魔法似的,我一下子变得浑身无力。

“因此你也不能责怪我。明白了吗?”

“可是,怀孕……”

“不是有意怀上的。是有了”

我握着她的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为什么不避孕呢?”

“你别那么露骨地问这种事。”

她格格地笑着,我无视一切,再一次问她:“莫非你是特意要孩子的?”

“太过分了吧。在怎么说我也不会有这种企图。这只是意外事故,事故。”

不管我怎么责问她,都被她敏捷地躲开了。我双手蒙上脸庞,一下子筋疲力尽了,而且感到脑袋疼得要命。

“今天你最好还是先睡吧?你的脸色好糟。”

她静静地抚摸我的头发。我连挥去她的手的力气都没了,轻声地说:“……你真冷静。”

“唉?”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生下这个孩子吗?河见君怎么办?”

“这种事我们明天再慢慢讨论吧。你的脸色真的很苍白。”

“你别想敷衍了事!”

我想大声嚷出来,可是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哑的声音。我觉得自己好可怜,又感到后悔,差点落下眼泪。

“我不打算给你添麻烦。”她耸耸肩,似乎放弃了。“我要和牧原君结婚。孩子也打算生下来。”

我惊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微微笑着看着我。

“你认为这种事可能吗?你已经结婚了呀。而且牧原君……”

不等我说完,她伸手制止了我。

“我很明白。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帮忙?”

她点点头。

“牧原君一直当我是佐佐木苍子。”

“那又怎么了?”

“反正,告诉他分身的事,他也不会明白的。所以,你能否暂时借一下户籍给我用用。”

一瞬间,我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她用炽热的期盼眼神看着我说。

“我扮做你,先和佐佐木离婚,然后和牧原君结婚,以后我和牧原君会悄悄地生活的。那时你可以再和佐佐木复婚,如果不想也可以不复婚。”

“别说这种傻话了!”

我不由得大叫起来。

“你刚刚还说不会添麻烦。”

“我说过不会给你添麻烦,但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忙。”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必须离婚?假如你要和牧原君结婚,只要和河见君分手不就可以自由了吗。”

“你仔细听我说!牧原君认为我是佐佐木苍子。如果我说其实我不是佐佐木苍子,你想他会相信吗?而且河见君是不会和我离婚的。你不是踹了河见君的那儿以后跑出来的吗。如果我去和他商量离婚的事,会被他杀了的。”

“那么别弄什么户籍了,两人在一起生活不就得了吗。”

“可是牧原君说想要结婚啊。如果他问我不提交申请的理由,我该怎么办?没有理由吧。孩子总会长大的。为了孩子,我也想要完整的户籍。”

她一层一层地分析,我只有摇头,头痛更加厉害了。

“别说了。为什么我必须离婚?这种事,我不想帮你。”

我以为她会马上反驳,可她却沉默了。我抱着头,不禁觉得很奇怪,于是抬起头来一看。她只是略微皱着眉头,看上去又像是悲伤,又像是哀求。

“为什么不想离婚?”

“唉?”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佐佐木有情人。他爱的不是你,而是别人。为什么你还缠着他不放?拿笔赡养费和他分手,开始新生活,这不好吗?你又年轻,不是我说你,你长得也漂亮,今后还能找到更好的。”

“这只是安慰我吧?”

“不是这么一回事。”

“好啦,别说了。照你说的,明天再继续吧。”我打断她的话。

我浑身无力,不想在思考什么。

她耸耸肩,起身去收拾碎杯子。没办法,我也只好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捡杯子碎片。

“我来干就可以了。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最好早点上床休息吧。我睡沙发吧。”

那是当然啦,这可是我的床。我在心底嘟哝着。

“那么,抱歉了,一切拜托你了。我先去洗澡了。”

“好的。”

刚要出门,我忽然转过身,向正在把脏碟子收拾到盆里的她询问:“喂,家里有止痛药吗?”

“唉?”

“我头痛得要命。以前可从没头痛过呀。”

我这么一说,她瞪大双眼看着我。我不禁歪了歪头,心想,有这么吃惊吗?

“……今天才开始头痛吗?”

“两周前就开始觉得头有些发沉,坐上飞机之后,一直一阵阵地跳着疼。也许是太累了吧。”

“一定是这样的。我去拿药,吃过后睡吧。”

她微微一笑。

那灿烂如花的笑容是那么令人憎恶,我用力关上了门。

19

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一看,她已经不在家了。

我在床头的桌子上找到一张留言,我拿起一看,上面只写了一句:我去医院。

今天虽然没有昨天那么头痛,但仍觉得脑袋有些发沉。我缓慢地下床,来到厨房泡了一杯咖啡。

昨晚佐佐木似乎没有回家。我端着咖啡走到玄关取出晨报,回到自己的房间。

已经春天了,可是一点春天的气息都没有。我打开空调暖风,又钻进被窝,靠着枕头喝起咖啡来。晨报拿来了,可是我没有看的欲望,只是透过窗帘眺望灰色的天空。

我不想思考,可是浮现在脑海中的仍旧是另一个苍子的事。

分身也能怀孕吗?突然要去医院,也许她也想确认一下是否真的怀孕了吧?

我按摩着太阳穴,思索着今后该怎么办。

假如她真的怀上了牧原的孩子,那该怎么办呢?该不该劝她堕掉呢?可是,又该怎么劝她呢?

我有一种直觉:无论怎样,她都打算生下孩子。

我放下咖啡杯,轻轻地触摸着自己的腹部。记得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曾问过我,不要孩子吗?我是怎么回答的呢?不想要孩子?

我确实不喜欢孩子。只要一看到成群的吵闹的小学生,我就会有毛骨悚然的感觉。不过我没有不要孩子的打算。如果佐佐木愿意的话,我想可以生一个。可是,佐佐木并不想要孩子。和他结婚一年后,他甚至不和我握手了。

这是不是忌妒?

我抱着膝盖苦苦思考。这一生,我的子宫将是空荡荡的,可是相同容貌的她却会拥有子孙。

牧原会怎么想呢?他真的会考虑结婚吗?也许牧原并不知道她怀孕的事。结婚的事,也可能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吧。

和牧原联系看看。

这么想着,我拿起床头的电话。也许牧原已经出门上班了,但我还是试着往他家里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对方是个留言电话。我想给百货公司打个电话,不过想了一会儿,我觉得还是直接去一趟更快些,于是下床来。

打开衣柜,我想换身衣服。正要从挂着的衣服中挑一件穿时,我不禁呆住了。

衣服多了。衣柜里到处都是我没见过的衣服。我把不是自己买的、没印象的服装挑出来,放在床上。夹克三件、连衣裙两件,还有裙子、罩衫、开襟衫等,全部是名牌。

我呆呆地看着色彩斑斓的各式新衣服。这些是她的吗?不,因为我们彼此约定服装、日用品等都使用对方的,所以她从福冈的公寓中出门时只带了一个小旅行包。她一定是用我的信用卡买了这些衣服。

“不是开玩笑吧……”

我浑身发颤,自言自语着。

我确实借了信用卡给她,说买东西时用。因为我想她逛街时也许想买两三件衣服。可也该有个限度不是?我借她信用卡可不是让她挥霍的。

我心里非常后悔。我太信任她了。因为她是自己的分身,我还以为她了解什么是我讨厌的。

她并不是我。

我考虑我的利益,她也同样考虑她的利益。两个人不一定会一致的。如此一来,就可能起正面冲突。

虽说是分身,她还是别人。随便使用别人的钱,这不是小偷吗?

一想到小偷这个词,我突然感到不安。莫非除了信用卡被她用了之外,还有别的也被偷了吗?

我慌忙打开梳妆台的抽屉。那里放着我的存折、护照、钻石戒指等贵重物品。订婚时的戒指还在,存折和驾照也在。刚松了一口气,我突然又想起她去了医院。

我出了房间,来到起居室。音响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放有我和佐佐木双方共同使用的东西。我拉开抽屉,心里祈祷着。

家里的备用钥匙、备用蜡烛、空调的保修单,我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地板上。果然,只有健康保险证不见了。

一阵恼怒后,我感到悲哀,心中也涌起一股对她的恐惧感。

我必须开始行动。就这样由着她的话,将一发不可收拾。我匆忙出门。我必须要见牧原一面。

出了公寓,刚走到附近的公共汽车站,我就感到深深的寒意,不禁发起抖来。我想坐出租车,可是这个时间没有空车经过。我正考虑着要不要打电话叫辆车,这时公共汽车来了。

好久没来银座了,在灰暗云彩的映衬之下,银座看上去像被烟熏过一般。大家走在街上,都冷得缩着脖子。

不过,百货商店里面是春天。走在浅色服装中间,冰凉的手指也慢慢复苏了。我急忙走到牧原工作的妇女服装专柜。临近中午了,我希望在他去吃午饭之前找到他。

我站在离他服务的柜台稍远一点的地方悄悄地张望着。收银处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整理发票。看不到其余的店员。我走进柜台,那女孩说了声“欢迎光临”,仍旧热心地整理她的发票。

“那个,请问牧原在吗?”我问。

女孩抬起头。

“啊,他请假了。”

“唉?请假?”

我很吃惊。她紧紧盯着我的脸。

“对不起,非常冒昧地问一下,您是不是上星期在这儿买了连衣裙的那位客人?”

那女孩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她天真地笑着说。

“……唉?”

“那天您来找牧原,樱花色的,啊,就是那件衣服。就是您买了那件连衣裙吧?”

女孩的手指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我今天早晨确实在衣柜中看到过这件衣服。

“啊,是的。那时真麻烦你了。”

“明天牧原来上班时,我会转告他您来过了。不好意思,请问您贵姓?”

“不用了,我明天还过来。你不必转告牧原。”

说着,我匆匆离开那里,发现阵阵冷汗流过胸口。

她经常来这家百货商店。虽然知道她来过,可是当面得知这一切时,我还是感到了很大的打击。

出了百货商店,我进了附近的咖啡店。完全没有食欲,但我心中涌起一股义务感——我必须吃点东西,于是点了午餐。

不可原谅。

我在心底这么说。

午餐送上桌了,我默默地往嘴里扒,脑海中不停地重复着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知不觉中,盘子里的食物被我吃完了。

吃完后,我喝着咖啡。直到这时,我才觉得恢复精神了。

这很不好,我心里想。

假如她有这种打算,那么我也要和她战斗。我不认为这是小题大做。

另一个苍子不打算遵守我和她之间的约定。她任意使用我的信用卡购买她喜欢的东西,挥霍我的钱;我反复叮嘱她不能去那家百货商店,她却去了,还和我原来的情人交往,甚至怀了他的孩子。在我面前,她却做出一副无罪的表情,微笑着面对我。

“这不是开玩笑嘛!”

我忘了自己身在咖啡店,大声地说了出来。邻座的白领吓了一跳,看了看我,不过我不在乎。

我托着下巴,喝着咖啡,想着牧原可能去哪些地方。

当然,他也可能因为别的事请假,不过她去妇产科看病的话,牧原也可能陪她一起去医院。善良细心的牧原嘛。假如她向他说心中不安,能陪着去吗,牧原一定会请假陪她去吧。

我的手指嗒塔地敲着桌子。

这样的话,事情就变得相当麻烦了。我必须要让牧原知道她不是佐佐木苍子,而是和一个叫河见的男人结了婚的女人。

但是,从外表上看,我和她完全一样。怎么说才能让牧原明白呢?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停止了手指的动作。

只要在牧原面前说几件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事,不就可以了吗。旅行过的地方、吃过的菜肴、我送给牧原的礼物,只有我和牧原才知道的事有很多很多。

“……等等。”

我轻声冒了一句,抬起头来。

这是怎么啦。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件事呢?

牧原是我先认识的。他先认识的不是她,而是我。

想想看,就像在福冈遇见那位推销保险的妇女时的情况一样,如果我和她同时出现在牧原面前,那么,牧原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不仅牧原,佐佐木也好,河见也好,都会这样的,

我不禁噗地笑了出来。我觉得很好笑很好笑,笑声一直止不住。

从一开始,她就不可能取胜。

她不过是我的分身罢了。影子是不可能胜过真身的。

我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白领一直厌恶地看着我放声大笑,我立刻站起来,逃跑般地离开了咖啡店。

20

那天,我没有见到牧原和她两人。牧原嘛,明天再去百货商店就能见到了,倒是她,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让我非常不安。

难道她打算就这样不回家吗?晚上,我躺在床上思考着。拿走我的健康保险证和信用卡,隐藏行踪,她准备在哪儿生活呢?

健康保险证也好,信用卡也好,只要申请说被偷了,就能再办新的。她应该知道过不了多久都不能再用了呀。如果打算从我眼前消失,那她一定做好了相当的准备。

我能让你逃吗?

怒火和争斗心慢慢地平静下来。虽然难以忍受她那种自私、任意的行为,我还是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体验过东京的自由生活后,她一定会对迄今为止和河见的生活产生疑问。假如我没有提议互换生活,虽然她偶尔会挨河见打,但总的来说,她会持续这种幸福生活。是我让她醒悟了。

和我一样,她一定也走投无路了。她一定也在迷惑今后该如何生活才好吧。就在这时,牧原出现了。我和她原本就是同一个人,对男人的喜好一定没有区别。她会喜欢上诚实又开朗的牧原,一点也不奇怪。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总之两人结合了,还有了孩子。对她来说,这不正是一条救命的船吗?她只是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做了该做的事。

牧原一定会是个好父亲。虽然他也有不可靠的时候,但总会以家庭为重吧?再怎么说,他都不是会实施暴力的人。

无论如何都要过这种平静的日常生活,我想,她产生这种想法也不为过。

假如这样她就能够从我的视野中消失的话,我是否不再去找她呢?因为她一定会说服牧原搬到一个不会碰到我的地方。这样不也很好吗?

毕竟,我也不希望她生活不幸。

心情稍微好转了,我也终于感到一丝睡意。

太幼稚了,我的想法太幼稚了。

对她采取温和的态度,是我的失误。

第二天,我才明白这一点。

那天早晨,一睁开眼睛,我就感到头痛,浑身无力,不停地咳嗽。我想是感冒了,吃过感冒药,我又钻进被窝躺着。

我必须给牧原打电话,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可能是太累了,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今天就好好睡上一觉吧。

我睡得很浅,一会睁开眼睛,一会又迷迷糊糊打起盹来,反复地持续到午后。肚子越来越饿,抬头看看钟,发现已经下午三点了。

我缓缓站起来,穿着睡衣去了厨房,煮了通心粉,又热了一杯牛奶来喝。

头不再疼了,不过还是浑身无力。我想和牧原取得联系,可是又不想做事。也许是吃饱了,睡意又一次袭来。

我正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这时玄关传来开门声。我吓了一跳,站了起来。是她回来了吗?我赶忙来到走廊一看,看到佐佐木正在玄关脱鞋。他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怎么,你在家啊?”

佐佐木微微一笑。他领带歪了,西服也弄得脏兮兮的,这和平日一丝不苟的佐佐木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时间你就回家,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真的很吃惊,问他。

“一直喝酒到天亮。然后去美树家睡了一觉,才回来。”

听了佐佐木的话,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美树就是佐佐木的那位情人。虽然我很清楚他们之间的事情,但他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她的名字。佐佐木微笑着,仿佛在汇报他借宿在朋友家,他的表情中没有一丝恶意。

“身体不舒服吗?”

看到我穿着睡衣,他问道。

“觉得有些感冒了,所以睡了一会儿。不过没什么大碍。”

“是啊,不当心点不行啊。你现在不是一般的身体了。”

“……唉?”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肩膀,然后进了起居室。我慌忙转过身。

“昨天真抱歉。弄得乱七八糟的。”

我跟在佐佐木的身后,他有些害羞地说。

“你一定在想这男人脸皮真厚。平时里对我那么冷淡,可一旦你真的说要离婚,我却又动摇不干了,这连我自己都很吃惊呢。”

他解着领带,扑通一声坐进沙发。

“假如只有你一个人,我还不会那么动摇呢。那个,叫牧原吧?也许是因为有他在场吧。他说什么?我比你更能让苍子幸福。他以为是在演电视剧啊。”

佐佐木哧哧地笑了,看着我。我根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你在说些什么呀?”

“啊啊,别生气。我并没有恶意。他嘛,一定能够让你幸福的,不是吗?不过自己的反应会那么大,我还是很吃惊。一想到你就要被别人抢走了,马上又觉得好可惜,不愿放手。为了下决心,我喝了一晚上的酒。”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佐佐木滔滔不绝地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在说些什么呢?

“分手吧,苍子。”

佐佐木抬起头,清楚地说了一句。我愕然地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喂,你是说分手……”

“你有了孩子,没办法这样下去了。为了孩子,尽早提出申请吧。不是说女人离婚不到半年,是不能入别人的户籍的吗?我记得确实有这么一条。”

佐佐木所说的内容,在我的脑海中咕噜咕噜转个不停。我提出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提出要离婚了?

“你什么时候搬到牧原君那儿?我也要尽早搬去美树那儿。尽快把这公寓卖了吧。这笔钱就给你吧。虽然你说过不要赡养费之类的。但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够了!”

不知不觉中,我大声叫了起来。佐佐木吓得站了起来。他走到我跟前,伸出双手。

“你怎么啦?脸色好难看啊。你的身体真的很糟。要不我带你去看医生……”

“别说了!”

我甩开佐佐木的手。

“苍子?”

“你被骗了!你和我都被她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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