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蓝,另一种蓝》作者:[日]山本文绪【完结】 > 《蓝,另一种蓝》作者:[日]山本文绪.txt

第 6 页

作者:日-山本文绪 当前章节:146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我扔下惊呆了的佐佐木,跑进自己的房间,拿起电话,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牧原家的号码。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盲音,响了五声就转成留言电话了。话筒里传来牧原的声音“现在不在家”,我冲着电话大声嚷:

“你在那儿吧!我都知道了!在的话就接电话呀!卑鄙的家伙!”

叫着叫着,我突然咳嗽起来。好难受,眼泪都出来了。我咳嗽刚停,就听见话筒里传出她的声音:“……你没事吧?”

“你说没事?有事的很。你,到底跟佐佐木说了什么?你不会那么卑鄙吧。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一口气说了一堆,她一声不吭。

“我不会让一切如你所愿的。假如你有这种想法,我也会做。搞砸你和牧原的关系,我也会。比这更厉害的事,我也会干的哦。”

沉默了很久,她冒出了一句话:“……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嘛。既然知道错,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还有,还我健康保险证和信用卡。你是个小偷。你知道吗?”

“恩。对不起。”

“啊啊,够啦!总之我现在就过去。别逃,逃了我可不饶你。就算你逃了,我也会马上从牧原君那里知道你的住处。”

我挂上电话。

匆匆换过衣服,我没有听佐佐木说些什么就跑出家门。

我想跟佐佐木说明,向他提出离婚要求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可是光靠嘴说是不可能让佐佐木相信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带她到佐佐木面前,向佐佐木展示她是分身。这种方法才算得上一目了然。

拦了一辆出租车,我赶往位于目黑的牧原公寓。

和他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我去过几次牧原的公寓,帮他整理乱糟糟的房间,为他做饭,一切都是那么愉快。不过,这些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因为牧原不再感激我为他所做的一切。自从他流露出“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后,我就再也没有干过关怀备至的妻子该干的活了。

车子行驶在令人怀念的马路上。我还记得那家药店,我在药店前面下了车。他的公寓就在药店后面。一下车,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气息,好像下雨了。我小跑着上了公寓的铁楼梯,按下牧原房间的门铃。过了一会儿,门悄悄地打开了。

“欢迎,你来得真快啊。”

她笑了,那笑容仿佛小孩子在玩捉迷藏时被人找到了。我感到很奇怪,这个人怎么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笑得出来呢?

21

我一声不吭地走进房间。痛苦的回忆使我一直皱着眉头。最后一次来这里时,房间乱得没法下脚,现在这个一居室已经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

“喝点什么?天气很冷,可可行吗?”她在我的背后问道。

“这些东西,我不需要。”

我一边脱大衣,一边转身向她:“上茶水之前,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她撅起嘴巴,然后耸耸肩:“不好意思,我太任性了。”

“确实过分。”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去厨房开始泡可可。香味传来,仿佛我的脸颊也开始舒缓了,我不禁用掌心轻轻拍了拍脸。

这是她的作战策略,我心里想。对方发火了、气势汹汹地紧逼过来时,她总是不抵抗,将矛头引向别处。我不知道还有这种方法,只要有不高兴的事,我总是马上猛冲上去。这种巧妙躲避问题的诀窍,一定是她和河见生活时掌握的。

但是今天我不吃这一套。我板着脸喝着她端来的可可。

“在我的衣柜里,有许多我没见过的衣服。”

她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

“谁说过可以任意买喜欢的东西了?”

我说着,向她伸出了右手。她奇怪地盯着我的手掌。

“健康保险证和信用卡。还给我。”

她怎么这么没眼力,我急了。她慢慢地站起身来,从自己的皮包中取出来,面无表情地递给我。

“还有,请你好好解释一下昨天的事。”

“是指和佐佐木见面的事吗?”

“还有别的事吗?”

我的声音嘶哑了。她得意地叹了一口气。

“别那么生气嘛。”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瓜?我生气了。你的行径可是偷窃和欺诈啊。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你就那么恨我吗?”

一瞬间,她的表情很悲伤。她放下杯子,慵懒地理了理刘海。

“昨天我和牧原君一起去医院了。”

果然如此,我心里想。

“我真的怀孕了。牧原君非常兴奋,嚷着无论怎样都要结婚,他说,咱们接着就去佐佐木那里,把一切都说清楚吧。我拦着他来着,可他不听我的。”

“于是,你们俩就去跟佐佐木说,有了这个人的孩子,请和我离婚?”

我愕然地问她,她轻轻点点头。

“你,什么拦着他,这不是撒谎是什么?事情朝着你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你高兴还来不及吧?”

听了我的责问,她慢慢垂下睫毛。

“真对不起你,也许我是这么想的。”

“别开玩笑了!你又不是我!做这种事也该有个限度吧!”

她无视我的话,突然问我:“佐佐木,他是怎么说的?”

“唉?”

“你们见面了吧?喂,他说什么了?”

她双眼瞪得大大的,我糊涂了。

“说什么……他说分手吧。”

“只有这些?”

“……昨天弄得乱七八糟,真抱歉;牧原君嘛,一定能让你幸福的,然后就是男人脸皮很厚等等,这一类的话。”

“是吗。”

她听了,暧昧地笑笑。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佐佐木啊,他揍了牧原君一顿。”

“唉?”

“而且是在咖啡店哟。我吓了一跳。他好像很后悔哟。”

我紧紧地瞪着她那微笑的嘴角。

“我不禁想,也许佐佐木还爱着你哟。自己喜欢的女人被别人抢走,很后悔的样子。不过,又有些不像。佐佐木一定是自尊心很强。也许他自己可以先提出分手,却难以接受被对方甩掉的事实。”

“你想说什么……”

我的声音不听使唤,颤抖了起来,心脏的跳动也加快了。佐佐木揍了牧原?天,他还会干这种事?

“那种人就应该和他离婚。以前一直把你扔在一边不管,可一想到要被别人抢走,又觉得可惜了,这种人最恶劣了。”

突然,啪地一声。我仔细向前一看,发现她正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用力抓着地毯。我好不容易才醒悟过来,原来是我打了她。

“最恶劣的人是你。”

我吼了出来。

“佐佐木还爱着我?我要被别的男人抢走了,他才意识到他还爱着我?”

脸颊上有东西滑落。不知不觉中,我哭了。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我。

这时,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一个大傻瓜。我一直都爱着佐佐木。我想要得到他的爱情,可他不给我。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反击他的冷漠。

现在把一切说清楚,也许我能和佐佐木重新开始。

我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走,快穿大衣。”

“走?去哪里?”

“我家。去见佐佐木。去见他,问清楚他揍牧原君的理由。是像你说的因为自尊心受伤害了?还是因为他还爱着我?找他本人问个清楚。”

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狼狈的神色。是啊,如果我们两人同时出现在佐佐木的眼前,分身就会看不见了。

“不!”

“走啊。去和佐佐木说清楚,提出离婚要求的不是我,而是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骗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噔噔爬楼梯的声音。互相拉扯的我们俩看了看对方。

“牧原君?”

“我想不会。现在还不到六点。”

突然,喀嗒一声锁开了。她的脸霎时白了。

“拜托你了,请躲起来。”

她用力地拽着我的胳膊。

“这是我一辈子的请求了。我知道自己不值得你相信。可是,我只求你现在帮帮忙。我不想在牧原君面前消失。”

她这么拼命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打开窗户,要推我去阳台。她是那么用力,我被她推到了阳台上。

但是,已经晚了。我刚穿上放在阳台上的拖鞋,牧原就进屋来了。

“苍子?”

我和她同时转向牧原。牧原吓了一跳,看着这边。

“窗子开了。出什么事了?”

“因为外面有猫叫……”

她嘴唇发抖,轻轻说着。牧原微微一笑,向这边走来。

“牧原君。”

我叫了他一声。可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走到窗边,探头向外望了望。我和牧原的肩膀只差一点就碰到了。可是,牧原看都不看我一眼。

“最近隔壁似乎开始养猫了。也不错嘛,不过最好别喂它吃的。在这儿待不惯就会离开的。”

说着,牧原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一边。

难道?

看不见吗?牧原看不见我吗?

我不由得伸出手去触摸他的后背。

“牧原君,是我啊。你其实能看到我吧。别装了。”

我大声说,用力拍他的背。牧原噌地转过身,看了看身后。他的目光和我相对,他看了这边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刚才,你拍我了?”

他盯着她说。

“没有啊……”

“真的?好奇怪啊。算了。今天我去了客户那儿就直接回家了。怎么样?佐佐木说了些什么?”

牧原说着,反手关上窗户。玻璃窗在我眼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呆呆地站在阳台上。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太让人吃惊了,我的大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一回事?牧原能够看见她,却看不见我?

她和牧原在房间里说个不停。我真的成了幽灵了吗?我在这儿啊,就在这儿啊。

“快点进来。”

窗户开了,我突然回过神来。

“刚刚让牧原君出门买东西去了。快点离开这里吧。”

她套上大衣,飞快地说。我在她的催促下离开了牧原的房间。正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我和她迅速钻了进去。

22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了。路灯、对面来车的前灯都映在车窗上。夹杂雪粒的雨水落在玻璃上,又弹开了。

我和她都沉默着。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太恐怖了,我听到牙齿格格格相撞的声音。可能药效过了吧,我又开始头痛了。

突然,她伸出手来,轻轻盖在我的手上。她的手心是那么暖和,我甚至没有力气挥去她的手。

“……他似乎看不见你。”她说。

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是我不愿承认的,一时间我无言可对。

“太吃惊了。我还以为一定会看不见我了呢。”

“……我也以为是这样。”

“喂,你还记得铁臂阿童木的主题歌吗?”

“唉?”

听到她那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什么呀,那个?”

“铁臂阿童木啊。你会唱吗?”

“这种时候,你在说些什么呀?”

“没关系啦,你快点回忆一下。”

她一个劲地催着。我准备哼几句铁臂阿童木的歌。奇怪,不管是旋律还是歌词,我都想不起来了。

“……开头该怎么唱……”

“那,Picklady的那首UFO呢?”

我用力按着太阳穴。我拼命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与此同时,头痛得越发厉害。

“别说了。即使不想就已经够头痛的了。这些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在福冈的时候也是这样。”

“……什么意思?”

“有名的歌曲、应该知道的大事件等,不知为何怎么也想不起来。别人一说才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啊。对了,还有单身时候的事,只要想一下就头痛。”

我盯着她的脸看。她的侧脸躲在黑暗之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过来到东京,遇见牧原君之后,不骗你,头痛就好了。小时侯的事什么的,立刻清晰地回忆起来了。”

我注意到自己的手汗津津的。

“……莫非?”

“莫非,我怀上孩子的一瞬间,你却成了分身,是吧?所以头痛也转移到你身上了。”

“你说什么傻话呀!”

我大叫起来,司机奇怪地回头看了看我们。我赶紧闭嘴。

“为什么啊?这不是真的。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我讨厌自己的哭腔,拼命地摇头。

“冷静点。”

“这不是真的。你和牧原君两人一起在骗我吧。”

“所以,我们去见佐佐木啊。咱们确认一下,佐佐木到底能够看见哪一个。”

听她说完,我才开始注意到车子行驶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告诉司机目的地了。也许是太吃惊的缘故,我一直没有注意。

“不!别去……司机,请开回去。”

她忙捂住我的嘴。

“对不起,她醉了。请您别介意。”

她和蔼地对回头的司机说,然后表情一变,盯着我。

“你想逃吗?”

她说着,那表情仿佛要送我上绞刑架。

“你刚才不是一个劲地嚷着要去佐佐木那儿吗?那是因为你确信佐佐木看不见我吧。我只是让你明白,你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罢了。”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那力气大得令人吃惊。

出租车在公寓前面停下,下车后,我犹豫着要不要甩开她逃走。

冷不防地甩开她跑远,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今后该怎么办呢?即便逃走了,我也无处可去。假如我逃跑了,这不正中她的心意吗。我不能逃跑。

我跟在她的后面走进公寓。门卫室的管理员看了看这边,轻轻点了点头。

“他到底看见了哪一个人?”我逞强地说。

她按着电梯按钮,侧了侧头。

“是啊。咱们去问问?”

这时电梯门开了。我什么也没说,走了进去。她跟在后面走进来,按下七楼的按钮。

“你打算怎么办?”

电梯向上走,我问她。

“什么怎么办?”

“今后的事情啊。如果我真的是分身,而你是真身,你打算怎么对我?”

我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她。我很清楚自己在装腔作势。不过,为了不让她舒服,我想最好装得厉害些。

“我没想过要怎么办……”她轻声说。

这时,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我和她互相看了看,走出电梯。

好紧张。这走廊已经住了许多年了,可今天我却出奇地感到恐惧。

走廊的左侧,是一整面朝向外面的玻璃窗。好像外面风很大,灰暗的玻璃被刮得喀嗒喀嗒乱响。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大叫一声跑出去。

她在走廊拐角处转弯了,那边就是我的家了。我在心里祈祷,但愿佐佐木不在家。

迟疑一会儿,我也转过拐角。眼前出现了她的后背,我不巧撞了上去。

“……喂,怎么啦?”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看到了佐佐木正在前面关玄关的门。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她也睁大眼睛,呆呆站在那里。

佐佐木锁上钥匙,转向这边。他穿着大衣,手里拎着大旅行箱。

他看见了我们,微微一笑。并没有显得很吃惊。噔噔噔,皮鞋的声音走近了。我一步都不能动了,也发不出声音了。

佐佐木走到跟前,眼镜后面的眼睛非常温柔地眯了起来。

“苍子。”

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要去美树那里。这儿,你和牧原君住吧。大件行李我过后再来拿。”

他是在对我说吗?求求你,是我啊,别扔下我不管。

我想告诉他,可是我说不出话来。

“我曾经喜欢过你。真的,不骗你。至少我决定结婚的时候,我确实爱你胜过爱美树。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可是假如你能够对我更温柔些、说话再软和些,我想我们是不会变成这样子的。每次听到你嘲讽,我就想回到美树身边。不,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造成这一切的,当然是我的错。”

佐佐木的笑容仿佛在告诉我,他准备抛开一切了。

“这一次,我是真心地祝福你能够生活幸福。分别时吻我一下吧。”

说着,佐佐木伸出手来,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然后嘴唇相交。

“拜拜。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最好不要常出门。”

佐佐木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肩膀。

我就像一个木偶人般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拐角,消失了。

突然,我眼前的一切晃了起来。

然后,世界一片黑暗。

☆、苍子B

23

“怎么啦?快醒醒。”

河见苍子慌忙拉住瘫软的佐佐木苍子。她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觉,怎么拍她的脸,她也没睁开眼睛。

苍子看了看佐佐木离去的方向,刚要张口喊,马上又闭上嘴巴。即使叫回佐佐木,他也看不见她。

苍子掏出房间钥匙,打开玄关的门,努力抱起瘫在地上的她,拖进屋里。

她的身体烫得让人惊讶,呼吸也很急促,似乎烧得相当厉害。苍子俯视着这个躺在自己脚边的、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不论是牧原还是佐佐木都看不见她,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苍子确信了自己不再是分身,而是真身。真身和影子互换了。

和牧原上床后的第二天,做梦似的头痛就消失了,那时苍子还觉得奇怪呢。后来她从福冈回来说头痛时,苍子才醒悟过来,当然那时只不过是想像罢了。苍子想,是不是因为怀孕,生命力增强了,使得真身和影子之间的关系互换了。

假如自己是真身,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自己再也不会突然从别人的眼前消失了。这么想着,苍子感到全身都放松了,再也不会受她要挟了。

对于苍子来说,和牧原保持关系不过是一时的反抗。从一开始,苍子就清楚和真身的她相比,牧原会看不见自己的,也很清楚自己斗不过真身的她。

因此,和牧原上床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只不过觉得牧原不是自己讨厌的类型,而且她似乎还喜欢着牧原,因此苍子想和这个男人上床,心情一定会不错。这件事一大半是带着自暴自弃的心理,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幸运。怀上牧原孩子的一瞬间,自己不再是影子了。

苍子憎恨这个倒在自己眼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这个女人只考虑自身,是个任性的、残忍的女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被她视为分身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去想我的心情是怎样的。

那天晚上的事,永远忘不了。

她在福冈所做的事——为了弄清分身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消失而做的实验,苍子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当她确信自己不会从他人的视线中消失时,立刻忘了我还在场,露骨地流露出放心的神态,就像残忍的女皇一般俯视着分身的我。她的微笑仿佛在告诉我:“你一辈子都不可能违背我的意愿了。”

那天晚上,苍子一直无法入睡,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她从一开始就不把自己看做一个人。对她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件复制品。优雅和蔼地对待自己,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利用自己罢了。

也许自己真的是原本不存在的人——当和真身一起出现时就会消失的、能量微弱的存在物。可即便这样,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机器人,也不是幽灵。虽然她是真身,苍子也不能容忍她指手画脚地要挟自己。

半夜里,苍子悄悄地坐起身来,凝视着香甜地睡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苍子的睡容。

第一天遇见这个女人时,就不喜欢她。虽然是同一个人,可是苍子对佐佐木苍子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也许那时因为感觉到她一直俯视着自己吧。

苍子明白自己是不能胜过真身的,也许最终自己必须听从她的话。但是不论何事都要听从她的命令却是不可能的。一定要尽可能地钻她的空子。在那天晚上,苍子下定了决心。

和那晚一样,苍子俯身看着毫无防备的她。

假如就这样放任不管,这个人将会怎样呢?会不会死呢?苍子想着。

苍子盯着她的脸,看着看着,突然一个想法浮现在她脑海中。这种时候,苍子才意识到自己的头脑聪明、可靠得令人恐惧。

这时,她轻轻发出了声音。难道她恢复意识了?苍子的身体一时间僵硬了,还好,她的眼睛并没有睁开。

必须赶紧。

这样的机会可能再也不会有了,没有时间犹豫了,苍子劝自己。

苍子翻开她的皮包,找出刚才被她拿走的健康保险证和信用卡,放入自己的包中。然后到她的房间里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把护照、驾照、存折、图章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部取出,塞在自己的包里。

回到玄关,苍子抱起躺着的她,用力扛在肩头。可是出了玄关没走五步,她就哧溜哧溜地滑了下来。就这么一点距离也要勉勉强强才能搬过去,要搬到公寓楼下,看起来相当困难了。

可是这样也不能找人帮忙。再不快一点,一定会被邻居发现的。

苍子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她的身躯。这时,她轻轻哼了一声。苍子忙低头一看,发现她微微睁开了眼睛。

“……苍子……”

“现在就去医院。你要撑住。”

“……我,这是怎么了……”

“别说了,快趴到我背上来。快点。”

可能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她乖乖地伸手搂住苍子的背,像小孩子似的紧紧抓住,苍子背着她走进电梯。苍子在心里祈祷,但愿别碰到别人。

苍子没有在一楼下,而是在二楼就下了电梯。如果在一楼下电梯,就会被管理员发现的,那就糟了。苍子沿着二楼的走廊走到紧急出口处,从公寓外侧的楼梯出去。外面,雨加雪下得越来越大。苍子走在寒冷的雨中,非常小心地下楼,尽量不让自己滑倒。她沉甸甸地压在苍子背上,越来越重了,苍子托着她双脚的手也越来越吃力,仿佛只要稍微松口气,就会没力气了。

终于走到了楼下,苍子匆忙向公寓后面的小公园走去,大雨迎面扑来,飞进了眼中。她的身体重得让苍子只想扔掉她。苍子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医生告诉她怀孕了的时候,告诫她不能受凉、不能拿重物等等。

苍子好不容易来到了公园,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到公园边的亭子里。

苍子把她放在半根原木做的椅子上,然后拼命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这时才发现双手颤抖得厉害。苍子从肩上取下斜背着的自己的和她的皮包,想打开别扣,可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开包。

“拜托,快点开开。我急着呢。”

苍子低声自言自语,终于打开了包。她取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掏出录像出租店的会员证,确认一遍上面写有自己的姓名、福冈的住所和电话号码。

苍子把会员证塞进她的皮包里,摸到了她的钱包。只迟疑了一会儿,苍子就掏出她的钱包放进自己包中,再把皮包放在她的脚部后,然后站起身来。

再一次看了看她的脸,苍子缩回了无意中伸出的要抚摸她额头的手。

好了,就这样吧。

今后会怎样,不关我的事了。她就这样死去也罢,河见如何待她也好,都不关我的事了。苍子这样告诫自己。

然后,苍子冒着雨,向着公园入口处的公用电话亭走去。

苍子回到牧原家时,全身被雨淋得湿透,牧原看得目瞪口呆。

“你去哪儿了?唉呀,怎么淋成这样啊。苍子,真搞不懂你。”

牧原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拉着苍子进屋。

“都冷得这样了。为什么你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了呢?你现在的身体和平日可不一样了呀。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吗?”

苍子接过牧原递过来的毛巾,默默地擦去头发上的水珠。

“我想洗个澡……”

“我现在就去放洗澡水,你在暖炉前坐一会儿。”

牧原走进浴室,苍子坐在电暖气边烤着冻僵了的双手,心里想趁着牧原在浴室,必须考虑好该说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刚才她在回来的出租车上想了一阵,但是没有想出一个完美的谎言。

“来,喝茶。”

牧原在身后说,苍子转过身来,牧原递过茶杯。苍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绿茶的香味。苍子闻着这香味,河见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河见非常喜欢日本茶再便宜的咖啡、红茶,他都不会发牢骚,偏偏是绿茶,他是非好茶不喝的。

24

“苍子?你在听吗?”

“唉?”

苍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我在问你去了什么地方。我好担心啊。”

“对不起。”

“你光说对不起,我还是不明白。难道对我不能说吗?”

苍子深深叹了一口气。牧原的追问不无道理。换了立场,苍子也会问他去了哪里吧。但是,现在苍子连好好想一个能说服他的谎话的力气都没有。苦恼之余,她随口说出:

“只不过是去公寓拿些东西罢了。”

“真的?”

牧原的眼中仍然带着怀疑,苍子避开他的视线,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向浴室。虽然牧原还跟在身后说着什么,但苍子只当做没听见,脱下衣服,打开浴室的门,走进温暖的蒸汽中。

苍子全身泡进浴缸中,闭上眼睛。冻僵了的身体慢慢地有了暖意。

她到底怎么了呢?苍子想着。刚才自己给急救中心打了电话,叫了一辆救护车,说有一个女人倒在公园中,想必她现在已经被收容在某家医院里了吧。

苍子向下缩了缩,热水浸到了下巴,她继续思考着。

现在,护士一定在她的皮包中找到了录像出租店的会员证,并和福冈取得联系了吧。河见听到自己的妻子倒在东京的小公园里,他会怎么想呢?不管怎样,明天或后天,河见一定会来东京的。在此之前,她一定会先醒过来的吧。周围的人都叫她河见苍子,那她一定会明白我所做的事。

苍子祈祷,希望河见能在她醒过来之前到达东京。如果能够强行带她回福冈,关进那个公寓,不再让她出门就好了。

苍子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蒸汽弥漫的天花板。

不一定会这么称心如意。虽然有可能,但一切不会那么完美。

当时应该杀了她。

苍子感觉到,脑海中有一个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在轻声说。暖和了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寒战。

佐佐木苍子太令人憎恶了。确实是这样,当时都到了“想杀就能杀”的地步了。现在放过了她,也许将来她还会接近苍子吧。为了今后安心生活,当时就应该杀了她。

苍子举起湿漉漉的双手捂住脸。

下次再见到她的时候,自己可能会杀了她。苍子对自己体内潜伏着的杀气感到害怕。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应该不是为了杀死另一个自己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吧。自己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为了做什么才在这儿的呢?

苍子甩了一下湿淋淋的头发,跨出浴缸。害怕自己再想下去,苍子把肥皂在海绵上打出泡沫,开始洗身子。

腹部一带稍稍感到有些发沉,这让人有些担心。医生说过现在是最容易流产的时期。苍子的左手轻轻地触摸着小腹。还很扁平的腹部已经孕育着新生命,想想真是让人吃惊。

说实话,苍子并不想要孩子。已经忠告过牧原要避孕,可是他却弄糟了。因为怀孕,却使得苍子由影子变成了真身。苍子想,这一切意味着自己不能拿掉这个孩子。假如没有这个孩子,自己一定会恢复成灵魂出壳的分身了。

苍子一边冲着热水,一边考虑着今后的事。

今晚暂时没关系,明天必须离开这儿,苍子心想。

她醒过来,明白了苍子的所作所为后,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暂时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因为担心她会提出被盗申请,使得信用卡不能使用,所以苍子已经尽可能地从信用卡中提取出现金了。而且,现在自己已经是佐佐木苍子了,那间公寓也是自己的了。

先去饭店躲躲,劝牧原也搬家吧。找个借口搬家、再换个工作,也许她就找不到自己了。

苍子思考着,该如何说服牧原从明天开始暂时住在饭店呢。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借口,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唉,好累啊……”

冲着澡,苍子轻声说。

苍子走出浴室,牧原正赌气看着电视。

假如一直这样赌气,安静下来也不错嘛,苍子刚这么想着,还不到三十分钟,牧原就蹭过来了。

“苍子,你真的爱我吗?”牧原撅着嘴问。

看着他一副孩子气,苍子皱起了眉头。

“啊,你怎么一副厌烦的表情,真过分。”

“哪有什么厌烦的表情啦。”

苍子努力装出笑脸来。看到她笑了,牧原稍微放心了。

“有件事,我希望你能保证做到。”

牧原握住苍子的手说。

“今后我们要结婚的,所以别再有事相互隐瞒了。一个秘密也不要。今后就这样吧。”牧原严肃认真地说。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苍子不禁惊讶地说。

“什么话呀,你不喜欢吗?”

“……不是这么回事。”

“那么,是什么?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不是信任吗?苍子你失败过一次,应该更清楚这一点。如果相互怀疑,一切就结束了。像刚才那件事,不论发生在谁的身上,对方都会怀疑一定有问题。你和佐佐木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苍子盯着牧原的脸,问自己是否真的爱这个男人。不讨厌,可是,也不爱他。今后会不会爱上牧原呢,苍子没有自信。牧原的话并没有错,可是苍子无法产生共鸣。

苍子站起身来,钻进被窝。牧原也跟着过来。

“话才说了一半,你做什么啊?”

“刚才开始就身体不舒服。让我睡吧。”

牧原还想说些什么,嘴巴嘟哝着,但死心了,转过身进了浴室。

过了一会儿,牧原换上睡衣上床了,躺在旁边说些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啊,过几年该举行像样的婚礼啦,吵个不停。可是最后却比苍子先睡着了,呼呼地打起呼噜来。

苍子以为那么累一定能够睡得很香,不料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晨,苍子听到牧原起床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听见晨报塞进信箱的声音之后,苍子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没睡几个小时。

“感觉怎么样?”

牧原一边系着领带,一边探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苍子,暧昧地笑笑。苍子坐了起来,头发晕,浑身乏力。

“恩,好像没事了。”

“真的?没逞能骗我?”

“没事了。吃了饭再走吧。我现在就做。”

“啊,不用了。好好躺着休息。”牧原说。

苍子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她连站起来去厨房的力气都没有。

牧原系好领带,去厨房泡咖啡。苍子慢慢地站起来,拉开窗帘。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天气很好。

牧原问吃不吃面包,苍子摇摇头,一点食欲都没有。牧原吃着烤面包片,苍子取来晨报翻着。

她先仔细地翻看都内版,不放过任何角落。虽然心里清楚不会登载的,可还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关于发现有一女子昏倒在港口附近的公园里的报道。没有这一类报道。

翻过电视栏,浏览一下三版报道。看了看标题,就想换下一面,突然,“苍子”的字样跃入眼帘。

苍子又翻回三版报道。和演唱会票务广告并列的,就是这个。

苍子,回来吧。我错了。俊一

俊一是河见的名字。一想到这是河见,苍子的胸口立刻疼了起来。

河见在找自己。他在全国的报纸上登这种广告,究竟花了多少钱呢。河见如此真诚地寻找离家出走的妻子。假如找到了,他打算怎么办呢?他会揍背叛他的妻子呢,还是哭着恳求妻子快回来呢?

苍子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和河见一起生活的小公寓。蓝色的榻榻米、邻居家传来的摆钟报时声、一边看棒球直播一边喝啤酒,这一切紧紧地揪着苍子的胸,是那么令人怀念,又是那么让人痛苦。

25

“苍子。”

牧原叫了一声,苍子缓过神来。

“那么,我走了。”

牧原套上西服和大衣,向玄关走去,苍子跟在他后面,递给他鞋拔子。

“今天你一整天都待在这里?”

牧原一边穿鞋,一边问。

“恩,也许吧。”

“……也许啊。”

牧原把鞋拔子递回给苍子。

“不管你去哪儿都可以,只不过你要告诉我地点。”

“……”

“我好担心哪。你知道吗?当然,一方面是担心你的身体,可另一方面,我还担心苍子会再次离开我。”

牧原低着头轻声说,苍子紧紧盯着他的侧脸。

“怎么说我都不像佐佐木那样能够挣大钱。不过是个高中毕业从乡下出来的,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苍子对我不满意,也不是没道理。”

苍子今天才知道牧原高中毕业,是外地人。

“没钱还是不行吗?”

牧原看着苍子,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像可怜的小狗。

“……钱啊,我才不在乎呢。”

“是吧。算了。”

虽然嘴里这么说着,牧原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反正我不是一个会让苍子信赖的男人,我心里很清楚。不过呢,我只求你千万不要一声不吭就离开我。如果你想分手,就一定要跟我说。”

牧原的表情告诉我,假如我真的提出分手的话,他可能会去卧轨。

“今天如果要出门,写个字条也好,留话在留言电话中也好,一定要把要去的地方告诉我。”

牧原无力地笑笑,打开玄关门走了出去。苍子默默地目送他远去。

苍子从玄关回到房间,软绵绵地坐在地毯上。

牧原那句“反正我这种男人”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里,让人心烦意乱。

这么一来,我不是和佐佐木苍子一样了吗?

想到这儿,苍子愣住了。

害怕河见过剩的爱情,又厌烦牧原卑屈的态度,莫非将来自己会和她有相同的命运?

手碰到了报纸,苍子拿了起来,用力向墙扔了过去。吧嗒一声,报纸飞舞着落在地上。

苍子很害怕。

自己对牧原的爱情冷却了,同时又怀念起和河见的生活。自己开始觉得,如果能忍受河见偶尔发作的火暴脾气,其实那还是一种幸福的生活。苍子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害怕。

苍子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仿佛自己正骑着独轮车走在梅比乌斯带上。想要在里侧行驶,可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外侧,又回到原处;自己决不可能到达别的地方,只不过是在一个封闭的带子上行驶罢了。

怎么才能离开这条路呢?苍子思考着。

就这样不告诉任何人,悄悄地到无人知晓的远方去?这样的话,自己是分身也好,是真身也好,都没有关系了;也不必生下自己并不爱的男人的孩子。

那就自由了。

苍子感到,自己是自由的。

只要一声不吭地离开这里去远方,就不会再有人来找自己了,苍子想着。

生活几个月的钱还有,也可以去国外。假如在某个地方落脚后,只要找到工作就行了。自己还有一门手艺。

苍子想,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就自由了。

可是,情绪并没有刚从福冈来到东京时那么高雅。不但如此,苍子还感觉到从胃里涌起一阵不快。

苍子慌忙跑到卫生间,冲着马桶吐了起来。从昨晚开始几乎没有吃过东西,吐出来的只是一些胃液,她难受得流出眼泪。

嘴巴里面是苦涩的、令人不快的味道。

那就是想得不得了的、自由的味道。

☆、苍子A

26

睁开眼睛,白色天花板模糊地映入眼帘,可是不一会儿眼前又是一片黑暗。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