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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山本文绪 当前章节:146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尽管这样,我还是感到了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刚才所看到的白色天花板,莫不是在做梦吧,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天花板。啊,想起来了。第一次初潮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哭大闹着陷入恐慌中,保健室的老师的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哭累了睡了过去。就是那个小学的保健室的天花板。

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件事呢?大家都说,人死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莫非我要死了吗?

我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我必须要死?

我不想死。我想要的东西一个也没有到手。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讨厌。谁能救救我。

救命。

“……您还好吗?”

有人在叫我,我睁开眼睛,突然看见眼前有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孔。那是一位带着白色帽子的、表情非常担心的女子。

“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她微微一笑。原来她是护士。越过她的肩膀,能够看到刚才的白色天花板。

“你叫得好大声哟。吓了我一跳呢。”

“……我叫了吗?”

“你在叫救命。似乎你做了非常可怕的梦。哎呀,你现在还不能起来。”

我想坐起身来,护士忙按住我。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胳膊上正吊着点滴。

大脑终于开始运转了。似乎我是被人送到医院的病床上的。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我努力寻找记忆的丝线。

是了。我和她一起去见佐佐木。我记得在公寓的走廊上感到不舒服,可能是在那里昏倒,被人送进医院的吧?

“请问……这儿是哪里?”

护士正在检查点滴袋子,我问她。她告诉我一个大学医院的名字。以前我来过这家医院探望朋友,得知了自己在熟悉的地方后,我稍稍安心了。

“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不是很清楚……”

“据说你昏倒在晴海附近的公园里。救护车把你送来的时候,你发烧好厉害啊。要是那样在外面待一晚,很危险的啊。”

“公园?”

“你不记得为什么会昏倒在公园?”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才对啊。我沉默着,没有回答。护士温柔地隔着毛毯拍了拍我的肩膀。

“烧已经退了,血压也恢复正常了,您不必担心了。不过还要再住院两三天,好好地检查一下。我们已经联系您丈夫了,想必他很快就会来了。”

“……唉?”

“您的包中有录像出租店的会员证,我们就翻开看了。因为一直不清楚您的身份……”护士非常抱歉地说。

我条件反射般地笑着摇摇头。不过我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把录像出租店的会员证放在包中。可是,一想到佐佐木待会儿就要来了,我立刻放心了。

“那么,河见夫人,点滴快要完的时候,请您按一下护士传呼器。”

护士说完走出病房。我瞪大眼睛,目送她出门。

刚才,护士叫我什么?她叫我河见夫人吗?

我小心着点滴管子,坐起身来,慢慢地环顾四周。狭小的房间里,有奶油色的墙和窗帘。转过头去看背后的墙时,我看到了。

床头栏杆上挂着名牌,上面写着“河见苍子”。

我呆呆地看着这名牌。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佐佐木苍子,为什么我的姓变成了河见?

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我四处看去,寻找我的皮包。

我焦急地按下传呼器。没有任何声音,我不知道传呼器响了没有,又按了几次。

“来了来了,怎么啦?”

病房的门迅速地打开了。不是刚才的护士,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士走了进来。

“那个,我的名字写错了。”我指着名牌说。

护士的脸立刻严肃起来。那表情像在说,就为这事叫我们吗?

“我会告诉她们改一下的。”

护士匆匆说完,就要从门边走开,我忙叫住她。

“等,等一下。请问,我的皮包在哪里?”

她走了几步,笑笑又回到房间了。在她的胸前挂着的名牌上,写着护士长的字样。

“您就是昨天被救护车送来的那位病人吧?”

“……是的。”

“皮包,皮包。”

她嘴里念叨着,打开了门边的铁柜子。

“是这个?”

“是的,就是它。”

我接过护士长递来的皮包,用一只手努力地想打开别扣。她默默地帮我打开了。

“您在找什么?”

我来不及回答,当我找到它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录像出租店的会员证。上面写着河见苍子的名字,还有092开头的电话号码。

“这个会员证,不是我的。”

“唉?”

“皮包是我的,可是,这个不是我的。弄错了,我姓佐佐木。”

我努力说明。护士长瞪大了眼睛。

“一定是她。是的,是她放进来的。”

我不禁叫了起来。是的,一定是她趁着我昏迷的时候,把这个放进我的皮包里的。

“怎么啦?请您镇定些,嗯?”

护士长轻轻地晃了晃我的身体。

“您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听了她的话,我抬起头来。

“昨天,我给您丈夫打了电话。他告诉我自己的妻子上星期就离家出走,现在下落不明。您丈夫都哭了。你们吵架了?”

“所以,我说你们弄错了嘛。您说的是别人。”

护士长歪了歪头,弄不清事情是怎么啦。

“那么,您为什么会有另一个人的会员证呢?”

听了这个问题,我无话可说。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得清的事。而且,即便我说了,她能明白吗?

这时,走廊里传来有人叫“护士长”的声音。

“啊,对不起,现在我很忙。稍后我们再慢慢聊。”

说着,她噔噔噔地出门去了。

我一个人被留在小小的房间里,呆呆地坐在床上,吃惊得合不上嘴。思绪非常烦乱,我理不出头绪来。

“……一定要镇定。镇定。”

我对自己说。我明白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躺着休息的时候。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

是的。我去了牧原的公寓。在那里,我发现牧原看不见我。然后我回到我的公寓,见到了佐佐木。

再次回想昨晚,我感觉到绝望感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是的,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分身。

在我昏迷的时候,她把河见苍子的名字强加在我的身上。她如今变成了佐佐木苍子,一定正在某个地方得意地格格笑呢。

不能原谅她。

我咬牙切齿地想。

她以为自己进行得很顺利吗?我绝对不会让她称心如意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她,拿回我的名字和真身。

我抬头看了看点滴袋子,只下去一半左右。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河见就要来了。

也许他就要到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醒悟过来,忙拔出点滴的针头。好疼,手腕上立刻肿了起来,冒出小血点。我慌忙从皮包里取出手帕,叠成细长条缠在手腕上。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帕和手表,我发现已经过了四点了。

我打开刚才的那个铁柜子,取出自己的衣服和鞋,脱去医院的睡衣,迅速穿上衣服。毛衣和裙子还湿着,大衣的衣摆脏了一大块,但现在没工夫管它了。

假如被河见逮到的话,不知道他会怎样对我。他应该会认为我是他的妻子吧。即便我说自己是别人,他也不会相信的。光想到他发火的样子,我就毛骨悚然。

换完衣服,我悄悄地打开病房的门,瞧了瞧走廊。走廊的右侧似乎是护士服务台,我能看见有几个护士的背影。我蹑手蹑脚地迈步向走廊走去,急速转向左面,看到了楼梯,我低着头使劲跑了下去。

来到一楼,下面似乎是一个接待处,摆着成排的椅子,有一些人坐在那里。透过对面的玻璃窗,我看到了出租车停在外面。似乎这里就是正门了。我笔直地向医院的出口走去。只要上了车就没事了。我放心地准备从自动门走出去。

27

“苍子!”

身后传来一声大叫,是男人的声音。我条件反射地回头一看,一个我认识的大个子男人正推开身边的人,向我跑过来。河见的身影,仿佛慢镜头那么清晰。

我疯狂地拍着停在身边的出租车的窗口。正在看报纸的司机慌忙打开后座的门。

“等等!苍子!等等我!”

就在河见跑出自动门的同时,出租车的门关上了。河见伸出的右手,离出租车的门就只有两米。

“那位先生是在叫客人您吧?”

“不要管他,快开车!快点!”

司机被我吼得吓了一跳,马上开车。我看见了河见充满血丝的眼睛。车子加速,他的眼睛慢慢地消失了。我转过身,从出租车的后窗向后看。河见沿着路追赶车子的身影越来越小了。

车子向牧原的公寓驶去,我坐在车里,一直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手。

她已经不在牧原的公寓了吧,也不会在我的公寓里了吧。我明白这一点。可是她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却是毫无头绪。不过,既然她要和牧原结婚,那么牧原一定知道她会在哪儿。不知道的事,只要问知道的人就可以了。

从医院到牧原的公寓,开车用不了十分钟,我决定先去他家看看。虽然没有什么期待,但她也有可能会在那儿。

对她的愤慨已超出愤怒,发展成强烈的憎恨了。

我的头脑像冰块一样冰冷。因为分身的缘故而对她产生的些许亲近感也消失了。

我考虑着,怎样才能从她手里夺回自己。

真身和影子会发生互换,是因为影子怀了孩子。这也就是说,只要没有孩子,也许我就能恢复真身了。

但是,该怎么办呢?

索性杀了她。因自己而起的事,就要用自己的手去解决它。

“……我要杀了你。”

我自言自语着,脑海中突然掠过一道闪电,仿佛有东西被切开。这时,我才回过神来。

浑身上下起了成片的鸡皮疙瘩。

这是杀意。真正的杀意。

我做梦也没有想过,在我的人生中,会认真地考虑杀死一个人。

假如我真的杀死了她,又会怎样呢?

现在她是真身,而我是影子。如果真身消失的话,影子也会一起消失吗?就像科幻电影中的恶魔那样,会慢慢地融化掉吗?

我应该在自己是真身的时候杀死她。我和她是不能相遇的两个存在。假如相遇了,其中一方就要消失,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想到这儿,我不禁捂住了脸。

那么,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又为了什么而产生出她来的?假如是为了相互憎恨,为什么还有产生她的必要呢?如果这是上帝的所作所为,那么上帝是一个多么傲慢而坏心的存在呀。

“这位客人?就在这一带停可以吗?”

司机在招呼我,我抬起头来。

“……啊,可以。请在那边的药店前停。”

我慌忙打开皮包找钱包。可是,钱包不在包中。我的脸立即白了。

为什么我不先确认一下呢?她是不可能留下钱给我的。

“啊,对不起。我马上回来,您能不能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司机的脸色微妙地阴了下来。

“就是那座公寓,我只是去取点东西,真的马上就回来。”

说着,我下了车,小跑着上了楼梯。我一边祈祷着,一边伸手去摸玄关旁的煤气表上面。叮的一声,钥匙落在我的脚边。

用钥匙打开玄关,我进入牧原的家。我穿过厨房,一直走到房间深处。在电视机边上的音响组合旁边,我看到了记忆中的油桶状的储蓄罐。拿起来一看,沉甸甸的。打开底部的盖子一晃,零钱全洒在地毯。一日圆和一千日圆混杂在一起,也有许多闪着银光的五百日圆。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全身的力量顿时松去。

我和牧原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发现他随意搁置零钱,于是就送他这个储蓄罐。当时我跟他说,如果存满了,就一起去吃好吃的,两人各掏出五百日圆放进去。这个储蓄罐就这么保留下来了,我不禁感谢牧原的懒散。

我只点了点五百日圆,似乎就有七千多日圆。这就够付出租车费了,我抚摸胸口放心了。

我站起来环顾房间四周,似乎房间刚刚打扫过,地毯上餐桌上一丝灰尘也没有。我打开壁橱和衣柜看了一下,她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去厨房看了看,我发现在水池台边放着一块叠了三折的抹布。我拿起一看,折叠的方式和我一模一样。控水的篮筐里放着还未干透的咖啡杯。我明白她离开这儿的时间并不很长。

先给牧原打个电话吧,我转身走向电话机。刚要拿起话筒,我的手停住了,抱着试试的想法按了重拨键。一阵自动拨号音过后,电话通了。

“这里是新宿世纪饭店。”

一个开朗的女性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我吃了一惊,没有马上回答。

“喂喂,这里是新宿世纪饭店。”

“啊,对不起。请问——”

我语无伦次地问她,饭店里是否住着一位叫河见苍子的客人。一阵计算机键盘声后,电话另一侧的女子告诉我,没有这么一位客人。我想了一下,说了娘家的姓。过了一会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同时,她还热心地告诉我房间号。

就像唱歌走调那么简单,我真的知道了她在的地方。我飘飘然地站起来,向玄关走去。

我在厨房站住了,想了一会儿,打开橱柜的抽屉。我没有记错,筷子、勺子中还夹杂着一把水果刀。我紧盯着这把刀子。

我匆匆回到出租车上,告诉司机饭店的名称。司机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钱包不见了,所以我去取钱了。你放心,我会付钱的。我很急,请你快点。”

听了我的话,司机默默地启动。来到大路上,司机通过无线电汇报了目的地世纪饭店。

我把身体埋进坐位中,眺望窗外。沿国道而建的高楼大厦的远处,可以看到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人行横道上的人们、商店的橱窗等等,都是我看惯了的东京风景,可是不知为何觉得很遥远,仿佛车子是行驶在外国的街道上。

我突然在想,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过普通的日常生活了。我甚至不能回忆起上次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了。肚子可能饿了。但是,我没事。自从见到了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有着同一个名字的她之后,我就好像在一个歪曲的世界里迷路了。和她见面之前的生活,都觉得是很遥远的记忆。

无聊、孤独而又稳定的日常生活。怎样才能恢复那种生活呢?

我感到非常疲倦。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原谅她的。可是,即便事情进展顺利,一切都恢复原状,我也无法考虑今后该怎么办。

头痛又开始了,证明我是分身的头痛。我感到有人在我的大脑中威胁说,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轻轻触摸带来的水果刀。

如果杀了真身的她,我也因此而消失的话,那似乎是最好的结局。这么一来,我就能够从讨厌的头痛,以及寻找生存意义的虚无中解放出来了。

“啊,好讨厌……”

所有的一切都令人厌烦。不管怎样,我想要尽早有个了断,美美地睡上一觉。

出租车到了位于西新宿外围的饭店,我用零钱付了车费。司机又目不转睛地看了看我的脸。我甩了甩头下了车。

1410房间,我终于到了她在的地方,可是我的心情非常沉重。知道了地点,就得去。站在电梯里,我的心脏不停地奏起了不祥的旋律。

走廊里铺着柔软的地毯,我缓缓地走,来到她房间的门前站住了。抬起发抖的手,我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28

有个细细的声音问,是哪位。

“我。”

我回答说。沉默持续着。终于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开了。

她脸色苍白地开门迎接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天真烂漫地吐吐舌头微笑。我们已不再是玩捉迷藏的年龄了。

“请进。”

她迟疑了一会儿,让我进屋。我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里面沙发处。从双人床对面的窗户看去,能看见华灯初上的高楼大厦显得特巨大。

“请坐那边。要茶吗?还是要咖啡?”

她递给我客房服务的菜单。我没有接,摇了摇头。

“什么都行。”

她打电话订了两杯咖啡。放下话筒,她在靠窗一侧的床边坐下。我一伸手就能触到她那苍白的脸颊。她穿着手织的开襟羊毛衫和百褶裙,这正是她从福冈出发到东京时的打扮。

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脸冲着窗户。奇怪的是,我对她的这种态度并没有产生反感。软和的沙发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我也同样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你身体怎样?在哪家医院?”

先开口的是她。她没有化妆,我盯着她的嘴唇看。

“为什么我会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不问我呢?”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说了这么一句。她扑哧一笑,刚才的迟疑已经不见了。

“再怎么问也没有用啊。你都已经来了。”她态度一变,说道。

“我见到了河见君。”

听了我的话,她抬起头来。

“正如你所希望的,护士看到了会员证,把他叫来了。我正要离开医院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他。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是吗。”

她点点头,表情没有变。我对着她的侧脸说:“还我。”

“……”

“把名字、丈夫、生活等等,统统还给我。我觉得对不起你。提议互换生活的是我,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就算因为这个,你也不能这样对我。你还是回到你的地方去。”

“如果我说不还呢?”她嘴角带着微笑说。

“还我。”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瘦小的后背对着我。我握紧了口袋中的小刀。

“你现在还喜欢牧原君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啊,刚刚见到他时,认为牧原君是个很棒的人,又开朗又温柔又可爱。但是,一起生活后,不知怎的,渐渐郁闷起来了。被爱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可是慢慢地觉得,这已成了一种负担。”

停了一会儿,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咱们情况一样吧。我们是同一个人啊,自然有着相同的结果。你和河见君一起生活时是怎么想的?我们想的应该是一样的,所以你才回到东京来的吧?”

我盯着她的后背,感觉到手掌心出汗了,湿漉漉的。

“不过,和河见君相比,还是牧原君更好一些。所以我不还给你。你已经成为影子了,那你就当河见苍子吧。”

她冲着窗户说着。她的侧脸是那么冷漠,她的后背传达出她那顽固的态度:她是不会对任何人伸出慈悲之手的。

这时,我才认识到这一点。

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注意到呢?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我。

撒谎、任性有残酷的人,那就是我。她不正是我吗?

“口袋里装了什么?菜刀?剪刀?”

她慢慢地转过来对着我。被她说中了,我不禁睁大了双眼。

“为什么我背对你的时候,你不刺过来呢?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杀我吗?”

她平静地说。我无话可说,只是看着她,仿佛要吞了她。她哧哧地笑了。

“我不可能让你杀了的。要知道,现在我是真身。真身死了的话,影子会怎样呢?是啊,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

她的口气像在戏弄我,我不由得站起身来,用右手握着小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拔掉刀鞘,扔在地上。我双手紧握着刀把,银色的刀刃对准了她。

“我要弄掉你肚子里的孩子。假如你不还我所有的一切,我就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因为没人会找你的。”

“你打算凭这来威胁我?”

她表情平静地说。然后她向着我跨出一步,一步,又一步。我注意到,随着她的逼近,自己在一步一步退缩。

我的背顶到了墙壁。她就站在我握着的小刀的前面。现在只要我下定决心向前踏一步,就能刺进她的身体。

我的双手抖个不停。不管我怎么用力,都不能停止刀子的抖动。

“别过来。你再走过来,我就真的刺了。”

我不堪忍受,大叫起来,就在这时,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手腕。她迅速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刀。我心中刚有一个念头“糟了”,刀尖已经朝向了我。

我怕得叫不出声来,头脑中想着必须跑开,可是我的脚动不了了。我软软地坐在了墙脚。

“……你打算杀我?”

她右手冲下拿着小刀,俯视着我。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这人,真的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啊。”

说着,她噌地转过身去,拾起刀鞘收好小刀,放在桌子上,看着我。

“我不会杀你。你也一样。我不会让你杀我。”

“……为什么?”

“我们伤害彼此,跟剁去自己的手没有两样。没有自尊心的我们,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勇气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我和她面面相觑。

“是生还是死,喝过咖啡以后再说吧。”

她叹口气说。紧张的空气消失了。我终于能够缓慢地站起来了。

刚站起来,我就听见身后乓的一声重重的开门声。我转身一看,又吓得坐了下去。一个男人反手关上门,站在那里。是河见。

“苍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河见说着,向她伸出双手。她迅速转身,逃出河见的手掌。

“为什么你要逃跑呢?啊,苍子,我好担心哪。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河见哀求着。她看着瘫在地上的我,那眼神仿佛在问我,是你带他来的?我摇摇头。为什么他会知道这儿呢?

“……你听谁说的?”她一边往后退,一边问河见。

“那个出租车司机。我记住了你坐的那辆车子的号码和出租车公司的名称,和他们取得了联系。只要说从医院跑出来的乘客,他们用无线电一问,就知道他送你到了这家饭店。”

我想起来了,那司机曾经用无线电汇报过目的地。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那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为什么呀,苍子?我为曾经打了你而道歉。我发誓再也不动手了。求求你,和我一起回家吧。”

河见向着逃到床另一侧的她流着泪哀求着。他根本就不看我一眼。他看不见我。

“为什么你要跑呢?我担心得都要发疯了。昨天,我从医院知道你昏倒在公园里,你知道我那时是怎样的心情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跑呢?快点到这儿来。”

她看着我,用眼神指了指门,仿佛在说去开门。我慢慢起身,悄悄向门走去。

“你到底在紧张什么?难道还有男人要来吗?”

河见的声音突然变得可怕了。

“还是被我说中了吧。他是哪儿的,是哪个家伙。竟敢对我的妻子动手。我要杀了你们俩。”

“够了!”

她叫的声音比他还大。我和河见都吓了一跳,忘了呼吸。

“你总是这样,根本就不信任我。我,从没有和河见君以外的男人交往过。我的人生是突然从二十三岁开始的。我是为了和河见君结婚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是,对不起,我不再为了另一个叫做苍子的女人,也不再为了河见君而活,我想为了我自己而生活。这又哪里错了?你要去死就去吧。”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河见的脸色都变了。河见向她扑去的同时,我大叫起来。

“快跑!这边!”

我跑过去开门。她向我这边跑来,差一点就被河见抓住。

29

“妈的。”

河见扑了过来,一把抓住要逃的她的手腕,用力扯了过来。她喀的一下用力抓他的脸。

“他,他妈的。”

河见抓住她的肩膀,用力甩了出去。她撞倒了桌子和椅子,发出巨大的声音。刹那间,时间凝固了。

“苍子!”

河见非常吃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忙去抱起她。但她挥去他的双手。

“滚那边去!别碰我!”

“为什么呀,苍子?难道你说爱我,都是撒谎吗?”

他们俩在地上纠缠成一团,我站在他们身后,捡起小刀。桌子倒了的时候,小刀正好飞到了我的脚边。我拾起小刀,抬头一看,我正对着河见的后背。

如果没有这个男人就好了。

只要没有河见,就能够自由了。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拿掉了刀鞘,举着刀瞄准河见的后背。这时,我和她的目光对上了。

“不要!这个人是我丈夫!就算他是这么一个男人,我也……”

她突然不说了,抱着肚子缩成了一团。

“……苍子?”

不知何时,在她的脚边,有一团紫黑色的东西在不断地扩大。她的裙摆被染成了污浊的红色。

是血。她在大量地流血。

尖叫起来的不是我,而是河见。悲伤的尖叫就像野兽在远处嚎叫一般。

在身后,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我手里的刀子掉了,呆呆地看着河见边哭边摇着瘫软的她。

饭店工作人员很快地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闯了进来。我马上告诉他们,这名男子使用了暴力。

闻讯赶到的警察摁住了狂乱的河见。他大叫着,我做了什么?我要和苍子在一起。我瞥了他一眼,陪着她一起坐上叫来的救护车。

她失去了意识。救护车没走多远,就到了陈旧的综合医院。她立即就被放到担架车上,喀嗒喀嗒地推了进去。护士命令我,请在这里等候。我在黑暗的走廊中的椅子上坐下。

我担心得快崩溃了。

那鲜血的颜色。例假时的血是鲜红的。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却是不祥的黑红色。

一种亲人将死的预感飘荡在冰冷黑暗的走廊中。我不停地祈祷。出乎意料,我在祈祷她平安无事,

突然,牧原的脸在我眼前闪了一下。他的情人和孩子现在生命垂危。我毫不犹豫地跑向公用电话,给百货商店打了个电话,他们说牧原出去了。我让他们转告牧原苍子住院了,快点到医院来,并告诉他们医院的名字,才挂上电话。

我刚回到原来的椅子上时,从病房里出来一位比较年轻的大夫。

“您是病人家属吗?”

“是的。”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很惊讶。他一定注意到了我的长相和刚才送进去的病人很像。

“我们是双胞胎。”

“啊,是这么一回事啊。嗯,你是姐姐吗?”

我迟疑一会儿,回答说是的。

“您妹妹,非常遗憾,流产了。她才刚刚怀孕吧。”

我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低下了头。

“请姐姐您一定要鼓励她啊。这并不意味着就这一次的机会啊。”

大夫的脸上写着,这种事是常有的。我开口想说些什么,但马上咬住了嘴唇。也许对她来说,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护士把我叫进了病房。穿过急救处理室,我被引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病房。狭小的房间里,她躺在白色的床上。荧光灯的光照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我在床边的钢管椅子上坐下。

她轻轻睁开眼睛。

“……你怎么哭了。”

她问我,声音还是那样的天真无邪。我摇摇头。

“说是流产了。你听说了吗?”

“刚刚听大夫说……”

她无力地笑笑。

“好没劲啊。大夫说休息一阵子就可以回去了。人的身体,真不知道到底是强壮还是脆弱。”

我用手指擦着不断流下的眼泪说:

“再怀一个不就得了。你身体还那么结实。现在这时代,四十多岁的人都还能生孩子嘛。今后……”

“傻瓜,你在说什么啊。你,还想当分身吗?”

她逗我。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应该高兴的。我曾经想杀了你,可是看到你流了那么多血倒下时,我害怕你就会那样死去。当我听说你流产了,我从心底感到伤心。这是为什么呀?”

她从白色被单中伸出手来,帮我擦去满脸的泪水。

“没关系。我,说实话,稍稍感到放心了。”

“唉?”

“牧原君喜欢的不是我,而是佐佐木苍子。我也并不爱牧原君。这样的父母是不能有孩子的。我害怕真的要生这个孩子。”

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软弱地说着。我仿佛坐在一个临近死期的少女床边,感到无比的无地自容。

“我,非常迷茫。”

“……”

“如果想好要去的地方,我是能走的。不用告诉牧原君和任何人,拿着从你那儿偷来的钱和护照,就是国外也能去。可是,我,总之,我劝自己在东京找家饭店,磨蹭个不停。所以才会被你找到。”

她的手摸着自己的额头。苍白的手腕遮住了她的表情。

“怎么回事……”

“我应该是想要自由的。可是,真正能自由时,我又感到痛苦得要死。”

我说不出话来,盯着她的嘴角。

“你认为,怎么样我才能满足呢?”

她把手放下,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我只是不自然地歪了一下头。

“我们,的的确确被他们爱着。河见君,还有牧原君。甚至佐佐木,刚结婚的时候也是爱着你的。而把这一切扭曲了的是我们自己。被人爱着,却不知道爱别人。我们俩啊。”

她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思考着她说的话。她的话很有道理,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曾经打算尽自己的可能,全心全意地去爱佐佐木,却遭到他的拒绝,他又有情人,我还要努力地去爱他吗?假如努力去爱他,就能够填补冰冷而空虚的心灵吗?这样努力地去爱一个人,不成了演戏吗?难道说只要有了完美的演技,就能站上美好的人生舞台吗?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警察来了。”

护士推开门,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啊……”

他看了看我和她,瞪大了双眼。

“请问,河见俊一的夫人是哪一位?”

她听后,抬起身体。

“我就是。”

“啊,是嘛。请问,您的身体……”

“没关系。我丈夫怎么样了?”

“这个,饭店方面报警说他实施了暴力,所以他被带到了警局。不过他坚持说自己什么也没干,只是嚷着妻子病倒了被送进了医院。那个,他哭得很厉害,所以我来这里询问一下事情的缘由。”

“我丈夫什么也没干。对吧?”

她态度强硬地向我寻求同意。我随之点点头。

“只不过是我们夫妇之间吵架罢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我们没别的……那么,我马上去警局领您丈夫出来。”

警察挠挠脑袋,慌慌张张出了门。我目送警察远去,看了看她的脸。

“……行吗?”

“什么?”

“什么?河见君马上就到这里来了。你能动吗?”我用力说道。

她扑哧一笑。

“行了。我不再跑了。”

“可是……”

“我,会好好和河见君离婚的。”

“唉?”

“刚才你要刺河见君时,我不是制止了吗?”

“……嗯。”

“那时,我也很吃惊。我,对河见君……”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然后轻轻摇摇头。

“我不知道。非常讨厌他,可又觉得我爱他。”

“只隔一层纱?”

“是……的。这算表里一致吧。”

我们俩轻轻地笑了。

30

“可是,只要我不能毫无保留地爱着河见君,我想他就会继续那样的暴力行为。那又是我做不到的。”

她的脸上流露出疲惫。我很焦急,不知道该怎么说安慰她的话。

“你别这副表情。即便和河见君离了婚,我也不会来麻烦你的。啊,现在再说这种话,是不是一点说服里都没有了?”

“……”

“总之,我要回福冈一趟。”

听了她那斩钉截铁的话,我咬紧了嘴唇。我是那么地期望她能回到福冈去,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对了。我,给牧原君打过电话了。”

听了我的话,她“唉?”了一声。

“有那么吃惊吗?要知道那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呢。”

“是嘛……你啊,也有温柔的地方啊。”

对于她的话,我感到惊奇多于讽刺。

“牧原君要来了。怎么办?”

“虽然你特意把他叫来,不过,我不会再见牧原君了。能不能由你适当地打发他?”

“……好的。”

我迟疑着点点头。只有这个办法了吧。

“最好现在就去吧。”

她轻轻叹口气,对我说。

“河见君马上就要来了。再碰到就糟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我的皮包里装着你的东西,拿去吧。”

“……好的。”

“那么,保重。”

她淡淡地说完,钻进被子中。我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看病床。她缩在被子里,显得那么小,那么令人悲伤。从此我不会再见到她了吗?

“快走吧。”

从床上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

“嗯……”

“我会写信的。”

“嗯?”

我不禁反问她。

“过不了多久,我会写信给你的。现在请你快走。”

她的声音听起来在颤抖,是我的错觉吗?我静静地关上门,走出病房。

我从护士那儿接过她的皮包,取出我的东西。走廊中,从紧急出口射进来的光朦朦胧胧地闪烁着绿光。我回了好多次头,慢慢地向医院出口走去。虽然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身体内洋溢着恋恋不舍,完全不是“一件事总算解决了”的心情。

走到大厅,我吓了一跳,停住脚步。玄关的自动门开了,能看到一个人影。是河见吗?我做好准备要跑。那男子看到我,跑了过来。

“苍子。”

“……牧原君。”

他来到我跟前,胆怯的表情仿佛在等待死亡的宣告。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不行了。孩子,流产了。”

牧原听我说完,紧紧地盯了我好一会儿,仿佛要吞了我。然后,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我。

“没办法啊。咱们再怀一个不就行了。”

他抱着我,反复说着这句话。他的温柔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予另一个苍子的。想到这儿,我感到非常内疚。

可是,我需要这种温暖。

我在牧原的怀抱中哭了。他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牧原搂着我的肩膀,走出医院。我再次回头眺望她所在的医院。

我注意到我不再头痛了,这一切简直就像噩梦。

一切都恢复原样了,可是,我全身都是凄惨的、失败的感觉。

我想,那也许是她一次也没有在我面前哭过的原因吧。

我输了。

我完全输给了我自己。

☆、信

收到她的信,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了。

我还是住在那所公寓里。和佐佐木的离婚,只剩下我往离婚申请书上盖章了,不过我一直在逃避这件事。佐佐木开玩笑说要找律师上法庭。假如上法庭的话,我会输的吧。我想着,仿佛这是别人的事。

和牧原之间的关系,既没有进展,也没有分手,就这样拖拖拉拉地继续着。他每次见到我,总是无精打采地说,苍子还是不想离开佐佐木的经济实力啊。

现在的生活,和我遇见另一个苍子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要说唯一的变化,那就是我也和她一样,开始了踩缝纫机的兼职。

坐在大工厂的角落里,每天埋头踩着缝纫机缝制同样的东西。不需要什么技术,需要的只是耐性。自从她回福冈以后,我的大脑奇妙地变空白了,每天什么都不想,反复地做着单纯的机械作业,仿佛是在进行康复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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