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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奔向彼方

作者:日-三浦紫苑 当前章节:148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1月2日,上午7点45分。

东京往返箱根大学驿传赛事,将于15分钟后登场。

开始前20分钟点完名后,王子再度朝地铁出入口走去。这天上午如果时间再早一点,还可以在地面的人行道上慢跑来放松一下身体,但现在已经不可能这么做了。因为大批民众为了目睹箱根驿传鸣枪起跑的瞬间,已经将位于东京大手町[1]的《读卖新闻》东京总公司大楼前方挤得水泄不通。

从《读卖新闻》总公司大楼开始,沿着皇居内的护城河,一直到和田仓门[2]附近的所有人行道,都被各大学的拉拉队、工作人员,以及欢欣迎接新年的驿传迷占据了,形成一道又一道人墙。加油太鼓声和各大学校歌响彻云霄,大楼间的冷风吹扬起色彩丰富的旗帜。现场气氛高昂,人声鼎沸。

「你要去哪里?」负责陪伴一区选手的清濑叫住王子,「你应该已经热过身了吧?不要在比赛前把自己搞得太累。」

「话是没错,但是我现在不跑跑总觉得心里不安,」王子原地踏步说,「还有,我也没想到观众竟然这么多。」

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从王子口中听到「不跑跑心里会不安」这种话。

「你已经做好充分的练习准备,没问题的。有没有先去上厕所?」清濑露出笑容安慰他。

「去过好几次了……」

《读卖新闻》为选手和工作人员开放大楼侧门,让他们借用厕所,或是在休息室里更衣。「每次去,里面永远挤满了跑一区的选手。」

「这表示不是只有你会紧张,所以别太担心了。」

为了不让身体被大楼间隙的寒风吹冷,清濑带着王子来到报社大楼后方。那里人比较少,两人并肩轻松地慢跑。

大楼的墙上,贴着上午7点公布的最后出赛名单。

「六道大居然没有派藤冈跑二区。」

王子歪着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在这之前,六道大把藤冈放入区间参赛候补名单。藤冈身为主将,是六道大最具实力的跑者,赛前也没有他受伤的传闻,不知道是不是临时身体不舒服。今天上午最受各大学瞩目的去程最终出赛名单上,竟然也没看到藤冈的名字。

「可能是想把他放在九区或十区吧。」清濑这么说。

看来六道大对赛况做了非常谨慎的评估。要说有机会在本次大会中阻止六道大连霸的对手,就属房总大呼声最高。从房总大提出的区间选手名单配置来看,他们打算在去程就决定胜负的企图可谓一目了然。

面对房总大精锐尽出的战术,就算是实力坚强的六道大,恐怕在去程也将面临一场严厉的苦战。或许六道大的战术就是把去程优胜拱手让给房总大,致力于取得回程优胜,以及往返时间合计的总优胜。六道大一定会依照抵达芦之湖的名次,以及和房总大的时间差,来决定回程在哪个区间派藤冈应战。

「你现在先别管六道大了,」清濑伸手轻轻按住王子的双肩,「我们差不多该回起跑点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

「嗯。」

王子用力点点头,脱下长度及膝的防寒大衣,露出宽政大黑银相间的队服,一旁的观众纷纷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现在已经顾不得天气有多冷了。王子身为第一棒,左肩斜挂着一条黑底、绣有银色「宽政大学」字样的接力带。那是泥水匠的老婆在大家通过预赛后,为他们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王子的手指轻拂着这条珍贵的接力带。在他们十人的齐心协力下,明天这条接力带将再次回到这里。绝对不能让传递接力带的工作在半途中断。

为了不影响跑步,清濑着手调整接力带长度,将过长的部分塞进王子的短裤里,夹在腰间松紧带下。

「王子,到今天为止,一直勉强你陪着我们拼这一场,不好意思呐。」清濑说。

这时各校拉拉队吹奏出更响亮的乐声。主办单位的工作人员大声唤着:「请参赛选手到起跑线就位。」

「灰二哥,我不想听到这种话,」王子笑着说,「在鹤见等我吧。」

王子将防寒大衣交给灰二,与其他十九名负责跑一区的选手,一齐站到起跑线上。

东京大手町,上午8点。天气晴。气温1.3度,湿度88%。西北风,风速1.1米。

这一刻,现在一片鸦雀无声。起跑枪声响起。

王子迈开步伐。不用回头。因为这是宽政大学第一次参加箱根驿传,只有沿着这条路向前跑,才能写下属于他们的故事。

赛况正如清濑所预料,以较慢的步调展开。众选手望着左手边的东京车站,一边跑过和田仓门。观众发出的欢声雷动与大楼间隙吹出的风,都被拋向后方。选手群维持着一横列,踏着微湿的路面前进。

每公里3分07秒,这样的速度王子也跟得上。

或许是路面过于宽广,让人产生不管再怎么跑都没前进多少的错觉。每个人都在默默留意,看谁会率先冲出。现场弥漫着一股相互观察、牵制的氛围。王子在心中默默祈求:「保持这种速度慢慢跑吧!」

从大楼间吹出的风,让选手的体感温度低于实际气温。王子想起清濑对他说过的话,紧跟在帝东大那名体格较壮硕的选手后面。完全別想取得领先,以免浪费体力。因为他的速度原本就不够快,这么做只会使他更处于劣势。王子只需要确保自己跑在风压较低的好位置,一心一意跟上选手群的脚步就好。

从芝五丁目[3]的十字路口进入第一京滨[3]时,选手群的速度依旧几乎没有改变。跑完五公里费时15分30秒。

各大学的教练坐在教练车里,跟随在选手后方。主办单位规定在开始与最后一公里,以及每五公里处,允许教练用扩音器向选手喊话。不过,一直到通过第一个五公里时,都不见任何教练向选手下达指示,而他们越是不轻易出声,选手群就越充满紧张感。

虽然六道大与房总大的选手在争夺主导权,但他们只要一稍微加速,整个集团就会再次跟上。一区的总长为21.3公里,而且箱根驿传才刚开始,要是在这里出任何差错,势必会对后续区间的跑者造成困扰。这种没办法放手去跑的心态,在选手群中形成一道无形的旋涡。

王子完全忘了前导车与电视台摄影机的存在,只是一股脑儿地奔跑,脸上装出轻松自若的神情,拼命向前进。

这时清濑从东京车站搭上JR[4]到达品川,正要换乘京滨特快车。他抱着王子的防寒大衣,塞上耳机听转播。电视台的播报声传入耳中,当他得知跑者集团尚未拆解时,忍不住轻喊了声:「太好了!」周遭乘客的目光纷纷投向他,但他一点都不在意。

电视台的播报员与解说员,语带不解地讨论起进展缓慢的赛况。

「比赛进行到现在,选手们好像没什么变化呢。」

「我觉得有实力的选手,应该更积极地以刷新纪录为目标来跑比较好。」

「少在那边说风凉话!」清濑不禁咒骂出声。他就是希望每个人都放慢速度来跑,不要有人加快脚步。最好整个跑者集团就这么维持着现状。

这时清濑的手机响起。一看来电显示,发现是教练车上的房东打来的,清濑急忙按下通话键。

「灰二,怎么办啊?」

房东不疾不徐地问。

「什么怎么办?」

「再过不久就10公里了,我该跟王子说什么好呢?」

「他看起来很难受吗?」

清濑紧紧握住手机。

「没有吧。刚才经过八山桥,他还是黏着紧紧的,而且整个集团还保持着一横线。」

「这样的话,什么都不用说吧。」

八山桥再过去一点就是八公里处,选手们要跑过一座高架铁路,所以会有一段不算陡的上下坡。他们如果是成一横列的队形通过这里,接下来一直到这区的最大难关六乡桥前,应该都还是会维持原状。

王子,撑下去啊!清濑在心里对他喊话。

「可是我坐在这车里却什么话都不说,哪像个教练?」房东似乎觉得无聊了,「好像我只是一路坐车到箱根去兜风。」

「你只要摆出教练的样子跟着他就好。要是他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就鼓励他一下。」

「怎么鼓励?不要叫我唱校歌,我可是五音不全。」

「什么时代了,哪还有教练会唱校歌来鼓励选手!」

清濑叹口气继续说:「不然,麻烦你帮我传话给他,就说『清濑有话跟你说,所以你就算用爬的也要爬到鹤见』!」

这段话传到王子耳中时,赛程已经进行到15公里处。教练车上的房东手握扩音器,用嘶哑的声音吼出来。

有话跟我说?我倒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虽然呼吸越来越痛苦,王子再度燃起斗志。他不但在给水站成功接到水,还从田径社短跑部队员那里取得「这一公里,正好三分钟整」的情报。这代表选手们开始加速了。决胜负的关键,果然是17.8公里处的六乡桥。

其实,在经过12公里处时,赛况曾经差点出现变化。欧亚大选手率先冲出,跑者集团差点就要拉长成一纵队。但六道大与房总大的选手立刻跟上,其他人也像受到牵引般地追上前。结果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被甩落。

这么一来,六乡桥成了决战点。众选手间有着相同的默契,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六乡桥横跨多摩川[5],是一座全长446.3米的大桥。上桥前有一段衔接桥面的上坡,下桥后也有一段下坡路。对于已经跑了将近20公里的选手来说,这样的上下坡路面是对体力的一大考验。

一进入六乡桥的上坡道,王子立刻感觉脚步变得更沉重了。跑在斜倾的路面上,竟然可以这么痛苦。王子气喘吁吁地挥动双臂,使尽吃奶的力气把身体向前推。

这时,集团的节奏开始发生变化。实力坚强的选手,突然屏住呼吸。那一瞬间,王子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果然,横滨大的选手随即往前冲出,房总大、六道大的选手也紧追而上。

原本一直跑在一起的选手群转眼间散落,形成一列纵队。这些人,怎么还这么有精神啊?王子神情茫然地想着,眼睁睁看着前方领先的选手,与落后的集团逐渐拉开距离。就算他想跟上去,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来到六乡桥的下坡时,前头领先的选手更趁势加快速度。

「不要慌。只要到六乡桥为止都没落后,最后的时间就不会差太多。接下来,你只要想着照自己的节奏跑到最后就好。」

王子这时想起清濑在开跑前给他的指示。

对啊,我才刚开始练田径,根本就不用管别人跑多快。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去跑。

从领先选手的背影推算,他已经跟他们差了有一百米左右。但王子没有放弃,也没有因此而悲观,只是咬紧牙关继续跑着。

慢着,才刚开始练练田径……我是怎么了?难不成我还想继续练下去?!明明是硬被拖下水的,而且还吃了那么多苦头。

王子张大口以吸人更多氧气,吐气时脸上带着微笑。

轻柔温暖的朝阳,从前方照耀着他。

场景转到鹤见中继站。阿走和姆萨挤在一起,屏气凝神地看着携带型小电视的液晶画面。那是商店街电器行免费借他们用的。

「不妙!王子被甩到后面去了。」姆萨难过地说。他紧盯着阿走手中的电视,希望尽可能多看一眼逐渐消失在画面中的王子。「但是他跟领先的选手应该差距不会很大。」

「姆萨,在二区把落后的差距追回来。」阿走抬起头来,眼中仿佛还烙印着王子的英姿。

「好!我会努力的。」

一区的跑者不久后会开始陆续抵达鹤见中继站。姆萨脱去头上的毛线帽,取下围巾。这时的气温是3.3度,几乎没有风,而且天气晴朗,对姆萨来说却是酷寒。问过阿走的意见后,姆萨决定戴上保护手腕到上臂的臂套来保暖。等一下觉得热的时候可以把它脱掉,只穿队服继续比赛。

「有没有摄取足够的水分?天气虽然冷,但如果跑到一半出现脱水症状就麻烦了。」

「再喝下去,我可能会跑到半途忍不住撒尿哦。」姆萨笑着说

相处这么久了,这还是阿走头一次听到姆萨用到「撒尿」这种俗语。

「讲这种话真不像你。」阿走笑道。

这时,阿走手上那台小电视,传出播报员与解说员的声音。

「各大学都在二区投入王牌或王牌级选手。这二十个选手中,竟然有十一人可以用28分多跑完一万米。而且,有四个留学生在这里登场。」

「他们分别是房总大的马纳斯选手、甲府学院大的伊旺奇选手、西京大的杰摩选手,以及宽政大的姆萨选手。」

听到姆萨的名字,两人赶紧看向电视。看到自己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姆萨吓了一跳、四处张望。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后。姆萨对着摄影机,露出尴尬的微笑。

「宽政大的姆萨选手,跟其他人有点不一样。他是理工学系的公费留学生,听说到去年春天为止,从来没有长跑经验。宽政大只有十名选手就来挑战箱根驿传,而且大部分选手没有田径经验。」

「他们竟然能过关斩将闯到这里,令人不敢置信。真的非常厉害。」

电视画面切换到摄影棚内,解说员不停点头赞许。

「我想他们应该经过一番辛苦的练习。」

「宽政大是很有自己风格的一支队伍。首度参加箱根驿传,他们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进入广告,电视台工作人员也离开了。姆萨看到转播节目介绍到自己,开始越来越紧张。不行!得想办法别让他受影响!阿走心想。

这时阿走的手机响起。是神童从五区的小田原中继站打来的。阿走按下通话键后,立即把手机交给姆萨。

「姆萨,你上电视了!」

神童这么说,声音非常浓浊不清。

「你感冒有没有好一点?」

姆萨担心地问。阿走也把耳朵凑近手机。神童从除夕那天起就开始发烧,直到今天早上,身体都还不太舒服。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样?现在一定很紧张吧?」

「是的,有一点。」姆萨回答。

神童看到鹤见中继站的转播,竟然一眼看穿姆萨的状态?他和姆萨间的情谊如此深厚,让阿走惊讶。

「我说姆萨,你就想一些快乐的事吧,」神童带着鼻音说,「等比赛结束,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过新年了。我打算趁寒假回老家一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可以吗?那是家族聚会的场合啊。」

「我爸妈都很期待你来我家玩。不过,那种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地方,你来大概也只能堆堆雪人而已。」

「雪人是什么?」

「原来你没玩过?那就这么决定了,跟我回老家。」

「是!」姆萨边点头边说,「谢谢你,神童。」

挂断电话后,姆萨的眼神不再迷惘也不再胆怯。道路旁的加油声越来越响亮,可能是因为开始看得见一区跑者的身影吧。阿走和姆萨走向赛道。

清濑抱着防寒大衣,从京急鹤见市场站往这边跑来。

「赶上了,」看到阿走和姆萨后,清濑大大吐了口气,「姆萨,身体状况如何?」

「很好。」

姆萨自信满满地回答。清濑打量姆萨的表情,检查他的鞋带,确认他没有慌乱的迹象。

「很好,王子跑到这里时应该是最后一名。你不要被这个影响,照平常练习那样去跑就好。」

「都已经最后一名了,也不可能更糟了,这样我反而觉得比较轻松,」姆萨玩笑道,「而且,比起被别人追着跑,我的个性比较适合去追别人。」

「就是要有这个气魄!」阿走说,同时从姆萨手上接过防寒大衣。

六道大的选手以第一名成绩抵达鹤见中继站。它就设在国道第一京滨沿线上的一个派出所前,笔直的道路两旁种着行道树,跟一般马路没什么两样,可以清楚望见选手前赴后继地朝这里跑来。

工作人员收到赛况消息后,会赶紧以一区跑者的抵达顺序大声喊出校名,要二区跑者在接力区中继线就位准备接棒。

六道大的接力带已由一区跑者交给二区跑者。从大手町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1小时04分36秒。紧接着依序是横滨大、房总大、欧亚大,几乎同时将接力带交给下一位选手。一区选手直到最后都仍跑成一团,导致交棒时形成一场大混战。

姆萨做着伸展操,阿走心急地从路旁探出身子。一区跑者相继交出接力带,二区跑者也一一从鹤见中继站飞奔离去。王子还没出现。从六道大选手抵达后,已经过了30秒。

「王子来了!」

只见在大会的随行车辆旁,王子正咬牙拼命跑着。这时广播工作人员喊出尚未离开中继站的所有校名。姆萨说了声「我去了」,站到马路的中继线上。

姆萨朝王子举起手。王子本来只顾着努力挥动双臂跑,看到姆萨的瞬间,才大梦初醒似的想到应该先脱下接力带。当他抽出接力带时,短裤腰间的松紧带轻轻弹打了他的侧腹一下,仿佛在鞭策他一样。

快到了。还差一点点而已。

「王子!王子!」

姆萨和阿走大喊。站在阿走身旁的清濑,一动不动地等着王子到来。

王子跨越中继线,把紧握手中的接力带交给先起跑的姆萨。那一瞬间,接力带连系起王子与姆萨,下一秒钟又随即从王子的指尖滑落。

心脏好痛。眼睛也睁不开了。这么紊乱的呼吸声,真的出自我的口中吗?

停下脚步后,王子几乎站不稳,整个人向前倒,却只发现自己被人一把抱到怀里。

「我收回在大手町对你说的话。」

清濑的声音在王子耳边响起。「我其实是想说,谢谢你,跟着大家一起努力到现在。」

「这还差不多。」

王子喃喃道。

阿走和清濑搭上京滨特快车来到横滨,换搭JR前往小田原。由于人手不足,他们必须先赶到芦之湖,在神童跑完第五区时迎接他。

虽然不放心把筋疲力尽的王子留在鹤见中继站,但王子自己说:「你们两个不用管我,快去箱根吧。反正我已经跑完,等到能走路时,我会自己去饭店。」

王子接下来的任务是,在横滨车站附近的饭店里看电视掌握赛况。清濑和阿走为了准备隔天出赛,今晚会从箱根回来,投宿同一家饭店。

补充过水分后,王子总算能够勉强起身。阿走和清濑这才放心离开鹤见中继站。

清濑从大手町带来防寒衣,再度穿回王子身上。现在阿走手上拿着姆萨身上脱下的防寒衣,因为等神童跑到山上后,会需要它来御寒。宽政大不只人手短缺,连需要的衣物也拮据不足。

适逢正月2日,追着箱根驿传跑的观众,以及看起来像要去庙里新春参拜的家族,几乎挤满了东海道线[6]电车。

阿走在四人座找到空位让清濑坐下。清濑立刻从防寒大衣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原子笔。

「王子的时间是多少?」

「1小时05分37秒。」

阿走确认了手表内的马表纪录后回答。清濑将数字写到记事本上。

「跟前面的动地堂大选手相差11秒,和第一名的六道大差了1分01秒。我们还是很有希望。王子真的很拼。」

宽政大的接力带在鹤见中继站从王子手上交给姆萨时,是出赛二十支队伍里的最后一名。由预赛选手编制而成的关东学联选拔队,选手个人成绩会留下正式纪录,但团体成绩并不记入排名。所以,宽政大目前虽然名次是第十九,但跑完一区的这个阶段,毫无疑问是名副其实的吊车尾。

但正如清濑所言,从目前的时间差来看,他们仍然有可能逆转局面。整场赛事以缓慢的步调开场,对王子与宽政大都是极其幸运的事。而且,比赛才刚开始而已。

阿走虽然带着携带型小电视,但车厢内讯号很差。「试试看这个。」听到清濑这么说,阿走从他手上接过收音机。正当他转动旋钮寻找频道时,清濑的手机响了起来。在户冢中继站陪伴三区跑者城太的KING打电话来。

「灰二,形势大变了!快点看电视!」

「现在没得看呀!」清濑说。

「花之二区」波澜大起。

跑在最前方的是六道大与房总大,但在鹤见中继站以第九名交棒的真中大,猛的急起直追、紧跟在这两校之后。反观在鹤见取得第二名的横滨大,竟然大幅落后。

领先的三校选手展开一场混战,一场毅力与气魄的激烈对决。但就在同时,落后集团的行动也让人目不转睛。

在鹤见中继站排名第十八的城南文化大,以逼近区间纪录的速度疾奔。跑在城南文化大前后的各校当然也不想落于人后,更不想被追过,于是整体赛况维持着高速的节奏。

从鹤见最后一名出发的姆萨,也在动地堂大、城南文化大的选手后紧追不舍,眼看着就快要与他们并肩而驰。在路旁担任工作人员的学生,举起写着「一公里」的标示牌。姆萨看了看手表开头这一公里花了2分48秒。

以这种步调,不可能跑完全长23公里的二区,后半段很显然会陷入苦战,但是如果在这里退缩,就不可能提升排名。继动地堂大、城南文化大的选手之后,姆萨也超越了帝东大,将在鹤见落后的七十米差距一口气追回来。

这一路上,无处不人声鼎沸。姆萨心想,原来这就是所谓「人山人海」。放眼望去,人们拿着协办报社发送的小旗子,占满了两旁的道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在选手通过眼前的瞬间送上加油打气。眼前的盛况,完全不是预赛和上尾城市半程马拉松所能比拟的。

这就是箱根驿传,而我正跑在各校王牌选手齐聚的区间。

姆萨真的非常开心。虽然我不是出生在这个国家,这里也有许多人不欢迎我。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此时此刻我参与的,是一个多么自由、平等的场合。不论是并肩齐跑的选手们,还是跑在前头、几乎看不见背影的领先选手,我正在跟他们分享同样的时间和空间。

日复一日的练习,造就为跑步而存在的体魄,在这一刻享受同一阵风的吹拂。

藤冈说的很对。如果姆萨单纯只是一个理工学系的留学生,绝对不可能体会到这种兴奋,以及跟他人合而为一的感觉。只有用真挚的心情面对跑步,才能感受到血液翻腾的激动。

直到观众的欢呼声突然变大,姆萨才惊觉自己已经通过横滨车站前方。到这里是8.3公里。不知不觉竟然跑这么远了!本来在头顶上的高架快速道路,如今在右手边画出一道巨大圆弧后远去。天空明朗宽阔,阳光微微洒下。姆萨踏着渐渐干燥的路面,继续与城南文化、动地堂的选手并肩跑着。

跑得正起劲的姆萨,完全忘了房东在五公里处下达的「放慢脚步」指示,也把二区最大难关权太坂[7]正等在前方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速度太快了。」

清濑拔出耳中收音机的耳机,打电话给房东。

「这里是教练车,请讲。」

「你在五公里时,有没有确实把话带给姆萨?」

「别用这么吓人的口气说话啦,灰二。我说了啊,照你的话跟他说了,他听不进去也不能怪我吧。」

「等一下到10公里那里,请再一次提醒他跑慢一点。」

清濑挂上电话,把后脑勺靠到硬邦邦的坐椅靠背,蹙起眉头,双眼紧闭,深深叹了口气。「完全被比赛的气氛冲昏头了。」

阿走把手放到椅背上,微向前倾身,打量着窗外流逝的景色。

「还好今天没什么风。现在还看不到海啊。」

清濑睁开眼。阿走可以感觉清濑抬眼看了看自己,像在说:「你还有这种闲情逸致啊。」

「姆萨一定会及时发现问题的。我们要相信他。」

阿走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地说。清濑再次将耳机塞入一边耳中,喃喃地说:「也只能相信他了。」

箱根驿传的十个区间中,二区起自鹤见,终于户冢,长达23公里,以「全区间最长距离」著称。

除此之外,14公里处之后会出现一道绵延1.5公里的上坡路段:权太坂。过了权太坂后,仍有一些断断续续的上下坡。而过了20公里处,最后的三公里又是上坡路。

不论就距离或终盘前大量的坡道来看,用「像花一般华丽」来形容二区绝非夸饰。这个赛道的确兼具难度与变化。这一区跑者的基本条件是全面的长跑能力,此外更需具备强韧的意志力和锲而不舍的耐力,才足以对抗沿途的压力与痛苦。其他如洞悉赛况发展的犀利思虑,以及掌握路线起伏、灵活变换跑法的能力,也是必要条件。

姆萨顺利地跟上众人节奏,跑完横滨车站之后这段较平坦的路线,以相同步调迈入上坡,四秒钟后他立即意识到:「啊!这里是权太坂!」因为他的双脚突然有如被绑上铅块一样,无法顺利向前迈步。

原本跟他并肩齐跑的城南文化与动地堂的选手,也逐渐向前拉开距离。姆萨连忙想跟上,却只领悟到: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到底在干什么?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姆萨终于有感觉了。紧裹住上臂的臂套,在他不知不觉之下已经吸饱汗水、完全湿透了。

姆萨意识到自己刚才简直就像脑充血一样脑子一片浑沌。周遭的一切,这时蓦地跃入他的眼中与耳里,宛如一阵幽幽穿过敞开的落地窗、吹动窗帘轻轻摇摆起来的清风。沿着一号国道,稀稀落落地坐落着几家小型个人商店;观战者围成一道无边无际的人墙,发出高昂的欢呼声,勾勒出一幅祥和正月下的郊外风光。

之前在鹤见中继站,跟阿走一起看电视时不是就知道了吗?二区选手中有十一个人拥有一万米跑28分左右的纪录,城南文化与动地堂的选手也名列其中。想跟他们俩硬碰硬,对姆萨来说根本就是自取灭亡。

双胞胎曾经说过,这种从选手纪录就可以轻松推测出结果的比赛,「有需要继续努力下去吗?」这样的话,但姆萨不能苟同。虽然透过单纯的数字纪录,可以明确看出选手的实力差距,但他们现在比的不是个人赛,而是接力赛。接力带已经交到我手上,而我是为了把它传下去而跑。这个目标的意义,跟所有选手在平坦的田径跑道上同时开跑的一万米比赛完全不同。这段充满高低起伏的23公里,在东京与箱根往返的路程中只占了十分之一。它只是一场需要十个人共同完成的长程赛事之一小部分而已。

二区只是一篇序章,功能是揭开接下来未知的发展。我不需要逞强,只要跑出序章应有的成绩就好。总之,就是冷静、踏实地慢慢提高名次。就算速度比不上别人也没关系。我所能做的,就是仔细观察赛况,寻找反击的好机会。

首先是,应该在15公里处确实补充水分。姆萨心里盘算着。虽然他觉得冷而不是热,但是他已经狂奔了一路,流了不少汗。还有……对了。姆萨想起之前清濑交代的注意事项。

「到权太坂下坡时,要格外慎重以对。如果顺利跑完上坡,应该可以照着节奏跑下去。但是,下坡时千万别太得意忘形,否则到最后一定会筋疲力尽。跑权太坂的下坡道时要稍微放慢速度,保存一些体力。二区真正分胜负的地方,是最后三公里的上坡,忍耐到那里再一鼓作气追上去。」

我知道了,灰二兄。姆萨兀自点点头,默默跑上权太坂。权太坂的最高点是海拔56米,而横滨车站前的海拔是2.5米,等于一口气爬升五十米以上。

15公里给水站位于离最高点不远处。胸前别着给水员标章、身穿宽政大运动外套的短跑部队员,帮姆萨扭开大会提供的瓶装水瓶盖后递给他。

「目前是第十八名,前面有个七人集团刚走,有希望哦!」

他和姆萨并肩跑一小段,成功转达了赛况情报。姆萨点头示意,把水含在嘴里一点一滴补充水分,并在水分造成肚子的负担之前,把瓶子往路边丢去。

现在是第十八,也就是说,在浑然忘我狂奔的那段时间,他还超越了帝东大之外的另一位选手。给水员说前面有个七人集团,当中应该有城南文化和动地堂的选手。他们绝对还会跑得更前面。那,剩下的五人到底是哪些学校?

来到权太坂较平缓的下坡地段后,姆萨可以约略看到前方的情况。一台转播车为了拍摄动地堂大选手一口气超越多所学校的英姿,紧跟在他身边。从15公里处开始,为了向选手下达指令,各校教练车也纷纷出动。车子挡到姆萨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楚是哪几个人在竞逐。

姆萨稍微往中线跑,寻找更宽广的视角,最后从车辆的缝隙间,看到欧亚大白绿直条相间的队服。

欧亚大?从鹤见中继站出发时,他不是第四名吗?

姆萨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选手名次的变化就像地壳变动一样剧烈。

落后了这么多,表示他已经没什么体力了。不知道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压力太大,总之他没抓到自己该有的节奏。

转播车逐渐远去。动地堂与城南文化应该已经甩脱其他人了。姆萨分析自己应该可以赶上剩下那五人,甚至超越他们。

不要急,一点一点慢慢拉近距离就好。

这时,身后的教练车传来房东的嘶吼声。

「姆萨!不要像兴奋过头的赛马,喘个不停夹着蛋蛋猛追啊!」

扩音器传来的声音突然中断。房东八成是被车里的监察员警告了一番。过了一会儿,房东干咳几声清清喉咙,再次开口喊话:「灰二交代的事,你还记得吗?姆萨!记得的话,现在前滚翻三次给我看!」

为什么我们的教练这么无厘头呢?姆萨笑了,却因为这么一笑,肩膀跟着放松了,感觉脑袋也跟着更加冷静清晰。

姆萨微微举起右手,朝教练车做出OK手势。

在户冢中继站,城太和KING坐在塑料垫上,边看携带型小电视边聊天。

「后段队伍都没什么镜头,不知道姆萨现在怎么样了。」

「没办法,因为领先集团的竞争比较精彩啊。」

电视上正在播出真中大开始加快速度、甩开六道大与房总大的镜头。

「不过,姆萨一定没问题。」

这时画面上刚好打出选手们通过15公里时的名次。宽政大排名第十八,扣掉选拔队的话就是第十七。然后镜头切换为转播后段队伍选手间的攻防,只见姆萨正渐渐追上跑在前头那五名选手。

「看吧!」

「帅!」

城太与KING高兴地紧紧握住彼此的双手。

「城太,现在不是坐着看电视的时候。照这情势看来,说不定姆萨很快就会跑到这里。」

「但我好像比较适合开跑前乖乖待着啊。」

老早就练跑完的城太,继续坐在地上拉筋。

「我说KING学长,你工作找得怎样了?」

「干吗现在讲这些?」

「不转移话题,我会紧张啊。」

「你这个话题才会让我冒冷汗!」

虽然这问题让KING觉得很怄,但眼前他的任务是让跑三区的城太保持平稳的心情,所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根本没找好吗。现在这种生活,要怎么找工作?」

「是啊,那怎么办?毕业就失业……」

「我看只能延毕了吧。」

KING抱着双膝,叹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冬日的晴空中,挂着朵朵淡淡的白云。

「不知道我爸妈会不会谅解?」

KING口中吐出的气息,就像云朵一样,飘浮了一阵子后,消融无形。

「延毕吧!延毕吧!」城太保持抱膝的姿势,以臀部为支点前后摇晃着。「然后我们明年再一起参加箱根驿传。」

「白痴啊你,现在才刚过新年,就在讲明年的事!我才不要参加,到时候又没时间找工作。」

KING—口回绝城太的提议,但过了一会儿,又抿着嘴问:「你……明年也打算参加?」

「当然啊!」城太站起身,「一定要再参加!」

城太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这小子,干劲十足啊。出场前一刻,城太展现出有如火焰般的高昂斗志,让KING也跟着受到鼓舞。

「好!」

KING也从塑料垫上起身,伸了伸双腿。「最后再来流点汗吧,城太。」

城太与KING在人潮拥挤的户冢中继站,来来回回地跑着。

姆萨全凭着一股意志力,跑完最后有如地狱一般的三公里上坡。

他在开始爬坡前就超越了欧亚大,目前正与东京学院大学、曙光大学、北关东大学,以及学联选拔队的选手并肩而驰。他没办法看到跑在前头的选手,不知道是因为距离太远,或只是被主办单位的车辆和地形阻挡住视线才看不到。

不管怎样,现在除了观察这四个选手的动向,他也没有余力去管其他事了。绝对不能在这里落后,甚至,有办法的话就应该冲刺,成为这群人当中第一个将接力带交给三区跑者的人。不过,大家的想法都一致,每个人都在找打破僵局的时机。

跑到这里,谁也不想当集团中最先被甩开的人。

尽管所有选手的体力与意志力都已经来到极限,但凭着这股坚持,他们仍撑着不让速度慢下来,继续奋力前进。

户冢中继站位于上坡途中,姆萨再五百米就到了。耸立的隔音墙,挡住了左手边的景色,但人行道上满满的观众,让他知道中继站不远了。眼前学联选拔队的选手流的汗比姆萨还多,其他选手个个呼吸粗重。当然,姆萨自己也是。

就是这里,行动吧!姆萨超越学联选拔队的选手,率先冲出。这是他使出浑身解数的最后冲刺。

只要把接力带交给在户冢中继站等待的城太,然后就算倒地不起也无所谓。就算成绩远不及区间纪录,但这是我竭尽全力跑出的成绩。我绝对不能在距离中继站数百米的地方功亏一篑,一定要留下正式纪录,让所有人看见我跑得有多好。

姆萨抬起下巴往前跑。这么难看的姿势,完全不像长跑选手该有的样子,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中继站就在眼前,他已经看到城太缓缓地举起手。姆萨使劲地把身体向前倾、加速奔跑。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摘下接力带的,但是当他把手伸向城太时,拳头里确实握着宽政大的接力带。

「不愧是王牌的跑法。」

接过接力带的同时,城太边说边拍了拍姆萨的手臂。姆萨昏倒在柏油路上,路面传来城太离去时的轻快脚步声。

姆萨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塑料垫上,恍惚中意识模糊地想着,户冢中继站还真是个荒凉,好像什么拉面店或中古车行的停车场。四周非常嘈杂,到处是大会工作人员,以及跑完二区的选手和陪同人员。看来自己没有失去意识太久。

「你醒啦?」KING出现在姆萨面前,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干得好,姆萨。」

在KING的说明下,姆萨弄清楚了整个状况。原来他在最后跑赢了身边所有选手,以第十三名之姿抵达户冢中继站。23公里赛程中,他超越了七个学校,成绩是1小时10分14秒,在二区二十人当中排名第十二。

虽然超前到第十三名,但是与第十二名的新星差了27秒,与第十四名东京学院大也才间隔六秒而已。尽管现在还不能松懈,但因为姆萨的努力,让宽政大离希望更近一步。

「城太那小子,看到你最后冲刺的样子,整个人燃烧起了。」KING搓了搓冻得红红的鼻头。

太好了,我真的办到了。

姆萨双唇颤抖着,不发一语点点头。因为现在他要是开口说话,只怕泪水会忍不住跟着落下。

阿走与清濑从JR小田原站下车后,赶着去换乘从同一车站发车的箱根登山电车。

「这样吗?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清濑结束跟KING的对话,啪的一声阖上手机。「他说姆萨很快就醒了,等一下两人会去藤泽的饭店。」

「那就好。」

阿走总算放下心中那块大石头。自从在电视上看到姆萨在户冢中继站昏倒后,他心里就一直挂念着。当时KING大概也吓得不知所措,打手机给他都没接。直到KING刚才自己打来电话来,他们终于得知姆萨已经没事了。

「城太出发前没打电话给他,没关系吗?」

买完票,通过验票口,清濑抬头望着电子广告牌,确认电车发车时刻。开往箱根汤本的小田急线,再十分钟左右就会进站。

「那对双胞胎就算放着不管也无所谓。他们那种性格,要是有不安的感觉,一定会自己主动打电话来。」

这样讲也没错。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月台上不时可以看到盛装打扮过新年的乘客。

「比起双胞胎,我比较担心神童的身体状况。」

趁着电车还没来,清濑又开始拨电话。

「打给阿雪学长吗?」阿走问,清濑点点头,这时电话好像接通了。

「是我。」

清濑说。阿走从一旁伸出手,直接将清濑的手机切换到免提模式。月台上这么吵,这么做应该不会影响到其他人。清濑歪着头,露出不解的神情。阿走抓住他的手,把手机捧在两人面前。

「神童的状况怎么样?」

「不知道,」手机传来阿雪的声音,「我看不到他的脸色,他也不让我量体温,我想应该是不太好吧。」

「你看不到他的脸色?什么意思?」清濑扬起眉毛,「你有好好跟在神童身边照顾他吧?」

阿雪应该和负责跑五区的神童待在小田原中继站。明明跟他在一起,却说看不到他的状况,这让清濑大为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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