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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奔向彼方.2

作者:日-三浦紫苑 当前章节:148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神童就在我旁边,」阿雪说,「不过,他整张脸鼻子以下用毛巾包了起来,上面又再戴上口罩,而且是两个,一个是感冒用的那种,另一个是防花粉症用的那种鸦天狗[8]口罩。不要说他的脸色,就连他的脸我都看不到——你这样能呼吸吗?神童。」

神童似乎是怕把感冒传染给陪他的阿雪,才会主动做出这么严密的防疫措施。这时,手机好像转交到他的手上了。

「喂。」

神童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活像打电话来勒索赎金的绑架犯,非常含糊不清。

「你烧到几度了?」清濑单刀直入地问。

「没有啊,非常正常,」神童随口回答,「阿走在那里吗?」

「我在。」在神童的指名下,阿走赶紧凑向手机。

「可以的话,请你帮我买口罩来?我现在戴的口罩,等一下就会寄放在阿雪学长这里。」

「体温正常的话,你有必要这么紧张,防范到这种地步吗?」清濑说道。

「为什么灰二哥听得到我说的话?」

神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阿走在心里默默说,因为现在是免提模式!

「知道了。我会买好口罩。你不用担心。」阿走答应他。

「神童,你要尽量摄取水分,」清濑下达指示,「就算边跑边漏尿,也总比脱水来得好。」

「两种我都不要。」

神童笑着说,切断通话。

「原来有这么方便的功能。」清濑看着自己的手机。阿走解除免提功能后,问道:「你不知道吗?」

「完全没发现。」

那你以为这个按键是做什么用的啊?阿走一边想,一边跑去月台的商店买口罩,然后回到清濑身边。开往箱根汤本的电车正好进站。

清濑低着头走进电车内。

「我很难过,不能跟神童说『真的不行的话,不要勉强参加』。」

阿走将口罩收进口袋,默默跟在清濑身后走进车厢。

对城太来说,双胞胎弟弟城次,是他灵魂的一部分。

城太与城次的双亲,绝对不会搞混他们兄弟俩。双胞胎从小开始就爱玩交换身份的游戏,城太扮成城次,城次扮成城太,借此捉弄大人。但是他们的双亲,从来不会弄错城太与城次。

城太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有时就连他自己照镜子时,也分不清镜中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城次。

双胞胎的父母,也绝对不会拿他们两人来比较,想都没想过。父母完全把他们当成不同的个体,同时也对两兄弟毫不偏心,一视同仁地疼爱。

城太长大后才知道,虽然这是为人父母应有的态度,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有些父母喜欢拿自己的孩子来比较,还把孩子当成自己的所有物。还好我爸妈不是那种人。城太感到非常庆幸。

虽然自己跟城次长得很像,但他们的身体里住着不同的灵魂。

因为父母平时就是这样看待他们的,让城太自然而然地接受这个事实。城太把双胞胎弟弟当作世上最接近自己、但又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个体。他就是用这么自然的态度在爱着他。

城太与城次总是形影不离。他们睡同一间房,上同一所学校,一起踢足球。他们俩吵架跟和好的次数一样多,总是和共同的朋友玩在一起。

城次的事,城太几乎无所不知。他喜欢吃什么东西,右脚脚踝上有颗小小的黑痣,甚至初吻的对象是谁、什么时候发生的,他都一清二楚。但同时,他也知道,城次的个性和自己截然不同。

城太与城次交游广阔,周遭的朋友应该觉得他们俩都开朗又乐观。这样想是没错,而且城太也不讨厌别人这样看他。不过,城太觉得真正的自己,有一点可能跟大家想的略有出入。

城次比我单纯多了。

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有城次在,气氛总是特别融洽。因为他不管生气或大笑,都是真情流露,没有一丝算计。

城太就没有这么天真烂漫了。做任何事之前,他都会先评估、确

认「这样做,才会讨人喜欢」。认真说起来,像城次这么没心眼的人根本就是稀有动物。也是因为这样,城太才会这么喜欢这个双胞胎弟弟。

城次应该还没发现,我们兄弟差不多要分道扬镳了,城太心想。从出生到现在,我们总是在一起,做一样的事,但这种状况不可能持续到永远。

跑到横须贺的十字路口后,开始南下进人湘南海岸道路。沿海的道路上,海风从正面吹来。

城太与城次不管在学业成绩或运动能力上,几乎都不相上下。所以他们念同一所高中,在足球队里也都是表现亮眼的正式选手。

但跑步这项运动,城次硬是比他厉害。

虽然目前两人的时间纪录还没有多大差别,但城太比任何人都了解城次,所以才会发现这件事。

我的纪录顶多就是现在这样了,但城次一定可以跑得更快。他一定可以前往我到不了的那个世界。因为他拥有这种素质,因为他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跑步了。

城次受到许多人喜爱,他也一视同仁地喜欢每一个人。这个「人人都好、什么都好」的城次,对跑步表现出如此的热情与执着,让城太很惊讶。

本来以为他很快就会厌倦了,没想到他竟然日复一日、热衷地投入练习。

可能连清濑都没发现,城次偶尔会悄悄在深夜里进行自主练习。他会蹑手蹑脚地离开被窝,以免吵醒城太,一个人到外面跑一个小时左右才回来。

当兄弟俩自己在房里时,城次总会聊到阿走的事,例如:今天阿走跑步的样子好帅,要怎样才能跑得像他一样好呢?为了更接近阿走的速度,他还会在榻榻米上摆出跑步的样子:「老哥,帮我看一下这个姿势对不对!」这种时候的城次,双眼总是闪闪发亮。

城太、城次和阿走同年,所以讲话比较不客气,偶尔还会吵架。在城太眼里,阿走这个人简直单纯到跟人格格不人的地步了,才会有时候忍不住说话激他。

但城次不一样。他其实很仰慕、认同阿走,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因此反过来跟阿走斗嘴。

你长大了呢,城次。想到这里,城太不禁有点寂寞,同时又为城次开心。对双胞胎弟弟来说,城太一直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他们彼此是对方的目标,一路上相互影响。遇到阿走后,城次终于找到新的竞争对手,也就是新的目标。

如果没有接触跑步,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两个人还会继续一起过着相同的生活。

不过,到此为止了,城次。

受到城次的热情牵引,城太也跟着一起跑步,最后竟然和竹青庄的伙伴们一起参加了箱根驿传。但城次的目标应该在更前方,那是城太怎么也追不上、一个遥远的地方。

这样也好,城太想。城次是我最重要的弟弟,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我应该为他的独立觉得开心,而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去跑。这是最好的饯别礼,祝福他在往后的岁月里,迈向更远大的目标。

有朝一日,城次一定能够夺得胜利。不管要花多少年时间,他会变得跟阿走一样,甚至超越阿走,成为一个又快又强、不输给任何人的跑者。到了那个时候,我在做什么呢?城太自己现在也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绝对会一直衷心地为弟弟加油,永远不会改变。

城太跑着跑着,防沙林遮蔽了视线,看不见大海。只有海风夹带着海潮的香气,吹到交通管制的道路上。

大家都说这一区的路线很平常,但实际跑起来还是很辛苦啊,城太心想。

三区的赛道起于户冢、止于平冢,很容易被人当成一个过渡性区间。从东俣野的一号国道南下,在七公里处经过藤泽车站附近,然后进入朴素的乡间道路。在滨须贺的十字路口右转,接上通称湘南海岸道路的134号国道之后,沿途又是连续的单调景色。周围没什么民房,离车站又有点远,沿途加油的人墙也因此而中断。

城太的个性是越受期待、就越有干劲的那种,所以,跑在这种鸟不生蛋、不见人烟的地方,对他来说是很痛苦的事。相较于进入湘南海岸道路之前那些起伏路段,赛道在进人沿海公路后,几乎变成平坦的一直线,这也是让他觉得讨厌的原因。

气温5.7度。左手边是防沙林,少见的冬日烈阳从头顶上方射向城太。海风依旧不断从前方吹来,天气十分晴朗,正前方应该可以看到富士山,但城太没那个心情欣赏。

箱根驿传果然还是在电视上看看就好,他心想,可以无所事事地一边吃年菜一边观赏。自己本来可以从电视上看直升机的航拍画面,欣赏三区这附近的海面、富士山和延绵不绝的道路。这么祥和壮阔的风景,最有过年的气氛了。

但是实际上跑起来,怎么会这么痛苦?

在户冢中继站从姆萨手上接过接力带后,城太的箱根驿传赛程就直接从一段上坡路开始。在户冢以第十七顺位取得接力带的北关东大选手,急起直追超过城太,不过他没放心上。比城太晚六秒出发的东京学院大也追过他,他也一点都不着急。因为我本来就不擅长跑坡路啊,城太心想。

北关东大的选手,在所有出赛者中拥有数一数二的纪录。阿雪早就把跟城太跑同一区间的选手数据给他看过,所以他知道,意气用事跟那个选手拼高下,只是白费力气而已。不过,东京学院大那个家伙,在追过我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我迟早会追上去,再把它赢回来。

湘南海岸道路的视野良好,城太可以清楚看见在他的前方,有东京学院大和新星大,还有排名似乎一直往下掉的前桥工科大、城南文化大的选手。

在15公里给水站,给水员告诉城太:「你跟前面的差距缩短了!」太好了,有机会!城太突然感觉双脚好像涌入更多的力量到目前为止都保持沉默的教练车,也传来房东的声音。

「城太!你到底有没有专心跑?该不会满脑子想些有的没的吧?」

对啊,我想了城次的事,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嗯,奇怪,你怎么会知道?城太纳闷。难道我的姿势走样了?

「灰二要我告诉你,最后一公里要坚持下去。不管看见什么,心里都不能产生动摇。完毕!」

原来是灰二哥,城太这下明白了。我就说嘛,房东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清濑一定是从小电视上看到城太的样子,判断应该在这时候给他一点鼓励。

不过,是什么事可能让我产生动摇?前方到底有什么在等着?现在还不得而知。

城太不禁兴奋起来。看来清濑已经摸透城太的个性,知道只要给他一点暗示,他就会迫不及待亲自一探究竟。不管自己怎么反抗清濑,到头来还是被他玩弄在股掌间,这种感觉虽然让城太觉得有点怄,却又很愉快。

城太先把东京学院大与新星大甩到后头。

到了18.1公里处,出现了横越相模川的湘南大桥。这里没有防沙林,城太总算可以从眼角看见广阔的大海。河水与海水相互冲撞、融合,在河口附近激起白色大浪。

快追上城南文化大与前桥工科大的选手了。过了这座桥,就加速跟他们一决胜负吧。城太做下决定,目光往更前方望去。

东体大。

到目前为止连背影都看不到的东体大选手,那件深蓝色底镶水蓝色线条的队服,就在眼前。

虽然还追不上,但是可以拉近距离。至少尽可能减少差距,剩下的就交给城次。东体大的榊,那家伙,一直在折磨阿走,跟竹青庄众人结下梁子。城太一想到榊就气;看阿走任他糟蹋、沉默以对,城太心里就觉得不忍。

我承认自己刁钻又别扭,但至少不是榊那种阴险卑鄙小人!

虽然我们和东体大其他成员没有半点恩怨,但榊在他们队里,光是这理由,就让他们全队成为我们的敌人,一定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当然啦,我们跟榊不一样,一定会正正当当用跑步来一决胜负。

城太急喘着向前冲刺,赶上了城南文化大与前桥科大。对方当然不会让他轻易超前,但是城太现在已经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了。他的眼中,只看得见前方喜久井大和东体大选手的身影。

20公里标示出现在路边。三区全长21.3公里,这表示城太即将迎向终点。会让我心情动摇的事,到底是什么?城太突然想起清濑那句话,然后在进入最后一公里时,终于了解清濑的意思。

最后这段路是直线赛道,所以在一公里前就能看到平冢中继站。然而,一旦有了目标物,反而会让人心生一种再怎么跑都到不了的错觉。不可以心急。总之,一定要坚持下去,甩开这几个选手,尽可能争取好成绩,再把接力带交给城次。

但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城太大吃一惊的事。在中继站前两百米处,他发现叶菜子正骑着脚踏车驰骋在路旁的人行道上。

叶菜子在人墙后方努力踩着脚踏车。

「城太,快到了!」

在吵闹的欢呼声中,城太清楚听到了叶菜子的声音。

叶菜妹,你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加油」。因为你很清楚,我们已经努力到没办法再努力了。为什么你要这么支持我们,为我们做这么多呢?

城太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叶菜子仰着头、盈盈笑看着自己的神情,差点大喊出一声「啊」!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就像上帝跟他开示一样。

叶菜妹她……该不会喜欢我吧?!

每次叶菜子来竹青庄,阿雪和尼古老是背着我偷笑,姆萨也老爱敲边鼓叫我送叶菜子回去。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了。

咦?慢着!每次都是我跟城次一起送叶菜妹回去的,而且叶菜妹也没有不开心的样子。

她到底喜欢我们兄弟哪一个?

城太又开心又困惑,脑子被搞得一团乱,结果连他本人都没发现自己已经把城南文化大与前桥工科大完全甩到后头了。

时间回到不久前,在平冢中继站待命的城次与尼古,愣愣地目送叶菜子骑着脚踏车离开。

「走掉了啊。」

「走掉了。」

叶菜子本来在平冢中继站跟尼古一起陪城次,但当她一听到城太在接近中,竟然转身就跑,还半强迫地对一名牵着脚踏车的观众说:「借一下,马上还你。」然后一把将脚踏车抢走。

「真是个好女孩,对吧?」尼古说道。

这一天,叶菜子跟往常一样细心地打理一切。为了让城次在开跑前放松心情,她特地到平冢中继站陪他,也帮忙尼古搬运毛毯和饮料,并且在城次拉筋时,陪他聊天消除紧张感。

尼古非常欣赏叶菜子爽朗又善解人意的个性,简直就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感觉。

可是,问题又来了。尼古搓了搓着胡茬。她喜欢的,到底是双胞胎的哥哥还是弟弟啊?

本来从她决定陪伴城次这点来看,以为她喜欢的应该可以确定是弟弟了,没想到现在她又兴冲冲跑去帮城太加油。而且最后她简直可以说是坐立难安,竟然还抢了人家的脚踏车。

她看上的到底是谁?该不会两个都喜欢吧?

尼古百思不得其解,顺口对城次说了句「真是个好女孩,对吧?」没想到城次竟然回答:「嗯啊。」

城次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这小子,果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尼古叹了口气,把注意力拉回比赛,确认领先集团里正陆续来到平冢中继站的选手,依序分别是真中大、六道大、房总大。本来以为去程会是六道大、房总大两校的厮杀,没想到意外出现一匹黑马,观众的情绪无不为之沸腾。

随后,其他大学的选手身影也越来越清晰地逼近中。

「是老哥!老哥跑到前面了!」

城次兴奋地大吼大叫,尼古连忙也探出马路一窥究竟:「在哪里?」正好目睹身穿黑银相间队服的城太超越城南文化、前桥工科的选手。连在人行道上骑脚踏车的叶菜子,也很难追得上他的速度。在此同时,相继抵达中继站的领先选手也开始传递接力带了。

「喔!跑得好,跑得好!」尼古拍拍城次的背,「快到你了。准备好了吗?」

「OK!我才不会让老哥一个人出尽风头。等着看我的厉害!」

城次轻快地说,一边转动脚踝,放松筋骨。宽政大这时候,跟前头的喜久井大、东体大之间还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

「你可别看城太把名次超前了就逞强。实力和时间差,不是一朝一日就能超越的。只要能够缩短跟前头选手之间的距离,就阿弥陀佛了。照这个想法下去跑,知道吗?」

「知道了。」

城次点点头,并在工作人员唱名后,站到中继线上。尼古也站在他身边等着城太到来,以及送城次出发。

东体大以第九名之姿抵达平冢中继站。这时候,从大手町出发以来,已经过了3小时19分58秒。喜久井大比东体大晚十秒交接了接力带,名列第十。然后再过15秒,城太将宽政大学的接力带交到城次手中。

到这里为止,时间是3小时20分23秒,宽政大终于把排名拉到第十一顺位。城太跑完三区21.3公里,取得1小时04分32秒、区间排名第十的好成绩。

但是尼古还没来得及开心,城太就一脸吓人的表情跑来,把接力带交给城次的同时说了一句:「叶菜妹,她好像喜欢我们兄弟俩。」

「什么!不会吧?!」

城次大叫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冲出去,留下中继站所有人一脸目瞪口呆。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认真在比赛!」

尼古抱住城太的肩头,好像恨不得把他藏起来一样,硬把他拖到中继站后面。

「有啊!」

城太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调整呼吸:「为什么你们都没说?」

「你是指叶菜妹喜欢你们俩的事?」

「嗯,还是说,是我误会了?」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为什么你偏偏这个时候才发现?万一害城次受到影响怎么办?」

「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宛如银铃般的声音传来。

两人回过头,发现叶菜子就站在身后。她似乎已经把脚踏车还给车主了,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笑着对城太说:「你好厉害。」

蹲在地上的城太,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只见他笨拙地站起身,看都不敢看叶菜子:「嗯,谢谢。」

喂喂喂,城太变成这副德性,那城次不就也……尼古搔搔头。

「真是败给你们了……我打个电话给灰二吧。」

听到尼古这么说,叶菜子不解地看着他。

箱根汤本车站前,阿走和清濑正在等开往芦之湖的公交车。他们必须赶在交通管制前抵达箱根山上,但有相同想法的人似乎不少,因为上山的道路已经开始塞车了。

「第十一名,灰二哥!」

为了驱走身上的寒冷,阿走原地踏步着,同时把小电视的音量调大声。电视中传来平冢中继站的赛况,播报员的声音听起来也十分兴奋。

「在平冢中继站第一位交出接力带的选手,是真中大!以箱根四连霸为目标的六道大,在29秒后取得第二名。第三名是房总大,和第一名相差不到50秒。没想到三区结束时的局面,竟然出现这么出人意料之外的发展。谷中先生,您怎么看?」

解说员谷中接着分析道:「是的,虽然本次大赛前,大家都预测会是六道大和房总大的双雄对决,结果真中大也加人这场激战。在这之后的四区,还有上山的五区,还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真是让人非常期待。」

「第四名到第十名,分別是动地堂大、大和大、甲府学院大、西京大、北关东大、东体大、喜久井大,都是经常参加箱根驿传的学校。这场比赛共分为去程优胜、明天的回程优胜,以及依时间总合评定的总优胜,到底会由哪几所大学取得,现阶段完全无法预测。」

「第十一名的宽政大也值得关注,」谷中完全一副感动不已的口吻,「虽然在一区排名敬陪末座,之后却以稳健的步调力争上游。这虽然是一支只有十个人的队伍,但每个队员都很有实力,区间选手的安排也针对每个选手的特性来分配,真的非常高明。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取得种子队资格,不,最后甚至可能拿下更好的名次呢。」

「要说最令人意外的,就是宽政大让大家见识到他们的奋斗精神。不过话说回来,谷中先生,宽政大的选手中有三个大四生。就算他们真的取得种子队资格,明年该怎么办?照这样看来,参赛人数会不足呢。」

「这倒也是谷中笑着说,“只有十个人出赛的队伍,可以说是破天荒。至少,从电视台开始转播箱根驿传以来,还不曾有过前例。他们要是跑进前十名,恐怕只能让那几位大四生留级参赛了。」

「哎呀,这样好吗?」播报员打趣地说。

谷中接下来的口气变得较严肃:「留级只是玩笑话。我想,这对他们来说,应该不会是问题。看到宽政大这次的精彩表现,一定会有新生想加入的。比赛有强校参加固然很好,不过,能有这种愿意为没跑步经验的年轻人敞开大门的学校参与,也是一件好事。毕竟,举办箱根驿传的目的,除了培育世界级跑者之外,也是为了拓展日本长跑界根基的版图。」

「说得好,谷中先生。」清濑喃喃说道。

「这人是谁啊?」

「你对田径选手的事,还真的很不熟啊。他在大约三十年前是大和大的王牌,而且曾经代表日本,参加过奥运的马拉松大赛。现在的话,应该是在某个企业集团当顾问吧。」

「是吗。」在世界级舞台上跑过的人,说起话来果然不一样,阿走心想。

这时候,出现在电视画面上的,正好是跑四区的城次。

「城次在搞什么?怎么跑得疯疯癫癫?」

「真的啊,嬉皮笑脸的。」

「说到这个,刚才城太在平冢,也是一张脸红通通。」

「他又不是会紧张的人,搞什么啊?」

正当阿走纳闷着,清濑的手机响了。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免提功能键。

「哟!灰二,事情有点不妙。」

是尼古打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

阿走不自觉地提高声音问。尼古好像被搞糊涂了。

「咦?我拨成阿走的号码了吗?」

「你没拨错,这是我的手机。」清濑似乎懒得说明免提模式这个功能。「到底怎么了?」

「嗯……阿走也听得到吗?这样的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就说吧。」

尼古可能感觉到清濑口气中透露的不耐,开始说明情况。

「双胞胎啊,好像发现叶菜妹的心意了,所以城太跑完后整个人都酥了,开跑的城次也跟着酥了。」

清濑看阿走一眼。阿走心想,干吗看我?

「现在才发现?」清濑对着手机说,语带无奈的叹息。

「对啊,现在才发现。怎么办?」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我会注意城次的状况,必要时会想办法处理。」

「了解,那我就和城太去小田原的旅馆。了不过,让叶菜妹住横滨没关系吗?」

叶菜子原定要去王子所在的横滨的饭店投宿。等城次跑完四区,应该也会到横滨跟他们会合。

「没必要变更计划。」

「你有话要跟城太说吗?」

「没有,因为他跑得很完美。」

「那我就这样跟他说。」

「我说阿走,」结束通话后,清濑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今晚你别在横滨的饭店吵架喔,我和王子可没有把握能排解你们之间的纠纷。」  「吵架?你在说什么?」

阿走一脸正经地反问。清濑盯着阿走。

「搞到最后,全世界就剩你还不知道,」清濑笑着说,「公交车终于来了,上车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灰二哥?喂,等一下!」

阿走与清濑搭上经旧道开往芦之湖的公交车,两人并肩坐在双人座上。这条路线的道路比较窄,而且绕得比较远,但至少没有一号国道那么多车,或许反而比较快。

受到山壁的屏障,电视或广播的讯号都无法顺利接收。

「看来在抵达芦之湖前,都别想收到赛况的情报了。」

清濑抓着收音机的天线寻找接收讯号的角度,一下子转过来、一下子扭过去,活像在用探测棒找水源一样。好一会儿后,他终于死心,摘下耳机,肩膀往车窗一靠。

「希望城次可以摒除邪念,把精神集中在比赛上。」

「邪念?有这么严重吗?」

阿走苦笑说。双胞胎终于明白叶菜子的心意了,这不是件好事吗?没错,这是好事,但是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这感觉跟因为跑不好而心慌意乱时一样,胸口好难受。感觉就像细胞燃烧不完全,身体因此囤积了一堆多余、没有用的热量。

阿走沉默不语,清楚感觉到清濑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算了,要笑要干吗的随便你吧。阿走做好被继续挖苦的心理准备。真想赶快上场跑步,这样就能早点从这种无法言喻的暧昧感情中彻底解放,感受风的吹拂。

公交车内热烘烘的暖气,让人脑子昏昏沉沉,很不舒服,跟那种明明想睡、却迟迟无法睡着时的感觉很像。阿走像是要回避清濑的视线,挪动一下腰部,让身体深深埋入座椅中。

「得想办法把城次的注意力转回比赛上才行。」清濑说。

没想到清濑就这样放过他,话题回到正事上。阿走不禁抬眼看他。

「如果是你,会怎么跟城次说?」清濑看着窗外。杉木的枝叶近到要擦到车窗了。

「我会……」阿走思考一下,说出他的回答。

什么情况?叶菜妹真的喜欢我?

城次满脑子都是叶菜子的事。

啊,不对!老哥他好像是说「我们兄弟俩」,这什么意思?是指我们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其实他是要说「叶菜妹喜欢跟我们做朋友」?这我也知道好不好!如果是这样,老哥还真是大惊小怪。我也很喜欢跟叶菜妹做朋友,甚至希望还能跟她更要好咧。

咦!慢着!等等!如果老哥的意思是,叶菜妹有「那个」意思,那不就表示她喜欢……?虽然或许是老哥也说不定,不过,如果她喜欢的是我呢?怎么办怎么办?我会高兴死……所以,我是不是该下定决心,跟她告白看看?

边跑边胡思乱想的城次,脸上洋溢着无限春光。

由于心有旁骛,城次跑得非常散漫。从大矶[9]回到一号国道,就连自己已经通过东海道[9]的松树林道,他也浑然不觉。现在的他只是任凭景色流逝,机械化地摆动身体向前进。

四区是从平冢到小田原,全长20.9公里。在箱根驿传各区间当中,属于短距离赛道,但为了在交棒时让五区爬坡选手取得优势,四区选手还是不能大意。

沿着一号国道经过二宫[10]、国府津[10]到进人小田原城下町[10]为止,一路上有许多细小的河川注人相模湾[10],跑者必须渡过几座小桥,而每座桥都是一段上下坡。

城次不擅长平坦的赛道,因为他在稍有起伏的路面上更能掌握节奏,也多亏了这样,尽管这一路他跑得魂不守舍,还是能保持一定的步调向前推进。

现在的城次没有半点企图心,完全无意追赶前方的喜久井大与东体大。打从在平冢中继站接过接力带起,他与这两校的时间差既没有拉长也没有缩短,一心一意都在揣测叶菜子的心意。

四区是前半段与后半段地貌落差很大的区间。在进人小田原市街之前,都是气候比较温暖、跑起来比较不费力的沿海道路;一旦穿过市街、来到临近箱根登山口地带,气温便急遽下降,跑步时还得正面承受从山上吹袭而下的冷风。最后三公里则是一段漫长爬升的坡道,尤其是最后一公里,简直已经可以说是登山道,完全就是陡峭的上坡。

不论事先进行过的地形调查,或是之俞的试跑经验,全被城次拋在脑后。这时的他根本无心于比赛,三魂七魄都被叶菜子勾走了。

说到城次的感情史,他是属于被爱的一方。从以前到现在,他跟几个女孩子交往过,也都是真心喜欢她们,只是每段恋情都不顺,最后总是自然而然分手了。

原因是,他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

举例来说,当他的女朋友到家里玩、城次到玄关迎接时,对方一定会问「……你是城次吧?」高中时,当他和城太穿着相同的制服、走在学校走廊上,他的女朋友一定不会从背后叫他,而是先绕到双胞胎前面,比对出谁是城太、谁是城次后,才开口跟城次讲话。

因为兄弟俩长得很像是不可抹杀的事实,所以城次倒不是在气她们总得先顿一下的微妙反应。他讨厌的,是那些女生老是想找出他与城太的不同。

城次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要求,是有点过分而且傲慢,对于有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哥哥,他其实没有任何不满;相反的,小时候他还会故意模仿城太的动作来捉弄朋友,而且乐在其中。

不过,如果是在很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他就会拼命地想要强调「城次」的身份。每当女友的反应出现瞬间的空白、努力想找出他和城太之间的差异时,城次总会觉得有点受伤,甚至很想问女朋友:你觉得我会骗你吗?

城次当然知道这些女孩子没有恶意,是他自己对这种事太敏感,所以他也从没因此指责过她们的不是。

城次只是不希望最亲爱的哥哥和自己,被别人拿来比较。他只是一个「跟哥哥长得很像的人」,希望别人很自然地接受他这个人。他想要的就这么简单。

叶菜子在这方面,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她绝对不会把城太和城次搞混,就算兄弟俩穿着一样的外套或是背对她,叶菜子总是能毫不犹豫、正确地叫出双胞胎的名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更难得的是,她从不曾尝试找出城太和城次个性上的差异,就好像没人会刻意指出清濑和阿走有什么不同。

「叶菜妹,为什么你分得出我们兄弟啊?」

城次因为觉得不可思议,所以问过她本人。不过,叶菜子好像不太懂他的问题。

「为什么?什么意思?」

「我和老哥,算是长得很像的双胞胎,连大学的朋友也常把我们两个搞混,叫错名字。」

「住在竹青庄的人,应该也不会搞错吧?」

“那是因为,嗯,我们相处的时间很长啊,

叶菜子陷入一阵沉思

这是发生在两兄弟送叶菜子回「八百胜」的途中。叶菜子走在双胞胎的中间。城次感觉另一边的城太也在默默等待她的回答。

「因为我从来没想要分辨你们两个,所以不知道怎么回答,」叶菜子说,「第一眼见到你们,我就觉得城次和城太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弟。对我来说,你们两个同时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你们俩又都很……很帅。」

啊!城次差一点边跑边叫出声来。

我想起来了!叶菜妹说过我们两个人「很帅」!她果然喜欢我们,只是后来也没说到底是喜欢谁。

不管叶菜妹喜欢的是老哥还是我,都无所谓。不管我和老哥有哪里相像、哪里不一样,叶菜子都能全盘接受。她对我来说,永远都会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可是……城次又再次沦陷在思绪的汪洋。我一直以为叶菜子喜欢的是阿走呢。

这就是为什么,虽然城次对叶菜子有好感,却不敢积极表态的原因。

不管是夏天集训时,还是她来竹青庄玩的时候,叶菜子经常跟阿走讲话。阿走跑步的姿势,真的很漂亮。虽然城次觉得把「漂亮」两个字用在同性身上,感觉有点别扭,但他是在看了阿走跑步的样子后,才头一次体会到认真投入一项运动时的力与美。

阿走是个只懂田径的傻瓜,社会适应能力似乎也不太高明,但是他拥有非常纯真的一面。阿走不像我可以马上跟别人称兄道弟,但是他会一边发出「嗯、嗯」,一边想着该怎么响应,努力去了解对方与自己。

阿走的生存之道,跟他跑步的样子很像:强而有力、直视前方,永远对眼中看到的一切抱着希望与期待。

正因为如此,虽然城次常跟阿走吵架,却还是很喜欢他。城次总是想象着,如果自己能像阿走那样跑,眼前看到的会是什么样的世界。他一直以为,叶菜子既然对田径比赛那么着迷,一定也会喜欢阿走。

而且,阿走应该也不排斥叶菜妹才对。

「喂!城次!有没有听到我在叫你?喂!」

房东的怒吼声,终于让城次回过神。

咦?这里是哪里?城次环顾四周,前方的选手穿着东体大和喜久井大的队服,而他现在正跑在横跨酒勾川[11]的大桥上。这里是15公里处,快要进入小田原市街。

怎么已经跑到这里了?观众的加油欢呼声仿佛这一刻才传入他耳里。城次吓了一大跳。

「城次!」

教练车上的房东再次大吼,城次挥了挥右手表示「我在听」。我得把心思放在比赛上才行。城次接过瓶装水,把水往自己头上一淋,舔了舔流到嘴角的冰凉水滴。

「什么意思我不懂,阿走要我转达这句话给你,」房东说,「『喜欢就好好跑下去』!完毕。」

你在拽什么啊!城次忍着不笑出来。连自己的心意都没发现,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但是你说得对,阿走。我会好好跑下去,因为我是真心喜欢跑步。我要为了在这有苦有乐的一年间认识的所有人而跑。不管是衷心的打气,还是无心的中伤,我全都收下,把它们转化为飞跃而出的强劲步伐。现在,我要尽情享受我们最喜欢的「跑步」这件事。

其他的事,就等跑完再说吧。

城次全力奔驰在恬静又古老的小田原街道上。这一带的居民倾巢而出,沿着街道为选手送上声援。每年过年时,这镇上的人大概都会来帮箱根驿传的选手加油吧。城次有这种感觉。他们平常虽然和跑步扯不上任何关系,这个时候也会把它当成自己的事,全神贯注看着飞驰过街上的选手。

能参加箱根驿传,真好;能体会什么叫做认真的跑步,真好。

当城次在小田原本町[12]的十字路口右转时,终于追上喜久井大的选手。虽然湿漉漉的发丝受到箱根来的冷风吹拂,却让人觉得通体舒畅。

东体大选手的身影,已经完全进入他的视野中。

穿过箱根登山电车的高架铁桥,左手边是早川[13]潺潺的溪水,城次终于来到最后一公里的上坡道。好吃力。前半段跑得太心不在焉,导致他现在跑得很不顺。

一辆开往箱根汤本的小田急浪漫特快车,从他的右手边驶过。

城次突然想起清濑的话。

「只有速度才是衡量一切的基准吗?那我们干吗跑步?去坐新干线啊!去坐飞机啊!那样不是更快!」

那个时候,他还不懂清濑对阿走说这话的意义。现在他懂了。想去箱根,搭浪漫特快就到得了,还能在车厢里跷脚吃着冷冻橘子,轻松又快速。

但是,这不是我要的。我,我们想去的地方,不是箱根。我们的目的地,一定得靠着跑步才能到达,那是个更远、更深,更美丽的地方。虽然我现在没办法马上去到那里,但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亲眼目睹那里的风景。在那之前,我会一直跑下去。看着吧,熬过这痛苦的一公里,我会离那个世界更近一点。

城次的速度毫不逊于喜久井大的选手。他不顾一切地紧跟着,在严峻的爬坡路上,抬头挺胸向前奔驰。

小田原中继站所在的箱根登山电车风祭车站,传来一阵奇妙的乐声。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清濑说。

阿雪单手捂着耳朵,朝手机扯开嗓子大喊「是鱼竹轮[14]和半片[14]在跳舞。别管这个了,你那里的天气怎么样?」

位于风祭车站前的中继站,就设在小田原鱼糕工厂的门市停车场上。中继站里聚集了许多观光客,穿着鱼糕工厂吉祥物人偶装的工作人员正配合着音乐跳舞。太鼓阵头响彻云霄,让现场就像祭典的最高潮一般热闹滚滚。

四区的各校选手正陆续接近中继站。阿雪陪在神童身边等待城次到来,预计再过不久他就会抵达小田原中继站。

被箱根登山电车铁道和早川包夹的一号国道,一路通往箱根汤本,并继续往更远的山区延伸。

「这里挺冷的,」清濑透过电话传递情报,「现在大概4度左右,不过山上有云,气温有可能再下降。」

一般来说,风祭这一带与芦之湖之间的气温大约相差两度。阿雪分析,还是让神童穿上长袖运动衫比较好。

「神童身体状况怎么样?」

「他现在去厕所。啊,回来了,我叫他听电话。」

「神童!灰二打电话来。」阿雪挥了挥手上的移动电话。

神童刚踏出鱼糕门市的厕所,往停车场走来,现场的观众见状,纷纷让出一条路给他,原因不完全因为他是即将出赛的宽政大选手,而是他的样子实在太怪异了。

神童还是那副打扮。毛巾包住了大半张脸,上头又戴着两层口罩。而且,因为他在发烧,走起路来有些不稳。

「这个模样,如果再加上一顶安全帽,肯定上得了《安田讲堂[15]写真集》。」阿雪心里一边这么想,一边把手机递给神童。

「我没事。」神童一接过电话就劈头这么说。他因发烧而沙哑的声音,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神童和清濑讲了一下后,挂掉电话。

「灰二怎么说?」

「叫我一定要多补充水分。」

这种时候,灰二也没别的话可说了。阿雪和神童都了解他的心情。神童一旦弃权,宽政大学的箱根驿传就到此为止,所以,神童无论如何都得撑到芦之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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