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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流星

作者:日-三浦紫苑 当前章节:148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1月3日,上午5点。

阿雪在芦原旅馆昏暗的客房里,换上宽政大学的队服,再套上长袖运动服,手里拿着防寒长外套。

其实阿雪已经起床两个小时。旅馆非常贴心,让他可以在相当于深夜的时间吃早餐和梳洗沐浴。等到肚子里的食物消化得差不多时,阿雪又回到前晚入住的客房。

这一夜,阿雪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只知道自己现在头脑十分清醒,兴奋与紧张像利刃一般刨削他的身躯,让他感觉身子轻盈起来。

今天状况绝佳,阿雪心想。司法考试合格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当时,他看了论文的考题,题目的意思仿佛直接渗人大脑一般,在他思考怎么作答之前,答题纸上已经写满文字。简直就像神明附体一样,不知不觉中,所有到目前为止输入他脑内的东西,完全流畅无碍地输出到试卷上。那时他不只意识变得异常清晰,连第六感也活跃起来,感觉痛快极了。

阿雪知道,当时那种亢奋与专注力,在这一瞬间又回来了。

箱根驿传的回程比赛,是上午8点起跑。接下来的三小时,阿雪打算用来做他自己发明的「精神热身操」,在比赛前慢慢提升精神状态:先用两小时放松紧张的心情,剩下一小时用来持续集中精神。有过参加司法考试的经验后,他就喜欢用这样的步调来提升专注力。

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客房里,刚好够铺三床棉被。神童戴着口罩,微微吐息着。阿雪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觉得他还有点发烧。旁边的房东睡得很熟,还发出磨牙声。

为免吵醒睡梦中的两人,阿雪轻手轻脚地折好自己的棉被,推到房间角落他走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窗外是一片小巧典雅的庭院,覆盖在一片轻薄的白雪下。黑蒙蒙的天空不断落下如灰烬般的雪花。

阿雪没滑过雪。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冷得要命的季节里,刻意跑到冷得要命的地方玩,还在脚底下黏两片让自己很难走路的板子。对他来说,有时间做这些事,不如拿来念书还比较有意义。更何况,和母亲相依为命的他,根本没有闲钱花在这种娱乐上。

从积雪的陡峭坡道往下跑,我真的行吗?但事到如今,他也不能说自己没办法跑六区了。早知道有这一天,以前真该体验一下滑雪的感觉才对。

玻璃窗接触到阿雪的叹息,马上结成一片灰白的雾气。阿雪、神童和房东三人散发的体温,让房里变得比较温暖。

不是只有我会紧张,阿雪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这几年的新年期间,箱根的道路都没有积雪。大部分选手……不,应该说所有选手,大概都没有过在积雪时从箱根山路往下跑的经验。所以我也不用担心,因为所有人都一样经验不足。我一定能跑的。一定能跑。

像在自我暗示一样,阿雪心里不断复诵这句话。然后,他拿起放在壁龛[1]的宽政大接力带。它吸足了去程五个人的汗水,现在仿佛仍带着湿气。

阿雪恭恭敬敬地折好接力带,放入外套口袋,安静地离开客房。

穿过走廊来到玄关时,阿雪碰到旅馆老板娘正好拿着报纸站在那里。

「唉呀,你已经换好衣服了?」

「是的,我想开始热身了。」

「到外面吗?」

旅馆的女老板望着仍漆黑一片的外头,不禁蹙眉露出担心的神情。

「外面现在是零下5度啊。」

本来打算到外头去的阿雪,立即改变心意。得等气温高一点再出去,否则肌肉会冻僵。

「我可以借用那里吗?」阿雪指了指空无一人的大厅。

「请用吧,」老板娘也马上回答,「要看报纸吗?我请送报员今天提早送来了。」

阿雪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开始在地板上拉筋。他深深吐气,慢慢放松全身的筋骨和关节。

报纸上大篇幅刊载了箱根驿传去程的报导。房总大以些微差距夺得去程冠军,六道大能否在回程逆转?最后到底会是哪所学校赢得总优胜?目前仍是无法断定的混战状态。

报社以「只有十人参赛的挑战」为题,也做了一篇宽政大的报导。上面放着神童脚步蹒跚、拼命跑在山路上的照片。阿雪张开双腿,压低上身,一边读着报导。

「只有十名队员的宽政大在五区受挫,名次大幅落后,去程结束时仅取得第十八名。然而,这支队伍回程有一年级藏原、四年级清濑这两位王牌级选手,目前仍然有十二万分的机会挽回劣势。这支小田径队会如何面对这项伟大的挑战,值得瞩目。」

这则报道的最后,署名是:记者(布)。一定是布田先生,阿雪心想。夏天集训时去白桦湖釆访的记者布田政树,一直持续关注宽政大。

还有十二万分的机会。虽然他们自己也这么深信,现在看到第三者也这样说,阿雪的心情更受到鼓舞了。他把报纸收进大厅的书报架上,一个人默默努力继续拉筋。

到了6点左右,神童出现在大厅,身上披着姆萨的防寒外套,脸上还是戴着口罩。

「早。」神童用沙哑的声音说,伸出双手压住阿雪背部,帮忙他拉筋。

「你应该继续睡的。」

「我就知道学长你会这么客气,所以昨天拜托姆萨打电话叫我起床。」神童在阿雪身边坐下。「下雪了。」

「是啊。」

两人并肩坐在地上,透过大厅窗户望着外头片片飘落的雪花。

「今天状况怎么样?」

「好得很,你呢?」

「差不多快全好了。」

阿雪开始做仰卧起坐,神童帮忙轻轻固定住他的脚踝。

「老实说,」阿雪低声道,「我现在根本紧张得要命可以的话,还真想开溜。」

「我昨天也一样啊,」神童戴着口罩,两眼露出笑意说道,「要不要听听音乐?我擅自从学长你的行李里拿来的。」

阿雪从神童手上接过iPod,把耳机塞入耳里,静静听了一会儿自己喜欢的曲子,但唯独今天,音乐的世界也没办法带给阿雪任何安慰。

「没用,」阿雪取下耳机,「再听下去,总觉得等一下跑步时,那些我没兴趣的曲子会莫名其妙在脑袋里反复唱个没完没了,而且偏偏是那种要死不活的歌,例如《古老的大钟》!」

「你不喜欢这首?」

「我讨厌风格郁闷的曲子。」

「我倒觉得这歌不错。」神童这么说。

阿雪不以为然,「哼」的一声站起来。神童抬头,看着正在转动脚踩的阿雪,提出一个建议。

「不管脑袋里响起什么样的曲子,你只要自己重新编曲,把它变成快板的曲风不就好了?」

「神童你真的很神,」阿雪露出一脸佩服的样子,「我现在很不安,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会不会在坡道上跌倒?鞋带会不会断掉?反正不管怎么想,都是些坏事。」

「我倒觉得学长你可以拿到区间优胜。」

「怎么说?」

「因为学长从以前到现在,说过的话都一定会达成。司法考试也好,箱根驿传也好,学长不是都说要做,然后都做到了?」神童又双眼含笑地说。「所以,这次请你也一定要说出来,说你要拿下区间优胜。」

在神童这股沉静却有力的压力之下,阿雪说了声:「好,我拿。」

「好了,那就没问题了!学长一定会跑出好成绩的。」

神童看起来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阿雪低头看着他,不禁笑出来。

「现在我终于知道昨天我有多没用了,」阿雪说,「你昨天在比赛前,压力应该跟我现在一样大,我却没办法做到像你现在一样,说这样的话来鼓励你。」

「不管人家怎么鼓励,想克服压力,最后还是只能靠自己啊。」

神童语毕站起身,催促阿雪。

「差不多该去跑跑了。」

两人在玄关穿好鞋子后出门去。外头丝毫没看到阳光露脸,只有山上的鸟类鸣叫声。细小的雪花拂过脸庞,感觉干干的。

「不过,昨天一直到我出发的那一刻,学长陪着我到最后的最后,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力量。」

神童摘下口罩,让胸腔吸入满满的寒冷空气。

「所以,今天我也会在学长身边,直到出发为止,一直陪着你。」

阿雪说不出话来,只是开心地看着神童再次把口罩戴上。

「一直站着不动会冷,来跑吧。」

「话说回来,房东先生呢?」

「他说早上起来要去泡个澡。」

「这家伙是来观光的吧。」

「而且睡觉时一直磨牙,好吵。」

两人一边慢跑,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在下着雪的昏暗湖畔道路上,只见阿雪和神童吐出的白色气息袅袅飘散在空中。

阿走心里一点都静不下来。

因为清濑的样子真的很奇怪。吃完早餐后,阿走找他一起去慢跑,却被拒绝了。

「你自己先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联络。」清濑说。

他今天早上竟然不慢跑?绝对有问题。昨晚他好像也睡得不太好。难道是脚在痛?

阿走一边想东想西,一边在横滨车站附近跑步。大约30分钟后,他决定了。

「还是回饭店看看吧。」

要热身的话,到中继站再做也还来得及。阿走从来不曾在练跑时半途中断,不论身体再怎么不舒服也没有过,但他现在实在太担心清濑了。灰二哥该不会打算做什么逞强的事吧?阿走心里突然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赶紧往饭店跑去,

小小的商务饭店大厅里,城次正在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面前摊着一份体育报纸。阿走穿过大厅,按下电梯的上楼按钮。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城次发现他,走了过来,「真难得,你今天好像只跑一下子而已。」

「灰二哥呢?」

「在房间里吧。王了跟叶菜妹一起在整理行李,我被他赶出来。总觉得,他好像故意不让叶菜妹靠近我。」

城次不满地噘起嘴,但阿走现在根本没心情听这些,踏入电梯直奔五楼。

「你干吗?怎么了吗?」城次问,跟在他身边。

宽政大在这间饭店共订了三间房,阿走和清濑的房间是走廊的最边间,隔壁是城次和王子的房间,再过去是叶菜子的房间,最靠近电梯。

阿走出电梯,在走廊上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那人年纪大约接近四十岁,手里提着一个宽底的黑色公文包。跟医生出诊时用的包包好像,阿走心想,随即心头一惊猛回头。男子已经进了电梯,门正好关上。

阿走直觉认为他不是住在这里的房客。一定是来帮灰二哥看脚的医生!

阿走在走廊上跑起来,用房卡打开走廊最后一间房。

「灰二哥!」

房内并排着两张床,清濑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惊讶地抬头看着来势汹汹的阿走。

「给我看你的脚!脚!」阿走大步冲到清濑身边。

被他这样一吼,清濑惊愕地往床上一倒。阿走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要掀清濑的运动裤裤管。

「阿走,冷静一点!我会跟你解释!」

城次在房门口看着纠缠成一团的阿走和清濑。隔壁房的王子和叶菜子也听到骚动,把头探出走廊张望。

「出了什么事?」叶菜子问城次。

「我也看不太懂。」城次歪着头,不解地说。

清濑好不容易推开阿走,对站在门口的几人招了招手。

「都进来吧。」

宽政大人住横滨的所有成员全都集合在此,房里包括床上、椅子上,能坐的地方都坐了人。

「灰二哥,刚才有医生来过,对不对?」阿走坐在床上质问清濑。

「对,」清濑也只能承认了,「我一直都是找他看诊。这次拜托他过来一趟,帮我打止痛针。」

「你的脚伤还没治好?」王子诧异问。

这是叶菜子头一次听说清濑的脚受过伤,只见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和城次面面相觑。

「今天的比赛怎么办?」阿走努力克制自己,才没让声音发抖。

「当然要跑。」

「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静做出这么乱来的决定?」

「现在不乱来,要等什么时候才乱来?」

「万一……」

阿走犹豫着该不该说下去,害怕自己一语成谶。

「万一你因为今天逞强,结果以后都不能再跑步了,那怎么办?」

阿走虽然没转头,但知道城次闻言倒抽一口气,也知道王子一直低着头,叶菜子则是一动也不动,看着阿走和清濑。

阿走目不转睛看着清濑,等待他回答。

「应该会很痛苦吧,」清濑的声音非常冷静,由此可知他一定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无数次了,「但是我不会后悔。」

已经阻止不了他了,阿走心想。但如果是他自己站在清濑的立场,一定也会选择上场比赛。

阿走心中已经有觉悟。既然这样,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轻灰二哥的负担。我一定要在九区,尽可能缩短时间。

清濑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弥漫在房里的这阵沉默。他简短说几句话后挂断电话。

「神童打来的。芦之湖最后的选手名单已经公布了,六道大果然在九区派藤冈出赛。」

城次看看阿走,眼神既期待又有点担心的样子。阿走低声说了句:「太好了!」

他感觉血液在体内狂奔,欣喜和斗志让他心跳加速。在同一个战场上跟藤冈一较高下的日子终于到来。春天时在东体大的纪录赛中,他只能跟在藤冈的后面跑。那天之后,自己到底变得多快多强了,今天总算能够一探究竟。

「阿走,不要输给他。」清濑说。

阿走用力点点头,表示自己必胜的决心。

时间来到上午7点钟。

宽政大一行人离开饭店,之后就是个别行动。阿走和城次前往户冢中继站,清濑和王子到鹤见中继站,叶菜子则到终点大手町待命。

「让城次陪你没问题吗?要不要我跟他换?」王子问阿走。

阿走完全不懂王子为什么这么问。

「干吗?照之前安排的就好啦。」

一片好意却碰壁,但王子也没有因此觉得不快,只是笑着轻轻摇头,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关于刚才那件事,」当众人进到横滨车站里,清濑告诉阿走,「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止痛针已经发挥作用了。我想应该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真的?」

「我骗过你吗?」

「经常啊。」

清濑顿了一下,仿佛在回想自己从以前到现在的种种作为。

「没问题,这次是真的,」他保证,跟着又一笑,「我很期待在鹤见看到你的表现。」

阿走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清濑说,诸如感谢、不安,还有决心,但这些都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心情,结果他只能说:「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把接力带交到你手上。」

过了检票口,一行人挥手道别,在此暂时分道扬镳,各自踏上通往月台的阶梯,前往自己现在该去的地方。

上午8点。

芦之湖发出一声信号枪响,房总大的选手率先向前跑去。1分39秒后,六道大的选手紧随其后出发。

根据去程抵达芦之湖的时间差,各大学选手再度披上接力带,相继从芦之湖出发。箱根驿传回程比赛正式展开。今天,选手的目的地是东京大手町。

跟去程冠军房总大的时间相差十分钟以上的大学,在房总大回程开跑后十分钟将同时出发。这次的大赛中,共有学联选拔队、欧亚大、宽政大、东京学院大、新星大这五队,依规定必须在回程同时出发。

宽政大与房总大的时间差距是11分53秒。虽然十分钟后是和其他学校同时出发,但这多出来的1分53秒不会就这么算了,而是会自动加到最后的合计时间里。而由于这些学校统一在十分钟后出发,所以回程时选手跑出的名次,有可能与时间纪录上的名次不同。

跑回程的选手,尤其是后段的队伍,不只要注意眼前的赛况,脑袋里也得计算有点复杂的时间顺位,才能尽可能提升实际名次,因此选手们必须更冷静应战。

这种比赛太适合我了,阿雪心想。因为跟人拼高下不是他的强项,反倒是针对情报研拟方向与对策,从中找出发挥自己实力的方法,进而达成目标,才是他擅长的。箱根驿传六区的下坡路段,正好符合阿雪的个性,因为他不会被眼前的排名所惑,而是直接把时间设定为他的敌人,运用技巧从弯弯曲曲的坡道往下冲。

神童也信守自己所说的话,到出发前都一直待在阿雪身边,帮他拉筋,或帮他按摩小腿,避免它因为寒冷而僵硬,有意无意地陪他聊天等。总之,各方面照顾得无微不至。托神童的福,阿雪才能平心静气地将全部心力集中在比赛上。

出发的时刻终于要到了,阿雪脱下防寒外套交给神童。芦之湖的气温只有零下3度,空中还飘着细雪。路面上积雪被车轮压过的地方,冻出两道冰痕。就算在队服底下穿着长袖T恤,也无法完全阻挡像压力一般渗入的寒气。没有风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最后一队能以与房总大时间差距出发的学校是城南文化大,然后在工作人员唱名下,同时出发的各队立刻到起跑线前集合。

阿雪望向拥挤的围观人墙。神童的身形几乎要被观众淹没了,但仍目不转睛注视着他。

「大手町见。」阿雪说。

在观众嘈杂欢呼声的包围下,阿雪这句话或许无法传到神童耳中,但神童仍点了点头。

城南文化大出发后十秒,最后五队的选手配合着信号同时起跑。阿雪的眼镜因为急速上升的体温而蒙上一层雾气,但迎面而来的寒风一吹后,视野又马上恢复清晰。

路面积了一片薄雪,就连跑在平坦的地方,也得绷紧神经以对。但这些在赛道上奔驰的选手,根本没时间确认脚下的情况。每踏下一步,有如冰沙的积雪就会弹跳到脚上。即使穿着最先进的轻型跑鞋,每当脚底踏上路面,也没办法完全止滑。

从湖畔道路到一号国道最高点为止,最初四公里大多是上坡。同时出发的五所学校当中,欧亚大选手抢在前头,阿雪也毫不犹豫跟了上去。他确认一下手表上的时间。速度大约是一公里3分20秒。

在上坡路段,考虑到恶劣的路面状态,这样的速度有些太快。但是,如果在这里不跟上,宽政大就无法在回程提升名次……阿雪思考着。各校派出的六区跑者中,只有六道大的选手拥有一万米28分钟左右的纪录。换句话说,各校在挑选六区跑者时,速度不是最关键的考虑。

从最高点开始,到箱根汤本的街道为止,整个六区几乎都是下坡路。即使跑平地时成绩不是那么好,只要善用下坡地形,轻轻松松就能带出速度。最重要的,是必须根据地形起伏,仰赖身体的平衡感来切换跑法,同时还要有不畏恐惧在下坡路上往前冲的气势。

虽然刚开始上坡时速度有点太快,但他的体力还很充沛。阿雪如此判断,心中也不再有任何畏惧。

这时,阿雪已经离开湖畔,开始往山上跑。到达最高点之前,有个小小的起伏路段。进入最初的下坡时,阿雪再度看了一次手表。虽然清濑给他的指示是「上坡保持在一公里3分20秒」,但现在他的速度已经达到一公里3分15秒。

阿雪确定自己一定办得到。他觉得身子很轻,配合着地形的高低起伏,脚步在下意识间自然而然切换着跑法。

稍早一点出发的城南文化大被他们追上了,形成六校并行的局面,但这个集团中的东京学院大、新星大眼看着就要被甩脱。

阿雪满脑子只想着往前跑,能够甩掉一队是一队。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一口气就冲到最高点。

接下来有将近连续15公里的下坡。放眼望去,飘散的雪花点缀着绵延不绝的弯道。

「速度会不会太快了?」

到达户冢中继站的阿走,和城次一起看着便携式小电视关注赛况。

画面上,阿雪与其他选手的身影,正通过五公里处的花丼中心[2]正门前。

「可是,在六区,五公里跑13分钟左右不是很正常吗?」

城次一如往常的乐天,却无法消除阿走心中的不安,况且,这个速度是指真正进入下坡以后的节奏。在全是下坡路的赛道上,连选手本身都很难放慢速度。只要身体随着下坡的重力加速度去跑,要达到一百米15秒的速度也不是不可能。即便是长达20.7公里的距离,随着路段不同,也有可能跑出不输给短跑选手的速度。这就是六区的特性。

但是,最初的五公里不只有上坡,路面状况又那么恶劣,竟然只花16分钟就跑完。从阿雪的实力来看,很显然是冲太快的结果。这一点阿走看得很清楚。

「我打给灰二哥看他怎么说。」阿走从城次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就是爱操心啊。」城次对阿走耸耸肩说道。

「是我,清濑。」

电话一接通,清濑的声音就伴随着户外的喧哗声一起传来。看来他也已经抵达鹤见中继站了。

「你在听广播吗?」

「王子的手机有电视功能,他自己也是刚刚发现,所以我们正在看。现在的手机功能真的很强大。」

「对啊,哎,不是,我不是要说这个……」

我行我素的王子,加上机械大白痴清濑,阿走不禁头晕起来。

「阿雪学长的速度,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哦哦,对啊,我正想打电话给房东先生,不过我看应该也没用,因为在箱根的山路上,教练车没办法紧跟着选手。」

「那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接下来是下坡,都已经跑到这里了,笨蛋才会减速。我们也只能祈祷阿雪千万不要脚滑摔倒了。」

清濑刻意发出轻快的笑声,像是要拋开所有挂念一样。

「倒是阿走你自己,要确实慢跑跟热身。我现在还要跟尼古学长和KING联络,有话等下再说吧。」

结束通话后,阿走叹了口气。

「放心吧,」城次从阿走手上拿回手机,「阿走你要更相信我们才行。」

「相信……吗?」阿走转动脚踝,开始为练跑做准备,「哦,胜田小姐好像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什么?叶菜妹吗?」城次突然满脸通红,「为什么会突然讲到叶菜妹?」

「什么为什么?」

「我说,你到底是装傻,还是天然呆啊?」面对阿走的答非所问,城次再也按捺不住,直视着阿走,「告诉你吧,我喜欢叶菜妹。」

「我知道啊。」

「你知道?!为什么你知道?」

「昨天,尼古学长在电话里说过。」

怎么就算不在竹青庄,却还是地板破个洞,啥都守不住啊,城次忍不住一个人嘀咕。

「那阿走你呢?」城次接着问了他最想问的事,「我可以跟叶菜妹告白吗?」

这种事,干吗征求我的同意?为什么竹青庄的人,都随便认定我喜欢胜田小姐啦?想到这里,阿走感觉有如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就像那种刚睡着不久却猛地向下坠落而惊醒过来的感觉。

我喜欢胜田小姐。

原来我根本没资格笑双胞胎迟钝。只不过,这份感情是如此安静,又好像很理所当然似的存在心里,难怪我一直没有发觉。

叶菜子的每个身影,阿走都珍藏在记忆里不管是并肩走过的那个夜晚,还是叶菜子曾经围过的围巾颜色;在夏天云海翻涌的天空下,叶菜子望着我们练习时的侧颜;第一次见到叶菜子那时候,她踩着脚踏车朝商店街远去的背影。

阿走一直看着叶菜子,却也看到叶菜子的视线和心情,总是投向双胞胎。

「原来是这样。」阿走总算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为此惊讶不已。

「怎么了你?」城次怯怯地问。

城次看阿走突然发起愣来,一个人在那里又是自言自语又点头的,不禁觉得毛毛的。

「没事,」阿走摇摇头,「我觉得你跟她告白看看也好。」

他不是在逞强,反而觉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叶菜子如果知道城次的心意,一定会很开心。说不定如果是城太跟她告白,她也一样开心。这个问题可能会有点伤脑筋,但这就轮不到阿走操心了。

感情的事,不是比赛,没有输赢。叶菜子的心,只属于叶菜子。城次的心只属于城次。而阿走的心,同样的,也只属于阿走,任谁也无法夺走,无法改变。这是一个不受任何框架束缚的领域。

无关速度或胜负,一分稳定却强烈的情感存在自己心里,这已经让阿走觉得非常满足了。因为叶菜子的关系,才能体会到这样的感情,也让她在阿走心中更加重要了。叶菜子的恋情如果可以一帆风顺,阿走也会为她开心。

况且,我本来就适合长跑,耐心等待机会是我的长处。就算叶菜子现在喜欢的是双胞胎,但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所以我果然应该跟她告白?呃——怎么办,超紧张。」

越是紧要关头反而越有耐性的阿走,就连初次发觉自己喜欢上一个女孩子时,也像牛在反刍食物一样慢条斯理地咀嚼品味。城次完全没察觉他的反应,开心地下定决心要跟叶菜子告白。

阿雪顺利地奔下箱根的山路。

一开始,他为了不在冻结的雪地上滑倒,刻意跑在车胎轨迹上,但这么一来,转弯时反而绑手绑脚,无法顺利取得较佳的行进路线。而且,太过害怕滑倒,身体会使出过多的力气,肌肉也会因此无法负荷。最后阿雪决定还是照平常的方式去跑,一边留意怎么跑才不会多跑冤枉路。

下坡道跑起来很轻松,阿雪心想,全身都感觉到加速的快感。在这样的速度下,迎面而来的轻柔雪花打在身上,感觉就像小石头砸来一样微疼。阿雪努力保持全身平衡,顺着斜倾的路面踏出脚步。速度带来的快感,让他完全忘了对跌倒的恐惧。

到了小涌园,正好是六区10公里处,也是电视台的转播站。在天气恶劣的情况下,即使天色尚早,道路两旁依然挤满了来帮选手加油的观众。阿雪跟着欧亚大的选手,切入往右的弯道。新星大选手踏在地面上发出的溅水声,从后方传来。

这时,电视台播报员与解说员谷中正针对直播影像,对各校选手赛况进行评论。阿雪当然无从得知内容。

「后段队伍在10公里处的影像传过来了。您觉得怎么样?谷中先生。」

「唉呀,速度相当快。本来我觉得六区的区间优胜应该是现在从第十二名稳稳提升名次的真中大,但现在看起来,也很有可能由后段队伍跑出来。」

「从手边的数据来看,除了六道大的田村同学以外,六区选手一万米的正式纪录都在29分钟左右。」

「这一区是下坡路段,所以平地的时间纪录不是很可靠的参考依据。拥有一万米29分的实力,之后就看每个人的胆识了。」

「您是说……胆识?」

「是的。选手们切身感受到的速度和坡道倾斜度,绝对超出电视画面呈现出来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放开双手骑脚踏车,从陡峭的坡道往下冲一样。再加上今天路况很差,所以对选手来说,最重要的是必须有冷静保持平衡的能力,还有不减速的胆量。」

「您认为后段的队伍当中,谁最有可能得到区间优胜?」

「目前还看不出来,不过宽政大的岩仓同学表现不错。你看,他的下半身非常稳,上半身也没有多余的摆动,而且,不管路况多差,他的腰杆也依然挺直。这样的姿势,简直可以拿来当成下坡跑法的模板。」

「原来如此。接下来,就要看从箱根汤本开始进入平坦的赛道,谁能坚持到最后了。以上是10公里转播站的分析报导。」

随着海拔高度下降,雪开始夹杂着雨水落下,路面覆上一层冰沙状的泥泞。这时,阿雪发现自己跨两步就穿越一个行人穿越道。

刚才的斑马线宽度大约有四米。两步就跨过,这不是等于一步两米?阿雪再度为自己的速度之快而惊讶。借着下坡加速度,跑步时仿佛真的在飞跃一样,步幅也跟着加大。阿雪瞥一眼手表,确认这五公里的距离,他每公里差不多费时2分40秒。

一公里跑2分40秒。如果是在平地,阿雪一定跑不出这种成绩。平地上能够保持这种速度跑五公里,在阿雪认识的人里,也只有阿走一个人而已。

路旁的杉树树枝,因为纯白积雪的重量而下垂。树干因为受潮而变黑。整座山竟然过了一晚,就化成黑白色调的美丽世界。而这些美景才映人眼角,就立刻往后方流逝,比电影胶卷的卷动还要快速,还要平顺。

啊,这大概就是阿走跑步时所体验的世界吧。阿雪心里突然涌现一连串思绪。

阿走,没想到你都一个人待在这么寂寞的世界里。嘈杂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眼中的景色瞬间稍纵即逝。虽然这感觉舒服到让人不想停下脚步,但这毕竟是你只能一个人独享的世界。

阿雪感觉自己好像终于可以体会,为什么有时候阿走会那么沉迷在跑步中了。一旦跑出这种速度,确实就像中毒一样教人沉溺其中,想跑得更快,想看见更美丽的瞬间世界。那感觉,或许就是所谓瞬间的永恒吧。但是,这实在太危险了。得用这副肉身不断去挑战才能到达,这是何等的严苛,又过度凄美。

现在借着箱根山路之力,我也只能远远遥望通往那个世界的大门,阿雪心想同时,他也不敢想象自己还能更接近那个境界。

在清瀬那股热情的牵动下,这一年里阿雪的生活重心只有跑步。这样的生活,到今天就会结束。因为阿雪知道他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追求的目标并不是日复一日锻炼身心,只为瞬间的美丽与悸动。就算会沾满一身污浊,他也宁可选择在人群中度日。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突破万难通过司法考试,一心成为律师。

过了今天,一切就结束了。但在人生中,能体验一次这种速度带来的快感,夫复何求啊。想到这里,阿雪脸上不由自主浮现浅浅的笑意。阿走,你可别跑得太远。虽然我知道你追求的世界有多美,但那里未免太寂寞太寂寥了,不是我们活生生之人归属的境地。

要是能有某样事物牵绊住阿走的灵魂就好了,阿雪心想。只要能让他在人的生活里、在人的喜悦与悲苦中驻足,阿走一定可以变得更强。怎么在这当中取得平衡是非常重要的,就跟在积雪的山路上奔驰是一样的。

进入宫之下温泉乡、通过富士屋旅馆前方时,阿雪被眼前意料之外的画面吓了一跳,忍不住叫出声。

「哇!」

许多投宿的旅客挤在旅馆前,挥舞着箱根驿传的旗帜。还有人轻装打扮只穿着浴衣、披着棉祅,缩着身体忍受风寒,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这时,阿雪发现他的母亲、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妹妹,以及母亲再婚的对象也在那个人群中。

「雪彦!」

母亲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哥哥!加油!」

年幼的妹妹探出身子。抱着妹妹的继父也对他频频点头示意。

「真是太丢脸了……」

阿雪虽然一眨眼就跑过旅馆前,却仍继续低着头跑了一阵子。这一家子,竟然跑来富士屋旅馆开心优雅地过新年,日子过得不错嘛。

为了掩饰害羞的心情,阿雪故意冷言毒舌几句。他们一定是知道就算找我,我也不会回去,所以才瞒着我,筹了一笔旅费自己跑来,想给我一个惊喜。还真的呢,吓得我差点心脏病发。现在只希望他们的样子和声音,没被电视台拍到或广播电台录到。否则要是被尼古学长知道,一定会拿出来取笑我。不过,反正他身边应该只有收音机,不可能看到。

阿雪的心情突然愉快起来。刚才老妈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她自己上场比赛一样紧张,而且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阿雪对亲生父亲完全没有印象。他在阿雪出生后没多久就出事故身亡,所以有关父亲的记忆,他只能从母亲的转述和照片得知。父亲死后,阿雪就一直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他非常珍惜母亲,高中时的女朋友甚至问他:「阿雪你是不是有恋母情结?」但他觉得恋母情结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认为这世上不珍惜母亲的孩子,根本就是禽兽不如。

或许因为总是看着母亲工作到深夜、辛苦将他拉拔长大,阿雪很早就立下自己的目标:找一分稳定的工作,让母亲过好日子。幸运的是,他早早就在求学阶段发现自己头脑还不错。既然如此,他认为最快的快捷方式就是参加司法考试,取得人人称羡的国家考试最高资格。本来,他就觉得律师这项工作,总是在人情与法理之间钻研,还挺适合自己的个性,而它丰厚的收入也符合他的目标。于是阿雪打从进高中后,就开始自修准备考试。而且他在念书的同时,也不忘增强体力,甚至为了理解男女间的微妙关系,也交往过几个女生。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几乎让阿雪的努力成了泡影,那就是母亲决定再婚。对方是个有稳定收入的上班族,可以让母亲不必再辛苦工作。母亲也爱着新任丈夫,看起来非常幸福。阿雪一心想为母亲做的事,继父轻而易举就做得比他好。

虽然阿雪因为此事受到严重的打击,但由于他自尊心极强,还有一旦决定做某件事、不完成绝不死心的个性,所以没有放弃司法考试。结果,母亲再婚的来年,就生了一个妹妹。对十几岁的阿雪来说,这是让他觉得非常难为情的事,也很难接受,于是在考上大学后就借机搬出家里,之后就连过年期间也几乎都没有回家。

今天,看到家里人来帮自己加油,阿雪突然觉得,自己一直放在心上那些微不足道的芥蒂开始慢慢融化。而天空的雪花就像他的心境转变一样,这时也完全化为雨水。

继父和妹妹一直把阿雪当成那个家的一份子。最重要的是,母亲现在过得很幸福。这样不就够了吗?这就是我一直盼望的结果。就算母亲得到幸福的形式,跟我心里描绘的蓝图有些不同,我也不能永远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阿雪吐出的气息化成白色雾气,掩盖了他嘴角的笑。不知不觉中,阿雪发现前方转角处,出现了帝东大选手的背影,而他的背后也感觉不到有人跟上来。同时出发的后段队伍,似乎已经被他拉开距离了。

阿雪看了看手表,确认自己的步调完全没变慢,身体和心理都处于轻盈的状态。照这气势继续下去,下坡道绝对不成问题。关键在于过了箱根汤本之后的最后三公里平地,是不是能维持现状跑到最后。

清濑昨天说过:「跑完下坡路段后,平坦的赛道也会感觉像在上坡一样。从那里开始,才是比赛的胜负关键。」这是他给阿雪的建议。

放心吧,阿雪在心里这么回答。今天我不打算输。这场跟自己心身对决的战役,我不会输的。

小田原中继站里,太鼓阵乐依旧响彻云霄。风祭车站前鱼糕厂商门市的停车场上,涌进大批人潮等待六区选手到达。

「城太!你有没有看到阿雪刚才脸上的表情?」

尼古透过手机的电视功能,完完整整目击了富士屋旅馆前的影像。不久前,灰二打电话来时有提到,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城太的手机也能看电视。尼古虽然对电脑很在行,平时却也只把手机当通话的工具,城太则最多拿来收发电子邮件。或许,这群人就是对电子产品的日新月异兴致缺缺,才会甘于窝在竹青庄这种破烂公寓里。

「阿雪学长的母亲,真是年轻又漂亮,」城太把一片鱼肉鸡蛋糕塞进嘴里,「不过,看这样子,阿雪学长应该会拿到区间优胜吧?」

「但是阿雪自己好像没感觉的样子。而且真中大派出的家伙,跟阿雪差不多快,所以结果还很难讲。」

「啊——急死人了!真想告诉阿雪学长他现在的成绩。」

「怎么做?」

「用念力之类的啊。」

城太把吃到一半的鱼肉鸡蛋糕收进背包里,开始一脸正经地猛盯着手机。

「再过不到二十分钟,就要轮到尼古学长你上场了。」

电视画面正在播放领先的房总大选手的画面,后方跟着大约只差一分半的六道大选手。他们终于跑完下坡路段,朝着箱根汤本车站前进。真中大的选手以区间优胜为目标,名次也提升到第八名,整体步调依旧没有减慢。

「阿雪现在情况怎样?」

「电视上没播,后段集团还没跑到箱根汤本车站,所以画面很少带到他们。」

尼古交代城太注意真中大的时间纪录后,开始进行最后的调整,在停车场内慢跑来放松身体。

上午9点,房总大选手首先抵达中继站,时间是60分46秒。紧接着,六道大、大和大也依序交递出接力带。尼古焦急地回到中继线附近的城太身边。

「阿雪学长好厉害!」城太兴奋地大叫,「就算进人平地,速度还是没有减慢!加油啊!」

手机画面上这时正在播放箱根新道岔路附近,阿雪从帝东大选手一旁超前的情况。目前第十四名的宽政大,目标锁定了前方的东体大。

「漂亮!干得好!」

尼古脱下运动外套,等着看阿雪是否能够夺得区间优胜。

「真中大在哪里?」

「很快就会跑到看得见的地方了。」

城太抬头,视线离开手机的同时大叫出声:「来了!」

沿着赛道移动的真中大红色队服特别醒目,眼看就要离开马路进入中继站。观众似乎知道他很有希望得到区间优胜,欢呼声也格外大声。真中大终于交出了接力带。

「纪录多少?」

「60分24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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