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输的,不是榊。我不能输的,是自己那颗受到一点挑衅就昏头、忘却自己实力的心。
KING做事向来胆小谨慎,所以自尊心也特别强。他很怕受到伤害,所以无法跟人深交。而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生性胆小,所以表面上总是装出开朗、很好相处的样子。
因为他装得还不错,所以身边也有许多一起玩耍打闹的朋友,跟竹青庄众房客的感情也很好。但是,真要问他有没有可以诉说烦恼的朋友,他却想不出任何人。要是再问他遇到困难时,哪个朋友会跳出来帮助他,他更没自信能答得上来。
清濑从来不会伤害KING的自尊心。如果跑八区的人是双胞胎或阿雪,清濑一定会直接问他们:「现在就跑这么快,到时候可以顺利跑完游行寺那段上坡吗?」
以前,KING曾经因为清濑的善解人意而不安,难以忍受自己胆小鬼的自尊心被人看穿,却又因为有人这么了解自已而暗自雀跃。当这两种情感同时向他袭来,KING就会更讨厌自己。或许清濑可以全盘接受这样的自己,KING心里这么期待着,却又怕会受伤害,因为他知道清濑没有把自己当成「最重要的朋友」。
进宽政大就读的那一年春天,KING在学生事务课的公布栏角落,看到一张褪色的房屋平面图。超低廉的租金吸引KING到竹青庄一探究竟,一听到还有另外两个一年级生也住在这里,马上心想「住在这种破烂公寓里说不定会蛮有趣的」,所以决定入住。这两个同年级的房客,不用说也知道,就是清濑和阿雪。
由于一楼的房间都租出去了,所以KING住进202号房。好像是因为怕二楼地板破掉,所以都让房客先从一楼开始入住。当时二楼只有神童现在住的205号房住着一个四年级生。
住在竹青庄的四年级生都是很亲切的学长,包括现在还住在104号房的尼古,还有另一位住在阿走那间103号房。清濑和阿雪经常会跟KING聊天,让他觉得竹青庄是个很舒服的地方,就安心住了下来,但就算这样,他心里的疏离感依然如影随形。
KING怎么也学不会跟人保持一种若即若离、自然而然的绝佳距离。不管身在何处,不论和谁相处,他都觉得自己像漂浮在半空中。虽然他可以八面玲珑、避免与人争执,却没办法向任何人敞开心胸,只会为了掩饰软弱而虚张声势。面对这样的KING,当然没有人会想踏入他的内心世界。再加上KING自己认为,觉得寂寞是很丢脸的事,结果他的表面功夫也越做越好。
竹青庄的房客,每个人都有意气相投的对象,例如清濑和阿走、阿雪和尼古、双胞胎和王子、姆萨和神童。他们就算没有约好、没有问过对方的意思,却总是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就算不讲话,他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算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也很自然。在竹青庄里,KING经常看到这样的光景。
但KING从来没有交过这么心灵相通的朋友。他可以和所有人一起开心过日子,却也仅只于此。
KING很讨厌自己,他知道这样的自己很讨厌,却不知道怎么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
但是,跑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驿传是少一个人就没办法参加的比赛,所以他可以感受到自己被需要,所有顾虑和自尊心都可以完全拋开,还能和队友相互扶持。而且,每个人跑步时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从他人的想法和人际关系的纠葛中解脱,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心。
只有在跑步的时候,KING不用强颜欢笑,不必汲汲营营找寻自己的归属,不必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只要集中精神去跑就可以。
KING在滨顺贺的十字路口左转,离开滨海道路,开始往藤泽的方向北上。左转后就是10公里处,身后的房东再次透过麦克风喊话:「现在的速度刚好!灰二也说,『KING已经顺利找回他的节奏了。』现在你和东体大的差距大约30秒。但是你别再管那家伙了,反倒要注意后面的帝东大,他好像快追上来了。你只要保持注意力,照现在的节奏去跑就好。完毕。」
KING转动一下双臂,示意他听到了。每五公里,房东都很规律地向他喊话,看来应该是收到清濑的指示。透过房东的声音,清濑要传达的另一个讯息是:「我在看着你。」所以,KING你就安心地跑下去吧。
瞒不过他,KING心想。真的什么事情都瞒不了灰二。
通过藤泽警察署后,天空开始下起雨来。沿途的观众却没人打算撑伞,只是挥舞着箱根驿传的小旗子为选手加油。相对于静静落下的蒙蒙细雨,纸做的旗子摇动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阵阵声响交叠,配合着KING的前进方向,有如波涛一般起起落落。
道路两旁满满都是观众。KING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孔。这道人墙应该会不中断地一直延伸到大手町,加油声也会鼓励着选手,催促他们向前。
接下来的赛道避开藤泽车站前方,朝东北前进,又接上通往内陆的一号国道。KING在15公里处,从穿着雨衣的给水员手中接过瓶装水。初春的雨水,淋在皮肤上也渗入体内。即使不需要补充水分,但是为了让心情冷静下来,KING还是含了一口水。
「『接下来要一决胜负了,准备好按铃抢答了吗?』以上是灰二要我转告你的话。完毕。」房东说。
KING把瓶子丢到路边,转动一下双臂放松身体。过了16公里处,终于看到游行寺的坡道。
喜欢猜谜的KING,当然也知道跟游行寺相关的知识。
游行寺是时宗[4]本寺,正式名称是藤泽山无量光院清净光寺,从镰仓时代吞海上人建立游行寺以来,寺院门前的藤泽市街就十分繁荣。
确实记得寺院的由来,让KING觉得相当满足。能够想起正确解答,代表他在精神上还游刃有余。灰二,等着吧,我会在大手町好好给你上一课。
江户时代的人,为了祭拜江之岛的弁才天女神,都会在藤泽停宿,之后登上这条坡道到游行寺参拜,当时的景色和遗迹,至今仍残留在街道上。巨大的常绿树张开枝叶阻挡雨水落下,仿佛也在保佑奋力奔跑的KING—样。
就算我很了解这个地方,但这条坡道也太难跑了吧。从书本上得到的知识,跟实际跑一趟的感受完全不同。江户时代的人真的都爬上这条坡路了吗?
KING的下巴越抬越高。坡道本身长度不到一公里,坡度看起来也不是太陡。如果是坐车,大概一眨眼就可以开上去,甚至可能会怀疑:「这里真的有上坡吗?」不过,对于已经跑完16公里的KING来说,游行寺的坡道就像箱根山一样高耸。
脚步的沉重感,让KING不禁怀疑,难道柏油变成泥巴了?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刚才中了榊挑衅留下的后遗症,让KING无法顺利随着路面起伏切换跑法。这时,背后传来观众摇旗呐喊的声音。应该是帝东大的选手追上来了。
我才不会认输,KING心想,有如痉挛了一样加快呼吸频率,不顾形象地用力挥动手脚前进。
灰二,刚才你跟我说,你怕这一切是在做梦。但对我来说,这如果是一场梦就好了。
刚开始,大家是在你的强迫下才开始练跑。当时我随口附和说:「箱根驿传?我不是很熟啦,不过,参加就参加吧。」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其实,那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不想再在竹青庄里当个可有可无的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箱根驿传不再是灰二你一个人的梦想,而是我们所有人的梦想。跑步让我觉得很有趣、很痛苦又很快乐。跟你们朝着相同的目标前进,就像猜谜抢答一样让我觉得兴奋……所以我才会一直跑下去。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这么亲密过,也不曾和别人一起打从心底欢笑或生气。将来我想应该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很久以后,再回想起这一年,我一定会怀念又感伤。
灰二,我真的很希望这一切是一场梦。
一场让我不想醒来的梦,一场我希望能够永远徜徉其中的梦。
「六道大学一定会拿到今年箱根驿传的总优胜。」藤冈冷静地说。
KING跑完八区之前二十分钟,户冢中继站的某个角落里,阿走和藤冈并肩坐在塑料垫上。
「为了网罗有潜力的跑者,我们学校早就在全国中学和高中都部署了人脉。而且除了选手的实力之外,我们还拥有能够达到有效成果的训练设施、优秀的指导员,以及维持这一切需要的庞大资金。综合以上种种条件,就是让六道大获胜、成为王者的基础。」藤同断断续续说着。
他这番话没有半点夸大,阿走很清楚。他现在正坐在六道大的阵营里。藤冈一个人,身边有五个学弟陪伴,负责在开跑之前照料他所有需求。就像每年赏花季节抢位置那样,在拥挤的中继站里占位置的人,也是这群学弟。阿走是在藤冈的邀请下,才来六道大的阵营叨扰。
藤冈这五个学弟,好像很怕打扰到他,全都站在离塑料垫一段距离之外。城次好像也震慑于藤冈的威严,选择跟那些学弟待在一起。他不时担心地看看阿走,却不敢靠近。
在箱根的「王者」六道大学,藤冈是王中之王。就连涌进中继站的观众,也对他十分敬畏,只敢从远远的地方看着他。这块塑料垫,宛如在狂风暴雨的夜里航行在汪洋大海上的航空母舰,坐在上头有种与世隔绝、远离尘嚣的感觉。
「像这样非得拿冠军不可,不觉得很辛苦吗?」阿走问道。
「不辛苦,因为再怎么辛苦也总会习惯,」藤冈闭上眼,好像在冥想一样,「不过……感觉很沉重。这四年来,我承受着这份重担,把它当成跑步的精神食粮,只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
藏原你待过仙台城西高中,应该也很清楚吧?被他这么一问,阿走连忙摇头。就算那所高中在全国大赛中得过冠军,但还是不能跟箱根的常胜学校相提并论。不论跑步的实力,还是来自周遭的压力,都不是阿走所能体会的。而藤冈就肩负这样的重担,投身跑步的世界里。
「我必须带领六道大迈向胜利之路。」
藤冈从塑料垫上站起身,脱下运动外套。身后的学弟立刻跑上前来,毕恭毕敬地伸出双手,接下运动外套。
房总大在八区20公里处,仍旧维持领先的局面。六道大虽然在后方追赶,但两校仍有一分钟的差距。
「我会超越自己,同时也赢过你,藏原。」
「我也是。我一定会战胜我自己,还有藤冈你。」
阿走也站起身,与藤冈正面相视。藤冈吁了口气,脸上似乎绽出笑意,微微点个头后,走向中继线。突然,藤冈好像想起什么,转头又叫住阿走。
「我之前提过,清濑和我在高中时是队友吧?」
「有,你提过。」
「其实六道大也曾经邀请清濑入学,我也很期待上大学以后,还可以跟清濑一起跑步。但是他拒绝了,参加一般入学考试进了宽政大。」
原来还有这一段故事啊。靠田径推荐进六道大,应该是所有高中生跑者憧憬的梦想阿走想起昨晚在东海道线列车上,清濑对他说过的话。
灰二哥,你说我「是打从灵魂深处在探索跑步这件事」。这句话,说的应该是你吧。是灰二哥你自己的写照。
一股暖意涌上阿走的心头。他不禁咬住下唇。
「藏原,到底清濑他选择的是什么,你就跑给我看吧。」藤冈说。
「我一定会的!」阿走这么回答。
上午11点13分45秒,六道大的藤冈选手接过接力带,以第二名的顺位从户冢中继站出发。六道大想在回程逆转胜,以及他们所有人对全程总优胜的期待,全由他一肩扛起。这时他们和暂居冠军的房总大,时间相差有58秒。
箱根驿传,已经进入回程九区。
阿走目送藤冈离开后,才意识到自己很紧张。虽然他想把这份紧张感转化为赛前的亢奋情绪,指尖却仍不停颤抖。
城次拿着小电视,终于敢走到阿走身边。
「KING他好像追不上东体大的榊,而且还有可能被帝东大超前。」
没关系,我会追回来。阿走本来打算这么说,话却卡在喉头。他怕被城次发现,徐徐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来掩饰。
「我打个电话给灰二哥。」阿走说。
城次似乎以为他在担心清濑的脚伤,所以回答一声「嗯」后,转头继续看小电视。阿走若无其事地离开城次,按下清濑的手机号码。
「喂,我是清濑。」铃声还没响满一声,清濑就接起电话。
「灰二哥。」冒出来的声音竟然有点沙哑,阿走赶紧清清喉咙。
「难得你也会怯场呀。」清濑半开玩笑地说,阿走也因此稍微恢复平常心。
「不是,我是想问你脚伤的情况……」
「止痛针很有效,状况很好,」清濑的口气很肯定,让阿走放心不少,「你在中继站遇到藤冈了吧?」
「对,我们聊了一下,然后我好像因为这样,变得有点怯场。」
「傻瓜,」清濑笑着说,「我太了解藤冈这个人,所以我可以肯定告诉你,你是很厉害的跑者,以后也一定还会跑得更快、变得更强。」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的我还赢不了藤冈吗?」
畏怯的心情还没完全消除,让阿走不禁不安地问。
「当初你说不想参加纪录赛和大专院校杯时,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灰二哥跟我说:『你要变得更强。』」
「然后呢?」
「然后……」
那之后灰二哥说了什么?阿走还在努力回想,清濑先一步揭晓谜底。
「我说,『我对你有信心』。想起来了吗?」
对了,在东体大纪录赛之前,我确实退却了。我怕自己会输给进入田径强校的榊,说不定还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引发暴力事件的选手。我也怕万一我的本性曝光了,可能会被赶出这个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真心喜欢的地方。我怕同居共寝、每天一起练习、感情日渐深厚的竹青庄伙伴们会讨厌我。这一切,都让我害怕。
但是灰二哥当时却这么对我说,说他对我有信心。因为这句话,让我决定参加纪录赛,也开始思考所谓「强」的真正意义。
「想起来了。」阿走说。
「其实,」清濑突然严肃地说,「我是骗你的。」
「什么!」阿走发出几近怪叫的声音,令城次好奇地抬起头。
手机的另一头,清濑刻意重复再说一次:「我说我对你有信心,其实是骗你的。」
阿走突然觉得很想哭。
「竟然到这时候才跟我说……」
「我也是不得已的啊。」
清濑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那时候我们才认识一个多月,我怎么知道信不信得过你?可是,如果不那样说,你又不想参加纪录赛或任何比赛……这算人家说的苦肉计吗?」
听到清濑这么说,阿走开始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
「那,现在呢?」
期待与不安,让阿走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语气保持平静。说吧,说你相信我,这次一定要是真心的。跟我说,藏原走是比谁都强的跑者,绝对不会输给藤冈。
「这一年来,我看着你跑步的样子,跟你一起生活到现在,」清濑的声音有如一潭深邃的湖泊,静静地浸润阿走的内心,「我对你的感觉,已经不是『有没有信心』这句话可以表达的了。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阿走,我心目中最棒的跑者,只有你而已。」
喜悦之情盈满阿走的心。这个人,给了我世间无可取代的东西。就在现在,给我一个永恒闪耀、最珍贵的宝物。
「灰二哥……」
谢谢你,在那个春天的夜里跑来追我,引导我追求跑步的真正意义,全心全意信赖我、认可我这个人的一切。
阿走想要这么说,却说不出口。因为这时他心里的感受,已经无法用言语传达。
片刻沉默后,清濑似乎敏锐地察觉到阿走内心的想法。
「要向我道谢还太早吧。」
「我马上就去找你,等我。」
「不要跌倒哦。」
清濑这么说,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上午11点20分,阿走结束通话后,把手机交给城次,脱下运动外套,身上穿着宽政大队服,开始做简单的拉筋运动。毛毛细雨落下后被风吹散,让周围蒙上一层雾气,让阿走队服上的银色线条因湿润而闪亮。这段期间,八区选手也陆陆续续抵达中继站,接过接力带的九区选手也相继出发。
上午11点23分,在工作人员唱名下,阿走往中继线走去。城次抱着大小行头紧跟一旁,一脸紧张。
「城次,我也喜欢胜田同学。」
阿走终于亲口说出自己对叶菜子的心意,但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可是城次跟她如果可以顺利发展下去,我觉得也很好。我说真的。」
阿走突如其来的发言,似乎让城次很错愕。只见他睁大双眼,跟着很快露出笑容说:「你可别在大手町抢先我告白,阿走。」
「不会的。」
阿走笑着说,接着向挥手道别的城次点点头,走向中继线。东体大的榊正好跑完八区,交递出接力带,往路边靠过来,正好和阿走错身而过。
「没用的,藏原,宽政大已经玩完了。」
榊在阿走耳边咕哝。他在八区超越了包括宽政大在内四所学校,让东体大的名次提升到第十,所以才会自信满满这么说吧。榊的成绩是1小时06分38秒,排名区间第五。
阿走朝藤泽的方向望去。甲府学院大、曙大的选手正往中继站跑来,KING就跟在后方。KING遭到帝东大追击,在快到中继站之前被超前。即使如此,KING还是没有放慢速度,还是竭尽全力奔向中继站,跑向阿走。
「我们不会这样就结束。」阿走看着榊的双眼,坚定地说。
榊,因为我的任性,曾经毁了一切。高中时代的我完全不顾比赛和队友,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原谅我。事到如今,向你道歉也没有意义,更何况,我也不想道歉,因为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我没错。
只是,当时我应该用其他方法来表达我的想法、我的意志,而不是诉诸暴力。
我希望你能看到,我已经不一样了。阿走想这么告诉榊,但他也知道,不用指望榊会接受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于是他只是把自己的决心告诉榊,便转身离开。
「我绝对不会让它在这里结束。」
阿走站到中继线上帝东大选手在他身边完成接力带的传递。
「KING。」
阿走高举右手,就像雾里的一盏明灯。KING伸长握住接力带的手说:「对不起,阿走。」
KING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把接力带用力塞进阿走的右手。那一瞬间,阿走的左手顺势轻轻一握KING的拳头,上头满是汗水和雨水。KING,你完全不需要道歉啊。
KING跑完八区21.3公里,整整比东体大的榊慢了一分钟。总计时间是1小时07分42秒,排名区间第十。
宽政大目前是第十四名,实际排名第十六。跟目前跑进种子队名额第十名的东体大,时间差距总计2分53秒。想取得种子队资格,就必须使这个差距归零,而且还要超前,一秒钟也好。
上午11点24分29秒,阿走披上了满载着众伙伴热切希望的接力带,从户冢中继站出发。
沿途加油的人们,在电视上看转播的观众,以及在现场实况转播的播报员与解说员谷中,全都目不转睛盯着九区的优胜之争。
首先是跑在最前方的房总大,紧接着是相差58秒的六道大。房总大企图保持现状领先到底,六道大则希望夺回冠军展现王者的实力。九区素有「回程的王牌区间」、「下半场的二区」之称,因此这两所学校都投入了主将。比赛进行到这里,可以说是意志力的对决。
房总大的主将是四年级的泽地,虽然目前取得领先,却丝毫不敢大意,最初一公里只花了2分46秒,速度相当快。六道大藤冈目前的位置,还看不到领先的泽地。藤冈面无表情,无从得知他的心情如何,只是默默地跨步向前,而他最初一公里花费的时间是2分48秒。到底哪一边会先耗尽体力、放慢速度呢?还是,两人都会保持这样的快节奏,一直到比赛结束?两校队长之间的对决,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虽然彼此都看不到对方,但是在最初的一公里,双方都展现出不甘示弱的步调,」播报员难掩兴奋地说,「看来这会是一场激烈的战斗。谷中先生,您怎么看?」
「泽地和藤冈同学的表现,都不辱他们背负的队长之名。不过,单从画面上来看,藤冈同学似乎显得比较游刃有余。或许到了横滨车站附近,名次会有变动也不一定。」
这时,画面切换成二号转播车传来的影像。
「哇!这是?第四名是西京大,但后面紧跟着喜久井、真中、北关东大!」
「是的,这几所学校已经形成一个集团,在争夺第四名!」
画面传来二号车上的转播员声音。
「真中、北关东两校选手,最初一公里只花了2分40秒。追赶的脚步非常惊人,眼看就要追上西京、喜久井。」
「也就是说……」跟谷中一起坐镇摄影棚内的主播,开始整理赛况,「目前情况大致如下。房总大与六道大在争夺领先位置。大和大落后六道大五分钟左右,位居第三。而晚大和大一分钟交递接力带的学校是第四名西京大,但是后面的喜久井大、真中大、北关东大的集团已经要追上来了。」
「回程比赛来到后半段,战况又开始变激烈了。」
谷中倾身盯着屏幕看,画面这时切换成三号车传来的影像。它正在跟拍第八名的动地堂大。
「这里是三号车。动地堂大后面,第九名的横滨大选手,很快就跟上来了!横滨大最初的一公里跑了2分43秒。在户冢慢横滨大两秒交递接力带的第十名东体大,在这里似乎被拉开距离了。」
「太刺激了!每个选手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主播佩服不已,语带惊讶的感觉。
九区长达23公里,属于赛道较长的区间,最初一公里竟然有选手只用了2分40秒,简直可以说是毫不考虑配速、有勇无谋的跑法。
「怎么会这样?谷中先生,您怎么看?」
「因为横滨大、东体大的排名刚好落在取得种子队资格的边缘,当然会这么拼。而且九区刚开始三公里是下坡,也比较容易加速。不过,一开始步调就这么快,有些选手之后可能会乱了节奏。」
「也就是说,就算一开始名次有变化,最后还是有可能再被追回,您是这个意思吗?」主播紧盯着屏幕,「咦?那是雪吗?好像又开始飘起雪了。」
从转播摩托车传来的影像中可见,天空正降下纷纷细雪。由于电视台派出的三辆转播车无法顾及后段学校的选手,因此由机动性较高的摩托车负责跟拍。
「这里是转播摩托车,现在正跟着第十三名的宽政大。速度相当惊人,通过一公里竟然只花了2分42秒!」
下雪了。如灰烬般的细小雪花落下,在视线中欣然狂舞,阿走这才发现下雪了。刚才还只是像雾一样的细雨,什么时候下起雪来的?难怪感觉变冷了。
刚才在箱根下雪还说得过去,但过了户冢、进入平原地带,竟然又出乎意料地下起雪来。阿走没有穿长袖也没有戴臂套。早知道穿暖和一点就好了,阿走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瞬间又拋到脑后,因为他的体内开始燃烧,连迎面袭来的寒风也败退。
比阿走还早七秒出发的帝东大选手,离开户冢中继站不到四百米就被他超前。这一刻,宽政大排名第十三。现在和东体大的时间差多少?实际名次又是多少?阿走想知道,又苦无情报。他只能往前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鹤见中继站。快一秒钟也好。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阿走乘着和缓的下坡道,飞速跑过最初的一公里。他觉得没必要看马表确认时间,因为就算不看时间,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极佳状态。关节的活动非常滑顺,血流也毫无阻碍地把氧带到全身。尽管不觉得自己很出力,双脚踏在地上的每一步,却清楚感受到路面传来的触感。
阿走的状况十分良好,内心却像无风的水面,宛如一面可以映照未来的魔法之水,清澄透澈、静谧无声,没有一丝涟漪。
怎么回事?难道我失去斗志了吗?阿走突然觉得不安起来。现在感觉跑得很顺,会不会只是一种错觉,其实自己跑得超慢?
阿走开跑后首次看了看手表,发现自己两公里跑了5分30秒。成绩果然不错。不过,会不会是手表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怎么办?
心里的不安让阿走呼吸有些紊乱。突然,道路两旁的加油声钻入他耳里。沿着两旁的车道护栏,长长的人墙一直延伸到远方。对向车道因为有驾驶停下来观看比赛而造成塞车。阿走感觉到车辆行列中投来的视线,甚至有人摇下车窗帮他加油打气。
阿走发现,斜前方一台转播摩托车的摄影机正朝着自己拍摄。会刻意拍我,表示我跑得不错才对。阿走这时终于相信自己的实力,再次定下心。
快到三公里的地方,是九区的第一个坡道。分支道路缓缓画出一道曲线,绕上拱门状的山坡后又与主干道汇合。阿走的身体很自然地配合短暂的上坡路,感觉就像受到跑步节奏支配,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
周围的景色与喧嚣,再一次逐渐脱离意识的认知。映人眼帘的景色,已经见山不是山,就像焦距对得太准的照片一样变得平面而失真。至于声音,就像置身室内游泳池一样,宛如回音一般从远方传来。灼热的皮肤,好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覆着,就算碰触到飞舞而下的雪花,温度的感受也如梦似幻一般,没有真实感。
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让阿走的身心处于一种不可思议的平稳与零感的状态,但他自己对此还没有半点自觉。
最早注意到阿走这种状态的人,果然还是清濑。在鹤见中继站的他,正和王子盯着手机的屏幕收看着。
转播摩托车送来的影像,虽然有些噪声,但还是能看到阿走全力奔跑的模样。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完美的姿势展现出无比的强度与速度,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这才是跑步!」
「太美了。」
清濑喃喃说道,脸上露出有如着魔的陶醉神情。王子瞥他一眼。
「这种跑法,有点别扭啊,」王子笑道,但有点闷,「也太梦幻了。」
清濑完全了解王子的心情。任何人看到这种力与美的极致表现,只会心生一种望尘莫及的感觉。而这样的体悟,其实让人颇难堪。可是,心里尽管难受,却又忍不住想凝视它,忍不住想追求相同的境界。除了用「梦幻」这个字眼,实在想不到其他形容词来表达心里这种纠葛的心情。
「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其实是一种傲慢。」
清濑说,借此鼓励并安慰王子。事实上,这些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田径的世界没有那么天真,但是,目标也不是只有一个。」
就物理观点来看,大家都跑在同一条赛道上。然而,每个人到达的境界却各有不同,借由跑步找到属于自己的终点。跑者们总是不断在思考、迷惘、犯错,然后再重新来过。
如果每个跑者的答案与终点都相同,长跑就不会这么令人着迷了。如果跑步只是这么表面化的行为,看到像阿走这么梦幻的跑法后,恐怕不会还有人想继续跑下去。
所以,不管是亲身演出完美跑法的阿走,还是为此眼中绽放喜悦与斗志的清濑,以及实力完全比不上这两人、却仍旧跑到最后的王子,
在长跑的世界里,他们的价值完全相同,全都立于平等的地位。
「说得也是。」
王子点点头,像是看开了,一股满足的踏实感油然而生,和清濑继续一起静静凝视画面中的阿走。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划破这片宁静,让人不禁感觉房东刻意挑这时机打来。
「灰二你怎么都不跟我联络?」房东急惊风地说,「已经快到五公里了,我应该给阿走什么指示啊?」
「什么都不用。千万别跟他说话。」
「可是阿走对路边的加油声没半点反应,眼神也有点恍惚,说不定是被比赛的压力压垮了?」
「不对,刚好相反,」清濑信心十足地回答,「阿走现在的精神非常集中,千万别去干扰他。」
就像道行高深的僧侣,透过坐禅达到开悟的境地;又或者像萨满巫师,跳着节奏单调的舞步,进入神灵出窍的状态——阿走透过「跑步」这个再熟悉不过的行为,进入了一个不同次元的境界。
他的专注力,有如一根紧绷的丝线,来到濒临断裂前的张力极限;他紧张又高昂的情绪,就像水盛满土钵,再多加一滴就会溢出钵缘。阿走就是保持着这样的精神状态,心无旁骛地向前跑。
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谁都不能与阿走有任何接触。
阿走已经跑过八公里处。灰色的天空下,落地即融的雪花,寂静无声、纷纷不绝飘过眼前。
这段双向都是一线道的马路,画出一条绵延的曲线。郊区的沿途街道,并排着两层楼高的朴素商店。阿走很喜欢眼前的景色,以萧条来形容也不为过,是个平凡且随处可见的小镇。但是,这里确实散发着人们生活的气味路上零零星星的起伏未经修整,正是人们往来此处留下的历史印记。
阿走以一公里不到三分钟的速度,不费吹灰之力爬上权太坡。路旁的常绿树上,茂盛的树叶有如幢幢的黑影。
正前方出现一座天桥,挂着一条箱根驿传的横幅布幕,随风飘扬舞动。两旁道路挤满了观众,天桥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宛如一顶没人要的王冠,被丢在路上形成一幅奇妙的景象。
从权太坡的顶点可以一眼望穿坡道。阿走认出下坡路段上有曙大、甲府学院大、东体大的选手身影_他感觉脑子开始发烫,就像一头看见猎物的肉食动物,伸展曲线优美的肌肉,一眨眼便敏捷地逼近猎物。
乘着下坡的冲力,阿走追上了前方集团并超越他们。他没有并排齐跑观察状况,丝毫无意在他们身边多做停留。这样子一口气拉开距离,更能抹杀对手反击的干劲。
但即使阿走超前许多选手,也只是改变赛道上的排列顺序,实际上宽政大的合计时间仍然落后东体大。然而,眼前没有必要在意这些事。就算只是虚张声势,也要让对手心生「那种速度,自己怎么可能跑得过」的感觉。在对手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达到效果了。
阿走在权太坡下坡路段,速度提升到一公里2分40秒,来到平地后再调整回一公里2分55秒的节奏。过程中,他的身体很自然地配合着地形,无需经过计算就自动切换速度。
超越三所学校后,表面名次提升到第十。阿走稍微盘算一下。但目前的实际名次,还没挺进足以取得种子队资格的范围内。九区还剩不到15公里,就算再加上十区的23公里,宽政大可以力拼的距离已经不到40公里。在这段赛道上,我们还可以缩短多少时间差?
距离不够!阿走不禁焦急与悔恨,咬紧牙根如果距离能再长一点;如果我能继续再跑下去,绝对可以超前更多人。我一定可以超越前面的所有队伍;一定可以跑出比任何人都快的成绩。
想到这里,阿走不禁笑出来。
真是死性不改啊我,怎么老是希望能够永远一直跑下去?
雪花纷飞。以前他也在雪中独自奔跑过。无论是在高中的操场上,还是在经常慢跑的河岸边,阿走总是一个人跑着。当然学校里有其他队友,但是除了田径这个交集之外,阿走和他们一点都不熟。
教练只在乎速度和团队规矩,让阿走对他很不满。他只是喜欢在跑步时和自己对话,照着自己的节奏、默默地沉浸在跑步中。但即使如此,阿走还是不断跑出优秀的成绩,队友们也因此躲得更远,对他指指点点:因为藏原是怪胎,因为藏原是天才。等等。
不是这样的!还是高中生的阿走,当时很想这么大声呐喊。我没有什么特殊才能,我只是比任何人都勤于练习,然后就跑出好成绩。就是这样!我只是想要跑步而已!
为什么大家都要对教练唯命是从,只想着怎么维持社团纪律?为什么已经练到筋疲力尽了,还要拖拖拉拉地再慢跑一个小时?阿走觉得这种做法根本毫无意义。靠这种不合理的训练和拼一口气的论调,真的就能跑得比较快吗?阿走完全不能认同,因为就算队友们接受这样的训练,还是没人跑得比他还快。
阿走无法理解,为什么队友们会因为怕惹教练和学长生气,一直乖乖服从「社团」的安排。他只想忠于自己的身心,全心投入跑步这项运动中。
高中时代的阿走很寂寞。他不认为自己跑步的样子和态度有什么不对。不管周遭的人怎么说,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做法。只是,越跑,他变得越孤单。优秀的成绩让他得到赞赏,却也从他身上夺走与人相处的喜悦。
阿走不想被禁锢在永无止境的椭圆形跑道中,却又无法从中逃脱。他是靠田径专长推荐进高中,学杂费全额减免。他的父母也对儿子的田径才能,抱持很大的期待。所以,就算阿走想逃,也不知道该逃到哪里。
但是说到底,是阿走自己深爱着跑步,无法自拔。对他来说,任何赞赏都只是过眼烟云。只是他越投入跑步,就越陷入孤立的深渊。这些虽然他自己也很清楚,却还是无法放弃跑步。
阿走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反抗队友的妒忌和扯后腿的行为,以及强制的练习与纪律。就这样,一个人孤单地跑下去吧。可是,他又看不到终点。无路可走的封闭感,让阿走感觉快要窒息。
但是现在不同了。阿走伸手轻碰一下斜挂在胸前的宽政大接力带。这一年来,阿走改变了,也明白了。
跑步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原来,透过跑步,还可以跟人交流往来。虽然它本身是必须自己一个人孤单向前的行为,但它真正的意义是隐藏在其中、那一股将你与伙伴连结起来的力量。
在遇见清濑之前,阿走不曾意识到自己拥有什么力量,也不知道长跑竞技的意义是什么,就这样不求甚解地跑着。
跑步是力量,而不是速度;是虽然孤独,却也跟他人有所连结的一种韧性。
这些事,是灰二哥教我的。面对竹青庄的成员,他循循善诱,还以身作则,让这群嗜好、生长环境、跑步速度都各不相同的伙伴,透过跑步这个孤独的行为,在一瞬间心灵相交,感受到相知相惜的喜悦。
灰二哥,你说「信心」这个字眼不足以表达你心里的感受。我也这么想。因为任何说出口的话都有可能变成谎言,而百分之百的信任只会自然涌现在心里。这是我头一次明白,信任自己以外的某个人,是多么崇高的一件事。
跑步跟信任很像,不需要理由和动机;它也跟呼吸一样,是我活下去的必要手段。
跑步已经不能再伤害阿走,也不会再让阿走被排除、孤立在人群之外。阿走付出一切追求跑步,它也没有背叛阿走——不仅响应他的期待,也让他更坚强。跑步永远陪着阿走,像个喊一声就会回头、立即来到身边的挚友。它不再是阿走要去征服、打败的敌人,而是永远陪伴在他身边、支持他的一股力量。
「灰二哥,快看!」
王子的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横滨车站前方的赛况。六道大的藤冈总算追上房总大的泽地。两人并排没多久后,藤冈就超前而去。播报员这时大叫起来:「藤冈超前了!王者六道大在九区终于站上顶点!」
开跑后已近15公里,藤冈却仍保持一公里三分钟的速度,并超越泽地取得领先。他的速度非但没有降低,反而还在逐渐加快脚步。
之后藤冈应该能够维持优势跑完九区,率先抵达鹤见中继站。打从公布区间选手名单那一天起,六道大应该就已经算到这个局面。
六道大一直在预测房总大到底会把主力选手放在去程或回程,因此把藤冈放入区间选手名单的候补位置,静待房总大出招。当他们发现房总大的布局是以去程为胜负关键后,便在回程比赛当日变更选手名单,将藤冈排入九区。这个战术的重点,是在去程时以紧跟着房总大为优先,回程时再一举逆转。
这是只有实力好手如云的六道大,才有办法实行的战略而扛起逆转大任的人,正是主将藤冈。旁人很难想象他心里到底承受多大的压力,但藤冈果然不负众望,尽力达成自己的使命。他透过跑步,告诉大家王者应有的风范。
「泽地好像跟不上了。」
这时候清濑察觉到,藤冈的企图不只是帮六道大取得胜利。
「藤冈想要缔造区间新纪录。」
「是吗?!」
王子不由得睁大眼看着电视画面。九区的区间纪录是五年前由六道大的选手创下的,时间是1小时09分02秒。屏幕画面的角落,正以马表形式显示藤冈目前的时间,一旁并列着区间时间纪录。如清濑所言,他确实正以足以匹敌区间纪录的速度在跑着。
藤冈脸上表情看起来满不在乎,内心却抱着如此强烈的争斗心,让王子很惊讶。没想到,藤冈不满足于夺得总优胜的宝座,还想让自己的名字留在区间纪录上。好大的野心。这个人就这么坦荡荡地,把自己对跑步的欲望彻底表现出来。
「能够跟藤冈抗衡的选手,只有阿走了。我们得提供情报,好让阿走在后半段冲刺。王子,你密切注意藤冈的时间。」
清濑脱下防寒外套交给王子。
「我去热身一下再回来。」
阿走距离横滨车站还有四公里。道路已经变成双线道,沿途的人墙也多了好几层,甚至还有人被挤到车道上。
「为了避免危险,请后退!请注意别让旗子挡到选手!」
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与警察,拼命阻止人墙向前推挤,喊叫的声音近似悲鸣。对跑步中的阿走而言,路旁的景色总是稍纵即逝,但类似的攻防战已经绵延好几公里,让他不禁觉得有点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