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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流星.4

作者:日-三浦紫苑 当前章节:149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对我来说,箱根驿传是一场严肃认真的比赛,但是对这些观众来说,就像新年的一场祭典。

还真是什么样的观众都有呢,阿走强忍着笑意。有些人打从心底向选手送上声援,也有人大喊选手名字「藏原!」表示支持。明明是素昧平生的人,却事先调查过上场比赛的选手,真心为选手打气。

相对的,在选手们拼命跑步时,有些观众只关心转播的摄影机有没有拍到自己。

有一名男子手上拿着旗子跨到车道上,害阿走差一点迎面撞上。由于选手们跑步的速度比骑自行车还要快,要是真的撞上的话,双方一定都会受伤。阿走轻轻抬起手,拨开妨碍他跑步的小旗子。而为了避免动作显得粗暴,他刻意轻轻拨开,没想到薄纸做成的旗面划开了他的手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伤痕。

阿走舔了舔手上渗出的血滴。他不觉得痛,也没有生气,反而是因此察觉自己的手因为太冷而冻僵了,脑中闪过「对了,我怎么忘了戴手套」的念头。

既然是祭典,所以,大家开心就好了,阿走豁达地想。我不奢求有人理解自己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跑步,在这项运动中投注了多少体力与精神。这种痛苦和兴奋,只有跑者自己明白,但跑者可以和现场所有人分享参与比赛的喜悦。不论跑者或观众,都能够一起感受、一起玩味这一路连绵不绝直到大手町的热情欢呼声。

虽然只有一个人,却又不是一个人。跑者和观众将道路化成一条流动的河川。

到了13公里处,阿走终于看见西京大与喜久井大的选手跑在前方。追上去。超前。一定可以的。阿走不慌不忙地,一点一点拉近距离。

通过13.7公里的户部警察署前方时,沿途的人潮不但没有中断,反而越来越多。越过14公里处的高岛町十字路口,穿过高架铁桥底下后,道路终于变成四线道。快速道路的巨大高架桥,在头顶上方复杂交错着。

到了横滨车站前,现场挤满大批人潮。人行道上满满都是观众,不论街道旁的植栽花台上,还是建筑物大门的阶梯上,全被观众占据了。欢呼声在高架桥下回荡形成回音,发出怒号一般的轰隆声响,令宽敞的马路都为之震动。

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来为跑者加油。他们发出的声音,让阿走不由得惊讶地往路旁看去。翩翩飞舞的小旗海,就像暴风雨侵袭下的黑夜森林,频频发出低吼。

阿走接连超越了西京大与喜久井大的选手。观众看到眼前的逆转戏码,兴奋地高喊。阿走跑步的模样,让观众瞬间忘了自己本来支持哪一所大学或选手。在他的身上,众人见识到令人赞叹不已的美感、速度与力量。

到了15.2公里附近,给水员从人墙中冲出来。这个穿着宽政大运动服的短跑社员跟阿走并跑着,但他一时间并未察觉。

「藏原!藏原!」

听到对方的叫唤,阿走才望向一旁,看到对方手上拿着一瓶水,才想到:「到给水站了吗?」这天的气温很低,路面因为下雪而变得湿漉漉,所以阿走不觉得口渴。但对方拼命跟着阿走的速度追上来,努力递出手上的水瓶,于是他也就接过手来。

「藤冈好像快要创下区间新纪录了!」

给水员飞快传达了这句话。是吗?果然如此,阿走心想。他没时间多问详细成绩,把达成任务、不再并跑的给水员留在身后,一个人继续往前跑。

藤冈到底是用多快的速度跑这段路的?我能不能超越他的成绩?不对,我一定要超越他!

阿走目前跑在第八名的位置,不知道和前面的选手相差几秒,也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但阿走要对抗的敌人,不是看得见的他校选手,而是时间。他必须把无形的时间拉到自己这一边,尽可能提升宽政大的名次,就算只有一名也好。同时,也是为了在箱根驿传的历史上,留下自己迄今为止最精彩的表现。

马路变成了四线道后,视野大开,让速度感变得和刚才大不相同,感觉仿佛怎么跑都没怎么向前推进。不要慌,阿走告诉自己,嘴里含了一口水。我的状况没问题,还能更快、还能再跑。他浑身的细胞都在发热,肌肉像快被撕裂般大声呐喊着。再加速吧!突破自己极限的极限!

阿走把瓶子往路边一丢。沁凉的液体滑入体内。

「啊……」阿走不由自主地喊出声,但没人听到他嘶哑的声音。

他的体内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刺穿,而且因此爆裂。从那个点涌出的力量,扩散到指尖。不,好像不是扩散,而是汇聚?这股能量的流速实在太快,让他难以判断分辨,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道漩涡吞没。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声音远离,大脑冷澈又清晰。阿走感觉仿佛正在俯瞰着另一个自己奔跑中的身影,呼吸也突然变得顺畅无比。飞舞的雪花,一片一片极鲜明地飘过眼前。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与狂热仅有毫厘之隔的静谧。没错,无上的寂静。仿佛奔跑在洒满月光的无人街道上一样。淡淡的白色光辉指引出他该前往的道路。

感觉好舒服,让人想顺着这条路一直跑下去,再也不回去现实的世界。然而,一股恐惧也油然而生。只有自己孤零零地冲向一颗灿烂的恒星。有没有谁能来拦住我?不对,谁都别来挡我的路!这样很好,就这样跑下去,前往更远的地方。就算全身燃烧成灰烬也无所谓。看!另一个世界,在那里闪耀着璀璨光芒。还差一点点。就快到了。

清濑做完热身运动回来,王子仍盯着手机屏幕看得入神。电视的转播画面,正好从奋力飞疾的阿走切换到藤冈跑完九区的影像。

「六道大的藤冈选手,以1小时09分整交出接力带,创下区间新纪录!」

下午12点22分45秒,整个鹤见中继站都为藤冈刷新纪录而兴奋不已。清濑抬起头,藤冈这时正好从中继线那里迈步往中继站的准备区走来。

六道大学田径社的低年级生为自己学校取得领先而欢喜若狂,把藤冈团团围住。观众纷纷出声赞许藤冈的优异表现,记者也争相上前釆访。藤冈才刚跑完比赛,却连坐下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藤冈神情带着些许困惑,迅速环视四周欢腾不已的人群。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中继站的最角落——清濑所在之处。他穿过层层包围的人墙,朝清濑走来。

「王子,打电话给房东,告诉他藤冈的成绩,请他在20公里处转告阿走。」

清濑小声向王子下达指示后,对藤冈微笑说:「恭喜了。」

「你这是违心之论吧。」

明明刚创下区间新纪录,藤冈却面无表情,脸上丝毫不见半点胜利的自满。

「你觉得藏原会打破我的纪录对吧。」

「谁知道呢?」

清濑脸上仍带着笑,心里却已经披上一层不让人看穿的盔甲。

中继线附近又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房总大的泽地交出了接力带,跟六道大差了1分31秒。目前没有任何其他大学接近的迹象。有资格争夺冠军的队伍,已经缩小到六道大和房总大两所学校。而在只剩一个区间的情况下,藤冈在九区拉开了一分半,可谓相当悬殊的时间差。从两校负责十区的选手实力来看,六道大占有极大的优势。

「冠军应该就是六道大了,」清濑接着说,「你的跑法,还是跟以前一样有力又沉稳。」

「优胜应该是确定了,不过……」

藤冈欲言又止。附近的人手上的收音机,这时传来现场的转播报导。

「过了20公里处,宽政大的藏原选手又开始加速了!这个选手的体力,简直就像完全没有极限一样!九区的区间纪录或许又要再被刷新也不一定!」

藤冈脸上终于露出微笑,但那个表情,就像明明吃下什么很苦的东西、却仍硬要说很甜一样。

「清瀬,我们到底要跑到哪里才能停下?以为已经抵达目的地,结果前方还有路,而且又长又远。我所追求的跑步……」

清濑在藤冈的眼中,看到暗淡的绝望之光。一个人孤独地跑着,永无止境追求着。阿走身上也有跟他一样的阴影。

藤冈,你并不孤单。托你的福,让阿走变强了。今后你们俩一定会以彼此的存在相互激励,朝更高的境界迈进,直到有一天,克服万难,到达那个任何人都到不了的地方。

清濑其实想这么说,却紧闭着双唇不语,因为他心里其实非常羡慕。羡慕阿走,羡慕藤冈。因为他们是被「选中」的人。于是,清濑只是这么说:「但你还是不会放弃吧?」

他只说这么多。

「你就是没办法放弃跑步,不是吗?」

「说得对,」藤冈这次真的敞开心房,嘴角扬起笑意,「反正就是再重新来过而已。」

藤冈和众学弟一起离开中继站。清濑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藤冈那些队友中没有任何人发现,即使他跑出决定胜负的成绩,同时创下区间新纪录,但藤冈心里仍然存在着一片无可填补的空虚。

这不是因为他输了,而是因为他不满足。而且正是这个原因,驱使他继续跑下去,变得更加强大。

「原来,被选中的人也有很多烦恼啊,」清濑喃喃自语着,往王子走去,「阿走应该已经收到情报了吧?」

「嗯,刚才房东打电话来,说他一报出藤冈的成绩,马上感觉到阿走好像斗志更高昂了。」

清濑盯着王子的手机屏幕,画面上是阿走的镜头。离中继站还有两公里。阿走脸上完全不见跑了二十多公里的痛苦,两眼直视着正前方。

就快到了。清濑心想,同时隔着运动裤轻轻地揉了揉右脚。它却像麻痹了一样,只有似有若无的感觉,不过,痛感也一样遥远。没问题,我能跑。

第三名的大和大,比房总大慢了5分08秒交出接力带。之后,中继站开始陷入一片混乱。北关东大、真中大也相继来到中继站。

「横滨大、动地堂大的选手,请到中继线就位,」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唱名,「接下来,请宽政大的选手准备。」

此话一出,中继站所有人开始骚动起来,因为去程在芦之湖取得第十八名的宽政大,竟然在回程一路挺进,即将在鹤见中继站以第八名的顺位递交接力带。在回程前四个区间内追过十个队伍的宽政大,实际的名次到底是第几名?是否已经晋升到足以取得种子队伍资格的名次了?

宽政大的十区跑者清濑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但他完全不理会他人的视线与耳语,神态自若地朝中继线走去。王子也不在意他人眼光,接下清濑的防寒外套和运动服,最后又瞥一眼他的右脚小腿。清濑既没有戴护腿,也没有裹运动绷带,给人一种毫无防备的感觉。王子不禁担心一问:「你的脚不固定一下吗?稍微给它一点保护?」

「不用了,我怕麻烦。」

清濑平静地答道,话中展现他绝不会拿旧伤来当借口的决心。既然这样,我只能笑着送他离开了。王子直视清濑,告诉他:「灰二哥,这一年,我过得很开心。」

「我也是。」清濑轻轻抓住王子的肩头摇一下。

清濑站上中继线。虽然身旁的横滨大与动地堂大正在交递接力带,但这一切已经不在清濑的眼里。

此时的他正目不转睛望着中继站前方的道路。九区的最后一百米。清濑凝视着这条笔直道路上阿走朝他直奔而来的身影。

从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晚上起,我就知道了。我一直等待的、一心一意追求的,就是你,阿走。

阿走让清濑亲眼目睹了自己心目中的跑步。那是他长久以来不断渴求,却因为遍体鳞伤而不得已打算舍弃的梦想,阿走却轻而易举地将它展现在他眼前。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没见过比阿走更美丽的生物。

宛如划破夜空的流星。你奔跑的姿态,就像那一道冷冽的银色流光。

如此璀燦夺目。我可以看到,你奔行的轨迹散发出白色的光辉。

阿走在九区20公里处获知藤冈创下的区间纪录。房东的话一传入耳中,他的身体就自动反应起来,立即加快速度,但其实他当时仍处于那种不可思议的零感状态余韵中。

阿走以前也体验过所谓的「跑者高潮」(Runner's High)。在那个当下,心理和生理处于一种兴奋状态,仿佛跑到天涯海角都不成问题。但他现在的感觉,跟「跑者高潮」有点不太一样,而是一种更澄澈、更冷静的恍惚感。

在这种情况下,阿走依然能分析脑中得到的情报。藤冈的成绩是1小时09分,能否超越这个成绩,就看自己在最后一公里能够坚持到什么地步。阿走如此判断。

但其实这一切和他脑内的思考回路完全没有关系。他大部分的意识与感觉,宛如已飘向遥远的岸边;他全身的神经无比清醒,意识却轻飘飘地浮游着。他对这个状态完全无能为力。它就跟在半梦半醒的浪潮间浮沉时,那种如梦似真的情境一样;像是明明已经起床准备上学了,睁开眼却惊愕地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这种感觉,在阿走奔跑的过程中不断向他袭来。

这一切并未让阿走觉得不舒服,也没造成什么不良的影响。事实上,在这种接连不断的温和快感中,他反而觉得跑起来比平常还要灵活。只不过,不明白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以及原因不明的恍惚状态,难免让他心里有点不安。

等到了大手町,再问问灰二哥吧。等箱根驿传结束后,一定要把我现在的体验告诉他。

阿走心里这么想着,以为自己正维持应有的节奏在跑着,下一刻却发现身体竟然在加速冲刺。他连忙确认周遭的景色。看来,刚才他的意识似乎又陷入短暂的空白,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最后一公里。主办单位在赛道旁立起标示,让选手得知自己跑了多少距离。而阿走似乎是在无意识中看到标示,身体自然而且确实地判断是决胜负的时候了。

络绎不绝的人墙发出的欢呼声,有如滚滚洪流一般传入阿走的眼睛与耳里。他看一眼手表。从出发到现在,已经1小时08分24秒。来得及吗?能不能打破藤冈创下的纪录?有点危险。得再加速才行。好痛苦。心脏仿佛此刻才开始跳动,在头盖骨下发出激烈声响。

跑完种满行道树的分支路线,就是进入鹤见中继站前的最后直线赛道。剩下一百米。阿走看到路边人群拥挤嘈杂。看到中继线。看到清濑就站在那里。

清濑的样子有如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一样,定定凝视着阿走。他的神情喜悦中又带点哀愁,对阿走绽开笑颜。

突然,阿走像是想起什么,又像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伸手摘下背在身上的接力带。剩下十米。跑步。交出接力带除了这两个动作,其他都是多余的。阿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都不眨。体内所有氧气与能量,全都用在最后这几步。

清濑跨出左脚、摆出起跑姿势,朝阿走伸出右手。阿走毫不犹豫把右手往前伸。

没有必要呼喊对方的名字。只在接触的一瞬间,眼神交会,一切尽在不言中。

灰二哥,我们终于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言语或肢体碰触,在这最后一刻都不需要了。前往这遥远的国度,我们一起做到了。

黑色接力带从阿走的手中滑走。

他跨过中继线、停下脚步,望着清濑披上接力带的背影往前奔驰而去。阿走再次开始呼吸,贪婪地大口吸气,心脏狂暴地跳动,肩膀剧烈上下起伏。飞舞而下的雪花,一碰到阿走的皮肤就立即化为细小的水滴。

「阿走,你成功了!成功了!」

王子大叫着往阿走飞奔而来。

「宽政大藏原走的成绩是1小时08分59秒!比藤冈选手刚才创下的纪录还要快一秒,刷新区间纪录!」

同一时间,王子的手机传来播报员连珠炮一样的结论。

王子激动得无以复加,抱住阿走的脖子、吸着鼻子发出啜泣声。工作人员前来请他们俩离开中继线。阿走只好让王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连拉带扯把他带到鹤见中继站里。

中继站内的人纷纷上前向阿走道贺。电视台摄影机也跟在一旁,镜头对着他。有几名看似运动杂志记者的人也跑来要求釆访。

阿走徐徐看向左手腕上的表。刚才忘记按停的马表,仍在继续计时。这时阿走尚未完全从恍惚状态中清醒,一脸呆滞,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走了几步之后,刚才跑步时的高昂情绪渐渐平复。就像滑翔机翩然着陆一般,阿走的脑子慢慢找回现实感。

回过神后,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不能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王子,行李呢?」

「都收好了。」

「那我们去大手町吧。」

阿走提起放在中继站角落的运动背包,完全没休息就又跑起来。王子急忙拿起装有替换衣物的纸袋。

「阿走,你至少也先擦个汗吧!」

王子从纸袋中拉出大毛巾和运动服,拼命追在阿走后面。「等一下!不要一下子就跑这么快啦!喂!」

阿走和王子往鹤见市场站的方向跑去,把聚拢过来的群众丢在中继站,一脸错愕目送他们离开。本来打算釆访阿走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个个面面相觑,面带难色:「这下怎么办?」

午后12点33分28秒,阿走创下区间新纪录,仅在六道大藤冈改写区间纪录的10分43秒后。箱根驿传九区23公里的纪录,虽然只比稍早短少区区一秒,却确确实实首次突破了1小时09分的障壁。

宽政大在鹤见中继站以第八顺位交棒,之后东体大也在51秒后,以第十一名的成绩交递了接力带。但是就实际时间来看,东体大仍然维持在第十名,而在户冢中继站排名第十六的宽政大,因为阿走在九区的奋力疾走,排名提升到第十二。虽然已经缩短与第十名东体大的时间差,但仍然差了1分02秒。

从鹤见中继站第九名的西京大算起,往后依序是东体大、曙大、宽政大,然后是第十三名甲府学院大。这几所学校的整体时间差,只有1分18秒。也就是说,在第十名左右的五个队伍,正在进行一场差距微小的拉锯战。每个队伍都有可能取得种子资格,也都有可能被挤出前十名榜外。

比赛进行到箱根驿传的最终区间:总长23公里的十区。从此刻开始,战局进人以秒为单位的热斗。

在鹤见市场站等车的空当,阿走向王子借手机打给阿雪。阿雪马上接起电话说:「我都看到了,你太厉害了!」这是他对阿走刷新区间纪录的感言。阿走愣了一会儿才会过意,因为这时他满脑子都是跑十区的清濑。

「谢谢你,阿雪学长。你现在人在哪里?」

「除了城次和KING,所有人都到大手町了。」

「我和王子现在正要搭电车赶过去。这段期间,麻烦你负责支持灰二哥,分析时间和赛况,然后转告房东先生。」

「你放心,我有准备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阿走纳闷。电车正好这时进站,让他来不及跟阿雪问清楚。

午后12点46分,阿走和王子搭上京滨特快车,准备在川崎换乘东海道线,目的地是东京车站。阿走在车内迅速穿上运动服,然后披上清濑的防寒外套。王子一边用手机查询路线,一边说:「如果从京急川崎全力冲到JR的川崎站,可能赶得上特急踊子号。你觉得呢?」

「那还用说,当然冲了啊。」

「那这个给你拿。」

王子把纸袋交给阿走。不能让他空着双手,否则王子根本追不上他跑步的速度。

午后12点43分,清濑通过位于三公里处的六乡桥。越过多摩川,终于从神奈川县进入东京都。

在全长超过四百米的巨大桥梁正中央,清濑看到前方动地堂大选手的身影。动地堂大在鹤见中继站比宽政大还早一分半左右交递接力带,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清濑猜想那个选手可能身体状况不佳。或许是肚子痛?天空还下着雪,气温也相当寒冷。整座桥上没有任何遮蔽物。河面上阵阵寒风吹袭而来,气温应该在一度上下。

清濑保持着一公里3分03秒的速度稳稳地跑着。虽然看得到动地堂大的选手,但这不表示他就要加速追过他。只要保持这样的速度跑下去,在五公里左右应该就能超前动地堂大。不可以得意忘形。因为要是一开始就强加无谓的负担在脚上,可能导致自己跑不完全程。

清濑面对的敌人,不是其他大学的选手,而是时间,以及自己脚上的旧伤。

越过六乡桥后,清濑沿着国道第一京滨一鼓作气朝东京跑去,左手边可以看见京急本线,赛道就沿着轨道前行。

在五公里处,教练车上的房东传来情报。

「到九区为止的合计时间结果出来了,第一名是六道大,成绩是9小时53分51秒,房总大落后1分31秒排名第二。」

不需要这种情报。清濑摇摇手示意。知道冠亚军之争的状况,现在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想知道的是宽政大要抢进十名以内,至少要缩短多少时间。

房东本来还打算接着念出第三名以后的各校成绩,察觉清濑的意思后,清了清喉咙说:「呃,中间省略,宽政大现在排名十二,时间合计是10小时06分27秒,第十一名曙大成绩是10小时05分28秒,第十名东体大成绩是10小时05分25秒。另外,比东体大早三秒出发的西京大现在第九名。」

清濑脑袋里开始飞快计算着时间差。简单来说就是,他在十区必须比东体大快1分02秒以上。

很辛苦,清濑心想。表面上看起来东体大是跑在宽政大后面,所以对清濑来说,没有一个明显的对手可以当成指标,让他清楚知道「超过这个选手,就是第十名了」。而且,他没办法亲眼确认东体大选手目前的速度,必须靠自己确实加快脚步来缩短差距。当然,要是他在这一区被东体大超前了,那就完全没戏唱了。

能给选手指示的一分钟时间已经快到了,房东也一鼓作气加快速度补充:「顺带一提,东体大通过三公里时的速度,一公里是3分05秒。完毕。」

为什么房东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一样?清濑不禁觉得奇怪。一定是阿雪够机灵,把搜集到的情报转达给房东的吧。

我现在的速度是一公里三3分03秒,东体大是3分05秒也就是说,以十区全程23公里来计算,我只能缩短46秒而已。这样没办法逆转。

必须加快速度,清濑如此判断。趁脚上的旧伤还没痛起来之前,必须尽可能缩短时间差。

再往前一点,已经可以看到京急蒲田站的平交道。这个车站隶属京急空港线,之后会与京急本线会合,途中的铁轨就横跨在赛道上。

不巧的是,平交道这时响起警铃声,似乎正好有电车要进站。沿途的拥挤人潮,看看清濑、又看看平交道,异口同声大喊:「快跑!」平交道栅栏不会放下来,由警察和工作人员出面指挥交通。只见他们急忙用红色手旗挡下对向来车,同时不断用无线对讲机联络相关单位,以便让选手及时穿越平交道。

绝对不能在这里被平交道挡下来、停下脚步,否则跑步的节奏会被打乱。清濑决定趁此机会加快速度,并以眼神示意工作人员。别拦我!千万别拦我!清濑冲进闪着警示灯的平交道。人墙中发出近似哀号的声音,大喊着:一定要赶上!——然后改而爆出欢呼声。

清濑通过京急蒲田站平交道,观众全放心地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他挟着加速后的步调,一举超前了动地堂大的选手。现在的速度已经是一公里三分钟以内。清濑冷静掌握着自己的状态。这一刻,脚还没痛。

沿途绵延不绝的观众。这加油声。我正在跑箱根驿传。竹青庄众人在昨天与今天经历过的兴奋与喜悦,身为宽政大第十名跑者,现在我也体会到了。

清濑突然想起阿走在九区奔跑时的身影。在观众最多的横滨车站前超越领先集团,真的很有阿走的风格。他的跑步很有看头。压倒周围选手的速度自然不在话下,还能抓准时机让人见识他的实力。

清濑确信,箱根驿传已经让身为跑者的阿走又成长许多、更上层楼。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有发现,他在跑步的过程中已经进入「ZONE」的状态。「ZONE」的意思是指在精神高度集中下,身心产生变化的一种特殊状态。据说,经过严酷训练的运动员在比赛中发挥体能极限时,有少数人可以达到「ZONE」的境界。

清濑自己没有体验过「ZONE」,但读过相关的书籍。书中不只提到田径选手,其他诸如高尔夫球、棒球、竞速溜冰、花式溜冰等顶尖选手,各自阐述了他们体验过的「ZONE」。起先清濑思忖「ZONE」会不会就是「跑者高潮」,但书里的描述让他觉得两者有些微妙的差异。

即使只是慢跑,也有可能出现「跑者高潮」的现象;当身心状态都达到某种条件时,只要持续跑上一段距离,就可以进人这种状态。

清濑觉得「跑者高潮」是一种「习惯状态」:只要习惯了,就会在它发生前,从身体的细微变化中察觉到「现在这种状态,等一下就会进入『跑者高潮』!」就像有习惯性脱臼毛病的人,会知道当自己把手举到某个角度,肩膀关节就容易脱臼;或是每次只要把啤酒加红酒一起喝,就容易做噩梦。这些其实都是身体已经记下这些习惯,在脑中引发的条件反射。

然而,「ZONE」的状态似乎都是莫名、突然发生的,感觉比「跑者高潮」还要鲜明强烈,而且只会在比赛过程屮瞬间出现。

斗牛士在刺杀牛只时,脑中会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真实瞬间」,仿佛超越时间的恍惚感——当清濑读到这篇信息时,跟着恍然大悟。「跑者高潮」和「ZONE」这两种现象虽然很相似,但启发的回路大不相同。「跑者高潮」是由身体律动引起的,相对的,「ZONE」可能是因为心理极度紧张与专注造成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它就像我们踩空阶梯时,那种突然袭来的脑子空白状态。虽然不论是「跑者高潮」或「ZONE」,都是脑内麻药的恶作剧所致,但如果能够在比赛中专注到进入「ZONE」的境界,可以证明自己绝对有成为一流选手的条件。

阿走在跑过横滨车站前那一瞬间,脚步比平常还灵活轻巧。即使是透过手机屏幕的小画面,清濑仍然看得一清二楚。之后阿走虽然看起来似乎对自己所处的状态感到困惑,却仍保持着高度敏锐感,一直到清濑在鹤见中继站从他手上接过接力带为止。

阿走一定能成为受所有人喜爱的跑者,就像清濑从第一眼看到他起,整颗心就被他掳获了一样。只要看过他跑步的样子,一定都会为他深深着迷。

清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对打在脸上的雪花与湿滑的路面,都毫不以为意。

午后12点50分,位于东京大手町的读卖新闻大楼周遭,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到现场来为宽政大加油的商店街人士,一心只想在路边抢个好位置。

尼古、阿雪、神童、姆萨、城太与叶菜子为了避开人潮,选择在皇居护城河畔等待。从这里可以看到东京车站。尼拉也跟在他们身旁。叶菜子抚弄着它的耳边,只见它眯起双眼,一脸很享受的样子。

「八百胜」老板要准备庆功宴,所以留在商店街,由泥水匠代替他把尼拉带来大手町。尼拉似乎不习惯见到这么多人,一跳下货车,就紧张地夹起尾巴。叶菜子看它可怜,于是带它来一起召开作战会议。尼拉似乎是觉得「只要是人比这里少的地方,哪里都好」,开开心心地跟来了。

作战会议的主角,就是阿雪所谓的秘密武器: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在赛前交给叶菜子保管,因此她这两天来一直很小心地带在身上。

「这些只会跑直线的人代表什么啊?」城太盯着阿雪放在膝上的电脑,「动作好像三十年前的电玩。」

笔电的屏幕上有几个人物,动作僵硬地从左向右移动。

「十区比赛的模拟战况,」阿雪回答,飞快敲着键盘的手指没有停下,「黑色这个是灰二,蓝色是东体大选手,粉红色是其他大学的选手。」

「这是我写的程序,」尼古补充说明,「只要在各队到目前为止的时间,输入跑者速度的默认值,就可以在画面上呈现十区的赛况。」

「好厉害!」姆萨感兴趣地盯着画面猛瞧,「你们看!灰二兄超前一个粉红人了。」

「那应该是动地堂大。」阿雪这么说。

「动地堂?灰二哥刚才就超前他啦!」城太大叫,「比现实还慢的模拟,这不是白搭吗!」

「好啦好啦,电脑已经很努力在算了。」神童戴着口罩,用仍带着鼻音的声音安抚城太。

银色的电脑发出喀哒喀哒声,仿佛十分吃力地在运算。城太嘀咕:「在方格纸上画图表示还比较快。」叶菜子也有同感,所以决定把话题岔开:「城次他们好慢,不知道能不能在清濑学长抵达终点前赶到。」

「阿走和王子应该赶得上,」城太似乎害羞得无法直视叶菜子,只能对着趴在地上的尼拉回答,「刚才传简讯给他,他回了一句:『踊子,赶得上。』。」

「你该不会是传给舞厅公关[5]了吧?」尼古歪着头问。

「他应该是指特急踊子号吧。」神童这么说。

「阿走和王子平常不用手机发短信,能打出这几个字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厉害了。」姆萨贴心地帮不在场的人解释。

「那……城次呢?」叶菜子低下头,假装看着尼拉,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你直接无视KING了……所有人都在心里这么想。

「KING和城次可能会晚点到,」城太回答时,不动声色地刻意强调了『KING』这个字,「刚才他们打电话来说,因为交通管制,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到户冢车站。」

「模拟的结果出来啰。」阿雪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

「给我看给我看。」

「结果怎样?」

所有人都蹲着身子盯着电脑屏幕。阿雪神情严肃地说:「结果是,假设灰二照平常速度下去跑,要超越跟东体大的时间差可能有点困难。」

「这种事不用模拟也知道!」城太又一次大叫,「重点是该怎么办才对吧?」

「只要相信灰二,在这里等他就对了。」阿雪这么说,神态自若地合上电脑。

「这秘密武器到底干吗用的?根本是来闹的吧!」城太第三度大呼大叫。

尼古马上把仿真程序这档子事从脑中删除,紧盯着姆萨的携带型小电视。

「喂你们看!东体大的速度好像慢下来了。」

画面上是跑过九公里处的东体大选手,只见他不时痛苦地按着侧腹。

「快打电话跟房东说!」

清濑在10公里处从房东口中得到东体大的相关情报。这时他刚通过京急大森海岸车站,与横滨大的选手并排跑着。

东体大的速度慢了,对清濑来说是好机会。问题是,他的右脚这时也开始痛起来。

右脚每次踏到地面,小腿就传来一阵不舒服的麻痹感。尽管如此,清濑仍然保持着一公里3分04秒的速度。穿过高架桥下方后,电车行走的高架桥变到右手边,他就沿着京滨特快车的轨道向前跑。

通往品川车站的街道,像被涂上了一层灰色的颜料或许是因为天空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雪云,也可能是高耸的水泥高架桥,才会让清濑产生这种错觉。封闭感,是清濑对这里的第一印象。一条小小的商店街进人他眼帘。店家看准新年期间的商机开门做生意,顾客也络绎不绝。这个小镇面向着东京湾却被高架桥挡住视野,但长年住在这里的居民,似乎把这里经营得很有活力。

清濑突然想起故乡岛根的天空。当年刚到东京时最让他惊讶的事,就是这里的晴天怎么这么多!然而,夜里看得到的星星却少得可怜。岛根虽然阴天的日子占多数,记忆中的天空大多是灰色的,但一到夜晚,云层不知道都跑哪儿去了,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斗。

这一带的街道,感觉跟清濑的故乡相似。人们没有被封闭在沉默的灰色景象中,而是脚踏实地生活着。

清濑以前读的高中,是县内首屈一指的田径强校。藤冈是从外县市入学,所以住在宿舍。清濑想起从前和藤冈一起慢跑的路线。夏天的田园间,飘散出甘甜的香味。夜里练跑的时候,那条路上会出现无数发出淡淡黄绿色光点的萤火虫。清濑还记得,藤冈曾经面露恶心的表情:「这数量也未免太多了。」

能够和实力坚强的队友一起跑步,让清濑觉得很幸福。虽然他对当教练的父亲的做法颇有微词,但是跟藤冈在一起就能得到慰藉,偶尔一起互吐苦水,就能忘记对父亲的不满。然而,这样的日子只持续到他的脚出现异样。

在高中一年级那个秋天,他第一次感觉,只要稍微跑得猛烈一点,小腿就会感觉到疼痛。虽然尝试了按摩、针灸疗法,却还是无法消除疼痛感,而且不久后演变成持续性症状。清濑瞒着父亲去医院,医生诊断的结果是疲劳性骨折,还告诉他停止练跑是唯一的治疗方法。

这时的清濑,正在不断刷新纪录中,所以没办法停止练习。他长久以来已经习惯严苛的训练方针,根深蒂固地认为不能减少练习量。同时,也因为脾气固执,让他不想在身为教练的父亲面前示弱。

之后他开始釆取减轻小腿负担的跑法,结果反而造成膝盖骨剥离性骨折。一块骨头的小碎片在关节里滑动,最后只能动手术取出。高中二年级那年暑假,清濑无所不用其极地复健,好不容易能够再开始跑步,但他知道自己的速度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再往上提升了。

一切都结束了,清濑这么想。他相信自己是为了跑步而生,打算把一生奉献给跑步,但这副身体背叛了自己的意志。虽然父亲告诉他不要着急,清濑心里却只剩下深深的绝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脚上的伤对田径选手而言是致命的障碍。

清濑的纪录虽然在高中生当中称得上傲人,却已经没办法再上层楼了。如果他勉强自己,右脚恐怕会废掉,再也无法参加比赛。但他仍抱着一丝希望,继续练习。

清濑感觉自己就像一株被关在黑漆漆的箱子里、却还在继续生长的丑陋植物。头顶上明明已经被盖死,根部也已经枯萎腐朽,却还是贪婪地想伸展枝叶;明知自己无法突破肉体的限制,却还是不能放弃跑步。

他觉得,放弃跑步,自己也跟死没两样了;而当精神死去,肉体也会跟着衰败。他没办法忍受自己变成行尸走肉。就算他大脑里的某个地方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然,却还是在田径比赛的世界中一直拼战到极限为止——因为他找不到别的方法让自己的心继续活下去。

藤冈一直在旁边支持着清濑,安慰他只要先把身体养好,膝盖的伤势或许就会痊愈。他还说,难得六道大向他们招手了,就两人一起去六道大继续跑步吧。

清濑思考了很久。关于长跑比赛,关于跑步这件事的意义,他都彻底思考过,最后选择了宽政大。六道大的每个选手,毫无疑问都拥有继续成长的实力。那样的地方,他觉得不适合自己。但他想继续跑下去的愿念,又像火焰一般炙热、无法平息,因此他觉得自己必须找一个地方,而那里的人与跑步完全无关,然后再次省视自己、问自己。

我,到底为什么而跑?

宽政大不是一个为跑步而打造的环境。入学之后,清濑不知多少次曾为此后悔不已,甚至想过要放弃跑步,却没有真正付诸行动。住进竹青庄后,他终于明白了。

不管跑不跑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同理,也有各自的喜悦。不论任何人,都有他必须面对的烦恼;即使明知愿望无法达成,也挣扎着向前进。

跟田径保持一段距离后,清濑反而认清一个道理:既然不论去任何地方都一样,不如坚定立场,遵循内心的渴望坚持到最后。

清濑抱着右脚上这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一边跑,一边等待机会。耐心等待的结果,终于让他在四年级时遇到阿走,竹青庄也因此集结到十个人,现在正同心协力在箱根驿传中战斗着。

箱根的山区并非海市蜃楼,箱根释传大赛也不只是一场梦,而是充满跑步的痛苦与喜悦、再真实不过的比赛。它的大门永远敞开,等待所有认真面对跑步的学生,等待挣扎着、拼命继续跑下去的,清濑。

元旦那天,清濑接到父亲难得打来的电话。自从他离开家乡、进宽政大就读后,有时就算放假回家,父亲也几乎没跟他说上几句话。

「家里买了一台新电视,我会跟你妈一起看比赛,」父亲在电话中这么对他说,「你跟队友的感情看起来挺不错。」

没错,这些人是我最棒的队友!我的「希望」终于具体成形、掌握在手中,你好好看仔细了。看看我们十个人,怎么用自己的身体来诠释跑步这件事!

当我知道自己的脚受伤、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跑步时,我感觉自己被背叛了;把一切奉献给跑步,它却背叛了我。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如今跑步以更美丽的姿态复苏了,回到我的身边。

我实在太开心了。高兴到想流泪、想大叫,心中满满都是喜悦。

就算以后再也不能跑步也无所谓。能够得到这么美好的回报,对我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在13公里处八山桥那一段平缓的上坡路,清濑甩开了横滨大的选手。数十条轨道汇聚在巨大的转辙站,从这座桥下通过。之后赛道向右转,下坡后会通过品川车站前方。

雪停了。

下午1点14分,阿走从东京车站里往丸之内的方向跑出来。他身上斜背着一个运动背包,左手提着一个纸袋,视线不曾离开右手上的手机屏幕。从王子手上抢过手机后,他就一直盯着电视转播看。

画面上正在播放超越横滨大后、在赛道上取得第六顺位的清濑。播报员说:「宽政大的主将清濑灰二继续奋勇往前冲。」

「不对。」阿走喃喃道。

他的脚开始痛了。压力和寒冷,已经把灰二哥的身体逼到极限了。即便如此,灰二哥仍然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狂奔。

「阿走,往那边!」

王子上气不接下气,跟在阿走后头向他喊着。在阿走把手机抢走前一刻,阿雪刚好传简讯过来。

「大家都在护城河那里,不是大手町。我们去那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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