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穿着宽政大的运动服和防寒外套,背对着皇居外苑站着。尼拉发现阿走与王子后,立刻跳起来。叶菜子用力握着牵绳,以免它冲到车道上。城次和KING似乎还没赶到。
「辛苦了!阿走,恭喜啦!」城太这么说。
「怎么感觉好像很久没见了」尼古笑道。
「看到阿走你跑步的样子,电视台播报员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喔。他说,呃……」
神童的身体似乎还没痊愈,话说一半却想不起最重要的部分,只见他拼命眨着因为发烧而湿润的双眼。
姆萨赶紧接着往下说:「是『黑色子弹』。播报员说『宽政大的藏原走,跑起来像一颗黑色子弹!』」
阿走闻言不禁涨红脸。
「大家为什么待在这里?」
「因为刚才在幵作战会议……」
叶菜子正想说明没派上用场的秘密武器,阿雪马上起身来打断她的话:「终点附近人实在太多了,所以我们先来这里避难。现在差不多该回去了。」
众人从护城河畔往大手町方向前进。风中传来拉拉队的演奏声。各校互不相让地飙起校歌,搅和成刺耳、完全不协调的曲音。
回程十区在东京车站附近的路线和去程一区有点不同。去程是从护城河畔直线前进接到田町[6],回程则是由马场先门[6]右转,绕到东京车站东侧,越过日本桥之后,朝皇居正面一直跑到大手町。阿走一行人从护城河畔的道路往大手町走,正好接到终点的正后方。
越接近读卖新闻社的大楼,人潮就越多,喧闹声也变得越大。或许是受到人群散发的热气所影响,连大楼间隙吹出来的楼风也变得温热。
「很难想象自己昨天才从这里出发,」王子环顾着四周,「感觉像是一百年以前的事。」
办公大楼的窗口,露出几张看似公司员工的脸庞,向下俯瞰着街道。本来还讶异这些人连过年都要上班,仔细一看却发现大多数人手上都拿着啤酒。看来他们似乎是特意前来公司,从楼上的「特等包厢」观看选手冲过终点的高潮瞬间。
工作人员看出阿走一行人是宽政大学选手,拉开禁止通行的围栏绳索让他们通行。穿过绳索进入终点后,视野马上变得开阔起来,下日本桥转弯后到终点这段直线距离得以一览无遗。
众人不禁发出赞叹。宽广的道路两旁,大概围了四五层人墙有拿着小旗子的观众,还有各校的拉拉队,全都引颈期盼着选手的到来。厚实的人墙一望无际,过了东京车站的高架铁桥后仍继续不断延伸下去。
「人多得吓死人!」城太看得目瞪口呆,「电视上看不出有这么多人。」
阿走点点头:「亲眼看到,真的很震撼!」
「这里聚集的人潮,大概跟我家乡镇上的居民一样多。」姆萨不知是太吃惊还是太感动,徐徐摇着头说。
「我很肯定这里的人绝对比我老家村子里的人还多。」神童好像因此感到头昏目眩,脚步有些踉跄。
播报员和解说员谷中已经从摄影棚移动到现场,坐在读卖新闻总部顶楼露台上设有麦克风的转播台前。播报员从电视机传出的声音,与透过露台扬声器往下传出的声音,两者交迭传入耳中。
「东京大手町现在的气温是0.4度,雪已经停了,强风吹拂。再过十分钟左右,应该就能看到第一名的选手,迎着楼风朝跑向终点。」
虽然只允许相关人员进入,但终点处仍然挤满了人。阿走一行人好不容易才在大楼外墙一个内凹处找到地方站定。尼拉从刚才就一直被叶菜子抱在怀中,身子抖个不停,尾巴夹在两条后腿间,两耳往下垂,可怜兮兮的样子。
尼拉是中型犬,叶菜子这么一直抱着它一定很累。阿走正想跟她说「我来抱吧」,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纸袋,于是先把它往地上一搁,再次往前探出身子。但在同一时间,城太也注意到叶菜子的状况。
「借我抱一下,」语毕,城太从叶菜子怀中抱走尼拉,「还挺重的。叶菜妹,你力气真不小。」
「因为人家常常要帮忙搬青菜嘛。」叶菜子害羞一笑。
阿走已经伸出手,这下子不知该往哪儿摆,只好改而插进运动外套口袋里。尼古和阿雪见状不禁偷笑,神童和姆萨则是装作没看见。王子一如往常,自顾自看起从运动背包拿出来的漫画。叶菜子跟王子搭话聊起来:「啊,这套漫画我也看过,情节很有趣!」阿走趁这个机会,走到城太身边低声说:「城次说他要跟胜田同学告白,还禁止别人抢先他行动。」
「不会吧!」听到阿走的耳语,城太突然抓狂似地大叫。尼拉被他吓到耳朵抖了一下。「那我也要!」
又不是好朋友相约一起小便,阿走心想。但看到城太脸上兴奋的表情,他笑了出来:「那我也一起好了。」
「啥!什么意思?咦?难道阿走你也对叶菜妹……」
尼古这时正好出声叫阿走,他趁机离开吵闹的城太身边。
「你觉得灰二的状态怎么样?他的脚是不是在痛啊?」
尼古递过来的手机画面上,正在播放各选手跑过15公里的成绩。六道大跑十区的一年级选手,正以企图刷新区间纪录的速度一个人独跑着。。看他气势惊人的跑步模样,似乎想为藤冈的遗憾争回一口气。房总大落在后头,望尘莫及。看样子,如果没有突发状况,六道大已经笃定拿下冠军了。
清濑通过15公里处的时间,仅次于六道大,排在第二名。然而,大家这一年里与清濑朝夕相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画面上的清濑脸上隐隐带着痛苦的神色。
「灰二哥今天早上请医生帮他打了止痛针。」
「果然……」
尼古搔搔头,阿雪则叹了口气。
「就算请房东叫他不要勉强,应该也没用吧。」
「东体大通过这里的时间多少?」阿走问。
「目前排第三。中途虽然节奏有些乱掉,但后来好像又调整回来了。」
「人家也很拼呢。」
听到尼古和阿雪的对话,阿走斩钉截铁地说:“灰二哥一定没问题
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保证一定没问题。」
阿雪同情地看着阿走。
「你啊,被他骗了那么多次,怎么就是学不乖。」
无所谓,阿走心想,两眼直盯着不久后可以看到清濑身影出现的转角。被骗多少次都无所谓。只要灰二哥说他要跑,我就会等他。我会一直静静等下去,等着亲眼看到灰二哥使尽全力跑来的那一刻。
经过品川车站后,放眼望去都是高楼大厦。在16.6公里处从芝五丁目十字路口向左弯,清濑从国道第一京滨跑进日比谷大道。马路的车道变得宽广起来,眼前的景致总算比较有都市的感觉了。
两侧的大楼栉比鱗次而立。清濑一边跑,发现路上绿色景观出乎意料的多。他跑过芝公园的增上寺。连堂皇的山门前,也有观众在为选手加油。
在交通管制的宽敞道路上,清濑一个人独占整条路往前跑。现在的他,右脚一踏上路面,就传来灼热的剧痛,但眼前情势不容许他去考虑右脚的伤势。跟东体大的时间差,到底缩短了多少?说不定差距反而是被拉大了……总之他绝对不能在这时候松懈下来。
清濑拼命跑着,分不清楚自己是在追逐,还是被追逐。就算是被猎豹盯上的斑马,大概也没这么卖命在跑吧。清濑心里这样么想着,强压下剧痛继续加速。
一辆车出现在前方。是真中大选手的教练车。驾驶发现清濑在步步逼近中,连忙切换到隔壁车道。清濑盯着毫无防备的选手背影,一鼓作气从右侧超前他。
真中大选手也不愿示弱,紧咬着清濑不放,两人就这么并肩跑了约两百米。分不清到底是由谁发出的,急促的呼吸声不断传入耳里。清濑感觉到真中大选手的视线停留在自己左脸颊上,借此刺探他的动向。但他完全没有转头看对手,只是看着前方往前跑。
经过日比谷公园后,左侧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因为皇居护城河就在那一面。在马场先门的十字路口向右转时,清濑突然灵光一闪,知道这是超越的好时机,于是利用转弯时位于内侧的优势,一举拉开与真中大选手的距离。清濑至今历经过无数场竞赛的磨炼,从身经百战中学到了如何掌握胜负的最佳时机。
在意志力的驱使下,他的身体柔韧地加速。清濑知道,真中大选手已有如沉入水中一般,在他背后渐落渐远。清濑咬紧牙根忍住呻吟。他的右脚无法承受加速的力道发出嘎吱声,痛觉宛如直接连结在神经上,直冲脑门。
右小腿上就像长了一颗巨大的蛀牙一样。这阵从腰部到大脑无一幸免的痛楚,让清濑反而忍不住想笑。原来骨骼和牙齿同样都是钙质组成的,所以痛起来也差不多吗?事实上,清濑现在若不逼自己笑一笑,根本无法再撑下去。
穿过高架铁桥底下,接着要从八重洲[7]这一面通过东京车站。他明明不感觉冷,却仍吐出白色的气息。
在20公里处,房东透过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咆哮。
「Mayday!Mayday!」(SOS)
房东喊了几声,测试麦克风功能是否正常。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这样试麦克风,清濑苦笑着心想,随即集中精神准备听取情报。道路两旁的欢呼声有如雷雨般响亮,几乎盖过房东的声音。
「以下是阿雪试算的结果。照现在这个速度跑下去,会跟东体大差六秒。」
可恶,我都跑成这样了,还是追不上吗?清濑咬紧牙根暗忖。
不,还没结束。还有三公里。绝不能放弃。我要跑,尽全力去跑。要是在这里放弃,这一次我真的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我好不容易才找回奋战的理由,绝对不能让它化为幻影。
绝对不能放弃。等着瞧,我一定办得到。
左转进入中央大道[8]。这是一条办公大楼与百货公司林立的热闹街道。还有两公里。脚好痛。接力带好沉重。就物理层面意义来说的那种重。从昨天开始吸收了雨水、雪水与十人分汗水的接力带,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感觉已经不是一块普通的布条了。
剩下一公里。跨越位于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桥下的日本桥。在这个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河川静静地流入大海。
过了日本桥后左转,马上就听到如地动雷鸣般的人群欢呼声,拉拉队乐声也以排山倒海之势传来。距离终点只剩下八百米的直线道。清濑再一次从首都高速公路与电车的高架铁桥下穿过。
一阵强劲的楼风袭来。
清濑在前方看到自己追求的目标。竹青庄的伙伴们站在写着「东京往返箱根大学驿传大赛」的横幅布条下。他们正在对清濑大声呐喊着。
这就是我的终点。好不容易,终于来到这里。
清濑再次加速。最后五十米。来得及吗?让我的时间暂停吧。让我超越时间吧。这辈子就这一刻,我要像飞翔一样向前飞奔。清濑让上身微微前倾,开始最后的冲刺。
右小腿的骨头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这一瞬间,仿佛大批观众的加油声全都不可思议地停止了。清濑的耳里,只听到自己骨头剥离发出的一声轻响。
痛觉引发大量冷汗,从全身上下涌出。清濑的身体几乎快向右边倾倒,却仍坚定地跨出脚步向前迈进。阿走站在终点线后方,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强忍着悲伤与绝望的表情,看起来也像在生气一样。
傻瓜,我没事的。
我一定会跑到那里。的拂过身边的强风告诉我,我还在跑。我正在用自己的身躯,体现我心目中的跑步。好痛快。这辈子从来不曾比现在还要幸福。
啊——清濑突然看向天空。大楼上方宽阔的天空,覆盖着厚实的云层,但清濑确实看到了。
云端的角落隐隐透着阳光,露出微微泛白的光。
终点的休息区内,得到冠军的六道大成员正在接受釆访。穿着紫色队服的田径社队员无不为了胜利而欢腾,到处都听得到他们兴高釆烈的喊叫声。
在人群围成的圆圈里,藤冈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阿走被来来往往的选手与工作人员推过来挤过去,突然发现藤冈的存在。藤冈也看到阿走了。两人不发一语,四目相对了几秒钟,以眼神称许对方的优秀表现。
「总算赶上了!」
某个人一边大喊着,一边冲到阿走身后。回头一看,原来是城次。看来他似乎是从东京车站一路跑来,一旁的KING也气喘吁吁。
「比赛怎么样了?」
「房总大刚才通过终点,得到第二名。第一名是六道大,两校相差4分41秒。」
「六道大还是没有让出王者的宝座吗?」
城次先哀叹一声,随即打起精神、开朗地说:「没关系,反正我们总有一天把他们拉下来。」
城次这番话充满了自信,而阿走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劈头就泼他冷水:「爱说笑。」现在的他,感觉只要说「好!大家一起努力吧」,一切都可能能成真。
因为十个人挑战箱根驿传,大多数人嘲笑他们是痴人说梦,结果阿走和这群伙伴真的办到了。
卜午1点41分,大和大以第三名的成绩抵达终点。清濑还没有出现。电视上正在播放冠军六道大的专访,现场转播暂时中断,没办法从节目得知宽政大目前的名次。
「我们也差不多该去终点线附近了吧?」
无所事事的姆萨出声提议。
「还早吧?」
尼古虽然嘴巴上这么说,脚下却开始动作了。
「不知道东体大现在怎样了。」
阿雪低声嘟囔,阿走不禁也小声地回答:「不知道。」不安与期待几乎撑破他的胸腔。竹青庄众人纷纷移动脚步,阿走也跟着客气地请旁人让路,慢慢挤向终点线附近。
「又有选手往终点跑来了!」
播报员的声音,在大楼之间回响。「是北关东大!紧接着在高架铁道下出现的是……」
「是灰二哥!」阿走大叫。
「真的是!」
「灰二,快!可以的话,冲啊!」
城次和KING在原地跳起来,呼喊着使劲狂奔的灰二,并用力地对他挥手。
「是宽政大!没想到第五名跑到大手町的学校,竟然是宽政大!」
播报员兴奋到连嗓子都哑了。
「全队只有十名选手,而且是初次参加箱根驿传大赛的宽政大,竟然在十区跑出第五名的成绩!起跑后在一区本来是最后一名,之后虽然顺利提升名次,却在五区又大幅落后。在今天的回程比赛,宽政大是以第十八名成绩出发!」
「够了啊,这种事不用倒带强调吧!」王子嘀咕,神童也不太开心地踱步。
「但是,从那之后,宽政大展开猛烈的进击!」
播报员语带哽咽,甚至开始颤抖。
「六区的岩仓选手取得区间第二名成绩,九区的藏原选手创下区间新纪录。之后在十区,最后一棒清濑选手也全力奔驰,现在正要越过大手町的终点线!他们确实靠十个人的力量跑完了全程呢,谷中先生。」
「是的。」
谷中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我想,只要箱根驿传继续举办下去,这支小队伍勇敢面对挑战的事迹,将会一直传颂下去。宽政大的出场,让这次的大赛变得更有意思,过程也非常刺激。」
谷中语毕,观众的欢呼声更加响亮了。街道两旁和大楼窗口中的观众,纷纷对穿着宽政大队服的一行人献上掌声。城太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神童则静静地闭上双眼。
在朝他们倾泻而来的加油声中,阿走目不转睛看着逐渐接近的清濑。他知道清濑正忍着脚上的剧痛,却仍然没有放慢速度。他的目标是超越东体大的时间差,就算只快一秒也好。
够了,不要再勉强自己了!阿走想对清濑这么说,却只能拼命压抑这份心情。现在的清濑,正倾注肉体与灵魂的所有力量在跑。紧张的气氛弥漫四下。为了进行最后的加速,清濑的身体释放出力量、散放耀眼的光芒。
就在那一瞬间。
不是眼睛看到,也不是耳朵听到,阿走就是察觉到清濑身上的异状。他想要大声呼喊灰二的名字,却无法发出声音。
清濑踉跄了一步,但立即重新站稳脚步,速度也没有减慢。朝着终点线,清濑的步伐越来越强劲。
快停下来,你会毁了自己!再跑下去,你会永远都不能再跑了!在焦急与混乱的情绪下,阿走环顾身边的竹青庄伙伴。你们都没有发现吗?为什么?我该怎么办?阿走好想冲出终点线去搀扶清濑。如果不用这种强硬的手段阻止他,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阿走的视线再度回到清濑身上,几乎已经准备冲到赛道上。但当他与清濑四目相对时,看到清濑汗水淋漓的脸上慢慢绽出微笑。那是当一个人豁出所有、也得到所求的一切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这就是比赛。清濑全身上下都在这么说。尽管他的右脚痛得像要碎裂了,他的决心却未有一丝动摇。就算最后与种子队资格失之交臂,但我们这支十个人的队伍也奋战到最后了。我们不需要虚情假意的言语,只要透过跑步表达坚持到最后的决心,为了争取每一秒钟而跑。奋战不懈,抓住只属于我们自己的胜利。不就是这样吗?清濑用眼神向阿走传达这股强烈的意志。
阿走收回踏上前的脚步。我没办法阻止他,也不能叫他不要再跑了。渴望跑步、决心为跑步献出一切的灵魂,谁也没有资格阻止。
阿走看到了。突然仰头望向天空的清濑,仿佛找到什么珍贵又美丽的东西,脸上浮现豁然清明的神情。
灰二哥,你曾经对我说,你想知道跑步的真谛究竟是什么。我们之间的一切,就从这里开始。现在,让我告诉你,我的回答。
我不知道。虽然我还是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在跑步里有幸福也有不幸。我知道在跑步这件事中,存在着我和你的一切。
阿走有一种近乎确信的预感。我,大概到死为止都会一直跑下去吧。
就算有一天,我的身体再也跑不动,我的灵魂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也不会放弃跑步。因为跑步带给阿走一切。这地球上存在的最珍贵事物——喜悦、痛苦、快乐,或是嫉妒、尊敬、愤怒,还有希望——透过跑步,阿走学到这一切。
1月3日,下午1点44分32秒。
清濑越过大手町的终点线。阿走赶紧上前扶住呼吸急促、膝盖几乎已经无法站直的他。
竹青庄众房客一一上前拥抱阿走与清濑,口中发出没人听得懂,有如野兽低鸣一般的吼叫。清濑在人墙包围的中心,高高举起右手,拳头中紧握着黑色接力带。
宽政大学田径社的接力带,历经216.4公里[9]的漫长路程,再度回到大手町。
大伙儿兴奋地几乎无法控制自己。阿走用手架住清濑的肩膀,发现他全身是湿黏的冷汗。
「灰二哥,我们快点去找医生吧!」
「不用,我没事,」清濑抬起头,马上否决阿走的提议,「我想待在这里。东体大呢?」
阿走和清濑一同朝终点线望去。东体大的十区选手正在终点线二十米前全力冲刺着。
竹青庄众人聚集在一起,屏住了呼吸。东体大一行人在一旁异口同声高喊着最后一棒跑者的名字,大叫着:「快呀!」榊的身影也在其中。阿走看着榊,心中不再有愤怒或厌烦。所有感觉都已经麻痹,甚至没办法祈求东体大最后一棒跑慢一点。
阿走只是在心里某个角落不断重复着「拜托、拜托」,但其实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求,也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东体大的选手终于越过终点线。所有观众屏住呼吸,终点区瞬间陷人一片阒寂。
「时间多少?」
阿雪焦急地大吼。下一个瞬间,读卖新闻大楼露台上,传来播报员近乎尖叫的声音。
「合计时间的结果出来了!东体大落后宽政大两秒!」
这一分喜悦,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阿走、清濑、尼古、阿雪、姆萨、神童、KING,以及城太、城次、王子,大家无语地紧紧相拥。十个人有好一会儿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合而为一。
「初次参赛的宽政大,获得种子队资格!」
播报员的口气激动不已,接着继续说:「宽政大的时间,合计是11小时17分31秒,排名第十。第十一名东体大以两秒之差,含泪饮恨。」 KING全身颤抖着忍住呜咽,神童和姆萨伸出手轻轻环抱住KING的肩膀。阿雪摘下眼镜交给尼古,用手背揉揉眼睛。城次和王子相互击掌,一旁的城太把下巴埋到怀里的尼拉背上,流不停的泪水把尼拉身上的毛都弄湿了。
阿走和清濑并肩站着,看着对方的脸庞,然后同时开心地大叫出声。就像狼群利用嚎叫传达讯息一般,竹青庄的房客们一个接着一个发出「啊呜——啊呜——」的呼号,搭着彼此肩膀围成一圈。
相机的闪光灯此起彼落,拍下他们欣喜若狂的激动身影。然后,两台电视台摄影机、三名拿着相机的摄影师围了上来。「恭喜你们获得种子队资格!」记者开口,准备进行釆访。在终点休息区内静静守候着的房东与叶菜子,这时也来到竹青庄众人的身边。
阿走一票人终于散开来,难为情地环顾四周,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好由房东代替他们接受釆访。叶菜子拿出一个装着冰块的袋子,递给清濑。
「谢谢。」清濑对她说。
「清濑学长的成绩是1小时11分04秒,荣获区间第二名。宽政大在回程以5小时34分32秒完成比赛。」叶菜子露出喜极而泣的神情。
「灰二哥……」
阿走又一次意识到大家一起达成了什么样的壮举,愣愣地出声叫清濑。
「我们真的办到了。」
「是啊,」清濑的口气也没有什么抑扬顿挫,「我们跑完箱根驿传了。」
阿走和清濑,紧紧相拥了一秒钟。然后清濑露出淘气的神情,看着阿走。
「我早说了,青竹的房客都很有潜力。现在你总该对我有点信心了吧?」
「当然有!」阿走大声回答,「信心这种东西,用什么话来说都不够!」
清濑笑了,打从心底开心地笑了。接着,他环视每个人的脸庞。
「你们看到顶点了吗?」
* * *
※※※ 註釋
[1]传统日式建筑房间内,有一处凹陷的地方,可供吊挂书画或放置花瓶等摆饰。
[2]位于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箱根町芦之汤的花卉中心。
[3]位于藤泽市的清净光寺俗称。
[4]日本净土教其中一个法门,于1274年开宗,特别崇尚净土三部经当中的《阿弥陀经》。开宗祖师一遍智真上人,生平以临终与体悟为宗旨。
[5]踊子号原文为『踊り子』,在日文中为舞娘的意思。尼古应该是在故意装傻搞笑。
[6]田町,东京都港区东部,JR京滨东北线·山手线田町车站附近的旧地名;马场先门,江户城内门之一,坐落于日比谷门与和田仓门之间,日俄战争后拆除并填平沟渠。
[7]八重洲,位于东京都中央区西端,JR东京车站车侧的商业区。
[8]15号国道第一京滨道路由日本桥到新桥之间称为「中央大道」(中央通り)。
[9]各届箱根驿传赛事的总路程时而略有变动。第75至80届因第十区间路线有所调整,总路程为216.4公里。第81届起,总路程变动为217.9公里。
尾声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甘甜花香味,混杂在黄昏的空气中。
又到了春天时节。藏原走望了望渡过铁桥的小田急线快车,不禁想起和竹青庄伙伴们来到这里的情景。那仿佛是前阵子才发生的事。
电车车窗透出车厢内的灯光。这一天多摩川仍然安稳地流动,夜色开始缓缓洒下。河边杳无人迹。阿走缓缓放慢跑步速度,从河堤往下跑了几步。柔软的草丛包覆着他常穿的慢跑鞋。
阿走坐在河堤上,盯着对岸霓虹灯的水面倒影好一会儿。
「阿走学长。」
听到有人叫唤,阿走抬起头来。堤防上的道路,站着一名今年春天才加入田径社的一年级新生。阿走对他点点头,一年级新生面露喜色地坐到他身边。
「你一直跑到现在?」阿走这么问,接着提醒道。「不要练过头了。」
「没有,我刚刚是去商店街买东西而已,」一年级新生稍显紧张地回答,「过头的人是城次学长。他说『今晚要开趴』,买了一大堆肉和菜。」
看来晚上要吃烤肉,阿走心想。难怪白天他会看到城太去体育会馆跟餐厅的老太太借铁板。一定是双胞胎想吃牛肉,又想去「八百胜」买东西,才会决定晚餐吃烤肉。
「要拆掉真的很可惜,」一年级新生说,「我也很想住在竹青庄呢。」
「地板会破掉哦。」
「原来这是真的?」
「嗯。」
有这么破烂啊,一年级新生笑着说。
「大家都到齐了吗?」阿走问。
「到齐了,」一听到阿走这么问,一年级新生马上正色回答,「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出来跑一跑。全都是些我不认识的学长,让我有点不自在。」
突然,一年级新生坐正身子。
「请问……那个清濑学长是怎么样的人啊?」
「怎么样的人?……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城次学长跟我说,学长你本来可以加入实力更雄厚的大企业旗下的队伍,结果却选择加入一支新成立的队伍,就因为清濑学长在那里当教练。」
「我是因为我的个性很难融入那种大组织,才这样决定的。」
「是吗……」一年级新生好像不是很懂阿走的意思,「不过我的心情有点兴奋,因为,竟然可以见到清濑学长本人!当年我就是看到他在箱根驿传跑完最后一区,才决定一定要进宽政大,而且一定要加入田径社的。」
阿走扯了一把河堤上的杂草,又放开手让杂草随着河床上的风吹走。
「有点变冷了,回去吧。」
阿走准备起身,一年级新生连忙也跟着站起来。阿走不着痕迹地配合一年级新生的速度跑着。
「你刚才问我灰二哥是什么样的人。」
「是的。」
「他是个骗子。」
「咦?」
「他很会说谎,你要小心别被他骗了。」
「什么?」一年级新生听得一头雾水。阿走淡淡一笑。
他明明说「我没问题的」。大骗子。他一定早就知道自己只要出赛,以后就再也不能跑步了。那一天,他却骗了所有人。就为了遵守和我之间的约定,也为了实现我们所有人的梦想。
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竟然存在这么纯洁又残酷的谎言。
离开河边的空地后,两人在住宅区的小路上慢跑。栉比鱗次的平房屋顶上,一座突兀的公共浴池烟囱写着「鹤之汤」耸立在远方。周围景色已经覆上一层淡淡的夜色。道路两旁的住家窗户,飘出晚餐的香气,和春天的空气融合在一起。
「会说谎的人,适合当教练吗?」一年级新生喃喃说道,不解地歪着头,「不过,我们学校当年第一次到箱根比赛,真正的教练其实就是清濑学长吧?而且他现在还是企业团的教练。」
「这个嘛……怎么说呢?」
清濑适不适合当教练,这个问题阿走从来没有想过。因为在他心目中,清濑就是清濑,总是一派超然的样子,永远站在选手的立场来思考,比任何人都认真地追求跑步的真谛。他所追求的,也同样严格要求选手去追求。只要有人愿意献身跑步、有心跑步,清濑就会无时无刻、义无反顾陪伴在这个人身边。
「对我来说,是灰二哥他教会我关于跑步的一切,」阿走说,「除了一件事以外。」
「那是什么事?」
跑步的真谛到底是什么?
只有这件事,灰二哥他没有教我。或许,这是不能靠别人来教的事。
因为想知道答案,阿走才会跑步,持续不停地跑。他也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到达顶点,但那感觉总是瞬间即逝,而且这些成绩也不代表跑步的意义。
「你很快就自己发现那是什么了,」阿走平静地对身旁的一年级新生说,「只要你继续跑步,总有一天也会开始追寻它。」
越过转角后,可以看到竹青庄的矮树篱,里头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最近由于上了年纪、散步距离变短的尼拉,也跟着附和似地拼命吠叫。一年级新生消失在矮树篱的间隙中,阿走也跟着他跑进去。
竹青庄的前院里,聚集了所有熟悉的脸孔。
尼古和阿雪相视笑着;竹青庄的窗户上,透出王子穿梭在每个房间里开灯的影子;姆萨和神童分配刚烤好的肉给大家;KING拿酒给尼拉舔,被房东骂了一顿;叶菜子和双胞胎三个人凑在一起,开心地聊成一团。
这一切,说不定是在做梦。说不定是时光倒流,让他又回到如梦似幻的那一年。
阿走踏过碎石子进入院内。清濑正站在铁板另一边微笑着,两手拿着盛满酒的杯子,微跛着右脚走过来。
「回来啦,阿走。」
「我回来了。」
阿走接过他手上的酒杯。
这是竹青庄的最后一夜。明天阿走也要离开这里了。
就算日后想回来这里,过了今晚,竹青庄也不复存在。这里将会改建成田径队的新宿舍。不过,阿走不感到寂寞;就像比赛中每一项纪录都会被改写,只有记忆能够永远留在心中。阿走知道,他绝不会因为这里被拆除就失去这一切。
竹青庄所有房间的电灯都已经打开,柔和的光线射向酒杯。阿走定定地看着杯中的倒影。
「灰二哥,你还记得吗?」
清濑没有反问阿走记得什么,只是静静微笑着。
庭院一角传来一阵欢笑声。虽然还不到夏天,但他们点燃了一颗不合时节的小型烟火,潮湿的火药味随之飘向空中。阿走和清濑肩并肩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硝烟的白色轨迹向上。
那一瞬间,天空绽放出光点,在每个人脸上照映出缤纷的色彩。
这群无可取代的伙伴,曾经亲密地共度无可比拟的一年。那样的时光或许今后也不会再有。但即使如此……
——阿走,你喜欢跑步吗?
四年前春天的夜里,清濑这样问阿走。就像一脸纯真的孩子在问,人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
——我很想知道,跑步的真谛究竟是什么。
我也是,灰二哥,我也想知道,虽然我一直在跑,但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现在,我跑步时都仍会思考这个问题,今后也会不停问自己。
我真的很想知道。
所以,让我们一起跑吧,跑到天涯海角。
信念发出的光芒,永远存在我们心里。在黑暗中照亮延伸向前的道路,清楚地为我们指引方向。
「阿走,快来快来!」
在伙伴的呼唤下,阿走和清濑一起迈开大步,走向他们围绕着铁板构成的那个圆。
致谢
在釆访与资料搜集过程中,受到各方人士的协助,在此致上最诚挚的谢意。
本作中与事实相异之处,不论有意或无意,皆为作者的责任。
大东文化大学田径社教练 只隈伸也先生
大东文化大学田径社所有成员
大东文化大学田径社社长 青叶昌幸先生
法政大学田径社驿传教练 成田道彦先生
法政大学田径社所有成员
法政大学田径社前社长 谷春郎先生
日产汽车田径社 久保健二先生、山崎浩二先生、饭岛智志先生
小岛敏雄先生、禝本史一先生
上野武男先生、铃木とし子小姐
关东学生田径联盟 故 广濑丰先生
成田雅子小姐
田中范央先生
主要参考文献
历年《箱根駅伝公式ガイドブック》(陸上競技社)
《講談社MOOK 写真で見る箱根駅伝80年》(陸上競技社)
《箱根駅伝 熱き思いを胸に襷がつないだ80年間》(ベースボール·マガジン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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