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清懒逐一扫视尚未表态的尼古、阿雪、王子与阿走。
「依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参加箱根驿传这件事算确定了。不过,我看你们几个绝对不会服气吧?」
清濑接下来会使出哪一招?阿走屏住气息,准备好接招。清濑冷静地继续恐吓他们几人。
「所以呢,我决定强制通过此案,不准你们行使否决权。」
「太霸道了吧!」
「法治国家不允许这种事!」
尼古和阿雪拼命抗议,却被清濑嗤之以鼻。
「尼古学长,当你哭着说这场考试绝对不能挂掉的时候,是谁像老妈一样恩威并用、硬把你挖起来准时赶考的?又是谁,每年帮你换掉被香烟焦油熏黄的壁纸?还有,你踩破走廊的木头地板时,是谁瞒着房东帮你修好的?」
清濑此言一出,尼古就像个在行刑前洗心革面的囚犯,瞬间乖顺得像只猫。清濑跟着将矛头转向阿雪。
「阿雪,你应该没忘记我做的年夜饭是什么味道吧?你该不会忘了自己去年为了准备司法考试没去打工,一天到晚跟我哭穷,拉我请吃午餐请了整整一年……」
清濑话音甫落,阿雪马上变成一个坏掉的人偶,垂头如捣蒜。清濑还不打算收刀,只见他一个转身,从背后挥刀劈向正在开门准备开溜的王子。
「王子,竹青庄快被你那堆藏书压垮了。看你是要把漫画丢了,还是跟我们一起挑战箱根驿传。选一个吧!」
王子虽然闻言立即腿软,却仍勇敢地正面抗战。
「两个我都不要!你不如叫我死了算了!」王子仰天长啸,屋里回荡着他悲痛的叹息。
「是吗?」清濑只是抱胸以对,然后转向阿走。
阿走举起双手,示意他明白清濑的意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也不想想是谁带你来竹青庄,不想参加就给我滚』,对吧?」
「我不会对身无分文的你说这种话,」清濑放下手,「好吧,我就给阿走和王子几天时间考虑,等你们改变心意再来找我。」
王子停止哀号,稍微靠近站在房间正中央的清濑。
「如果我没改变心意呢?」
「难不成要宣布戒严?」阿雪语带嘲讽。
「不,」清濑沉稳地微微一笑,「我会用最大的耐心呼唤你们,直到你们投降为止。」
阿走和王子不约而同一馁,垂下肩头。
过了几天,阿走下课后朝大门口直奔而去。由于才刚开学,校园里学生很多,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并肩边走边聊,阿走只能蛇行穿梭在他们之间。
跑着跑着,突然有人出声叫道:「阿走、阿走!」于是他停下脚步,环顾四下,在通往正门的喜马拉雅雪松大道旁瞧见王子的身影。那里摆着从教室搬来的长桌,而王子就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频频对阿走招手。
「你在招募社团成员?」
阿走一靠近,王子立即喜滋滋地递上学校的笔记本。
「在这里写下你的姓名和联络地址。」
「联络地址……我们不是都住在青竹?」
阿走仔细端详一下笔记本。看来社员招募不太顺利,上面只有城太和城次写下自己的名字与青竹的地址,而且可能还是因为人情压力不得已。
「……什么样的社团?」
阿走迟疑地问。果不其然,王子回答:「漫画研究社!」
「我啊,今年想尝试看看『从同一位漫画家的不同作品中撷取各种画面,创作出一个全新的作品』。」
王子开心大谈社团的预定活动内容。阿走在王子身边的椅子坐下。
「王子,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你是指『那件事』吗?」王子故意说得神秘兮兮,但阿走明快地点头。
「对,要不要参加箱根驿传这件事。」
被阿走破坏了自己玩间谍游戏的兴致,王子露出一脸不悦。
「参加啊,不然还能怎么办?」王子合上笔记本,「我的漫画多成那样,哪可能说搬家就搬家?况且我也没那个钱。」
「灰二哥说『不参加就把漫画丢掉』,只是在吓唬你吧?」
「你真的这么想?」
不,很难说。阿走其实没有把握。或许清濑真的会把王子的宝贝漫画当成垃圾清掉也说不定。
清濑的「劝降计划」,依然持续针对阿走悄悄进行着。这阵子,竹青庄每天的晚餐总会出现醋酸凉拌小菜,而且只有阿走那一碗的分量特别多。昨晚他也是苦着脸把醋酸凉拌海带和小黄瓜吞下肚。看来,只要阿走一天不向清濑的计划妥协,这个醋酸攻击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被人逼着跑步,我怎么也没办法接受。」阿走说。
王子耸耸肩:「话是没错,可是既然我们大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能做某种程度的让步啦。」
这可不是「做某种程度的让步」就能解决的问题,阿走心想。跟运动绝缘的王子根本不了解,想挑战箱根驿传必须经历多少严苛的训练。清濑正在引诱竹青庄的人一步步走向一条险恶的道路。这条悬崖边上的小路到处都是危险,而且它还不保证能够抵达目的地。
王子没注意到阿走陷入沉思中,径自往下说:「灰二哥好像在一年级时参加过田径比赛。听说他当时练得很认真。」
「为什么他后来不跑了?」
阿走佯装对清濑的膝伤一无所知。
「有些高中会强迫选手过度练习,结果害很多人受到运动伤害……尼古学长这样说的。」
尼古抽烟抽成那样,怎么可能是从事运动的人。
「尼古学长真的待过田径队吗?」
「嗯,他说在高中毕业以前,他一直都是田径队的。」
王子拿起笔记本,飞快翻弄着空白一片的内页,掀起一小阵微风。
「阿走,我一点都不讨厌住在青竹庄。想跑却不能跑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也多少能体会,那大概就跟万一哪天我不能再看漫画一样惨吧……所以我才会想帮灰二哥这个忙。」
当天晚上,竹青庄的房客再次齐聚在双胞胎房里。当阿走和王子表态愿意参加箱根驿传,双胞胎随即高声欢呼。
「太好了,这样就十个人到齐啦。」城次说。
「明天就开始练习吧。」城太说。
姆萨和神童兴高釆烈地去厨房把清濑做的料理端来。大盘子上的炸鸡,堆得跟山一样高。
「如此一来,得多多补充营养才行。」
“你们俩终于下定决心啦,
这一餐已经不见醋酸凉拌小菜的踪影。阿走悄悄瞥清濑一眼,尽管一脸无辜的样子,但他肯定早料到阿走和王子这两天内就会表态。被清濑看穿自己的一举一动,这让阿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来来来,拿着拿着。」
城次在房里绕了一圈,发给每个人一罐啤酒。「来干杯吧。」
最后一道防线也被攻破,尼古和阿雪掩不住心中的失望,意兴阑珊地从城次手中接过啤酒,悄声对阿走抱怨。
「你干吗不拒绝到底啊?」
「还以为你有点骨气,没想到这么软心肠。」
半出于立下崭新目标而热血澎湃,半出于一种豁出去舍命陪君子的心情,所有人一起举起啤酒罐干杯,同时出声大喊:「目标天下第一险峰-一箱根山!」
双胞胎的房间接下来瞬间变成无法无天地带。王子坐在木头地板上,埋头默默看起漫画,一副「我已经表态参加,接下来没我的事了」的样子;尼古、KING和城太搬出麻将桌,宣称「玩它最后一把」,围坐一圈打起麻将,城次则在四边走动观战。
「阿雪,做人有必要这么狠吗?」
「尼古学长,是你自己不长进吧。」
「喂,城太!我不是说过不能乱喊和牌!你懂不懂规则啊?」
「嗯,是不太懂。」
「城次,不准把偷看到的牌告诉城太!」
神童和姆萨看着电视,静候轮到他们打下一圈。
「他明明说『将于星期一深夜播出,敬请期待!』屏幕上却打出星期二凌晨1点,神童兄,你不觉得奇怪吗?」
「因为他们觉得就算过了深夜12点,只要在上床睡觉前都还算是『星期一』啦。不过,这种说法确实很容易让人搞混。」
啤酒不一会儿就告罄,众人开始改喝地瓜烧酒[7]。屋内弥漫着一股朝新目标全力以赴的决心与希望。尽管没有人说出口,却能感觉到大家都在压抑那份雀跃又不好意思的心情,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阿走避开麻将桌,坐到窗边的位子。
你们能开心也只有现在了,阿走心想。眼前这些被清濑花言巧语骗倒的人,一定没多久后就会厌倦练习,丢下一句「我不跑了」。所谓跑步,每天不间断地跑,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而箱根驿传也不是光靠气势就能出场的比赛。
灰二哥的计划,迟早会因为这些人的造反或脱队而失败告终,阿走想着。在那一天到来前,我只需要随便应付一下他们就好,继续照往常的步调跑我自己的。
清濑坐在阿走一旁剥着花生壳,剥好的花生全放到盘子上,一脸看起来非常满足的样子。
「吃吧。」稍微歇息后,清濑端起盛着烧酒的杯子,另一手把盘子推向阿走。
「你是认真的吗?」阿走平静地问清濑。
「是啊,别客气。」
「我不是在说花生。灰二哥应该很清楚,这根本是个愚蠢的赌注。」
清濑沉默半晌,然后不置可否地举杯对着灯光,仿佛杯子上写着一条条的问题似的。
「阿走,你喜欢跑步吗?」他反问。
两人初次相遇的那天晚上,清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阿走愕然,无言以对。
「我很想知道,跑步的真谛究竟是什么。」
清濑说道,两眼一直凝视着酒杯。这个答案,完全没有回答阿走的问题。
然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阿走仍能清楚记得清濑当时那真挚的眼神。
* * *
※※※ 註釋
[1]卡巴迪(kabaddi),起源于南亚的印度、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类似中国的民间游戏「老鹰抓小鸡」。采一队七人的编制。
[2]驿传就是长程接力赛,「箱根驿传」仅限关东地区的大学队伍参加,举办日期为每年的1月2日到3日。驿传与一般的接力赛不同,跑者传递的并非接力棒,而是披在身上的「接力带」。
[3]驿马传马,一种借由接力的方式,由骑马的传令兵在中央与地方政府间传递书令的制度。当中的「驿」字,是指等距离设置在官道上的驿站。
[4]日本古代用来装药物的小容器。此处是影射日本的民间故事《水户黄门》:水户黄门是水户藩第二任藩主德川光圀,平时喜欢微服出巡,每当要惩罚坏蛋时,水户黄门身旁的部下就会亮出德川家的印笼,让坏蛋知道眼前的老者是大名鼎鼎的德川光圀大人。
[5]圆谷幸吉(1940-1968),日本马拉松选手。自杀前留下一封遗书,内容提到许多食物,诸如「寿司很好吃」、「柿子干很好吃」、「苹果很好吃」等。
[6]指肌肉主动运动时的力量、幅度和速度。
[7]地瓜制成的日本烧酒,味道浓厚、有独特的臭味,因此评价两极。近年来酿酒技术越来越进步,以往为人诟病的臭味也越来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