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们终于能参加预赛了。挺有两下子的。」
「反正我看顶多也只能打到预赛吧。」
「无所谓啦,好歹留个纪念嘛。」
语毕,他们窃笑了几声。阿走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笑里隐藏着许多涵义。
东体大的榊看到阿走落单,走过去对他说:「听说你们想挑战箱根驿传是吧?别在预赛时漏气哦」
阿走狠狠瞪着榊。他觉得很不甘心,却无言以对。
「阿走!」
清濑向阿走招手。阿走撇下榊,走向围在一起的众人。
「大家跑得很好,」清濑语气平静地慰劳大家,「我们又朝箱根迈进了一步。接下来的重点,是练习怎么延长跑距。不过,今晚先开PARTY庆祝一下吧!晚上练跑完后,大家到双胞胎的房间集合。」
「喔耶!」
双胞胎大声欢呼。阿走笑了,却是皮笑肉不笑。开PARTY庆祝?你们不是早就一天到晚在开PARTY吗?
阿走的脑海中浮现出每个人的最佳正式纪录
阿走 14分09秒95
灰二 14分20秒24
姆萨 14分49秒46
城次 15分03秒08
城太 15分04秒58
阿雪 15分36秒45
神童 15分39秒45
尼古 15分59秒49
KING 16分03秒83
王子 16分58秒14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还不具备第一线的作战能力,想在预赛中脱颖而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这就是现实。
取得预赛出场资格了,但阿走不只没有从焦虑中解脱,反而越来越心浮气躁。难怪他在双胞胎房间的派对上,喝起酒来只觉索然无味。他实在没办法融入他们的欢乐气氛,只好独自坐在窗边。
清濑做的料理已经被清光八九成。众人在酒足饭饱之余,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称赞起王子。
「本来我还担心王子过不了关……结果他可真够拼的!」KING说。
「今天的最后冲刺,真的好精彩!真亏王子能赶在17分钟内冲过终点!」神童说。
「是啊,王子的英姿,也让我看得眼泛泪光了。」姆萨说。
双胞胎为了犒赏王子,还特地去商店街买来市面上还没正式发售的周刊漫画杂志送他,而王子也顾不得喝酒,当下就读了起来。尼古和阿雪看着这样死性不改的王子,不禁笑出来。
阿走的心情糟透了,忍不住嘀咕道:「有那么了不起吗?」
所有人立即转头对他投以讶异的眼神。阿走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索性把话说开。
「王子的成绩没什么好称赞的。」
「你这么说也没错啦。」王子点点头,两眼仍紧盯着杂志。
「你什么意思?」城太生气了。就连向来笑脸迎人的城次,这回也厉声向阿走抗议。
「王子可是在三个月内大幅缩短了他的秒数!照这个步调继续练下去,他绝对可以在预赛时一瞬间跑完五千米!」
「别傻了。」阿雪马上吐槽道。阿走不理会他们,直接杠上王子。
「王子,你自己也很清楚,现在不是看漫画的时候吧。」
「就是说啊。」王子漫不经心地随口回答,倒是双胞胎愤怒地站起身来。
「够了喔,阿走!你最近真的很反常,恐怖死了。」
「就是啊!不要再针对王子了。你想说什么,放马过来跟我们所有人讲!」
「说就说!」阿走放下杯子站起来,「照你们这种散漫的跑法,绝对没办法参加箱根驿传!绝对不可能!我不懂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还能悠哉悠哉地喝酒玩乐!」
「阿走,你不是也在喝吗?」神童拼命抓住阿走的脚踝,「你醉了吧?先坐下再说!」
至于双胞胎,则由姆萨抱着他俩好言相劝。但是竹青庄这三个一年级生,毫不理会学长们的劝阻,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不要以为自己跑得比较快一点,说话就可以这么跩!」
「是你自己说『放马过来』的!」
「那也要看好马坏马啊!不管怎样,我们哪有可能跑得跟你一样快!」
「这种话等你们认真练习过再来说!不过我看你们再怎么练也没用!」
「阿走,这句话就真的太过分了,」尼古正要起身,KING突然大吼,「王八蛋,不要太嚣张!」而且还想抢先双胞胎扑向阿走——结果没有成功,因为到刚才为止一直默不作声的清濑,有如敏捷、凶猛的猎豹一般比他更先一步逼近阿走,一把抓起他的领子。
「你这浑蛋!」清濑怒吼道,「快给我醒一醒!王子跟大家都那么认真、努力,为什么你不能给他们一点肯定!他们是拿出真心在跑,为什么你要否定他们!就因为他们跑得比你慢吗?在你心里,只有速度才是衡量一切的基准吗?那我们干吗跑步?去坐新干线啊!去坐飞机啊!那样不是更快!」
「灰二哥……」
不光阿走,在场所有人都被清濑的怒气吓到动也不敢动一下。
「阿走,你要小心,光只追求速度是不行的,到头来只会是一场空。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总有一天你会吃到苦头……」
清濑话说一半,揪着阿走衬衫的那只手忽然失去力气,整个人摇晃起来。
「灰二哥!」阿走赶紧扶住清濑,「灰二哥,你怎么了!」
清濑脸色死白,沉沉地闭上双眼。
「灰二哥,振作一点!灰二哥!」阿走拍打他的脸颊,他却毫无反应。「怎么办!他昏过去了!」
“啥——!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恐慌。阿雪立即抓起清濑的手,测量他的脉搏。
「双胞胎,快去铺垫被!哪个人快去叫救护车——不,干脆叫医生来比较快!去跟房东先生讲一下,叫他请医生来看诊!」
城太和城次从壁橱里把垫被搬出来,一边抽泣一边说:「灰二哥,你不要死啊!」神童和姆萨也朝着主屋拼命大喊「房东先生!救命啊——」王子则是慌慌张张地去一楼拿水,六神无主的KING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阿走和尼古合力扶起清濑,让他躺在垫被上。「不会有事的,你别太担心。」阿雪好言安抚,但阿走仍然不愿离开清濑一步,就这么低着头坐在他身边,直到房东把邻近的医生请来。
尽管早过了看诊时间,这名众人熟识的老内科医生还是十万火急地赶来了。医生拨开围在清濑四周的众房客,一会儿翻开他的眼皮,一会儿拿听诊器抵在他胸口,一会儿又用掌心检查他有没有发烧检查完毕后,他扫视众人一圈,说出他的诊断:「过劳。」
接着他又说:「还有一点贫血。不过,现在与其说他昏倒了,不如说他睡着了。」
「……睡着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致从医生转到清濑身上。没错,清濑的胸口确实正随着规律的呼吸而平静地一起一伏。幸好不是什么大病。但是,引起这么大的骚动,而且连医生都出动了,结果只是虚惊一场,也让众人不禁当场泄了气。
「应该是睡眠不足造成疲劳过度吧。」医生往黑色公文包里一摸,两三下就准备好一支针筒。「我帮他打个营养针,今天晚上你们就让他好好睡吧。有什么事再打电话给我,我先走了。请让病人好好休养,不要让他太操劳。」
「谢谢医生。」
所有人一同道过谢后,阿雪和神童负责送医生到玄关。清濑依然沉睡不醒。不论针头刺进肌肉的痛,还是双胞胎盖上毛巾被的动作,都没引起他任何反应。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灰二哥为我操心的……」
阿走垂下头,端详着清濑的睡脸。他好后悔,也觉得自己很没用。连六道大学的藤冈都看得出清濑身体不适,他却完全没有发觉。因为他满脑子只想着跑步,连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伙伴都没被他放在眼里。
隔着垫被坐在阿走对面的王子,无力地摇摇头。
「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我怎么跑都跑不快。」
每个人静悄悄地围坐在清濑四周,看起来跟目睹释迦牟尼圆寂的森林动物没两样。送客回来的阿雪和神童被这股有如守灵一般的气氛吓了一跳,在榻榻米上坐下。
「仔细想想,我们的大小事都是灰二兄一个人在打理。」姆萨说。
「就是说啊,」KING盘起胳膊,「不管是报名参加纪录赛,还是生活琐事,全都是灰二一手包办,连煮饭也不例外。」
「他根本就是教练兼领队兼经理兼舍监。」城太说。
「光是练习就够让灰二哥吃不消了,我们还给他添这么多麻烦。」神童口气沉重地回想着。
城次见大家愁眉苦脸的,刻意用开朗的口气提出一个建议。
「我觉得,接下来我们至少应该帮灰二哥分担厨房的工作,大家轮流做饭!」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大家和好吧。」尼古语毕,各看了阿走和王子一眼。
「好啊。」
王子一口答应,阿走也为自己先前幼稚的态度觉得难为情,怯怯点了点头。
「双胞胎,你们也原谅阿走吧。」
阿雪一说,城太和城次也不好意思地瞥阿走一眼,异口同声说:「那还用说。」
「好,那没事了!」尼古代表众人发言,「大家绝对不能辜负了灰二的遗志!让我们团结一致,一起去箱根吧!」
「一起去箱根!」
竹青庄的房客们围着躺平的清濑,伸出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我可不记得我死了,你们少在那里触我霉头。」
阿走惊讶地看向枕头的方向。清濑醒了。
「受不了,你们在搞什么啊?」
清濑拨开自己肚子上方那一双双交叠的手,作势要起身。
「你好好休息!」阿走赶紧压下清濑的肩头,逼他再躺回去,「灰二哥,你刚才昏倒了!医生说你太过劳累,引发了贫血。」
「是吗,给你们添麻烦了,」清濑仰望看着自己的阿走,「看来你们已经吵完了。太好了。」
「真的很对不起,」阿走坐直身子,低头致歉,「我一直很浮躁,而且太心急了。」
「因为阿雪房间的噪音太吵了对吧?」
尼古满脸同情看着阿走,眼神仿佛在说:「我懂你的苦……」
「要扯大家来扯啊。我看是天花板吱吱嘎嘎响个不停的关系吧?」
阿雪这句话,听得王子心虚地打了个哆嗦。阿走连忙否认。
「其实在来青竹之前,我就是这个样子了,满脑子只想着跑步,觉得周遭的事都跟我无关、也不在乎。」
老实说,阿走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除了速度以外,他不知道该朝着什么目标跑下去。不过,他还是毅然决然抬起头来。
「从今天起,我会认真地跟大家一起挑战箱根驿传。」
「什么!」双胞胎的房间爆出一阵惊呼。
「从今天起?那之前是什么!」城次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没有啦,我本来是想随便陪你们跑一跑就算了,」阿走说出真心话,「因为我觉得你们一定没多久就腻了,然后说退出就退出……对不起。」
「你本来只是想随便跑跑,却还练得那么勤。」神童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我这个人只会跑步啊。」
阿走说得一脸认真,阿雪摇着头说:「妈啊。」KING更是傻眼地说:「阿走,我觉得你根本就是变态。」
「你太厉害了!简直称得上怪胎。」城次忍住笑意。
怪胎你个头!阿走有点生气,但看到连清濑都点头表示认同,也只好按捺住怒气不发作。
「我没办法戒掉漫画,但是以后我会更努力练跑的。」王子抬起头宣示。
尽管众人心中的芥蒂并没有完全消除,但那份想和伙伴朝共同目标一起努力的心情,头一次在所有人的心中萌芽。
清濑看着此情此景,开口唤道:「阿走。」
阿走维持跪坐的姿势,倾身靠向躺着的清濑。
「你知道对长跑选手来说,最棒的赞美是什么吗?」
「是『快』吗?」
「不,是『强』,」清濑说,「光跑得快,是没办法在长跑中脱颖而出的。天候、场地、比赛的发展、体能,还有自己的精神状态——长跑选手必须冷静分析这许多要素,即使面对再大的困难,也要坚忍不拔地突破难关。长跑选手需要的,是真正的『强』。所以我们必须把『强』当作最高的荣誉,每天不断跑下去。」
不论阿走或其他房客,全都全神贯注地聆听清濑的话。
「看了你这三个月来的表现,我越来越相信自己没看错人,」清濑接着说,「你很有天分,也很有潜力。所以呢,阿走,你一定要更相信自己,不要急着想一飞冲天。变强需要时间,也可以说它永远没有终点。长跑是值得一生投入的竞赛,有些人即使老了,仍然没有放弃慢跑或马拉松运动。」
阿走体内那股跑步的热情,就像一团无以名状的强烈情绪,经常在他心中掀起纷扰的涟漪。但清濑的一席话,却无比炙热地烙进他朦胧幽暗、彷徨无措的内心世界,宛如曙光乍现,照亮阿走心中每一个角落。
但拉不下脸的阿走,嘴硬地反驳:「老人又没办法破世界纪录。」
「谁说的,人家破得才凶。」尼古随口跟阿走抬杠,清濑则无奈地泛起微笑。
「在膝盖受伤以前,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样,」清濑徐徐说道,「但是年纪大的跑者,却有可能比你还『强』。这一点,就是长跑的奥妙之处。」
清濑这番话并不只是针对阿走,也是针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或许是累了,只见清濑打住话头,闭上眼睛。
「灰二哥,不要睡在这里吧!」城太和城次摇晃清濑。
「吵死了,解散。」清濑含糊不清地咕哝道。
一行人静静地离开双胞胎的房间。
阿走最后一个离开。带上门时,他顺势回头,正好看到双胞胎紧挨着彼此睡在刚从壁橱拿出来的另一组棉被里。
灰二哥说的「强」,到底是什么意思?阿走思忖。他知道清濑不是指蛮力或脚力,却又觉得应该也不是单指精神层面上的。
阿走突然忆起孩提时见过的雪原。那天他起了个大早,走到附近的原野一看,熟悉的景色已经因夜间的积雪而焕然一新。他开始奔跑,随心所欲地在这片杳无足迹的白色原野上飞驰,只为了用双足勾勒出美丽的图案。这是阿走第一次体会到跑步的乐趣。
或许所谓的「强」,正是某种建立在微妙平衡上的绝美之物——就像当时他画在雪地上的图案。
阿走一边思考,一边蹑手蹑脚地悄声下楼。
翌日,睽违已久的艳阳高挂天空。阿走晨跑完毕回来时,清濑正好在竹青庄的院子里喂尼拉。
清濑对阿走说:「回来啦。」阿走也答道:「我回来了。」
清透耀眼的晨犧。崭新的一天,即将如常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