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迪奥拉住了我,我想我一定会从船沿扑下去。
巨大的木轮在船底旋转,哗哗的水声几乎湮没了岸上传来的嘶声呐喊。
船离海岸越来越远,那条泛着白沫的水带就像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亚!亚汀斯!”我紧紧抓着船沿,用力的抗衡着迪奥的双手,几乎要跳起来,“救救我!我在这儿!!”
我确定他听见我的声音了,因为那双拉菲般的眼睛正盯着我的方向,微微眯着。在浅水边,他勒住了缰绳,转头对身边的士兵说了句话。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是,从他们身后被推出来的东西让我差点把眼珠瞪出来。
火流星?!
几乎是在瞬间,夺目的光球划破了船与海岸的空隙。
“不---”
轰--
那一下打在后弦上,巨大的震动差点把我掀下船去。
一阵惨叫。
被点燃的士兵张开双臂,在甲板上狂奔,嘶喊,明亮的火焰顺着他们的足迹不住的蜿蜒。
“他在干什么?!他要干什么?!”我惊叫起来,那一瞬的□让我无法接受。
“我们去前面!快!”迪奥连拖带扯的将我往一边拖,碰撞中,他的王冠也掉在了地上,随着甲板的摇晃,它咕噜噜的滚到船沿,落进海水。
“我在船上,他要干什么?!”
攒动的火苗在狂风里像海浪一样迅猛的涌动,“你在他眼里什么都不算!你还不知道么?!”他几乎在愤怒的嘶吼,那个□似乎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轰--
又是一枚火流星,它精准的砸在了桅帆上,顿时带出一阵冲天的火焰。
热浪与浓烟在翻滚,随风起伏的火星像雨点一样飘落,又带起一片火海。
几乎无路可逃。
“救命!救命!”
慌乱的人们在船上毫无目的的逃窜,尖叫。
猛的,一枚火流星落在了他们中间,炙浪将他们一下子掀到半空,又落下船沿,木轮无情的旋转,毫不客气的将这些从天而降的美味嚼成了碎末。
惨叫,充斥了天地。
鲜血,染红了海面。
我挣开迪奥的手臂,紧紧的贴住了船头的栏杆,刺鼻浓烟熏得我的直咳。
噢,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那个混蛋根本就不打算救我。
迪奥说的很对,于他而言,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为了他的野心,我随时都可以去死。
风将烟尘吹进了而我的眼睛,一阵阵酸涩。
我忽然觉得我曾经的那些幻想,那些偏执的信任都非常可笑。
连希苏都知道,可我竟会愚蠢到以为自己已经触动了他的心。
他根本就是一只无心的野兽啊……
昏暗的烟尘背后有无数人影在晃动,在嘶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可笑变成了可悲,变成了一种忽然想痛哭的冲动。
轰--
燃烧的桅杆在烈焰中轰然倒塌,一同倒塌的,还有我心中的信念。
燃烧的碎料在风里起伏,像雨点一样飘落。
“莎拉!”如果不是迪奥拉了我一把,我想一定会被迎面飞来的木头砸得头破血流。
噢,我觉得我在发抖。
有点冷。
可明明空气像火焰一样炙热。
“……他放弃我了,是么?”
血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他望向了船舷外,“等船再沉一些,我们跳出去,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逃出去。”
“逃出去?”转头看了着飞溅的浪花,我扯起了嘴角,凄惨的,绝望的,“……那些木轮会把我们搅成肉泥。”
“不,”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安慰的笑了笑,那个弧度一如既往的温和,可是此刻,却让人从心底感到震撼,“我们会逃出去。”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山盟海誓一般有力。
那种语让我的眼眶发热。
可就在那时,一声低沉的嗓音忽然响了起来,“逃出去?”
铁靴声渐近,烟尘背后的那个人影让我瞪起眼睛,下一秒,惊叫,“亚汀斯?!”
他跳上了船?!
那一刻,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乱跳。
漆黑的发丝在热浪里飞舞,扬起的弧度就像他的残破披风,就像他性感的嘴角边那道若有似无的笑。
张扬而冰冷。
染血的剑举了起来,指着迪奥,“你认为你能逃出去?”
滴答--
殷红的液体在甲板上滴出一小片血洼,就像那两双相互注视的眼眸,鲜血淋漓的。
一切声响似乎都在远离,甚至那些奔跑的“火人”都被隔在世界的那一头。
迪奥慢慢抽出了剑,手肘顺势将我撞到一边,“或许我们该做个了结了,是么,我亲爱的弟弟,亚汀斯。”
“是的,我亲爱的哥哥。”话音未落,亚的身影像鬼魅一样消失在原地,几乎在一瞬间,那把斑驳的利刃已经出现在迪奥的喉咙前。
噢,那速度可真快!
可迪奥更快,他像风一样沿着船沿的护栏闪了一下。
当--
长剑带着呼啸的劲风劈在铁栏上,几乎将它削断。
那一下停滞给了迪奥机会,他手里的剑片刻也没有停歇便砍向了亚的左肩。
电光火石,亚另一只手里多出来的匕首隔住了那一下,紧接着,摆脱束缚的长剑笔直的削向了迪奥裸-露在铠甲外的腰部。
那速度快的惊人,我几乎看不见长剑挥动的轨迹。
迪奥也没有躲开。
“厄啊--”
一声惨叫,温热的血水溅上了我的手臂,那种温度让我触电般的缩向了一边。
浓烟翻滚。
“噢……”迪奥捂着伤口踉跄了几步,痛苦的咳起来,“你的剑法还是这么漂亮,难怪父亲会喜欢你。”
亚冷冷的哼笑了一声,提着滴血的长剑慢慢走了过去,铁靴在甲板上踏出了两排血痕。
“如果在以前,我亲爱的哥哥的夸奖一定会让我开心一整天。”他站在了迪奥身前,俯视着他,“但是,现在,却让我抑制不住杀了他的渴望。”长剑挥了起来,那一下毫不留情的削在了迪奥的大腿上,顿时,他像被什么扯住了脚踝一样翻上半空,又仰面摔了下去。
砰--
“嗷!”迪奥再一次惨呼了一声,手里的剑“哐”的落在了一边。
蜷起身子,他用力的捂着腰上的血口,可是鲜血依旧汩汩的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染红了手指,染红了甲板。
“你真的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么?”亚一脚踹在他的肩上,让他翻了过来,拉菲般的眼眸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像两团冻结的血块,“这是为了我的母亲,她善待你,你却害死了她。”
“噢……”迪奥挣了一下,可是亚的铁靴却让他动弹不得,“亚汀斯,那是德普与安妮佳做的……”
“是你告诉什加她与迪埃还有个儿子!是你!”他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了迪奥的话,剑刃不断的颤抖,随着他起伏的胸口,在迪奥的喉咙上划出了一道道鲜红的痕迹。
“……我是无心的。”
“无心的?”那三个字让亚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冰冷而可怕,“去地狱向她忏悔吧。”剑刃微微向上提了一下,可就在那时,一阵猛烈的震动让飞速下降的剑刃失去了准心,它带着一股喷涌的血水刺进了迪奥的手臂。
“厄啊---”
*
烈焰似乎将船的中段烧断,船头沉重的木轮让船头朝下的翘了起来。
一瞬间的颠覆让我无法保持平衡,惊叫翻出了船沿。如果我没有立刻抓住护栏,我想我一定和刚才从我身边滚过的人一样,被海面下飞转的木轮搅成一团血沫!
肠子,内脏,四肢混在了一起,我瞪着骇人那些东西,最后甚至在涌动的海水里看见一张褶皱的脸皮!
噢,可怖的景象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吸了口气,我发疯的尖叫起来,“亚汀斯!救救我!救救我!噢!”铁护栏在吱呀着闷响,猛的,从刚才被亚汀斯斩断的地方散落开,“噢!不!!”飞速的下降让我更尖利的喊了一声,我发疯一般的往上攀爬,可是,我的脚悬在半空,失去着力,仅凭着双手我根本爬不动。
凉丝丝的风在我脚下盘旋,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不住的将我往下扯。
铮---
铁栏在不堪重负的轻唱。
那种声音让我头皮发麻。我再也不敢动弹,只能任由着风吹着我左右摇晃,“噢!亚汀斯!亚汀斯!!”
粉红色的泡沫随着搅动的木轮,不住的溅到我的脸上,睫毛上,鼻子里,甜腥的味道在我的嘴里弥漫,那种彻骨的恐惧就像冰冷湿润的海风,一直吹进了我的骨头。
“救救我!救救我!”我发疯的尖叫,喉咙里的撕痛让我剧烈的咳嗽,几乎要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噢……亚汀斯……”满面湿冷,我用最后的力气在嘶吼,“救救我!救救我!”
水花在轰响,我很难听见其他的声响,甚至自己的声音都显得微弱不堪。
水沫在眼前乱飞,模糊中,我根本看不清那名拉菲般的男人。
他在哪儿?他会来救我么?!
“别乱动!”忽然,我听见我的头顶有人在说话。
“迪奥?!”那双血色的眼眸在一瞬间成了我心中唯一的依靠,“救救我!快救救我!”
“别乱动!”他再一次重复,慢慢的向我移过来。
他左手的手肘被长剑死死的钉在甲板上,这让他避免了摔下船沿的噩运,可是,那会带来多少剧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此刻,我只想活下去,想的几乎要嚎啕大哭,“救救我!迪奥!”
沾满血的右手握住了我的手腕,那一刻,那条被钉住的手臂上猛地飚出了一线血水,我明显感受到他颤了一下。
“不!”猛然松开的手指让我猛地放开了铁栏杆,抱住了他的胳膊,紧紧地,“别把我扔下去!不要!”
咔--
断裂铁栏摔进了海浪中。
这一刻,我的全身都悬在空中,那种无底的感觉让我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口,“噢!”
“噢……”他咬牙抽了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似乎在微笑,手指紧了紧,“那天晚上,你去看了他,是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轰响的浪花中轻颤,“我很久没有看见他睡的那么恬静了。”
一股向上的力量将我提了起来,受伤的脚踝在残破的甲板上摩擦,那种痛深入骨髓。
我咬着嘴唇,忍受着,努力让自己不给他增加更多的负担。
“我无意伤害任何人,无论是你,还是……莲娜王妃……”他低声说,似乎又不是在对我说。随后,他猛然发力将我的手腕举过了头顶,“但是,我控制不住……”
鲜红的眼眸在我的视野里下降,他仰头望着我,或者是望着烟尘后的那名拉菲般的男人。
非常诚挚,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眼中闪耀的光芒一摸一样。
炙热的手掌握住了我的胳膊,随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圈进了一个火海般的胸口。
“亚……”那一刻,当我感受到那片熟悉的炙焰时,我忽然失声大哭。
宣泄。
紧紧的抱着了他的脖子,咆哮,嘶吼,用眼泪发泄出了心底再也无法压抑情感。
恐惧。
绝望。
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
“对不起,我亲爱的弟弟。”
那句话让那些有力的手指用力的握了一下我的腰,我听见那个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迪奥,去地狱我的母亲忏悔吧。”
他的腿动了一下,紧接着,我听见利器从木头中抽出的声响。
我没有低头看,但是,盘旋在我脑中的噩梦已经为我勾勒出了那幅场景。
鲜红。
粉碎。
*
“喔~你就这么伤心么?”静了一会儿,我紧靠的男人动了动,炙热的气息吹进我的耳朵,让我情不自禁的缩起了脖子,“还是说,你想随他而去。”
擦了擦眼睛,我渐渐看清了那双拉菲般的眼睛,它们含着笑,可是那笑意就像他嘴角的那道弧度一样,让人……火大。
是的,火大。
火大……
爆发……
我攥起拳头,忽然恶狠狠的给了他一下。
那一拳揍在他眼角上,很重,几乎立刻将他的脸打偏在一边。
“噢!”他慢慢转回头来,拉菲般的眼眸变得阴冷无比,“你发什么疯?!”那声音挺可怕。
然而,我的声音更可怕,几乎在咆哮,“这句话该是我问你的!混蛋!”我恶狠狠的打断了他,一把揪住了胸口散落的几缕黑发,让他的脸挨在了我眼前,“我在船上!你竟然用‘火流星’?!你存心要弄死我么?!你这个混蛋!混蛋!”
那一瞬,什么恐惧什么绝望都不见了。
我的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怒焰,而且还在不受控制的喷发。
这让我再一次扬起拳头恶狠狠的砸向了他的眼角。
砰--
一片淤青。
“嗷!”他再一次惨叫了一声,再次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杀气蒸腾。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一手挂着船沿,一手抱着我的腰,他一定会选择掐死我。
“你应该下地狱!见鬼的女人!”他凶狠的咒骂,话音未落,手臂猛然一松。
一瞬间的下坠让我惊叫一声,紧紧攀住了他的脖子,“你要干什么?!”
那一刻,我们很近,我几乎能数出那双眼眸里的每一根血丝。
炙热的气息带着熏人的血味,焦味与汗味涌进我的鼻子,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
在那种味道里,我觉得自己在沉没,就像这条残破的船。
他的心脏在我胸前有力的跳动。
砰砰砰砰--
那种震动让我再一次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涌进了眼眶,“混蛋……”
俯下身,他狠狠的吻了我。
或许,这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吻,而是撕咬。
他就像一只发怒的野兽,不断的用利齿撕扯着无处可逃的猎物。
“嗷……”
嘴唇,舌头,鲜血淋漓。
那种残暴让我不甘的反击,又无限的溃败,疼痛中,我只能抽出一只手隔开了他的牙齿。“……混蛋……”我嘶了口气,满嘴的创口让我恼火到了极点。指甲用力的从他的嘴唇划进了他的嘴里,带着血,“船快要沉了,你快点想办法!不然就下地狱吧!混……啊!我的手指!”
他并不松口,任由着我在半空挣扎,哀嚎,但是,戾气十足的眼眸里遍布的冰凌却开始融化。
“嗷!松开我!SHIT!很疼啊!混蛋!噢!求求你!亚!亚汀斯!!”
吱呀--
半截船痛苦的□了一声,猛的往下一沉。
那一下让我更尖利的惊叫了一声,“我们会死的!”
“呵……”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哼笑了一声。
再一次警告性的咬了我一下,他终于松开了牙齿。
有力的手臂环着我的腰,随后,毫不温柔的将我扔上了依旧在冒着火苗的海船断层。
“噢……”我被摔的头晕眼花,可是,我依然看见了生机。
在那里,倒塌的桅杆越过了那些致命的木轮,笔直的伸向了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