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话题可一点也不好。
虽然他救了我,可只要他再动怒将我扔出去,我就死定了。
或许,是他猎奇的心理让他暂时没有将那个狗屁特蕾莎的事情告诉他的父亲,但我不知道他情感的天平什么时候会开始失衡。
毕竟,事实摆在那里,我害死了他的儿子,不管是不是出于我的本意。
这种时候,如果他能沉默着走开该有多好。
可是,他却立在我面前,就那样冷冷的看着我,再也不吭声。
他的面具冰冷,我无法在上面搜寻到任何信息,这让我越来越心惊胆战。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菲米斯,你一直都知道。”吞了口口水,我忐忑的打破了死寂,“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知道,不是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烛火热烈的跳跃着,那么炙热的光彩却没有为他的目光增添一丝温度。
“从一开始,我就在向你寻求庇护,寻求活路……我只是……只是想活着!”说着,我伸出手,想去握住他的手腕,想告诉他我有多么热切的希望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可是他却抬起手避开了我,接着,他转过身,看样子是想离开。
我没有得到一丝保证,他的沉默让我心慌意乱,膝盖不由的向前挪了一步,“菲米斯!”我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这迫使他不得不停住,回头看我,“别告诉你的父亲,别把我推下悬崖,求求你。”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你想让我放了你,是么?”说着,他顿了顿,语气中忽然升起了抑制不住的怒火,“你那么想回亚汀斯身边,是么?”
“不,当然不!”我飞快的否认,“可是我又能去……”
“不?那么,为什么要挟持库洛斯?为什么?!”他恶狠狠的打断了我,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的,狰狞的语气让我浑身都僵了一下。
“我只是……”
“你是个魔鬼,莎拉,”他并不想听我的解释,声色俱厉的打断了我,“他还是个孩子。但是你却他将永远拿不起长剑,永远没法在族人面前建功立业!”那一刻,他忽然打住,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闪出了一抹很深的杀意,“我不该救你。”
粗糙的手掌握了我的手腕,开始用力的扯开我的手。
危险的气息直扑我的脑门,我不由的更紧的抓住了他,甚至另一只手也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胳膊,几乎要惊的尖叫出来,“不!菲米斯!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我根本没想过要害死库洛斯,根本不想!”忽然之间,我反应过来些什么,“等等!你说什么?库洛斯没有死?”
他阴沉的望着我,忽然古怪的扯起了嘴角,“真是让你失望了,”他略带讥讽的开口,“神明认为他不该死。”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镇定了。
什么害怕,什么不安,什么恐惧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怔仲片刻,我也学着他,古怪的扯了一下嘴角,“是的,他不该死,”我慢慢松开了他,用力的将被他捏的做疼的手腕从他的手掌里抽出来,“是那些狗屁神明认为我该死,是么?”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笑,也确实笑的几乎不成声。
“是的,是我该死!我他-妈-的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根本就不该在这个狗屁世界上出现!或许,我死了我还能回去!我他-妈-的有自己的公寓,有自己的财产,逍遥自在!根本不会莫名其妙的怀上孩子,也不会弄的断了腿,满身是伤!更不用像狗一样对着你们这些没有心的混
蛋摇尾乞怜!”我越说越快,越说越冲动,说到最后,脸上已经湿冷了一片。
这个情况对我并不利,可是,我根本无法抑制感情的爆发,连日来的折磨快要把我逼疯了。
既然他也不打算救我,我何必再去哀求他?!
“去告诉你父亲,去吧!”那一刻,压抑多时的怒火从我的心底喷发出来,我猛地指向了门口,“快去!无论是特蕾莎,还是兰道的骨血,都足够让你爬上无数层台阶了!你……”
那句话似乎触动了他的怒火,他低吼着打断了我的话,“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你这个用女人换取地位的混蛋!你不是早就等不及……”
“我再说一次,闭嘴!”
“你不用吼的这么可怕,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啊!”
铁钳般的手指猛地扣住了我的咽喉,巨大的力气一下子就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几乎要让我的脚尖离开地面。
噢,那种姿势让我无法发声,也无法呼吸。
那双布满血丝的暴怒的眼睛就在我眼前,很可怕。
那一刻,我忽然很后悔刚才的冲动,他这是要掐死我啊!
手指不由的紧紧的扳住了他的,我张着嘴,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那个尖细的音节,“别……”
“别让我现在就想杀你,莎拉。”他哑着嗓子在我耳边放下了那句话,狰狞而含着血腥。
手指一松,我被他扔进了躺椅里,咽喉的疼痛让我几乎要咳得死过去。
他阴冷的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帐篷,“看好她!”
*
我在躺椅里缩了一夜。
有点冷,而且,帐篷外不住的有铁靴来回,这注定了我无法入眠。
饿的太狠,我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内脏的抽搐,只是没有力气,空白,整个人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浅梦般的状态。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帘幕被谁掀起,透来一片晨光。
很刺眼,我忍不住偏了一下头,用眼角的余光搜寻着发生了什么事。
是五六个士兵,他们都带着青冰冷铜面具,只不过我没有在里面找到那双狼一般的眼睛。
怎么回事?
不期,有力的手指捏住了我下巴上的淤青,迫使我将脑袋转向了他们,那股疼痛让我忍不住抽了口气,用力的抓住了他的手腕,瞪着他,“你想干什么?!”话音一出来,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有气无力。
“喔~”他似乎没有料到我的反应,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了一下,手指却掐的更紧了,“你……我听说有人怀着魔鬼的骨血,是你么?”
那句话让我大吃一惊,一瞬间就清醒过来。
那一刻,脑袋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菲米斯是不是把我卖给了他的父亲。
很快,我的猜测便得到了印证。
“尊敬的迪埃王想见见你,”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从躺椅里拖了起来,“走。”
SHIT!我死定了!
用力的挣扎,只是徒劳。
我被退攘出了帐篷,一站到太阳底下,我才发现自己虚的厉害,甚至双腿都在打颤。
而迎面而来的白光让我的眼眶一酸,至少失明了三秒钟。
“噢……松开我……混蛋!别推我!”
跌跌撞撞。
我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团棉花上,怎么也走不稳。
而且那条路很绕,在帐篷堆中七拐八弯。
石子在脚下磕碰着,凹凸不平的尖锐让我的断腿受尽了折磨。
“迪埃想对我做什么?”
没有人答话,只有长矛与长剑在阴冷的作响,那声音所带来的恐惧像瘟疫一样腐蚀着我的心。
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虚弱,我感到冷汗浸湿了我身上残存的破布。
那一刻,我开始无比的憎恨菲米斯。
那种憎恨就像头顶的烈日,越来越炙热。
脑海里也不可抑制的开始幻想迪埃会怎么对付我。
火刑柱?还是皮鞭?
到最后,我甚至看见了自己腐烂的脸。
噢,我真的要撂在这里了么?
“莎拉!”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扫视了一下透亮的周围,我猛的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由于胳膊被人紧紧地抓着,所以,我没法去擦掉眼睛里的水雾,但是我还是眯着眼睛勉强认出了他的脸。
“索伊……噢!救救我!”那一刻,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绷住身子,嘶着嗓子喊了出来,可是,冷不防,身后的士兵推了我一下,那一下让我踉跄了一步,差点将脸栽进石子堆里。
索伊似乎想靠过来,可他刚抬起脚,几把长矛已经指住了喉咙。
无法靠近。
他跟着我们,在十几步之外关切的望着我,悄悄地用嘴唇对我说着些什么。
他似乎在说什么关于特蕾莎的东西,可是,在我辨认出来之前,我已经被推进了一所帐篷里。
“呆在这里,”退出帘幕时,那名灰眼睛的士兵再一次捏住了我下巴上的淤青,盯着我的眼睛警告着,“别试图做小动作,姑娘,这是迪埃王的帐篷,如果你越轨的话,看见外面外面的弓弩手了么?你会被他们射成蜂窝。”说着,他用力的将我往后推了一下。
脑袋嗡了一声。
我直接坐在了地上。
喘了许久,我才将那一阵头晕眼花的无力感给缓过去。
这时,我才有力气看了看四周。
这所帐篷和我前一晚呆着的帐篷没什么区别,布置简单极了,硬板床,木桌,唯一不同的是它还有一张方桌,上面摆着凌乱不堪的沙盘,就像是被坏脾气的孩子给弄得乱七八糟。
当然,让我注意到它的是它旁边那一盘散发着香味的熟肉。
很香。
那种味道刺激着我的胃,让我感到手脚无力到疼痛。
没有停顿,我飞快的爬起来,扑了过去。
狼吞虎咽。
胃在剧烈的收缩,不止一次让我扑在桌上差点呕吐出来,可我把它们都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必须吃一些东西,否则,我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风溜了进来,凉丝丝的。我不禁抬头看了看,帘幕在微微浮动,而它的旁边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擦了擦眼睛再次看过去时,我才发现那是一副碳画。
画上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女人,很传神。
她在对我笑,笑的阳光灿烂。
在绝境中,这种东西总是很能蛊惑人的心智。
我情不自禁的走了过去,盯着她上扬的嘴角,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
她怀孕了,修长的手指抚着微微凸出的肚腩,有一种很谨慎而甜蜜的感觉。
她脸上的线条非常漂亮,特别是精致的下巴,似曾相识。
那种熟悉让我也不自觉的学着她,将手掌合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很明显,我的孩子还很小,小的甚至都感觉不出他身体的存在,可是,我却总觉得自己能感受到他在呼吸,能听见他的心脏在跳动。
他在长大,一点一点的。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总之,很愉悦。
那种愉悦甚至让我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可就在那时,帘幕忽然被掀起来。
突如其来的一片亮光让我立刻看了过去,甚至来不及收敛嘴角弯起的弧度。
*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迪埃。
我之所以那么肯定,是因为那张脸让我在一瞬间以为见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菲米斯。
苍老,刚硬,还有深陷的狼一般的眼睛。
他拧着眉,站在原地盯了我一会儿才走进来,幽深的目光就像绳索一样缚着人的手脚。
“你就是那个怀着什加血脉的姑娘,是么?”他在我面前站定,问道。
他的声音非常嘶哑,听起来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样让人难受。
这种时候,如果我说“不是”他会不会发笑?就像我现在一样?
所以,我没有吭声,只是抬头望着他,警惕着。
他也没有在意,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而且还将那双让人崩溃的目光转向了我刚才看着的那幅画。
“你知道她是谁吗?”须臾,他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像是个会将全提坦人变卖成奴隶的暴君。
他就像一团死灰,在他身上,我根本感受不到一丁点仇恨的烈焰。
也许是见我许久没有出声,他忽然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额头上浮出了三行很深的沟壑,“你在怕我,所以,不敢说话了,是么?姑娘?”
如果忽略掉他的目光,他的笑还是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就像菲米斯那样,有着玉米地里农夫的亲善。
“不,我不怕您。”顿了一下,我坦诚的回答,除了后半句,“但是……我不认识她。”
他又笑了笑,“真的么?”
我选择了闭嘴。
他根本什么都清楚。
毕竟画上的女人与那名拉菲般的混蛋太相像了。
“你在耍小聪明,姑娘。”顿了顿,他再一次开口,“你知道么?这么看起来,你倒是有点像她。”不期,一只干裂的手指勾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脑袋挑了回去,他的目光像利剑一样插-进我的瞳孔,“小聪明,诱惑,不容易驯服……”
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爱或者恨。
那些词语听起来或许是称赞,可是他吐出来的时候的过于平静却让人由衷的手心发凉。
抿了一下嘴唇,我勉强笑了笑,“我可不是什么野马,迪埃王。”
我嘴里在说话,眼角却不住的瞟着他铁钳般的手指,暗暗的将手臂抬了起来。
这样,我在那只手移到我脖子上之前,也许还来得及摸走他腰间的匕首,我唯一可以视为武器的东西。
“野马?”他再一次笑了,摇头,“不,比它更甚。”那一刻,我忽然在他的笑容里闻见了危险的讯息。
“但是,越是难以驯服,就越是想驯服,不是么?每一个男人都是这样,金子,权势,声望,还有女人,他们终其一身所追逐的都是这些,得到了这些才可以在孩子面前吹嘘,得到一种虚荣的崇拜与满足。”他继续说道,手指松开了我,可是那双暗流奔涌的眼眸却像更紧的束缚,让我大气不敢出。
“可是,男人都很愚蠢,往往在驯服女人之前被她驯服。”说着,他顿了顿,狼一般的眼睛忽然望向了我的小腹,“我是这样,或许什加也是这样,或许菲米斯和什加的儿子也会是这样……”
我不禁遮住肚子,心惊的后退了一步。
因为,他的话与说话的神色都透出了说不出的诡异。
咽了口口水,我从嗓子眼里憋出了一句话,“您应该知道,菲米斯有他心爱的妻子和孩子,尊敬的迪埃王。”
他愣了一下,随后失笑了,“不不不,”他摇了摇食指,上前了一步,盯着我的小腹的眼眸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带血的光芒,“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忽然变得狰狞的脸我吓了一跳,我飞快的向后跳了一步,盯向了那双青筋毕现的手臂,“那么,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他重复了一句,缓缓的逼过来,扑面而来的危机让我不住的倒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帐篷的支架。
SHIT!
无路可逃!
那一刻,他站在了我面前,叫嚣着鲜血的眼睛几乎贴在我脸上,“我想说,我恨,恨到你根本猜不到我有多想将你身体里的毒龙挖出来,再将你们像对待特蕾莎那样扒皮抽筋!”
谁说他没有仇恨?!
他只是将刻骨的仇恨深藏在了心底的火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