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站在那条昏暗的甬道里。
无穷无尽的火把向着地狱的方向延伸。
“莎拉……”那个低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他在呼唤我,一声接着一声。
我惊惧的看向那个方向,心底涌起了一种刻骨的恐惧。
本能的,我想转身就逃。
可是灌铅的双腿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它们硬是违背着我的意愿,一步接着一步带着我走向那片殷红。
“莎拉……”
不……别过去……
“莎拉……”
快停下!
“莎拉……”
甬道的尽头就在眼前。
“莎拉……”
不!
轰--
时间与空间在一瞬间转换。
我紧紧的捂住了双眼。
沙沙沙--
死寂中,有脚步声响在了这片空旷的世界里。
那个声音空灵无比,每一声仿佛都在我的灵魂中回响。
沙沙沙--
脚步不紧不慢的靠近。
可是我的心脏却越跳越快,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沙沙沙--
终于,他停在了我面前。
炙热的呼吸吹拂着我的脸颊。
可是,我僵在原地,不敢看,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就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像毒药一样腐蚀着我的理智。
咯咯咯--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作响。
有那么一瞬,我只能听见这个声音。
轰---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一声惊天的响声打破了这种让人发疯的死寂。
那声音就像是玻璃的粉碎,而且,那层玻璃就在我的背后!
细碎的玻璃屑削过我的皮肤。
我骇然回过头,却发现在那个地方,竟然拉开了一幅烈火焚烧的画卷。
“杀---”
无数的战士在画卷里嘶声呐喊。
他们的战甲头盔被火舌印的忽明忽暗。
他们的披风在狂风里上下翻飞。
“杀啊---”
光亮暗影在激烈的交织。
刀剑长矛在铿锵的碰撞。
血水残肢在肆意的横飞。
“杀啊---”
骏马扬起前蹄,四声鸣叫。
猛地,他们从画卷里冲了出来,在我的四周继续激烈的厮杀,殷红的血就像劈头盖脸的倾盆大雨。
“杀啊---”
尸体堆积如山。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脑海一片空白。
我看着血水从那些死人的眼睛里流出来。
一滴,一滴,一股,一股,然后,那些血汇成了河。
它凶猛的冲刷过来,一瞬间,便没过了我的脚背,没过了我的膝盖,没过了我的腰身,没过了我的脖子。
可是,我完全动不了,不能尖叫,更不能逃窜。
“莎拉!”就在我以为我要被淹死在血海中的时候,有人大声喊了一句我的名字。
是……亚?
我环顾着四周,蓦然在视线的焦点处找到了那双拉菲般的眼睛。
他就站在那座尸山的顶上,浑身浴血。
“……亚……”我念着他的名字,下一秒,像握住了浮木的人一样疯狂的跑向他,“亚!”
“莎拉!”他撑着长剑,挣扎着走向我。
可就在他张开双手,快要将我拥入怀中的时候,一只羽箭却破空飞来,射穿了他的心脏!
砰--
血花绽放在我眼前。
那么热,灼痛了我的眼睛。
三步之外,他的脚步滞住。
我也是。
再一次,我呆住了,继而是瑟瑟发抖,“不……”
他痛苦的望着我,随后,一头栽了下去。
砰--
那个沉重的声响让我猛地跪在了尸体间。
“不……不!”我嘶声尖叫起来。
*
一个激灵。
我猛地睁眼,许久,才发觉自己竟然直挺挺的坐在外厅的软榻里。
四周一片昏黑。
又是那个噩梦。
我大口的吸着气,差点在冷汗淋淋的掌心里痛哭失声。
SHIT!
这他-妈-的是怎么一回事!?
*
“您还好么?”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在了前方。
抬起头,我看见殷红的烛光在跳跃,很快,又在人影的身后被薄薄的幕布拦下。
我失神的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半晌,才想起了他的名字。
“乔迪?”
他向我恭敬的弯了一下腰,肩上破损的布片便顺势一滑,露出了一大片划伤。
噢,我不仅拧了一下眉。
他转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将那片创口给遮了起来。
“您的脸色不太好。”
“噢……”我站起身,将头凑进了木桌上的水盆里,冰凉的温度让我的脑袋不再那么木讷,“多雷怎样?他醒了么?”
“他一直都醒着。”轻轻的脚步停在我的身后,“他的伤口并不深,好好休息一两天就能恢复,您不需要太担心。”
“但是,他一直没有反应。”
“您应该能想象他的遭遇,有时候让人重伤的并不一定是鞭子,刀子。”说着,一只干净的手将什么东西从后面递了过来。
淡淡酒香味。
是沙漠之血。
顿了顿,我转身将盒子推了回去,“给你自己也上好药,乔迪。”说着,我指了指自己肩膀的部位。
“不,殿下,”他立刻摇头,将木盒塞进我的手里“这东西太昂贵了。”
“昂贵?”那个词让我忽然失笑了,“噢,你害怕我用这个东西换走你的金子么?你有多少金子能让我觊觎?”
“这个……”
“拿过去吧,还是说,你希望我亲自为你上药?”
那句话让他笑了,有点无奈的接过了药膏。
我向后靠了靠,躺回了软榻里。
在此,我必须说一句,乔迪.梅瑞迪斯,他并不是个英俊的男人,他没有那种让人疯狂的五官,身上也没有那种让人血脉喷张的线条。
可是,他依旧让人心动,至少,让我心动。
这种魅力来自于他的笑。
暖如春风,清澈如水。
“感谢您慷慨的馈赠,殿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目光让他不好意思,他的脸有点微微的发红,“您还救了我的命。”
“噢,”我笑了笑,目光向下移了移,“该说谢谢的是我,乔迪,如果你没有帮我照顾多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再一次朝我笑了一下,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他有着非常漂亮的手指。
修长,干净。
而且,他上药的动作娴熟而漂亮,仅仅是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医师。说起来,你从哪儿来的?乔迪?我在凡蒂没有见过你。”
上药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他沉吟了一下,“准确的说,我是个旅人。”
“旅人?”
“对,我去很多地方旅行。塞拉密绿洲,北郡的雪原,东费卡德大草原,艾伦的火山,赫勒泥沼,我都去过。对了,我还去过塞拉密东南的德米普拉荒漠,那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说着,他弯起了嘴角,仿佛想起了什么很美好的往事,“我差点死在了那里,如果不是碰见了一名女孩。”
“喔~”我将身子向前倾了倾,笑的意味深长,“介意给我说说你遇到的事情么?比如……那个女孩?”
“噢,如果您愿意听我的赘述的话,这是我的荣幸。”
*
我该说,听乔迪说话也是一种享受。
他是个天生的演说家。
除却了动人的嗓音之外,他能将他所经历的每一个遭遇都描述的栩栩如生。
寥寥数语,我便能感受到冰雪寒风的亲吻,感受到万马奔腾的震撼,感受到蟒蛇凉入骨髓的鳞片,能感受到篝火边,舞女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激-情与热-辣,还有,许许多多我从未感受过的事情。
*
“那些德普米拉部族的断头台都向着西面,死神拉蒙的方向。他们相信,死神之眸能够吸引着亡魂走向地狱。有趣的就在这里,每一个被押上断头台的人,无论之前他们怎么闹,怎么反抗,那一刻,他们都会安静的像个死人。如果那天,没有……没有一个女人尖叫出声,我想我也会在一片空白里,死个透彻。”
“……喔~总会有一个女人在那儿等着解救你。”我微笑着开口。
那句话让他也笑了,“噢,这可真是我的荣幸。”
长久的坐姿让我的腿麻的厉害,我不禁在软榻里扭了一下。
“不过,这些蛮族真让人感到震惊……不管是你刚才说的……呃……赫勒蛮族也好,这个德普米拉蛮族也好。你说,会不会是他们对你下毒了?食物,或者用水?”
他摊开手,“也许真的是拉蒙神呢?就像,此刻,您,特蕾莎殿下,您现在就鲜活的在我的面前。”
他说的很单纯,可是,话里有话。
我微微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您累了是么?”目光撇向了窗外,“天已经很晚了。”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见那里已经一片漆黑,“或许你也应该去休息了,乔迪。”
他微笑着向我弯了一下腰,“祝您好梦。”
“你会在这里逗留多久?”在那身影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飞快的问了一句,“我是说,现在是战时,凡蒂之外可不安全。”
他回头看了看我,碧绿的眼睛清澈如水。
忽然,他笑了,带着狡黠,“您喜欢歌谣么?殿下?”
“歌谣?”
“如果您喜欢,明天我可以唱给你听,来自于各个世界没一个角落的歌谣。”
“喔~”我也笑了笑,“我很期待。”
他向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房间里寂静下来。
歌谣……
我盯着桌上那点殷红的烛火,轻轻咬住了指甲。
我当然知道我一点也不想听什么歌谣。
我只想要一个人陪伴着我打发漫漫长夜。
可是,我最想要的那个人,那个混蛋却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