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闪雷鸣。
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人寸步难行。
我微微掀起蓑衣的帽子,看了看前面漆黑的树林,再一次将脚从泥水里拔了出来。
*
天黑前,我做了一个让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决定。
我从不否认自己大胆,但我从不认为自己会有这么疯狂。
我一点也没有预料到为了那个拉菲般的混蛋,我会不顾性命。
而那个混蛋还扬言要掐死我!
噢!
真他-妈-的活见鬼!
倒了倒鞋子里的泥浆,我继续向前。
雨很大,倾斜的砸在我的脸上,生生做疼。
步履维艰中,我忽然想起曾经的那一次逃杀。
当时,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天。
搜寻的警-察与我们非常近,咔咔的脚步仅隔着几道墙。
而那名叫做坎蒂丝的女人却拒绝了博格的好意,从我们隐蔽的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
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她站在窗户外,对着我们的方向笑了一下,“我必须去救他,他是我的。”
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而我在整点新闻里看见了他们被推上电椅的新闻。
当时,我觉得那名女人愚蠢到了极点。
有什么东西能比自己的性命更珍贵?
可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临走时的微笑美极了。
能属于你的并不多。
可他是你的。
这个理由够不够让你义无反顾的去犯傻?
也许,真的够了。
SHIT!
*
前面就是西营。
拨开滴水的灌木丛,我能清楚的看见那一座座透着昏黄篝火的营帐,而三三两两的巡逻士兵手握着长矛在营帐中不停的穿梭。
哗哗哗--
风雨交错。
这完全淹没了他们的铁靴声,更淹没了我的脚步声。
精神紧绷。
抹了一把脸,我利落的跟在他们身后,靠近了中间的那座最大的帐篷。
这座营帐比其他的帐篷都要昏黑,这让里面透出来的影子有点错位变形。
比如有的影子只照出来一个脑袋,而且那个脑袋还嵌在地面里。
那景象有点渗人。
顿了一下,我还是硬着头皮靠了上去。
但愿他会在里面。
门帘在风雨中哗啦作响,下摆溅起的泥水劈头盖脸。
我缩在门帘的一角,伸手准备撩开一线一窥究竟,可就在那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身后伸了过来。
它坚硬,冰冷,贴到我脖子的那一刻,我全身的汗毛的竖了起来。
转身,我反射性的就将膝盖撞了出去。
我一点不怀疑,只要我得逞,后面的人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我会有足够的时间隐进黑暗,直到风平浪静后再去找那个我要找的人。
可是,我身后的人反应却更快。
穿着铁靴的脚一下子就扫到了我的小腿。
砰--
惊叫划破夜色,我仰面摔到了他的大腿上。
坚硬的膝盖抵住了我的后腰,那种力度告诉我,只要他想,我随时都能被折成两断。
“不!”心脏砰砰的跳进了嗓子眼。
可是,在我能酣畅淋漓的喊出来之前,粗糙的大手已经紧紧的捂住了我的口鼻。
噢!该死!
一瞬间,无法呼吸了。
窒息的难受让我用力的攥住他的手腕,呜呜大叫。
可是那只手是那么有力,就像铁钳。
别说大叫出声,就连吸气都成了奢望。
刷--
电光游过,万物惨白。
雨点被一个镀着白边的脑袋给隔开。
我瞪着他剧烈的挣扎,用指甲,用拳头,用上了我能用的一切。
可忽然,我却停住了,因为,在那张生满胡子的脸上找到了一点熟悉的线条。
索伊?!
很显然,他也认出了我,“……是你?”手掌立刻移开,他惊诧无比的看着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蜂拥而入的湿气让我急促的咳了几声,可是,还没有等我发出一个有意义音节,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铁靴踩踏着积水的声响。
那阵危险的声音让我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
啪啪啪啪--
几乎在一瞬间,十几个黑影从不同的方向聚到了我们身边,一只只泛白光的长矛将我们围得严严实实。
那些士兵的手都绷得紧紧的,青筋暴-露,仿佛随时准备着将锋刃送进我的咽喉。
那种气氛让我的心脏再一次跳进了嗓子。
我不禁更紧的抱住了索伊的胳膊,躲在他身后惊叫,“别!”
索伊也立刻用手肘隔了一下那些利器,“等等!”
*
“怎么回事?!”叫嚷似乎惊扰了营帐里的人,门帘一掀,那名比熊还要魁梧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狼一般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绿莹莹的光。
菲米斯。
此刻的他又脏又臭,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的肩上胡乱的缠着沾满黑血的白布,如果我没猜错,那道伤应该是亚留给他的。
他的脸上,胸口上,大腿上都残留着灰黑的污浊,甚至连淡黄的发丝上都在滴着漆黑的脏水,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刚从粪池里爬出来一样。
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秒,我被他那只粗壮的手臂从索伊的护卫中扯了出去。
“菲米斯大王……”
没有等索伊说完,菲米斯已经将我推进了对面的一所小营帐。
他一点也不客气,推得我踉跄了好几步,才扶着木桌站稳脚跟,“噢!”
“继续巡视,别懈怠!”放下门帘的一刹,他对着那些士兵低声吩咐道。
*
啪啪啪啪--
铁靴声在营帐门口四散而去。
菲米斯在门帘边看了许久才转身走向我,那样子,气势汹汹。
噢……我咂舌,不禁向后挪了一下,“菲米……”
可没等我说完,我已经被他揪到了胸口,“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不要命了?!”他说的又快又狠,嘴里的气息就像榴弹炮一样倾泻到我的脸颊上,“如果我没有出来,你已经死了!”
他的胸口味道非常大。
汗臭,血臭,泥臭混合在一起,那味道几乎要把我熏翻。
所以,我下意识的推了推他,可是,那只握着我的腰的手掌却收的更紧了。
有点疼。
我立刻将手和在了他的手背上,皱起了脸,“我猜,我也快死了。”
铁钳般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一如他原本凶神恶煞的神色。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将我抱上了木桌,他问道,嗓音一如既往的沙哑,“你应该呆在凡蒂。”
将微微灼人的烛火推远了一点,“菲米斯,你在凡蒂对我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要你感谢我。”
他一点没有明白我的话,满脸的胡子都没能掩住他的疑惑。
而我说道这里,也有点难以启齿。
“你想要什么?莎拉?”
“……我想带走摩亚戈的尸体。”
果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就像是万年干涸的深沟。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为了亚汀斯,你就这么铤而走险?连命都不要了?!”
“当然不,”我立刻插嘴,紧紧的盯着他的眼睛里那点变得有点冷淡的火光,一瞬不瞬,“我相信,只要我叫喊,你总会出来,站在我身边。”
他没有立刻答话。
温热的手却离开了我的腰,覆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手上生满老茧,摩挲着脸颊有种异样的舒服。
眼睛,鼻梁,嘴唇,还有下巴都沾上了他的温度,他的气味,“你刚从泥地里爬出来么?莎拉?”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闭上眼睛去享受这种触碰。
可是,这一次,他却让我有点着急。
我抬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你说过你将感谢我一生,我只想要你感谢我这一次。”
绿莹莹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闪,他望着我,忽然坏笑了,“如果你向曾经一样求我,说不定我会答应。”
“我一直都在求你。”
“你知道我说的是这个。”
亲吻。
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的嘴唇干涸开裂,却又温和主动。
那种真实的热烈很轻易就能俘获人心。
昏黄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种很粗很深的线条。
而他眼中的波光却又泻了出来,将那些线条无限的柔化。
一直柔化到人的心底。
真流畅。
也真熟悉……
遥远的熟悉。
……博格?
忽然之间,我有了一种错觉。
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梦一般的两千年后。
*
在那张松软无比的大床上。
我和博格纠缠在一起,尽情的享受拉菲带来的微醉与躁动。
“为我生个孩子吧,莎拉。”他撑在上面很认真的对我说,口中的酒气如火炙热。
每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都会笑,这一次,也不例外。
胳膊更用力的搂住了他的脖子,“宝贝儿,这一次你想用什么向我求婚?”
“我觉得你现在就缺一个丈夫。”
“噢!”我不禁叫了起来,不怀好意,“我觉得我缺一座奢华的城堡!”
“……城堡?”
“或者,一座带海湾的塞德海滨别墅!”
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笑的更加欢快。
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我,然后,他猛扑了下来,“什么都别想!我应该弄条锁链,把你锁在我手上!”
“噢!”
淋漓尽致,至死方休。
那一切都仿佛还在眼前。
却又像是一场最遥远的梦。
如果,那时我真的金盆洗手了……
如果……
*
“你在想什么?莎拉?”
时空仿佛交叠。
一个激灵,我猛地回神,正碰上那双眼睛。
狼一般。
抱歉的笑了笑。
我将脑袋抵在了他的额前。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的望着我,“我是不是该弄条锁链,锁住你,小妖精?”
“锁住我?”
手指轻轻拨弄着我的耳边的卷发,又顺着脸颊,脖子,一路向下,“思绪,眼神,还有,心。”
我笑了,手“不小心”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你能锁多久?”
他神色痛苦的呲了一下牙,却没躲开,胳膊反而更紧的揽住了我的腰,“我希望是永远。”
我轻轻抽了口气。
告诉我,你会不会被这种甜言蜜语所打动?
当然,你会不会并不重要。
我只想说,我对此毫无抵抗力。
微热的鼻息交错。
他的眼睛就像宝石一样闪着光。
该死。
我觉得我想吻他了。
可就在我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的时候,他身后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你还有闲心在这里鬼混?!菲米斯!”顿了一下,门口魁梧无比的黑影怒气冲冲的低吼起来。
噼啪的烛光映了过去。
越过菲米斯的肩膀,我看清了来人。
他全身上下只围着一块遮羞布,肌肉喷张的肩上编制的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
我得说,他的脖子几乎比我的大腿还要粗,上面撑着一颗布满毛发的大脑袋,而那个脑袋上最显眼的则是一双凶狠的眼睛。
在我打量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正毫不客气的盯着我。
片刻,那张脸上忽然呲出了一个狰狞无比的笑,“你又逮到亚汀斯的女人么?这倒是个不错的收获。”
手指猛的用力。
那一刻,我认出了那张脸。
西留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