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知道我有那么多话要说,就像是积怨已久的洪峰需要倾泻。
而在我的喋喋不休中,卡修的脸色却很不好看,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很糟糕,至少在他回头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含着隐隐怒火。
我想我能理解这是为什么,毕竟最薄弱的地方遭受重创,那种感觉会让人生不如死。
所以,我很识趣的端坐在马背上,说着我的,任由他则一言不发的牵着缰绳,还有些动作僵硬的行走在满地枯黄的落叶中。
沙沙沙--
笔直的树干在眼角逝去。
那一路,他都黑着脸,甚至在递给我食物和水的时候都是这样。
枯燥。
静默。
我们就像是隔着一根绳子的两个世界。
可是越发这样,我觉得我越不想闭着嘴。
哗哗哗--
溪涧的声音就在这条被夕晖染红的路的尽头。
就连那声音也在配合着我的嘴巴。
话说又回来,僵直的在马背上坐了一天,腰背上的酸痛早已到了极限,略微动了一下,我深吸了口气,嘶哑着开口了,“我们不休息一会儿么,我的骑士?”
高大的战士只是侧了一下头,却没有回话。
虽然我看不见他的正脸,但是,他蹙起的眉头还是清楚的印进了我的眼帘,那样子让我忽然想笑,“噢……宝贝儿,你不该再呕气,我已经很诚挚的向你道歉过了,还道了很多次,不是么?”
没等我说完,不耐的战士直接拧着眉把缰绳拴在了树干上,径自离开了。
“嘿!”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我不禁低声咒骂了一句,“卡修!”
手脚并用的爬下了马,我万分艰难的跟上了他的脚步。
道路一弯,淙淙作响的溪涧呈现在眼前,它就在树林外。
它离我不过十米远,飞溅起的透明的水珠让人贪恋极了。
噢!
我欢呼了一声,几乎是扑过去,将脸埋进了水中。
真痛快!
“你或许不知道!这是多少天了?自从我得知那个混蛋的‘死讯’,我甚至没有痛快的喝过一口水!”
回答我的,是轻轻的嘶气声。
愣了一下,我抬头看了看,是卡修。
他坐在在下游不远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清洗着伤口。
沾满血渍的绷带已经被解开,露出了血肉模糊的断手。
血水不断的从创口溶进溪涧,将水流也染成了淡淡的粉红。
一定很疼。
因为他整张脸都扭成了一团。
顿了一下,我走了过去,将飘在水里的绷带一圈一圈的绕在了自己的手上,“我希望你没事。”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这一次,那双精亮的眼睛里倒是没有了多少怒意,只是有点……有点不自然。
“你不该来战场,女战士。”过了许久,他才板着脸说道。
噢!终于说话了么?!
我不禁笑了,将手伸进了冷水里,开始为他清洗绷带上那些深紫色的血点,“但是,你喊我什么来着?女战士?”
那句话让他又沉默的清洗了伤口许久,“战争是男人的事情,实际上,你根本算不上战士,你应该……”说着,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辞,“毕竟,你不是男人。”
“我不是男人。”我重复了一句,又笑了笑,“在你的故乡,你会因此瞧不上你的母亲……”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打断了我的话,黝黑的脸变得有点恼怒,“我是说……你的忽然出现,差点让主人的计划付之流水……”
“计划?呵,那个见鬼的假死么?”
“这是战时,女战士,没有人期待意外。”
“意外?”那个词让我愣住了,随即嗤笑了出来,“噢!我想我猜到了这是谁提出的计划。只有这么无耻的阴谋才配得上那个秃子龌蹉的脑袋,不是么?”
那些话让他噎住了,尴尬的扫了我一眼后,他还是选择低下头去清洗伤口,“这是多雷.康纳提出的……南吉大人,毫不知情。”
这一次,轮到我尴尬的噎住了,“……小多雷?”
哗哗哗--
溪涧在指尖欢快的流淌,就像在欢快的嘲讽着我。
淋漓的波光反射着最后的夕晖,这让河水看起来就像一道燃烧的血火,显得刺眼而艳俗。
不得不说,这种颜色像极了那个混蛋的眼睛。
真是让人窝火的颜色。
“你们都知道,是么?”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
“……什么?”
“你,多雷,萨萨……甚至里奥,”搓了搓手里的绷带,我忽然觉得有点憋闷,“你们都知道那个混蛋还活着,是么?”
“是的。”
“但是我不知道。”
“这是临时制定的计划。”他回答。
“但是,萨萨知道。”
他闭上了嘴。
果然,卡修还是一如既往的木讷,或许之前他根本就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很久,他都没有再出声,溪涧边只剩下他清洗伤口时弄出的水响。
哗哗哗 ?
那声音让人烦躁。
哗哗哗 ?
烦躁透顶!
“我不是亚汀斯的妓-女,”随意的撩着顺水漂流的绷带,我继续开口,“我也不想别人这么看我。我有权知道那个属于我的男人在做什么,想做什么,至少他的生死我得知道。”说到这里,我咬起了牙,“但是,这见鬼的男人永远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永远不会顾虑我的感受!告诉你,卡修,如果你是亚汀斯,你会告诉我那个死讯实际上是个见鬼的阴谋么?”
拧起的眉宇拧的更紧了,他张了张紧抿的嘴唇,却没说出话。
他当然说不出。
“你们为一己私欲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还想要女人理所应当的接受。你们真是做得出来!你们就没有人心么?!你们……”
“这不是一己私欲,女战士!”就在我还想说更多的时候,他忽然打断了我,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双精亮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一种让人骇然却压抑的厉火。
在他的身侧,他的断手还在滴着味道浓重的血水,鲜肉与白骨模糊成一片,那副模样就像噩梦一样让人胆寒。
“所有的男人都希望自己身边的女人能够安逸的活着,相信我,主人是这么想的,所有男人都是这么想的!”
这一次,我没有吭声,只是直愣愣的向后仰了一下,惊惧于从未有过的那么激动的卡修。
他一直沉默少言,这倒是让我忘了他原本是一名强壮并且杀伐心狠的巨人。
而此刻,我必须承认,这名巨人低吼般的声音和恶劣的神色吓到我了。
“是的,你说的很对,每个男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低头看着我,倾过了身子,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几乎扫到了我的眼睫,“但是,他们不是不顾忌女人的感受,否则,当初赞恩族所有的男人像牲口一样卖到其他地方成为奴隶时,他们不会束手就擒,只为了自己的母亲,妻子和女儿能够在故乡活下去。”
他越来越激动,有那么一刻,他的样子凶恶极了。
他的眼睛发红,肩膀剧颤,拳头紧握,就像是面对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所幸,他没有对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僵直。
喉咙有点发干,我不禁咽了口口水。
咕咚--
那声音似乎让他缓了过来。
伸手抽走了还滴着水的绷带,那个巨人站起身,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昏暗的树林里。
噢……
*
纵使我对卡修话中的故事千般感兴趣,但是,我没有那个胆子去揭开他心里最深的伤疤。
他偶尔透出的脾气足够让我对他退避三舍。
况且此刻,我满心装着的都是那名拉菲般的混蛋,所以,我对赫勒的认识依旧只是那些。
比如,受人尊敬的沙利亚和她亲爱的姐妹被艾伦的混蛋给阴了。
比如,赞恩之狼卡里斯是个吃人的魔鬼。
比如,马基迪一族都是杂碎。
比如,赞恩的男人都被贩卖成奴隶,而赞恩的女人依旧在为赫勒的男人们繁衍后代,只不过,她们的孩子再也不会被冠以赞恩的姓名。
还有神秘的祭祀,还有梅丽塔……
当然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了。
*
我们已经进入了塔塔可山脉,那是一片巍峨无比的崇山峻岭。
蓝灰色的碎石铺满了盘旋的山路。
其中有一座漆黑的山峰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它第一次进入我的视野视野时,我远远的眺望着它,根本无法向你诉说我心中的震撼。
它就像一柄锋锐的利剑,直刺天宇,没入云际。
可是,两天后的此刻,我只想对着它吐口水。
我只想知道它什么时候能从我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颠簸的马背生活让我疲惫极了。
疲惫到每一寸骨头都是痛的,都是软的。
“我们还需要多久?卡修?”我有气无力的将侧脸贴在马脖子上,问着。
“明早。”
“噢……明早……”目光又扫向了那座依旧矗立在远方的利剑,看着那枚被山峦一分为二的夕阳,我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他-妈-的慢。
脑海中,我已经迫不及待的幻想着见到那个混蛋的场景。
他一定满身尸臭,狼狈不堪。
他一定满脸灰土,精神萎靡。
他一定会站在那座破烂的营帐里,惊诧于我的出现。
然而,不管他是喜是怒,我都一定会扑进他的胸口,然后,恶狠狠的揍他的脸,当着所有人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