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到通关口的最高处时,”桑格拉斯先生说,“听到身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两位士兵飞马赶来,跑到旅行队的前面,让我们调头。是将军派他们来的,来得正是时候。前方不到一英里就有一支队伍。”
他暂停片刻,周围寥寥可数的几位听众坐着沉默不语,大家都感觉到他想要制造轰动效应,可又不确定该如何礼貌地表达自己的兴趣。
“一支队伍?”朱莉娅说,“天哪!”
他似乎还在期待更强烈的反应。最后,马奇曼夫人终于说:“我想,那些地方的民间音乐很单调吧。”
“亲爱的马奇曼夫人,不是乐队队伍,是土匪队伍。”科迪莉娅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轻声咯咯笑了起来。“山里到处都是土匪。是凯末尔[88]军队里掉队的士兵。还有在大撤退时被断了退路的希腊人。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掐我一下。”科迪莉娅小声说。
我掐了她一下,沙发弹簧的吱呀声停止。“谢谢。”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眼睛。
“这么说来,你们没去那什么地方啊,”朱莉娅说,“塞巴斯蒂安,你是不是特别失望?”
“我?”塞巴斯蒂安坐在台灯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中,远离熊熊燃烧的木柴的温暖,远离围坐一圈的家人。牌桌上摊开摆着不少照片。“我?哦,我记得我那天并不在场,是不是,桑米?”
“你那天生病了。”
“我生病了,”他像桑格拉斯的回声般重复道,“所以,我应该没去成那什么地方。是不是,桑米?”
“现在,请看这张,马奇曼夫人。这是旅行队在阿勒颇[89]住的小旅馆的院子。这是我们的亚美尼亚厨师,贝奇德比安;这是我骑在小马背上;这是折叠起来的帐篷;这是一个精疲力竭的库尔德人,他当时一直跟着我们……这是我在本都山脉、艾菲索斯、特拉比松、骑士堡、萨莫色雷斯岛、巴图姆——当然,我还没有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整理好。”
“怎么都是导游啦、废墟啦、骡子啦?”科迪莉娅说,“塞巴斯蒂安在哪儿?”
“他啊,”桑格拉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胜利的味道,好像他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并准备好了答案,“他拿着照相机呢。他自从学会不用手遮住镜头后,就成了一位相当出色的摄影师。对不对,塞巴斯蒂安?”
阴影中的人没回答。桑格拉斯又把手伸进猪皮革小挎包。
“这组照片,”他说,“是一位街头摄影师在贝鲁特圣乔治酒店的阳台上拍的。这不就是塞巴斯蒂安吗?”
“为什么,”我说,“还有安东尼·布兰奇?那是他吧?”
“是的,我们经常和他见面。我们最开始是在君士坦丁堡碰巧遇到的。他可真是个让人开心的同伴。我与他相见恨晚。他和我们一起去了贝鲁特。”
用人把茶端走,把窗帘拉上。这是圣诞节后第一天,我来这儿的第一个晚上。今天也是塞巴斯蒂安和桑格拉斯回来的第一天。我到这里时,惊讶地在火车站站台上发现了他们。
马奇曼夫人三周前给我写信:“我刚刚收到桑格拉斯先生的来信,他和塞巴斯蒂安将会如我们所愿,回家过圣诞节。我好久都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原本担心他们迷了路,所以不想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出任何安排。塞巴斯蒂安会很想见你。你如果能安排好时间,来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吧,或者在节后尽快过来。”
我早就计划好与伯父一起过圣诞节,不能反悔。节后,我穿越整个国家,中途换乘当地列车,本以为会看到在家中安顿妥当的塞巴斯蒂安,结果发现他就在我旁边的车厢。我问他在干吗,回答我的是口若悬河的桑格拉斯。他告诉我,他们的行李被放错地方,库克旅行社假期期间又关门。我立马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桑格拉斯浑身不自在。他习惯性保持着自信的模样,但内疚就像陈腐的雪茄烟雾,笼罩着他,久久不散。马奇曼夫人迎接他时,我察觉到一丝早有预谋的味道。整个茶点时间,他一直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的旅行。后来,马奇曼夫人把他带去楼上“聊一聊”。我怀着近乎怜悯的心情看着他离开:玩过扑克牌的人都清楚,桑格拉斯留了一手,已经讲出的话错漏百出。大家喝茶时,我看着他,怀疑他不仅是在夸大其词,应该还撒了个弥天大谎。这圣诞节期间的经历中,有些事他必须说,但他不想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马奇曼夫人说。不仅如此,我猜,这整场地中海东部旅行中,有很多事他应该说,可他完全不打算说。
“跟我去看看奶妈吧。”塞巴斯蒂安说。
“请问,我可不可以一起去?”科迪莉娅问。
“来吧。”
我们爬上圆屋顶的育婴室。半路上,科迪莉娅说:“你回家了难道一点也不高兴吗?”
“我当然很高兴。”塞巴斯蒂安说。
“哦,那你好歹表现出一点高兴的样子嘛。我一直很期待你回来呢。”
奶妈并不是很想和人说话。她希望来访者不要关注她,让她自己安静地做针线活,一边看着他们的脸,一边回想脑海中他们小时候的模样。对她来说,他们小时候患过的疾病和做过的恶作剧比他们的现状更有意义。
“唉,”她说,“你看起来真的好憔悴。我想,你吃不惯外国的那些东西。你现在回来了,得养胖点。你看起来好像也熬了不少夜,看看你那双眼睛——是跳舞去了吧,我就知道,”霍金斯奶奶一直坚信,上流社会会在舞厅里度过绝大多数无所事事的夜晚,“还有,这件衬衣要补一下了。洗之前拿到我这里来。”
塞巴斯蒂安确实满脸病容。五个月的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制造了数年的变化。他更苍白更消瘦了,眼睛下面有了眼袋,嘴角也下垂了,一侧下巴上还有脓肿留下的疤痕。他说话时语气似乎更平淡,动作时而倦怠冷淡,时而神经兮兮,一副潦倒落魄的模样。以前,他就不愿意精心打理衣服和头发,而现在,他可谓邋里邋遢了。最恐怖的是,他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警惕,在复活节假期,我看到这种眼神时还觉得很惊讶,现在这种眼神成了他的鲜明特征之一。
正是这警惕的眼神让我没有问他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只是告诉他我自己在这个秋天和冬天的经历。我跟他讲我在圣路易斯岛找到公寓,就读艺术学校,讲学校里的老教师有多好,学生有多坏。
“他们从来不会去卢浮宫,”我说,“就算去,也只是因为某个荒唐的评论杂志突然‘发现’,某位大师的风格正好符合那个月杂志的美学理论主题。学校里一半的学生想像毕卡比尔[90]那样大出风头;另一半只想通过给《时尚》杂志画广告、给夜总会搞装饰来养家糊口。老师却想把他们都培养成德拉克罗瓦[91]那样的画家。”
“查尔斯,”科迪莉娅说,“现代艺术都是胡说八道,对不对?”
“纯粹的胡说八道。”
“哦,我太高兴了。我和一个修女就此争论过,她说我们不应该批评我们不了解的东西。现在,我可以告诉她,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亲口对我这么说的,我要好好嘲笑她一番。”
很快,到了科迪莉娅吃晚饭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和我也该去楼下客厅喝鸡尾酒了。客厅里只有布赖兹赫德一个人,威尔克斯紧随我们的脚步而来,对布赖兹赫德说:“少爷,夫人请你到楼上去,有话跟你说。”
“这可不像妈妈的风格,居然打发个人来叫我。她通常都是亲自把人引诱到楼上去。”
到处都不见鸡尾酒托盘的踪影。过了几分钟,塞巴斯蒂安拉了铃。用人前来答话:“威尔克斯先生还在楼上和夫人在一起。”
“哦,那算了,把鸡尾酒端来。”
“钥匙在威尔克斯先生那儿,少爷。”
“哦……好吧,等他下楼了,叫他端酒来。”
我们聊了一小会儿安东尼·布兰奇。“他在伊斯坦布尔时留着大胡子,不过我让他把胡子剃掉了。”过了十分钟,塞巴斯蒂安说:“哎,反正我也不想喝鸡尾酒,我去洗澡了。”他离开了客厅。
七点半,我猜其他人大概都去换衣服了,也打算去换衣服。就在这时,我碰到了从楼上下来的布赖兹赫德。
“请稍等,查尔斯,我有点事要跟你解释一下。母亲下达命令,任何房间里都不允许留下一点酒水。你明白这是为什么。你如果想喝点酒,可以拉铃找威尔克斯——不过,最好等到只有你一个人时。对不起,但只能这样了。”
“有这个必要吗?”
“我觉得非常有必要。你也许听说了,也许没听说,塞巴斯蒂安一回到英格兰就又发疯了。整个圣诞节不见踪影。直到昨天晚上,桑格拉斯先生才找到他。”
“我一猜就是发生了这种事。可你确定,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吗?”
“这是我母亲的方法。塞巴斯蒂安上楼去了,你想喝杯鸡尾酒吗?”
“我会觉得窒息。”
他们一直让我住在我第一次来访时住的房间,这个房间在塞巴斯蒂安房间的隔壁。我们合用一间浴室,这间浴室原本是更衣室,二十年前被改造,卧床被换成铜铸红木框浴缸,浴缸很深,黄铜手柄重得像是军舰上的设备,拉动手柄,就能将浴缸注满水。房间的其他部分基本保持原貌;冬天,壁炉里总是燃烧着温暖的煤火。我常常想起这间浴室——想起那在水蒸气的迷雾中朦胧不清的水彩画,想起那搭在印花布面扶手椅靠背上暖暖的大毛巾——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千篇一律的小房间,它们是简陋的,装饰着闪闪发光的镀铬金属板和镜子。只有在现代社会,这两样东西才会被误认为是奢侈的象征。
我在浴缸里躺了一会儿,接着,在炉火边慢慢擦干身上的水,一直在想我的朋友这次回家后阴郁的状态。我穿上浴袍,去塞巴斯蒂安的房间。我像往常一样,没有敲门就进去了。他衣冠不整地坐在壁炉旁,听到我的声音时,愤怒地一跃而起,把一只漱口杯放下来。
“哦,原来是你。把我吓一跳。”
“原来你在喝酒。”我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你就不用在我面前装了!你可以请我喝一点。”
“这是我酒壶剩下的一点点酒。都喝光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但也发生了很多事。我有时间再跟你说。”
我换好衣服,再来找塞巴斯蒂安,发现他还像我离开他时那样,衣冠不整地坐在壁炉边。
客厅里只有朱莉娅一人。
“喂,”我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还不是又一次无聊的家庭争端。塞巴斯蒂安又大醉了一场,所以,我们都得留心看着他。真没劲。”
“对他来说,这一切也很无聊。”
“哦,那是他自己的错啊。他为什么不能和其他人一样?说到看管别人,桑格拉斯又是怎么回事?查尔斯,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人有点鬼鬼祟祟?”
“是相当鬼鬼祟祟。你觉得你母亲看出来了吗?”
“妈妈只看得到她想看的东西。她总不可能把全家都监视起来吧。我现在也让她挺头疼的,知道吧。”
“我可不知道,”我又卑微地补充一句,“我才从巴黎回来。”我这样说,是为了避免她以为她惹的麻烦已经到了坏事传千里的程度。
那天晚上的气氛格外阴沉。我们在画厅里吃晚饭。塞巴斯蒂安迟到了,我们的心情既痛苦又兴奋。我甚至觉得,每个人都料定他会以某种低俗滑稽的模样露面,摇摇晃晃地打着嗝走进来。可他真正进来时,举止十分得体。他道了歉,坐在空着的座位上,任由桑格拉斯重新开始长篇大论的个人独白,没有去打断他,似乎也没有在听。什么德鲁兹教派、犹太创始人、圣像崇拜、床铺里的臭虫、罗马建筑遗迹、由山羊和绵羊眼珠做成的奇怪菜肴,还有法国和土耳其的官员——他讲所有这些近东旅行见闻,只不过是为博我们开心。
我看着香槟酒瓶在桌上转了一圈。它传到塞巴斯蒂安手中时,塞巴斯蒂安说:“我要威士忌,谢谢。”我看到威尔克斯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马奇曼夫人。夫人以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轻轻点了一下头。在布赖兹赫德庄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酒壶,每壶大概能装下普通酒瓶四分之一的量,用人把酒壶斟满后,会放在要喝酒的人面前。可威尔克斯放在塞巴斯蒂安面前的酒壶里只有一半酒。塞巴斯蒂安小心翼翼地把酒壶举起来,将壶身倾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将酒倒进自己的玻璃杯,杯中的酒只有两指高。这时,除了塞巴斯蒂安,大家都同时开口说起话来。有那么一会儿,桑格拉斯发现没人听自己说话,便对着烛台讲起马龙派的故事。我们很快又都沉默,他重新掌控餐桌上的话语权,直到马奇曼夫人和朱莉娅离开餐厅。
“别坐太久了,布赖迪。”她站在门口这样说,她总是这么说。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久坐的打算。我们的酒杯里倒满葡萄酒后,用人立刻拿走小酒壶。我们飞快地把酒喝完,便去了客厅。在客厅,布赖兹赫德请求母亲念书,她兴致勃勃地念起《小人物日记》。到十点,她合上书,说自己感觉说不出来的疲惫,所以,今天晚上就不去小教堂了。
“明天谁去打猎?”她问。
“科迪莉娅会去,”布赖兹赫德说,“我要带上朱莉娅的那匹小马,让它见识一下。我带它出去不会超过两个小时的。”
“雷克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来,”朱莉娅说,“我还是待在家里等他吧。”
“在哪里碰头?”塞巴斯蒂安突然发问。
“就在这儿,弗莱特家的圣玛丽教堂。”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打猎,拜托了。”
“当然可以。这太好了。我本来就想叫你,只不过你以前总是抱怨我们逼你出去。你可以骑汀克贝儿。这个狩猎季,它的表现相当好。”
塞巴斯蒂安想去打猎的事让每个人都突然高兴起来,它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化解了那天晚上造成的裂痕。布赖兹赫德拉铃叫人送威士忌来。
“还有人要喝吗?”
“给我也来点儿。”塞巴斯蒂安说。这次来的不是威尔克斯,而是另一个仆人,但我看到他和马奇曼夫人之间发生了同样的眼神交换和点头示意。看来每个人都收到了警告。仆人端进来已经倒好在酒杯里的两杯威士忌,每杯是酒吧里“双份威士忌”的量。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托盘,仿佛一群嗅到猎物的狗。
不过,塞巴斯蒂安将要去打猎一事带来的愉快气氛依然存在。布赖兹赫德写了张便条让人送到马厩,我们兴高采烈地去睡觉了。
塞巴斯蒂安径直上了床,我坐到他的壁炉旁,抽烟斗。我说:“我真希望明天能和你一起去。”
“呃,”他说,“你去了也看不到什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打算干吗。我会在第一处隐蔽的树丛边把布赖迪甩掉,然后骑马去最近的一家还不错的酒吧,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喝上一天酒。他们既然把我当成了酒鬼,那就会得到一个酒鬼。反正我本来就讨厌打猎。”
“好吧,我没办法阻止你。”
“实际上,你可以阻止我——不给我钱。他们停掉了我的银行账户,知道吧,夏天就停了。这是我目前最大的困难之一。我把手表和烟盒都当掉,才过了个快乐的圣诞节。所以,我只能找你帮我解决我明天的花销问题。”
“我不会给你钱的。你很清楚,我不能给。”
“查尔斯,真的不给吗?那好吧,我敢说,我自己总可以想得出办法。我最近在这方面聪明得很——我自己解决问题。我也只能靠自己。”
“塞巴斯蒂安,你和桑格拉斯到底干什么去了?”
“大家吃晚饭时,他告诉你了呀——什么遗址啦,导游啦,骡子啦,桑米都忙这些去了。我们决定各走各的路,就是这样。可怜的桑米到目前为止表现非常好。我希望他能再接再厉,可他似乎没有保守关于我快乐圣诞节的秘密。我猜,他是觉得把我说得太好,可能会丢掉看管我的工作吧。
“他在这件事上捞了不少好处,知道吧。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偷了什么。我认为他在钱的问题上还是相当诚实的。最让人尴尬的是,他居然还有个小记事本,把他兑现过的每一张旅行支票以及钱是怎么花掉的都记在上面,以供妈妈和律师过目。想去那些地方的人是他,对他来说,我带着他舒舒服服地出行再方便不过,普通大学老师旅行哪有这种待遇。唯一的缺点是要忍受我的存在,但我们很快就为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们开始了一场可谓声势浩大的旅行。知道吧,我们带着写给沿路各地大人物的信函,住在罗德岛的军事总督、君士坦丁堡的大使那里。这些正是桑米最初答应看管我的原因。当然,他得停下手头的工作来监视我,他还提前警告所有的东道主,说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塞巴斯蒂安。”
“反正不是太负责任——我身无分文,没办法逃走。连吃饭的小费都是他替我付的。他会把钱直接塞进那人手里,当时、当场就把数目记在他的笔记本上。我们到了君士坦丁堡时,我走运了。有天晚上,我趁桑米不注意,设法在牌桌上赢了一些钱。第二天,我偷偷溜走,在托卡利安的酒吧里非常快活地玩了一个钟头。后来,两个人走进来,不是别人,正是蓄着大胡须的安东尼·布兰奇和一个犹太男孩。我找安东尼借十英镑。我刚借到钱,桑米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抓到我。从那以后,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一分钟。后来,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把我们送上开往比雷埃夫斯的轮船,看着我们出发。可我们一到雅典,事情又变得容易了。一天,午饭过后,我轻轻松松地走出公使馆,在库克旅行社换了钱。我为了迷惑桑米,特地询问去亚历山大港的轮船班次。接着,我坐公共汽车去码头,找到一位会说美国话的水手,和他待在一起,直到他的船出航。我又回到君士坦丁堡。整个过程就是这样。
“安东尼和犹太男孩一起住在集市旁边一间很漂亮的房子里,但那房子摇摇欲坠。我在那儿一直待到天气很冷的时候,然后,安东尼和我坐船南行,三周前,我们按照约定,和桑米在叙利亚碰头。”
“桑米难道不介意吗?”
“哦,我觉得他其实非常享受一个人旅行——当然,不能再享受上流社会的生活了。我认为,他一开始的确有点焦虑。我可不希望他把整支地中海舰队都派出来找我,于是,我在君士坦丁堡给他发电报,说我很好,让他寄点钱到奥斯曼银行。他一接到我的电报,就立马赶来。当然,他的处境相当棘手,因为我已成年,又还没拿到身份证明,所以,他不能找人逮捕我。而他在靠我的钱生活,所以也不能任由我忍饥挨饿。他更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否则他自己就会显得愚蠢无比。可怜的桑米,他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原本打算扔下他,但安东尼非要热心帮忙,说最好是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他确实也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所以,我这不回来了吗。”
“你在圣诞节之后才回来。”
“正是,因为我下定决心要过个快乐的圣诞节。”
“那你过得快乐吗?”
“我觉得挺快乐的。我记不太清楚了,这是个好兆头,是不是?”
第二天早餐时间,布赖兹赫德穿着鲜红的衣服;科迪莉娅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白色的宽领上衣,下巴抬得高高的。塞巴斯蒂安以花呢外套亮相时,科迪莉娅哀号道:“哎呀,塞巴斯蒂安,你可不能穿成这样出门。去换身衣服吧。你穿上打猎装后很可爱的。”
“那套衣服不知道被收到什么地方了。吉布斯没找到。”
“胡说。他们去叫你之前,我亲自帮着把那套衣服找出来了。”
“有一半的行头都不见了。”
“你这样,只会助长斯特里克兰·维纳布尔斯夫妻俩的毛病。他们最近的表现简直糟透了。甚至允许马车夫连礼帽都不戴。”
十一点差一刻,马匹被带到,可没有一个人在楼下出现。他们好像都躲了起来,正等着听到塞巴斯蒂安打了退堂鼓再露面。
其他人都上马后,塞巴斯蒂安才准备出发。他把我叫进大厅。桌子上放着他的帽子、手套、马鞭和三明治,旁边还有一个他拿出来让人灌满酒的酒壶。他拿起酒壶,摇了摇,里面是空的。
“你看,”他说,“在这种事情上都不相信我。疯的是他们,不是我。现在,你总不能再拒绝借钱给我了吧。”
我给了他一英镑。
“再给点。”他说。
我又给了他一镑,看着他跨上马,飞驰而去,追赶兄妹。
这时,桑格拉斯仿佛看到了什么舞台指示,走到我身边,挽起我的胳膊,把我带回到壁炉旁。他在炉火前烤那双干净的小手,然后又转过身烤屁股。
“塞巴斯蒂安看来要去追狐狸了,”他说,“我们可以暂且把小麻烦搁置一两个钟头了吧?”
我听到桑格拉斯这么说,再也忍不下去。
“你们这次大旅行的真相,我昨天晚上可都听说了。”我说。
“啊,我就知道你会听说的。”桑格拉斯一点也不泄气,反倒因为有人知道实情而如释重负,“我不敢拿这些事去烦我们的女主人。毕竟,整件事的结果比大家预想得要好。但我确实觉得,应该跟她解释一下塞巴斯蒂安的圣诞节是怎么过的。你发现了吗,她昨天晚上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
“我看到了。”
“你觉得多此一举吗?我跟你想得一样,尤其是这样的举措就要影响到我们这次小小来访能否过得舒服。我今天早上见过马奇曼夫人。你千万不要以为我才起床。我已经和我们的女主人在楼上聊了一会儿了。我想,今天晚上,我们应该能稍稍放松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形,大概谁都不希望重演。我还努力想要分散你们的注意力呢,我觉得没有谁感谢我的努力。”
我反感与桑格拉斯讨论塞巴斯蒂安的事,但又不得不说:“我可不敢确定今天晚上能不能放松。”
“为什么不能?塞巴斯蒂安在布赖兹赫德的监视下在野外活动了一天,今天晚上为什么不能放松?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时候吗?”
“呃,我觉得,这真的不关我的事。”
“严格来说,他现在平安到家了,这也不关我的事。可马奇曼夫人看得起我,咨询我的意见。此刻,真正让我放在心上的倒还不是塞巴斯蒂安的幸福,而是我们自己的福利。我想要三杯葡萄酒,我想要书房里有盛满酒杯的托盘。可你偏偏说今晚不能放松。我不知道为什么。塞巴斯蒂安今天玩不了什么花招。就凭一点,他没钱了。我碰巧知道这件事。是我确保他没钱可用的。我拿走了他放在楼上的手表和香烟盒。他彻底没戏了……只要没有人坏到故意给他钱……啊,朱莉娅小姐,早上好,早上好。他们今天早上都去打猎了,你的狮子狗怎么样?”
“哦,小狗挺好的。听着,雷克斯·莫特拉姆今天要到这儿来找我。我们绝对不能让昨天晚上的情形重演。必须有人去跟妈妈谈一谈。”
“已经有人去了。我跟她谈过了。我想一切都会顺利的。”
“谢天谢地。你今天会画画吗,查尔斯?”
我每次来布赖兹赫德,都会在花园房的墙壁上画一枚勋章,这成了我的习惯。我觉得很好,因为这样一来,我就有充分的理由离开其他人。家中宾朋满座时,花园房成了可与育婴室相媲美的避难所,时不时有人躲到这里来,说一说别人的坏话,我不费吹灰之力就了解到各种流言蜚语。如今,我画完了三个勋章,它们都有其美丽之处,但遗憾的是又各自不同,因为在我开始描画这一系列以来的十八个月时间里,我的品位变了,手法也越来越纯熟。它们作为装饰性作品是失败的。那天上午,和许许多多个上午一样,我再次把花园房当成庇护所。我去了那儿,立马着手工作。朱莉娅跟着我,看着我画,我们不可避免地谈到塞巴斯蒂安。
“你难道不觉得这个话题很无聊吗?”她问,“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这样小题大做?”
“这只是因为我们都喜欢他。”
“好吧。我觉得,从某个方面来说,我也喜欢他,可我只希望他能像其他人一样。我从小在家庭丑闻的阴影下长大,你知道的——因为爸爸的事。没有人在用人面前谈起他,我们还小的时候,也没有人在我们面前谈起他。妈妈如果打算让塞巴斯蒂安也成为一桩家丑,那就太过分了。他如果想长醉不醒,为什么不去肯尼亚,或其他什么喝醉了酒也无关紧要的地方呢?”
“他在肯尼亚不会不开心,这难道不重要吗?”
“别装傻了,查尔斯。你很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他如果不在这儿,你们就不用面对各种令人尴尬的情形,是吧?那好,我只想说,塞巴斯蒂安如果逮住机会,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再度让你们难堪。他的心情很不好。”
“哦,打一天猎会让他心情好起来的。”
我看到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一天的狩猎上,很感动。上午,马奇曼夫人来看我,自嘲一番。她微妙的嘲讽风格人尽皆知。
“我一直痛恨打猎,”她说,“因为打猎似乎总能带出人们身上一种特别粗俗、卑鄙的东西,哪怕打猎的是最优雅的人。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他们打扮得衣冠楚楚、跨上马背时,仿佛化身成了普鲁士人。事后,他们还要为此大肆吹嘘。多少个夜晚,我坐在晚餐桌旁,惊恐地看着我所熟悉的男男女女变成半醉不醒、刚愎自用、偏执狂热的蠢货!你知道吗——那种东西应该是从很多个世纪前流传下来的——但今天,我一想到塞巴斯蒂安是和这些人在外面,心里反而特别轻松。‘他真的没什么事儿,’我对自己说,‘他都出去打猎了。’上帝好像回应了我的祈祷。”
她问起我在巴黎的生活。我告诉她,从我在巴黎的住处,能看到塞纳河和巴黎圣母院的塔楼。“我希望塞巴斯蒂安能跟我一起去巴黎住段时间。”
“那再好不过了。”马奇曼夫人说完,又为这可望而不可即的愿望叹了一口气。
“我也希望他能去伦敦和我住在一起。”
“查尔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伦敦是个非常差劲的地方。在那儿,桑格拉斯也管不住他。在这个家里,我们没有秘密。你也知道,整个圣诞节期间,他失踪了。桑格拉斯之所以能找到他,是因为他没钱付住宿费,他们把电话打到了家里。这太可怕了。不行,绝对不能去伦敦。他如果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都不能规规矩矩……我们必须保证他在这里是快乐的、健康的,偶尔打打猎,还可以让他和桑格拉斯再出次国……你看,我以前经历过这一切。”
反驳的理由就在嘴边,我没有说出口。但我们俩对我要说什么心知肚明:“你之前就没管住那个人,他逃走了。塞巴斯蒂安也会逃走的。因为他们俩都恨你。”
号角声和猎手的喊声在我们脚下的山谷里响起。
“他们都去那儿了,追进树林里了。我希望他今天能玩高兴。”
就这样,我与朱莉娅、与马奇曼夫人的谈话都陷入僵局,不是因为我们无法理解彼此,而恰恰是因为我们太理解彼此。布赖兹赫德回家吃午餐时,也和我谈起这个话题——这个话题在家里无处不在,就像船舱深处的一团火焰,位于吃水线以下,在暗处闪着黑色与红色的光。火光随着一缕缕刺鼻的浓烟,从舱门下的缝隙里渗透出来,又沿着舷窗和通风管道猛然喷发。在布赖兹赫德那儿,我陷入一个怪异的世界,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死寂的世界,我仿佛置身月球上荒芜的火山之间,又像置身让人感到心肺被撕开的高原。
他说:“我希望他这是嗜酒症,这只是不幸,我们大家都得帮助他战胜这种病症的折磨。但我害怕,他想喝醉就喝醉,只因为他自己乐意。”
“他以前确实是这样——我跟他都是这样。他现在和我在一起时也还是如此。但只要你母亲信得过我,我可以保证他的状态不会变得更差。可如果你们用监视、治疗之类的手段烦他,过不了几年,他的身体可就全垮了。”
“身体垮了不是什么罪过,知道吗。没有人在道德上有义务成为邮政部长或驯狗大师,也不用到了八十岁还能步行十英里。”
“罪过,”我说,“道德义务——你又扯到宗教上去了。”
“我从来就没离开过宗教。”布赖兹赫德说。
“你知道吗,布赖迪,我如果什么时候突然想当天主教徒,只要来跟你聊五分钟,就能打消念头。你总能把看似理智的主张变成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
“你也这么说,真奇怪。我以前听别人这么说过。我之所以觉得自己不会成为优秀的神父,这是原因之一。我想,我的思维方式也许有些问题。”
午餐时,朱莉娅满脑子想的都是她那天要来的客人。朱莉娅开车去车站接他,把他带回家喝茶。
“妈妈,快来看雷克斯的圣诞礼物。”
是一只活生生的小乌龟,龟壳上用钻石镶着朱莉娅名字的大写首字母,这个略有些猥琐的小东西时而在光滑的地板上有气无力地爬动,时而大步爬过牌桌,时而笨重地迈上地毯,时而被人一摸就缩回龟壳,然后伸出脖子,晃动着老头般皱巴巴的脑袋。它成了当天晚上最令人难忘的一部分,是无数细枝末节之一,这样的细枝末节总能在大事一触即发之前吸引人们的注意。
“哎呀,”马奇曼夫人说,“不知道它是不是和普通乌龟吃一样的东西。”
“它要是死了你怎么办?”桑格拉斯说,“能把另外一只乌龟塞进这个壳里吗?”
有人将塞巴斯蒂安的问题告诉雷克斯——在那样的氛围中,他不可能不知道——于是,他一拍脑袋,想出一个解决方法。大家喝茶时,他兴高采烈地公开提出这个方法。大家经过一天的窃窃私语后,终于听到有人公开讨论此事,都觉得如释重负。“把他送到苏黎世的博瑞瑟斯那儿去吧。博瑞瑟斯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他每天都在自己开办的疗养院里创造奇迹。你们都知道查理·基尔卡特尼以前是怎么喝酒的吗。”
“不知道,”马奇曼夫人用充满嘲讽的甜美语气说,“不知道。我恐怕还真不知道查理·基尔卡特尼以前是怎么喝酒的。”
朱莉娅听到情人遭到奚落,朝小乌龟皱起眉头,可雷克斯·莫特拉姆并没有听出这微妙的讽刺。
“他的两任妻子都对他绝望了,”他说,“他想和希尔薇娅订婚,希尔薇娅说订婚的前提就是他必须去苏黎世接受治疗。结果,治疗非常有效。三个月后,他回来了,判若两人。从那以后,他滴酒不沾,希尔薇娅离开他之后,他也没喝过一滴酒。”
“那她为什么还要离开他?”
“哦,因为可怜的查理戒酒后变得特别讨人厌。不过这不是关键。”
“确实,我也觉得。实际上,我认为这是个鼓舞人心的故事。真的。”
朱莉娅愤怒地盯着镶有珠宝的小乌龟。
“他也接收有性方面问题的病人,知道吧。”
“哦,亲爱的,可怜的塞巴斯蒂安将会在苏黎世结交什么样稀奇古怪的朋友啊。”
“要去他那里,得提前好几个月预定,不过我想,我只要开口,他会帮我找个房间的。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在这儿给他打电话。”
此时的雷克斯相当体贴,表现出一种霸道的热情,好像正在把真空吸尘器硬塞给一位并不想要吸尘器的家庭主妇。
“我们会考虑一下的。”
我们正在考虑时,科迪莉娅打猎归来。
“啊,朱莉娅,那是什么东西?太残忍了吧。”
“这是雷克斯送给我的圣诞礼物。”
“哦,不好意思。我怎么老说错话。不过那样做确实很残忍啊!它一定疼死了吧。”
“它们感觉不到疼。”
“你怎么知道?我敢打赌它们感觉得到。”
她吻了吻一整天都没见到的母亲,又和雷克斯握手,然后拉铃叫人送鸡蛋来。
“我在巴尼太太那儿喝了一杯茶,在她家打电话叫了车,我现在好饿啊。今天真是好玩极了。琼·斯特里克兰—维纳布尔斯掉到泥地里去啦。我们没歇一口气,从本格斯跑到上伊斯特。我敢说至少有五英里路。你觉得呢,布赖迪?”
“三英里。”
“照他那跑法,可不止三英里……”她一边大口吃着炒鸡蛋,一边跟我们说起打猎的经历,“……你们真应该看看琼从泥地里爬出来时的样子。”
“塞巴斯蒂安呢?”
“他可丢脸了,”这句话被清澈的童声说出,仿佛一记丧钟,但她还在继续,“穿那么难看的狩猎装出门,还系条那么丑的小领带,好像刚从莫文上尉的骑兵学校里出来。我们碰头时,我差点没认出他,我希望大家都没认出他。他难道还没回来吗?我猜他迷路了。”
威尔克斯来拿走茶具时,马奇曼夫人问:“还没看见塞巴斯蒂安少爷吗?”
“没有,夫人。”
“他一定是停下来和谁茶歇了。但这不太像他。”
半小时后,威尔克斯端着鸡尾酒托盘进来,说:“塞巴斯蒂安少爷刚刚打来电话,让我们去南川宁接他。”
“南川宁?我们在那儿有熟人吗?”
“他是从旅馆打来的,夫人。”
“南川宁?”科迪莉娅说,“天哪,他真的迷路了!”
他到家时,脸颊绯红,双眼狂热发亮。我看得出,他已有七八分醉意。
“亲爱的儿子,”马奇曼夫人说,“你气色这么好,真叫人开心。看来在户外运动一天确实对你有好处。酒都在桌子上,随便喝吧。”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特别,可她说出这样的话很不寻常。六个月之前,她是绝对不会这样说的。
“谢谢,”塞巴斯蒂安说,“我会的。”
预料之中的打击再次落到瘀青的伤口上时,没有刺疼,也没有震惊,只有迟钝而令人生厌的伤,以及对能否再承受一次如此打击的怀疑——这就是那天晚餐时间,我坐在塞巴斯蒂安对面时的感受。我看着他迷离的眼神和四处摸索的双手,听着他在长时间令人难受的沉默后,用浑厚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破沉默。最后,马奇曼夫人、朱莉娅和用人们终于离开,布赖兹赫德说:“你最好还是上床去吧,塞巴斯蒂安。”
“我要先喝点波特酒。”
“好吧,你要是想喝,就喝一点。但不要到客厅里来。”
“我要喝到一醉方休,”塞巴斯蒂安沉重地点头,“就像古时候那样。古时候的绅士都是喝醉以后,再去找女士们的。”
“你知道吗,其实并不是那样,”桑格拉斯后来试着跟我闲聊此事时说,“古时候根本不是那样。我不知道区别在哪儿。是缺少了幽默感?还是缺少伙伴?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今天一定又自己跑去喝酒了。他是从哪儿弄到的钱呢?”
“塞巴斯蒂安上楼去了。”我们走到客厅时,布赖兹赫德说。
“是吗?那我来念书吧?”
朱莉娅和雷克斯玩纸牌;小乌龟在狮子狗的戏弄下,缩进了龟壳;马奇曼夫人大声念起《小人物日记》,可时间尚早,她就说该去睡觉了。
“妈妈,我能不能再玩一下?就玩三盘?”
“好吧,亲爱的。你去睡觉前来找我。我应该还不会睡。”
桑格拉斯和我都看出来,朱莉娅和雷克斯还想单独待一会儿,于是,我们也走了;布赖兹赫德并没有看出来,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看起白天没来得及看的《泰晤士报》。我们走向房间时,桑格拉斯说:“这一点也不像古时候。”
第二天早上,我对塞巴斯蒂安说:“你老实告诉我,你还希望我继续住在这儿吗?”
“不希望,查尔斯,我想我不希望。”
“我帮不了你吗?”
“帮不了。”
于是,我去向他母亲说出我要离开的借口。
“有一件事情我必须问你,查尔斯。你昨天是不是给塞巴斯蒂安钱了?”
“是的。”
“明知他会怎么花那钱,还给他?”
“是的。”
“我不明白,”她说,“我真的不明白怎么有人会如此狠心恶毒。”
她停顿一下,但我认为她并没有期待任何回答。我无话可说,说什么都只会重新挑起那熟悉而永无休止的争论。
“我不会怪你,”她说,“上帝知道,我从不习惯责怪别人。我的孩子的失败就是我的失败。我只是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在那么多方面都很好,可为什么又做出如此肆意残忍的事。我不明白我们怎么都那么喜欢你。你难道一直以来都恨我们吗?我不明白我们怎么就该得到这种报应。”
我无动于衷,她的悲伤没有打动我一丝一毫。这和我经常想象出来的被学校开除时的场景很像。我觉得她也许还会说:“我已经写信通知你不幸的父亲。”我坐车离开,在车上转身回望应该是我对这幢房子的最后一眼时,感觉我把自己的一部分也留在这里了。我以后无论去往何方,都会感觉到它的存在,绝望地寻找它。我就像人们所说的幽灵,时常徘徊在自己曾经埋下珍宝的地方,没有这些财宝,幽灵无法支付通往阴曹地府的路费。
“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对自己说。
一扇门从此关上,一扇我在牛津寻找并找到的墙上的矮门。我将它打开后,并没有发现什么迷人的花园。
我浮上水面。我在暗无天日的珊瑚宫殿和随波飘荡的海底森林被囚禁太久,终于回到平凡生活的阳光下和清新的海面空气中。
我在身后留下了——什么呢?青春岁月?浪漫?魔术用品?比如,《青年魔术师手册》,放着黑檀木手杖和假的落袋台球的整洁小柜,可以折叠起来的硬币,又或者,是可以塞进空心蜡烛的绒花。
“我把幻想留下了,”我对自己说,“从今往后,我就生活在一个三维的世界中——可以依靠的只有我的五种感官。”
我后来知道,这样的世界并不存在,可在当时,汽车拐了个弯,房子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时,我觉得,我都不需要费力去寻找这样的世界,它就在大路尽头,存在于我的四面八方。